现有的不能用,买还没处买,求人她又羞于开口,这可把吴玉萍难住了。可是想来想去没有退路,只好开口说:“你回家用休息时间给我们做一个行不行?该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木匠听了,沉吟了半晌才说:“这些日子咱也熟了,做个推刨还谈得到钱?可是这事要说容易也容易,我一黑夜就能给你做上;要说难也难,这木料不好遇。做推刨一般的木料不能用。木匠使的推刨枣木的多,这是上等的,也难找。槐木、柞木也可凑合着用,可是咱这儿这么多木料,除了杨木,就是红松、油松,都不能用。附近机关打家具的也是这种木料,你看上哪儿找去?”吴玉萍说:“集上有吗?有了我们去买。”郭木匠说:“柞木、槐木是有,都是整木料,哪有卖零木料的。”看到吴玉萍有些为难又说:“这么着吧!你也别着急,我们村在外头干木匠活的还有几份儿,我让他们留点心找找。”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0(3)
果然没有几天,郭木匠悄悄告诉吴玉萍让她后晌下了班来一趟。吴玉萍等机关人走光了封好了炉子来到木工棚,郭木匠从刨花堆里找出了一个破布包儿递给吴玉萍,她怕人看见没有解开就塞到书包里走了。到家里交给白刚一看,只见一大一小两个推刨床子平整光洁,有棱有角,刨刃子是全新的,磨得闪光锃亮,十分锋利。
白刚见了乐得跳了起来,两口子喜笑颜开,多年了他们很少这样兴奋过高兴过。白刚按照木工书上说的要求调好了刨刃,拿过他那刨不了的橱子腿一试,木节子毫无阻挡的就给刨光了,这一下解决了白刚的难题,使他更增加了信心。吴玉萍拿着五元钱给郭木匠表示谢意,人家说什么也不要。后来实在推托不过只收了两元买刨刃钱。以后郭木匠又给做了圆刨、花边刨等几件小工具,白刚又在集上寻摸着买了木匠打墨线用的牛角墨斗,木角尺,凿子,锛子等等,渐渐有了一套做木匠活的工具,开始认真学木匠了。
他学木匠和别人不同,没有师傅,每干一件活甚至每前进一步总是举着个书本捉摸,书上看懂了,才开始操作,操作中行不通了,又去查书。还有一个学习办法就是抱着小女儿去逛集。
木器市是在一个大广场上,因为是全县独一份儿,百十里以内都要到县城买卖家具,所以热闹非凡。这里不仅是家具的集散地,实际也是全县木工家具工艺的大展览。同样的家具粗看是大同小异,细看五花八门,各有不同。真有技艺高超的,也真有手艺糟糕的。同样的木料,同样的款式,有的就十分精致高雅,有的就十分笨拙粗糙。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白刚虽不是内行,但他专心学习,又善于钻研,这众多五花八门的家具,就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白刚除了哄孩子做饭,鼓鼓捣捣地忙活了二十多天终于打出了第一件碗橱。小碗橱款式新颖,做工精细,颜色鲜艳,秀气高雅。尤其是油得明光锃亮,那橱面像镜子一样,往上一看,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不仅一家人十分喜爱,许多人见了也啧啧称赞,不熟悉的人根本不相信他以前没干过木匠活。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奥秘,除了他善于钻研以外,主要是他精工细做,不怕耽误工夫。做得不合要求就三番五次地重来,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一切按操作规程决不马虎。
用料也是一再斟酌,别看都是从一堆“废旧木材”中挑选,但其中有的原本是上乘木材。如橱子面选的是两块折断的旧幔子板,乍一看黑不溜秋只能是烧材,实际是两块上好的红松,刨光以后油出来特别漂亮。还有他们虽然生活十分困难,绝不在小地方抠唆。就拿油漆来说,许多人都是用最便宜的清油,他用的是当时最好的醇酸清漆,价格比清油贵一倍。书上说刷色和上头几遍油以后,都需要水砂纸细心打磨,最少要上三遍油,油出来才会油光锃亮。
农村木匠哪里舍得?不少人只上一遍油,所以油出来麻麻碴碴乌漆抹黑没有一点光泽。这也难怪,一般木匠打个碗橱只要两三天,可是白刚光上色、油漆就用了三四天。别人都是急于打完赶快去换钱啊!他当然也想换钱,但更看重的是要练就一门过硬的手艺。他打家具不仅要适用,而且是当工艺品对待的。
初试成功,大大鼓舞了白刚的信心,接着便开始了第二个。本来他觉得刚刚学手艺,第一个一定不像样,只能家里凑合着使。可是使了十几天,第二个还没打成他就想检验检验自己的手艺,决定上集去卖了。下集正是个星期天,白刚借了房东一个小推车,吴玉萍帮着把碗橱架到小车上,用绳子绑好。
谁跟着去卖呢?这下可犯了难,吴玉萍是绝对不能去。虽然公开设了木器市,但名义上是只准旧木器交易,打新木器出卖,个人经商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国家干部参预这种活动那还了得?吴玉萍哪里敢去?
