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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孩子啊!爸爸是有罪的,有罪的呀!竟使一个可爱的儿子这样悲惨地死去。我的好儿子啊!原谅你可怜的爸爸妈妈吧!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啊!我们将为你悔恨终身,痛苦终身。

孩子啊!你安心地去吧!爸爸妈妈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会永远怀念你,你永远会活在他们心里。天哪!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呀!命运啊!为什么这样捉弄人?为什么连个孩子也不放过?老天哪!这一切是为什么?

白刚一边哭,一边用手绢擦拭儿子脸上的泡沫。他轻轻地小心地擦拭,就像孩子还在睡着,生怕惊醒他一样。这哭声,这情景,使许多在场的人都不禁潸然泪下,暗自饮泣。有人也竟然悲悲切切地哭出了声来。

吴玉萍看到儿子这种情景,心中更是撕肝裂胆般地疼痛。她和白刚不同,不仅仅是悲痛,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内疚、悔恨。昨天他看儿子时,儿子当时像睡着了一样啊!我当时为什么不坚持抢救啊!老百姓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死马也要当活马医啊!当时抢救是完全有希望的,可惜丧失了抢救时机。

就在她走后,儿子是有过呼吸的。不然这吐出的沫子从何而来?我应该坚持抢救应该守着他呀!是作母亲的罪过呀!让他独自在这里苦苦挣扎。她比白刚的痛苦更深,但是她没有像白刚那样呼号,只是痴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灵魂已经出了窍。在几个女同志帮助下,白刚一直想为儿子换上一身新衣服。可是孩子全身已经僵直,胳臂腿都不能转动,再也穿不上了。

这时白刚突然想起了医生说淹死的人不挺尸的话,显然这是一种欺骗,目的只是为领导帮腔,作为不让他们守在儿子身边的借口。他在心中暗暗诅咒,一切都变成了阶级斗争的工具,都变成了阶级斗争的牺牲品。连医生的人格也被廉价出卖,只能按领导眼色行事。他也试着搬了搬儿子的胳臂,想为儿子穿上一件新衣服,胳臂已经僵硬得搬不动了。虽然儿子已没有知觉,但他还是不忍心用力搬,恐怕伤着这稚嫩的筋骨。最后他看这一切都是徒劳,便流着热泪对吴玉萍说:“不行了,不要穿了。我们把他的新衣服盖在他的身上让他带走吧!”

儿子最后只穿着沾满泥水的背心裤衩走了,把那件终生唯一的一件白衬衣盖在了身上,把那双他所钟爱的但永远也穿不着的鞋套在了脚上,送进了火化室。

十几年啊!他伴随着父母受尽了屈辱磨难,备尝了人世间艰辛冷暖,没有享受到人生的欢乐就去了,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人生的幸福了。

十几年啊!爸爸妈妈经历了多少艰辛和困难才把他抚养成人,他成了爸爸妈妈生命的寄托,生活中的希望,终身的依靠。谁想到,这一切只是过眼云烟,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顷刻间化做了一捧灰……

从火葬场回来,吴玉萍和白刚去儿子住过的宿舍里收拾遗物。只见窗台上依然摆着前两天盛咸菜的罐头瓶子,上面撒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面。儿子内心里装着的始终是爸爸妈妈的贫困艰苦,他没有听妈妈的话,为节省一分钱,仍然吃那撒了盐面的咸菜,以减轻妈妈的负担。翻开枕头套,里面的饭票还有很多。上次给他的五元零花钱,仍然整整齐齐装在一个信封里,没动分文。和他同住一屋的叔叔看到孩子还有这么多饭票,也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3(3)

他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每到卖炖肉的时候,他都不买,怕别人看到不好意思,都是悄悄地把饭端回屋里来,一个人就着咸菜吃。看到了钱和饭票又听到了这些情况,吴玉萍的眼泪就像开了闸门的小河,一下就刷刷地流下来了。

多么懂事的孩子啊!多么心疼妈妈的儿子啊!却再也见不到了,永远地去了。苍天!你怎么这样的无情,这样的不睁眼哪!让这么好的孩子突然地去了!留给爸爸妈妈的只能是终生的歉疚和悔恨。