卖碗橱一个人是不行的,市管会查得很严。卖木器必须一方面寻找买主,一方面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市管会的来了赶紧跑。碗橱这么笨重的东西要想跑没个人帮着装车怎么能玩得转?所以卖主多是两个人,能跑就跑;实在跑不了便留下个妇女孩子看着,自己溜号,查抄的来了就说是自己家刚买的,问男人便说去买别的东西去了,她在这里等着装车。查抄的人多是帮集的市民,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些情况多半是假的。但是那么大一个集市,他们只有几个人,也没法留人长期看守,是真是假,多半都是威胁几句最后一走了之。
白刚让儿子去可是他害怕不敢去,白刚便告诉他遇见来查的怎么说就不会有事儿。还答应卖了橱子以后给他买个闹表,省得上学迟到,再给他买几块肉饼解解馋。看儿子还是不愿意,一双小眼睛直瞅着妈妈,吴玉萍便解释说:“妈妈不能去。让人家知道了说我走资本主义道路可咋办?”
“你怕我不怕?老师说走资本主义道路就是坏人,我不去。”谁知这一恐吓却得了一个相反的结果,儿子虽小,也懂得阶级斗争的厉害了。这一下可把白刚和吴玉萍难住了。儿子说得对:知道是坏事,为啥让我干?可是小车都借好了,借个小车也不容易。况且到集上卖这种犯禁的东西,必须早去,最好赶在市管会的人上班以前出手,越晚越麻烦,等他们的人上齐了,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盘查得勤不说,他们互相监视,就是遇上个好心人也不敢放你一马。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0(4)
时间紧迫,白刚心急火燎。又加上这些年资本主义帽子满天飞,动不动就给人扣资本主义的帽子,他对这种现象已经恨透了,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儿子又说自己走资本主义道路,真是火上浇油,便突然发泄出来,气呼呼地对儿子喊道:“你知道啥叫资本主义?穷得没饭吃也叫资本主义?不走这资本主义你把脖子扎起来别吃饭!”
儿子从小就见爸爸整天板着个脸,很少有个笑模样,对爸爸总是怀着一种迷惑和惧怕心情,突然听见爸爸几声吼叫,便吓得哆嗦起来。吴玉萍赶紧把孩子揽过来,对白刚责怪地说:“你喊叫什么?看把孩子吓着。”然后又小声说,“小心让周围邻居们听见。”白刚也自知失态,便唉了一声一跺脚像农民们那样,蹲在了地上,一声不吭了。
吴玉萍把孩子搂在怀里,哄着说:“你看惹你爸爸生气了,咱这不叫资本主义。咱穷得屋里连一件家具都没有,筷子碗就放在砖头上,你爸又哄孩子又做饭,一天忙到晚忙活这么多天才打了这么一个碗橱,咱还舍不得用,卖点钱供你上学,供一家吃穿,这叫啥资本主义?只靠妈妈这点钱不行啊!你跟你爸去一趟吧!不怕的。这么小个孩子,谁会说你走资本主义?”
“我怕老师同学们看见。”儿子嗫嗫嚅嚅地说。吴玉萍说:“这么大个县城,集上那么多人,你们老师同学也不会上木器市,哪能就让他们碰上?就是碰上他们也不会怪你的。妈妈可就不一样了,不用说碰上,让周围人知道了,就可能把咱一家子的饭碗砸了,那咱一家子可怎么活?”儿子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可是仍然声明:“爸!咱先说好了,要是碰上同学老师,我就溜了,你自己对付吧!行不?”
儿子答应去,吴玉萍并没有高兴。相反爷儿俩走了以后,她更是提心吊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干点什么把心静下来,却什么也干不成。县城就这么几道街,哪家没有赶集的,这爷俩儿真要是让熟人看见了可怎么办?万一遇上那多事的就会惹出麻烦来。可是不去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就这么半饥半饱地死受着?她知道白刚的心里也是苦啊!这些年来他一直是坚持犯法的不做,犯禁的不说,多大的委屈,多大的不满,都闷在心里,默默承受着。就是等待有朝一日平反时,免得被人抓住辫子。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愿意忍受了,他看透了,什么叫法?什么是禁?老百姓说句不满意的话就可以把人整死。老百姓饿着肚子他不管,到集上买点粮食就算是犯了天条。这样的法这样的禁,还能服服帖帖地受下去吗?他再也不愿死守这一套规矩了,就是冒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名,他也要自谋一条生路。让人没饭吃算什么社会主义?凭自己辛苦劳动赚点钱维持仅可糊口的生活就是资本主义?这是哪家的道理!他再也不相信这一套了。可是不管你有多少理由,阶级斗争无情啊!给你扣上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名就会大祸临头,折腾你个死去活来,她怎能不揪心呢!
吴玉萍正在胡思乱想,院里突然砰地一响,是放小车的声音。她心中一惊,从炕上跳下来到外面一看,嘿!小车空了。再看看爷儿俩脸上都带笑容,儿子手里还拿着几块肉饼。吴玉萍惊喜地说:“卖了?”白刚十分高兴:“卖了。”吴玉萍说:“多少钱?”白刚说:“三十五。”吴玉萍又吃惊了:“三十五!这么多钱!”白刚看出了妻子的惊异,正要回答,没想到儿子却抢了先。儿子经过平生这第一次历险,不仅胆子大了,精神也振奋了起来,高兴地对妈妈说:“我们一去好几个想买橱子的人就围了上来,都围着转,挑毛病,不说价。一个老太太来了,说大老远就看上这件家具了,夸我爸的手艺好。问我爸多少钱,我爸说四十。老太太说她就有三十七块钱,还让我爸行行好,三十七块钱给她,我爸就答应了……”吴玉萍更奇怪了,没等儿子说完,就把话接了过去:“那怎么又成了三十五块咧?”
白刚说:“其实四十也好卖,可老太太说她就有三十七块钱,一劲儿说大兄弟行行好,我也是想快点出手就卖给她了。交钱时老太太从棉袄口袋里,贴身斜襟的大布衫口袋里,裤腰里,好几个地方掏出来的都是零钱。掏一把就给我说你数数,一边掏还一边说这是省着攒着好几年才攒了这三十七块,再多一分我也没有了。我一数三十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点钱老太太不定数了多少遍呢!便说:老太太钱对了,正好。
我刚要推小车走,老太太忽然说:大兄弟!我还忘了,我家离这儿还有三十里地,我求人家邻村一个大车散集给我拉橱子来,我不吃饭咋说也得给人家买斤油炸饼啊!你行行好,再给我一块钱吧!老太太说到这里我心中非常难过,觉得这老太太穷得太可怜了,这些年老百姓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她一说我就把她从裤腰里掏出的那些一毛钱的零票全给了她,说老大娘你也不能饿着。这不,落了三十五块。”白刚笑了笑,显得非常兴奋,“三十五也不少,咱买的材料便宜。”儿子又高兴地补充说:“妈!妈!周围的人都说:这老太太可真是遇见好人了。”一家人都乐了。
三十五元除了成本,还能赚一半儿。生产队干活,累死累活一天还挣不了两毛钱,卖一个橱子就顶在队里干仨月啊!还能不高兴?白刚遵守诺言,花了八元钱给儿子买了一个双铃马蹄闹表,算是给家里又添了一件值钱的东西。这双铃马蹄表,在一般百姓家当时也是一件稀罕物啊!当然也给儿子买了肉饼。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0(5)
进屋以后,妈妈才发现儿子那两块肉饼还在手里举着呢!便说:“大锁!给你买的肉饼你咋不吃?”儿子把肉饼举到了爸爸妈妈嘴边:“爸!妈!你们尝尝!”吴玉萍高兴地说:“大锁!你吃吧!你爸是给你买的。”白刚却禁不住一阵心酸。多好的孩子啊!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可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让他备尝艰难,长大以后,还不知道要受自己多大连累呢,想到这些,难过得流下了眼泪,吴玉萍和儿子看到以后都愣住了。吴玉萍奇怪地说:“刚才还挺高兴的这是又咋的啦?”白刚摇摇头,没往下说:“没啥!”
儿子只要一块,坚持给爸爸妈妈一块。于是吴玉萍接过来,和白刚合吃了一块。白刚糊里糊涂地咽了下去,吴玉萍却觉得这肉饼真香。几十年以后生活富裕了,吃馅饼已成了家常便饭,但她还记得那块肉饼,总觉得不如那时的香。
初战告捷以后,白刚的信心足了,欲望也膨胀了,不满足于打碗橱,还想试试打别的家具。为了做活方便,他们搬了家,租了间半大正房,又有一个宽敞的大院子。给自己家打了一个碗橱以后,又从集上买了一个乌眉灶眼、黑不溜秋、散了架的七尺大板柜。别看外表不好看,柜的六面全是好红松,没有一个节子疤拉。
白刚一看就喜欢上了,没还价就买了下来。因为这一个破柜加加工,把红松后山和柜底换下来做另一个柜的正面板和柜盖,后山和底都用杨木幔子板换上,一个破柜就可以卖两个大新柜的好价钱。他用火碱水刷去原来已经裂了纹爆了皮的大漆,把板子里外全部刨了一遍,就像新板一样。七尺板柜在家具中是个庞然大物,可以卖三个碗橱的价钱,因为是翻修,一切按原尺寸,没用几天便完工了。油出来以后,红光闪闪,鲜艳夺目,端庄气派,人见人爱。这个大柜也顺利地卖掉了。
家具两次顺利出手,一家人都十分高兴。经济条件也立即改善了,一个大柜赚的就等于吴玉萍一个多月的工资,比白刚在队里忙活半年还挣得多,而且还剩下半个大柜的好木料,实际赚的还多。白刚原来没想到学木匠活这么顺利,起先是担心手艺难学,四十大几的人了,又没个师傅,仅凭看看书,逛逛木器市,就能学会手艺?不用说别人不信,连自己也怀疑。后来又担心卖,现在看虽然市管会查得紧,卖也不成问题。白刚心想,政治问题不能解决,经济上总算走出困境了。自己技术再熟练些,手头再快点,比以前在机关工作收入也不少。这也算一个转机,可以叫否极泰来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1(1)
白刚还有一副七尺大柜的材料,做大柜也顺手了,卖也好卖,他本应把这个大板柜做上。可是他急于学学全面的手艺,没做大柜却做了一对衣服箱子。因为箱子多半是做嫁妆用,所以做工要更精细,油漆也更讲究,不仅实用,摆在屋里还要喜气洋洋,禁得住人们品评观赏。