孩子的死,唤醒了人们的理智,激起了人们的良知。县城里许多机关单位都在议论和不平,就连县委大院都有人评论农林局有的人没有天理良心。以前人们对吴玉萍,不管是同情的、敬重的、误解的,都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绝不过于亲近。对于白刚更是像躲避瘟神一样,离得远远的,实在躲不开时,也只是态度冷冷地打个招呼。孩子死后,人们打破了层层禁忌,不管上班下班,白天晚上,总有不少人到屋里来看望,来安慰。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流下了同情的眼泪。

远离县城几十里的邵祥,听说了这件事,也特地从公社赶来,一进屋就泪如泉涌,连连说:“怨我呀!怨我呀!我临走没找个合适的人照顾他。怎么会出这种事呢!多好的孩子啊!太懂事了,可惜呀!”吴玉萍一见邵祥,更是痛哭不已:“你要不走,也许出不了这个事啊!我儿命苦啊!妈妈不能照顾,怎么连个好心的叔叔也不能照顾啊!”

除了像走马灯似的人来人往地探视以外,姚秀环等几个女同志更是天天来陪着,说是来安慰,实际是一直陪着哭泣。没人的时候,她们还敞开心扉,吐露对领导的不满,完全不把他们俩当外人了。她们还说这事领导有责任,大的没了,还有一个更小的,再不能在家里扔着了。应该趁这个机会找找领导,解决一下你们的实际困难。在哪儿也是劳动,让老白到咱们县来不行吗?免得让一家子四分五散的。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也不来了。吴玉萍很奇怪,她马上意识到一定是有领导说了什么,一直心中不安。白刚深知吴玉萍受不得刺激,总怕她神经出什么毛病,便安慰她说:“有人来我们感谢,没人来也不恼,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坚强。至于闲言碎语,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们对得起天地良心,怕他们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说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搞得这样复杂?有些人竟是这样的残酷无情?就没有一点感情?就没有一点理解?”吴玉萍十分伤心。白刚说:“许多同志不是都来看望了吗?说明公道自在人心,许多同志是理解的呀!”

“我是说局长们,儿子死了,那么多局长却没有一个人来。今天其他同志也一个不来了,肯定是局长们说了什么,自己不来,还干涉别人,真让人难以理解呀!”吴玉萍十分悲痛。

他们两个正说着,偷偷溜进一个人来,是姚秀环。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不能常来了,今天局长开了会,批评了许多人到你们屋里来探望,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尤其是朱一夫那个没人性的东西,瞪着眼睛狠辣辣地说,别说右派死了个孩子,就是连大人一起死了又算什么?你听听这叫人话吗?还有点人味吗?”

还说不少人还到他们屋里哭鼻子抹泪儿,这是什么阶级的感情?有人半天半天地坐在那里陪着哭,你哭的什么?是为他们喊冤叫屈?还是对领导不满?有些人说不该让孩子他妈下乡,难道有孩子就不学大寨了吗?学大寨是毛主席的重大战略部署,这些人要好好考虑考虑,对毛主席是什么态度?是什么立场?再发现这种情况,你们要深挖思想,交待清楚。散会以后许多人都骂他。你们别太往心里去,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多多保重吧!说完便急急忙忙走了。

清静了没几天,姚秀环和另外几个女同志,又经常过来看望,只是不坐那么长时间了。吴玉萍担心她们受连累,对姚秀环说:“领导不叫来,你们就别老跑了,省得惹麻烦。”姚秀环说:“我不怕,早想好了,他不是说再发现就要挖思想交待清楚吗?要批判我,我倒要问问他:吴玉萍是同志还是阶级敌人?孩子是祖国的花朵还是阶级敌人?发生不幸被淹死了,不该惋惜悲痛吗?说连大人一起死了又算什么,这是什么阶级的感情?这难道是无产阶级感情?无产阶级对同志就是这种态度?老白受过处理不假,不是也摘帽了吗?不是按党的政策宣布回到人民的队伍了吗?到底是人民还是敌人?……”姚秀环越说越气愤,好像面前就有朱一夫,正在和他进行辩论。

姚秀环走后,白刚很有感慨地说:“看她那么瘦小柔弱,想不到性格却这么刚强,多好的同志啊!”吴玉萍说:“不光是人好,技术上也是骨干,两口子都是技术尖子,可是好人不吃香啊!”白刚有些奇怪:“在农业技术部门,这样的人不吃香什么人吃香?”他以为只有像他们这类受过处理的才不吃香呢!