为了做这对箱子,白刚用小本子计算尺寸,又画又写又算,慢慢地竟也有了门道,箱子终于做出来了。按吴玉萍的想法,就把这对箱子留下自己用。自家的衣服被褥还都在破纸箱里放着呢!白刚坚持先卖掉,以后再给自家打。因为一到春天,他必须回农村去队里参加劳动,买吃买烧,还要哥仨轮流服侍老母亲,手里没点钱不行。
方方正正、严丝合缝红艳艳的一对木箱摆在屋里,顿时使得这空荡荡冷凄凄的屋子耀眼生辉,充满春意。谁看见了谁都称赞,有些熟人和房东的亲友还特意来参观。可是没有一个人说买,一是不急需,更主要的是没钱。集上现在更不好卖了,因为一到备耕季节就要封集,不允许赶集。
各级党委政府都要把这件事当作一项重要政治任务来抓,在进入集市的各主要路口上派大批干部堵截,看见赶集的就给轰回去。从城里到各村,墙上到处都刷上大字标语:种好社会主义地,不赶资本主义集。每逢集日,还可以看见化整为零的小市场,在背静的胡同小街,十个八个的聚在一起,买卖小宗的粮食。老太太们聚在一起,挎着小篮卖点鸡蛋什么的。买卖这些东西,挪动方便,聚散无常,检查的人来了各自走开,你走了他们又聚在一起,这是老百姓和政府在打游击。
木器就不行了,你往那儿一摆就是卖的,检查的来了,你要跑也不那么容易,所以木器市取消得最彻底。不过白刚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也认识了几个木匠,从他们嘴里才知道木器市没了,家具买卖却没有停,只是转移到城边上去了。
城边上买卖采取的是游击战术,行踪飘忽不定,根本让你看不见人。卖家具的都是用麻袋或是草帘子把家具包裹起来,用小车推到城外的一条马路旁边,见有大卡车过来时,便赶紧跑过去,喊叫买家具吗?不理你算你白喊,有意买家具的便会停下来,再去看货。
这条马路是县城和市里通往海边盐场和国营大农场的大道,来往车辆坐的多是工人、干部,他们口袋里的钱比农民多点,在这条路上卖家具,经常能遇上买主。别看干部们对赶集的人到处堵截,那是任务,要是没有任务在身,遇见卖家具的是不会干涉的。
儿子不知道世事的艰险,有了上几次的顺利,这回他一定要跟爸爸卖箱子。爷俩推着一对红箱子,上面盖上了一条破线毯就上路了,只剩下吴玉萍抱着小女儿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白刚来到了大道旁,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车放下,就让儿子守着箱子,自己去公路上张望。这条公路虽是交通要道,却是石砟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汽车在路上颠簸奔跑,大胶皮车、小驴车穿梭往来,掀起一阵阵的灰尘黄沙,一会儿白刚便变成一个土人儿了。公共汽车不会停车,小吉普都是当官的坐的,不敢去招呼,只有放空的大卡车才是目标。只要看见没装满货物的卡车,白刚就赶紧上前喊叫,可是几十辆车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
直到晌午,爷儿俩还没有碰见一个买主。这时儿子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可是硬挺着不喊饿。白刚已看出儿子疲惫的样子,又怕吴玉萍着急,想回家去,儿子却说:“万一咱走了又来车呢?这会儿空车都回家,也许能碰上买主。”白刚一想也对,便决定再等会儿。只是后悔走得急,没有给儿子带点干粮出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没法给儿子买点什么吃的。摸摸口袋不想里边还有一块糖,是上集给儿子买糖时留下的一块,想自己尝尝,这几天忙竟把这个茬儿忘了,他就把这块糖给儿子。
大锁接过这糖刚想吃,就听见喇叭响,他把糖装在口袋里,一个箭步蹿过去,想学着爸爸的样子让车停下来买箱子。没想到一着急跑得离车太近了,白刚一看不好,连忙跑上前去把孩子拉住,这时汽车却嘎的一声停住了。从车楼子里下来了一个人,干部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喊道:“干什么的?不管好孩子,让他到马路上找死啊?”没等白刚回答,儿子怕车开走,却抢着说:“我们是卖箱子的,我跑上来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买箱子。”
白刚看这个人一脸奸诈,端着个肩儿,伸着个脖儿,斜吊着一双三角眼,说话装腔作势故意拿捏,硬充大人物儿头,心中便十分反感,本不想和他打交道,可是儿子既说出去了也不好改口,所以没说话拉起儿子想走,想不到那个人一听说卖箱子倒很感兴趣,脸上还出现了一丝微笑:“箱子?什么箱子我看看。是新的吗?”
“是新的……”白刚一边回答一边怀疑,他是想买吗?别是想敲我一把吧?可是他的车门上写的是滨海农场二分场,不是一个县,就是想找茬他也管不着。卖箱子心切,便进一步解释说:“好木料,水曲柳的。”那人来到小车跟前,掀开破毯子,围着箱子仔细转了两圈,又揭开箱盖看了看,各处敲了敲,连价钱也不问,就说我要了,给我抬车上去。
白刚心想这买主可够大方的,没说价就让抬走:“您还没说价呢!”那人显得很随便:“啊!价好说,你说吧!”白刚报的价高一点:“两个箱子一百。”他想让买主杀价,留个余地。想不到那人却不还价:“一百就一百,我急着赶路,价钱上不跟你磨蹭了,给我抬上车去。”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1(2)
白刚是个实心人,起初虽看他不顺眼,但见他看得仔细,买得急切,倒是个买主。不还价,白刚觉得还是人家国营大农场的人趁钱,拿着十块二十块的不算啥。心中倒暗暗高兴,赶紧把小车推到卡车旁边,车上的人把车斗的后挡板放下来,车箱里的人跳下来,几个人一拱手就把箱子给抬上去了。
白刚赶紧跑到车棚跟前找买主要钱,这时车子已开始发动,买主也从各口袋里掏钱,一边掏一边说:“钱少不了你的。”谁想到一眨眼工夫,他飞快地钻进车楼里,把门啪的一声关上,那车嗖的一声从白刚眼皮底下开走了。
“你别跑,给钱哪!”白刚一边喊着,一边在后边猛追紧跑。但那人既然想坑骗耍赖,哪能听你喊叫?白刚看到这种情况,气不打一处来,便拼命追赶,依仗公路坑坑洼洼,大卡车跑不快,终于让白刚追上了,他一个飞跃,抓住了车后挡板,又一转身跨腿,栽进了车厢里。
“爸爸!爸爸!”大锁在后面边哭边喊边追。“快回去!把小车推回去,别让你妈着急!我去滨海农场二分场。”白刚大声向儿子喊着。现在他一心想追回欠款,已顾不得许多了。
孩子又在车后边追着跑了一阵,可是他哪能追上呢!滚滚黄尘淹没了车的影子,大锁只好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哭。忽然又想小车会不会让人抢走了,急忙又跑了起来,直跑到原来的地方,才看到那辆小车还在,只是不知被什么人给扔到公路下边的大沟里去了。他跳到沟里,想把小车拽上来。但他小小年纪,而且中午还没吃饭,哪能从深沟里拽得动一辆小车?他又想从下边往坡上推这小车,但小车不听话,几次推到半截,小车就又滚了下来,碰得他胳臂腿上全是伤了。这时太阳已经偏西,天就要黑了爸爸不知去向,小车自己又弄不动,走又不能走,只好守着小车哭泣。
中午,吴玉萍在家贴熟了玉米面饼子,熬好了白菜汤,焦急地等待着爷儿俩回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还埋怨这爷儿俩,也太死心眼儿,卖不了就回来呗!不知道家里还有孩子,我下午机关还要开会?直等到下午快两点了,也没见回来。气得自己没吃饭,把孩子托给房东照看便去上班了。
这些年吴玉萍在机关工作小心谨慎,没有一天迟到早退。六点下班还没走到家,吴玉萍心里便怦怦地跳了起来,这爷儿俩是不是回来了呢?到了家一看门锁着,赶紧问房东:“这爷儿俩回来没有?”房东说:“谁也没见回来。”
这下子可把吴玉萍急死了,天已经黑了,这爷儿俩是上哪儿去了呢?就是出了事货被没收了,人也该回来呀!难道连人也给抓走了?就是抓了大人,孩子也该回来呀!总不能连小孩也抓走吧!大锁也该回来送个信儿啦!难道是出了车祸……一想到这里,头轰的一声大了起来,越想越可怕。
她觉得事不宜迟,得赶紧找找去。进屋从褥子底下摸出了手电,把门锁了和房东说了声便要走。房东大哥听说爷儿俩到黑还没回来也很着急,一定要跟着找去。吴玉萍一想有个人做伴也好,俩人相跟着一溜小跑便上了城西的马路。
马路静悄悄,天黑以后根本没人没车了。天虽然黑下来,但一看还可以看老远,哪里还有人和箱子的影子?二人走了老远,约摸也走出十几里地了,快到另一个集镇了。房东说:“他们不会走这么远吧!咱们往回找找吧!”吴玉萍这时已心急火燎,全然没有了主意,只盲目地跟着房东走,难过得恨不得大哭一场。可是哭又不敢哭,喊又不敢喊,心里只一个劲地说:“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老天哪!你怎么也不睁睁眼哪!”
吴玉萍低垂着头,不想哭不想哭,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心如刀割一般,路也走不动了,只勉强往前挪。房东叹了口气,脚步也放慢下来,一面走着一面卷了支烟抽。就在划火点烟时,随着火光一闪,看到前边路坡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划了一根火柴,看见不远处确有黑影子,便紧跑了几步,跳下马路,到跟前才看清那正是一辆独轮小车和一个孩子。便赶紧喊叫吴玉萍:“找着了,找着了,在这儿啦!”