“什么人吃香?”吴玉萍说,“朱一夫那样的人吃香。会对领导溜须拍马的吃香,会看领导眼色行事的人吃香。她的遭遇也和咱差不多,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罢了。”说到这里吴玉萍又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白刚更奇怪了:“她的遭遇和咱差不多,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儿?”

吴玉萍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机关里学大寨一共只下去两个女同志,她和我。她带着一个女儿,比咱大锁大一岁。她爱人经常出差,虽说有家,可是她俩一走,也是只剩下一个孩子。她起初也是不去,说孩子没人照看,但领导硬逼着走,结果今年春天孩子被坏人糟踏了。孩子爸爸去外地出差,机关赶紧把她叫了回来,也没说为什么,只说孩子他爸经常不在,你就别去了。她还以为领导上终于良心发现了,其实哪里是良心发现?是在掩盖他们的错误造成的严重后果呀!”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3(4)

“机关里有多少女同志?只下去两个为什么单单挑上了你们俩?”白刚还是不明白。吴玉萍说:“女同志多了。我们俩不是不吃香吗?一个是摘帽右派,一个是好认直理,惹领导烦气。现在是不搞反右了,来个二次反右,准打她个右派。”

说完两个相对无言,沉默良久。白刚不明白现在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朱一夫不说了,是造反中踩着许多人的肩膀上来的。可是局长中还有几个老干部啊!白刚虽在肃反反右中都挨整,领导运动的也都是老干部,不过他觉得运动中许多人整人是不得已。现在看到这些人平时也这样,没一点人情味则非常不理解。

他们的良心哪里去了?从小念书教师们就常讲: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为什么这人皆有之的恻隐心都不见了呢?他听到过人道、人情、恻隐之心甚至包括正义感都是资产阶级的感情,他始终不相信。没有了这些,只知道残酷斗争,互相残杀,那不是成了禽兽了吗?有的禽兽为保护同类还可以奋不顾身呢!机关同志之间为什么搞得这样冷酷无情?妻子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其内心的痛苦和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了。

从火葬场回来,吴玉萍痛不欲生,几天几夜没有好好睡过觉,吃什么安眠药也不管事,耳边只听得河水哗哗响。心脏衰弱得几乎摸不到脉搏,一连几天吃不进多少东西,勉强吃点就又吐出来。心里满满的,又是空空的。满的是怨愤之气;空的是挖走心肝般的失落。开始几天她哭都哭不出来,经常痴痴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发愣,盯着盯着那个地方有时就出现儿子的幻影,这时才会哭出声来,一哭开又没完,整天眼泪不断,连衣襟都是湿的。

在巨大的打击和灾难面前,白刚虽然也极为痛苦,但他总是把痛苦和悲愤埋在心底,既很少哭泣,也不愿向别人诉说。他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要倒下去那一切就全完了。所以他不仅精心护理着吴玉萍,忙家务照顾女儿,还总是默默地告诫自己坚强些,不能倒下去,更要经得住风雨。这种时候他要撑不下去,这个家就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住在这个机关,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但面对别人的冷漠歧视,他没有自卑气馁,反而当作一种激励。他一生没什么愧对于人的,一定要活出个样儿来,堂堂正正作人。

吴玉萍所以在痛苦中不能自拔,除了领导的冷漠歧视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一直感到迷惑,那么听话的儿子怎么会去洗澡会淹死呢?那天在火葬场房东和群众说的一些情况她没有听到,心中有许多怀疑化解不开。儿子死了这么多天,机关里没有人告诉他们孩子到底是怎么淹死的?救上来以后是怎么处理的?直到原来房东家的大哥大嫂来看望,他们才知道了大锁死的详细情况。

孩子是被人摁到河里淹死的。

刚淹死的时候一起洗澡的孩子们回家都乱学说。后来摁大锁的那个孩子家长便四处找那些洗澡的孩子不许他们乱说。说我们孩子没摁人,谁说是我们摁的我和他们没完。现在那个孩子的爹妈还日夜担心吴玉萍找他们呢!