吴玉萍跑过来一看,正是大锁。赶紧问孩子:“你爸爸呢!上哪儿去啦!”大锁哭着说:“让那个买家具的坏人拉走了!往南跑了,我爸喊叫是啥农场,我没听清。”吴玉萍把大锁抱到车上,用破毯子给儿子盖上,房东推着小车往回走。
白刚到底上哪儿去了,南边农场多了,是哪个农场?碰上啥人这么坏?吴玉萍听儿子的述说以后,心就悬了起来。
什么叫度日如年?许多人都说过这句话,可不见得每个人都体会过这个中的滋味,等待自己那突然失去音信的亲人才真是度日如年啊!吴玉萍吃不进饭,睡不着觉。一天天盼、等,又无处打听,也不敢找人诉说。
找领导或公安局报案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摘帽右派劳改犯,还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不是找死吗?瞒还怕瞒不住呢,还敢去报告?再说报告了谁又会给你找去?这么大的事情只能一个人暗自憋在心里,伴随着眼泪过日子,还要带孩子,还要上班,在人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那痛苦就可想而知了。才过了三天,她的头发就白了许多,脸也消瘦了,就像突然老了好几年。岂止是度日如年啊!简直是一天就像十年哪!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1(3)
直等到第五天,白刚才回来。黑夜十点多到家,一见面他还傻呵呵地乐呢!可是吴玉萍一见到他,只说了一句:“你可回来了!”就一头晕倒在炕上。她本来就贫血,血色素平时只有六克,突然遇到这么大的打击,更加重了贫血,所以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好在白刚遇到这情况已不止一次两次了,见她又晕了过去,便急掐人中等有关穴位,又加按摩,才使吴玉萍醒了过来。白刚在劳改时因为缺医少药,学习过针灸按摩,有些眼前小病,还都能有点办法。
白刚到底还是把箱子钱要了回来。虽然没按说好的一百元给钱,只给了八十元那也赚了,终究没有白冒险。原来那人只是农场场部伙房的一个采购员,本来想白抢一对箱子,车一开,料你也追不上,你上哪儿找人去,这不是白捡吗?同路的几个人都是熟人,请他们堵上嘴就完了。
万万没想到遇见这样一个死榆木头,舍命不舍财,硬是追上了汽车,而且爬了上来。也没见过这样难剃的脑袋,一个臭老百姓,到了场部机关,一点也不怵头,怎么威胁他吓唬他,他就是不怕。
刚到农场,那个人不给钱还发凶,凶狠狠地喊叫说:“你这货不是好来的,不买了,你拉回去吧!”白刚喊叫的声音比他还大,故意让周围的人听听:“咋着?讲好了价,跑出来一百多里地,拉到你们家才说不买了?大家听听,有这条子理吗?你大小也是个国家干部,就这样欺侮老百姓?”
“你老实点,喊叫什么?”那人还是很凶。白刚说:“喊叫,你再不给钱我还找你们领导。”
“你在马路上私卖箱子,这是违法的。告诉你这是搞资本主义。”那人威胁说。白刚说:“买了东西不给钱拉上就跑,这叫什么?告诉你这叫抢劫,是犯罪!”
“我没工夫跟你斗嘴,你有法儿就想去吧!”他明知理屈,想来个金蝉脱壳,扭头就走。但他走哪里,白刚就跟哪里。那人扭头不耐烦地说:“我有事儿,你像尾巴似的老跟着我干啥?”白刚冷笑了笑:“你这话说的,我不跟着你找谁要钱?”那人被白刚缠得也没辙了,想来个缓兵之计:“现在没工夫,明天再说。”白刚说:“明天再说也可以,你先得给我安排个地方,要不我只有跟着你。”
这时那人才真正体会到这不是一般难剃的脑袋,真是个硬茬子。不只是嘴头子厉害,还特有心计,句句话都说到点子上。真要吵闹起来,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终于使这个人草鸡了。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弄得满场风雨,只好退让把白刚安置到炊事员屋里。
跟车的有俩人就是炊事员,这一切他们都看在了眼里。对那个采买的所作所为并不赞成。只因为他们常年在一起,那个人手里又有点权力,炊事员多是临时工副业工,不敢惹他。不过对白刚倒很同情,给他端来一大碗剩菜,盛了满满一大碗大米饭,还说不够了再盛去。白刚也不客气,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回到家乡以后,几年没吃过大米饭了,整天不是玉米饼子就是高粱米粥,想不到今天在这里吃上了大米饭。这里原来和白刚劳改的地方一样,也是盐咸荒滩,后来国家在这里建立了大农场,引水开稻田,所以盛产大米,是附近有名的鱼米之乡。
白刚很快和炊事员们就熟了。人们见他是个实诚人,便从中调停,也为那个人说情:“你知道他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只有四十多块,还要养家糊口,一百块钱他哪拿得起呀!你就少算点吧!”在大家一再说合下,白刚只同意让到八十元再也不肯往下降了。人们又找那个人说合,那人自知理亏,最后也只有认头。
原来说隔一天便有车去市里,把白刚捎回去。谁知天不作美,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场春雪,汽车走不了。到第五天头上,还是不能走车,白刚知道家里一定着急,便决心冒着严寒积雪步撵儿走回去。他从早晨头遍鸡叫走到夜里十点,在凛冽的寒风中,顶着大北风走了一百多里地,终于回到了家。在路上还不觉,到家一看,两脚全是血泡了。
这次白刚虽无端的被拐到农场急坏了吴玉萍,却由此认识了几个工人,知道了这个海边大农场十分缺木匠,不论是公家搞小型建筑或是住家户打家具都难找到一个木匠,这情况为以后去农场做木工活打下了基础。
春耕开始时白刚回了老家。吴玉萍带着两个孩子在县城过日子。生活虽说艰难,总比前几年强多了,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怕挨批挨斗,不用下乡当工作组,到底有个家了。而且从白刚做木匠活以后,生活也不那么困难了,只是挑水是个问题。
那时县城没有自来水,不管机关还是市民,都是从井里挑水吃。白刚在时他去挑水,他走了吴玉萍去挑,挑不动满桶,挑两个半桶也很费劲。井离着又远,得穿过两道街,她身体不好,没有力气,走起来摇摇摆摆,挑得本来不多,两只桶晃来晃去,一路上还要洒出不少。那时城里专门有给人挑水的,一担水只要两分钱,一天有两担水也就够了,只用四分钱。可是那时一分钱还想掰成两半花呢,哪舍得花这四分钱?
大锁看到妈妈的艰难,一定要和妈妈去抬水。起初吴玉萍不肯让他去,怕孩子小做重活压得不长个头,像个武大郎似的将来说媳妇都难。可是儿子坚持要抬,还说妈妈贫血,你没劲我有劲。每当妈妈去挑水,一听见扁担上的铁钩子响,他不管是做作业还是看小人书,马上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出来就去抓扁担,吴玉萍只好让儿子去了。娘儿俩抬一桶水,儿子在前面,把扁担放在肩上,妈妈在后面,把扁担放在胳臂弯里,把桶放在自己跟前,以减轻儿子的负担。一路上娘儿俩有说有笑,碰见熟人,都夸吴玉萍有个好儿子好帮手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1(4)
过得轻松了些,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匆匆流淌了过去。转眼间儿子已经上了小学五年级。白刚还是每年冬天来住冬仨月,做木工活。不过他不只是猫在家里打家具偷偷卖了,而是背着木工箱子走乡串镇地去干木匠活。活路也不限于家具一项,盖房子、打门窗什么都干,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木匠了。
在外边给公家干活,各种各样的木料多得很,他也趁机把自己装备了起来,打了个十分漂亮的工具箱,里面装着油得漂漂亮亮的新工具,开春回家时他把工具箱带了回去,这工具箱就成了他的广告。在汽车上,小镇上,从小镇走回家的路上,到处都有人说来了个洋木匠,人家那工具箱子都能照见人影儿。
白刚家乡这一带十里八里也没个木匠,有木匠也多是农村盖房作柁作檩打简单门窗的,会打家具的十分稀少。所以白刚一回去在邻近村就成了有名的木匠,不过在家跟前他不敢揽活,搞小自由是资本主义。只是有时给队里修修农具,本村有人和队长说好请他帮几天工打打家具。他是来者不拒,而且分文不取。因为这时他已将一切收入寄托在冬季这三四个月的木工收入上。
转眼到了1975年秋天,白刚又眼巴巴地等待这冬天的来临,吴玉萍也盼望着不久白刚能来县城团聚。就在这时,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局里派吴玉萍下乡一年,参加农业学大寨工作组。她气愤,她不平。她感到这些年自己拼命地工作,服服帖帖,吃亏让人,默默奉献,但仍然得不到理解,得不到同情,一直在被人捉弄。她已经当了几年的工作组,现在刚刚过了几天稳定日子,又有一双年幼的儿女需要照顾,下乡的任务却仍然是非她莫属。
机关中有那么多没有任何牵挂的男同志,整天在院里闲扯,都没有当过一回工作组。下乡也只是十天半月的便回来,为什么这种任务总是轮到自己?以前整年在外流浪,她也毫无怨言。现在儿子刚上初中,女儿只有三岁,凡事都要人照顾啊,她怎么能离得开?这种情况怎么就得不到理解?这些年吴玉萍总是逆来顺受,只要是领导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这次她觉得自己满身是理,又满肚子都是委屈,决定去找局长说说,请他们换人。
局长一见吴玉萍找到办公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却故意把脸拉得长长的,翘着他那个下巴颏儿,满脸的阴云,冷冷地说:“有事啦?”吴玉萍说:“局长!我下乡有困难,两个孩子太小,没人照顾,能不能换个人?”局长不耐烦地说:“让你下乡是局里领导决定的,这是任务。孩子小可以送老家去嘛!我们的孩子不都在家里吗?”
“家里只有我爱人一个人,还有一个老母亲瘫在炕上需要照顾,一个男劳力又要天天出工,再照顾俩孩子哪行呢?太困难了。”局长对吴玉萍的话简直不屑一顾:“能照顾老人,就不能照顾自己的孩子吗?有困难要克服嘛!要斗私批修嘛!”吴玉萍认为这个理由是无可反驳的:“大孩子刚上初中,我们家那边还没有中学。到老家就把孩子耽误了。”局长说:“那好办,让他上机关来住。让机关的同志们照顾着点,就这样吧!”局长以不容置疑的口气下了逐客令。
吴玉萍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搭,是不会取得别人的同情的。不用说不给解决问题,连个好脸也没有。她一出局长的办公室,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靠谁照顾孩子呢?只有母亲和儿女心连心,连父亲都有时粗心大意啊!何况是现在已经人情薄如纸的“同志”们呢!何况自己又是一个打入另册的“同志”呢!
房东和邻居们知道了这件事,也都为吴玉萍鸣不平。告诉她你就带着孩子下乡,这年头上学有啥要紧,耽误一年就耽误一年呗!吴玉萍说:“我不想让孩子耽误上学,再说带着两个孩子下乡,哪像个当工作组的样子,影响也不好啊!”邻居们说:“领导这样做影响就好?他们不怕影响你怕啥影响?寒碜就寒碜。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小的两个孩子,家里又没人,还非让人家整年下乡,你看是寒碜他们还是寒碜你?”人们都劝她啥也别怕,就把两个孩子带下去,看领导怎么办。尽管邻居们这些话说得在理,但是故意将领导一军,吴玉萍做不出这种事来。她遇事总是先想到别人,先想到影响,唯独不考虑对自己的利害。终于把儿子放在了机关,把女儿给白刚送了去。尽管她对领导的做法十分不满,还是按领导的要求去做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2(1)
虽然吴玉萍是打入另册的人,同志们表面上都不敢接近她,但暗暗同情她的人还是有的。机关有名的材料匠邵祥便是其中的一个,邵祥有能力有抱负有文化,论写材料只有吴玉萍可以和他相提并论,其他人都不在话下。但由于为人正派耿直,对领导不愿迎合奉承,有些看不惯的事背后还常有微词,因此并不被领导看重。
平时也不愿和人拉拉扯扯,有时间就爱自己看看书,尤其喜欢古文和诗词,说话也有时引经据典,诌几句诗文成语,在当时显得特别不合时宜。所以有人戏称他为老夫子老学究,他也并不在意。由于有相同的爱好和特长,平时和吴玉萍很说得来。当然在那个失去理性动辄得咎的年代,两人的来往都有所戒备,虽然说得来,但是接触并不多。
现在吴玉萍把孩子留在机关需要有人照顾,当然想到了邵祥,她和邵祥一说,邵祥便爽快答应了。帮助大锁买了饭票,和食堂借了碗筷,并让大锁和他在一个炕上睡觉。邵祥的热情,总算缓解了吴玉萍的一些焦虑。
吴玉萍又去找了儿子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位温静的女教师,也答应一定好好照顾孩子。这么小的孩子,身边没有亲人,独自生活,扔在机关,在那个动荡的年月,当母亲的又怎能放心呢!尽管有人答应照看,吴玉萍还是对孩子嘱咐了又嘱咐,流着眼泪离开了儿子,离开了县城。倒是小小的儿子安慰妈妈说:“妈妈,你别哭,我一定听话。放学就回机关,好好做作业,不和孩子们吵嘴打架。”儿子越是通情达理,妈妈越哭得厉害。多好的孩子啊!她怎能忍心把他抛下。
吴玉萍走前给儿子画了一个路线图,告诉他妈妈在哪个村,坐长途汽车过几站,到哪里下车,都写得明明白白。到她去的那个公社有二十里地,坐汽车只需要两角钱。下车再走二里地就到了。她告诉儿子星期六下课以后,就去村里找妈妈。住上一夜星期日下午再回来。
吴玉萍到村里一面按要求做好各项工作,一面又焦急地等待着,一天天盼着星期六的到来。每到夜深人静,同屋住的房东大娘早已响起了鼾声,她仍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儿子的形象。他睡着了吗?是不是有病啦?她是不信神的,但是无奈之中,也常常默默祷告上苍,保佑我那幼小可怜的儿子吧!女儿虽小,但是跟着爸爸。就是爸爸出工了,周围也都是家里人,总会有个照应,她心里就是对儿子放心不下。
到了星期六,她身在大队开会,心里却一直在儿子身上。他是不是来了?会不会坐错车?能找到这个村吗?一会儿就向窗外望望,是不是已经来了呢!开罢会,吴玉萍就急急忙忙往住处跑。没走到屋,房东大娘就撩起帘子高声喊道:“他大姐,你快看看是谁来了?”大娘对她的情况十分同情,孩子来了,显然为她高兴。
吴玉萍一步跨到屋里,只见炕上趴着个穿绿衣服的孩子,正扭头朝她笑。啊!是儿子来了。怎么还在炕上趴着呢!吴玉萍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仔细一看儿子十分疲惫的样子,又担心地说:“有病咧?告诉妈,哪儿不舒服。”没等儿子回答,房东大娘抢着说:“哟!看把个妈急的,没病。这么个小人,又不认识道,一气走了二十多里地,进村又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家里来,还不累啊!”
这时儿子已经从炕上起来,偎依在妈妈怀里。吴玉萍搂着孩子说:“怎么,没赶上车?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走来?”大锁说:“不是没赶上车。今天下午只上了一节课,我到了车站,有人告诉我,顺着大马路一直往东走,不用拐弯就到了那个公社。我一想天还早坐车干啥?顺着大路就来了。”儿子憨厚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毛钱举到妈妈眼前:“你看,省下了两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