他为什么要摁?到现在还是个说不清的问题。那天天太热,几个孩子跟着老师去劳动,拾麦穗,身上沾满了麦芒。有人提出上北河里洗洗澡凉快凉快再走,那几个孩子都会水,只有大锁没下过水,他不想洗,妈妈也嘱咐过他不让他洗澡,可是孩子们硬拉他下了水。

别的孩子下水后便嬉笑玩闹,只有大锁战战兢兢地不敢活动。这时一个孩子便一下把他摁倒在水里,不管他了。是出于恶作剧?还是出于对所谓“狗崽子”的歧视,谁也说不清。看到大锁没上来,孩子们马上慌了,大喊淹死人了,淹死人了。一个个跳出水来抱起衣服也顾不得穿便大喊着四散跑开。机关知道后人捞上来了,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对机关让孩子妈下乡不满,要求抢救。朱一夫嫌影响不好,没抢救立即送了火葬场。

人们知道这些情况以后,觉得对机关是没法了,但都劝吴玉萍和白刚去找把孩子摁入水中的人,要求赔偿。白刚说:“把孩子摁入水中,要是孩子的恶作剧,还能把孩子怎么样呢!要是出于对所谓‘狗崽子’的歧视凌辱,现在从上到下就是灌输这种思想,又怎能怪得了孩子?再说老百姓的生活比我们还苦,要求赔偿,我们能说出口吗?人已经死了,一切都让它过去吧!”

一切都可以过去,但是有一件事局里几个人都劝他们应该说道说道。人们说:“孩子的死不管怎么样,局里有责任,不能啥话也不说便宜了他们。要趁机会提出解决下实际困难,一家子凑到一起来。房东大哥大嫂也劝吴玉萍别光闷在屋里哭,不要光想死的了,要多想想活着的,趁这个机会把他叔的户口迁到咱们县里来,把小的拉扯大,这才是正经事。穷富吧不说了,好歹的只求个一家团圆。”

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吴玉萍想孩子死了,我们不说别的,对这样的实际困难,领导还不应该帮助解决一下吗?把白刚的户口转到县里来,几年来吴玉萍向领导提过几次了。省委统战部也曾给县里写信联系,说可以照顾他们夫妻团聚。

县委也曾考虑过,但“文革”一开始,问题不但没能解决,对她有过同情表示可以解决的县委李书记和生产办公室主任,还为此受了批判,说他们同情右派,被贴了不少大字报。这事就扔下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儿子的死,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内疚吗?如果一家团聚,孩子怎么会死于非命呢!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3(5)

吴玉萍鼓起勇气,强打着精神,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局长办公室。局长们正在开会,一见吴玉萍来就个个冷若冰霜,沉默不语,连个招呼也不打。吴玉萍看到这种冷冰冰的情况,直气得浑身哆嗦,话也说不上来了。等了好一会儿,局长才说:“有事吗?”

这本是一句平常的话,要是放在一般情况下,这也属正常,无可挑剔。但现在是她死了儿子,多少天来哭得个死去活来,现在行走很困难。见面了局长们不仅不说让坐下,也没个问候,却板着脸说出了这句话,吴玉萍气得泪就流出来了。她本来是想商量请求的,一气之下请求便变成了质问:“我下乡前局长说孩子由局里负责照顾,现在孩子死了,局里有个什么说法呢?”一位年轻的局长冷笑了一声:“说法?嘿!你儿子是自己洗澡淹死的,也不是谁把他扔到河里的,要什么说法?”这句话如同寒冬腊月冷水浇头,使吴玉萍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心。她浑身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领导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别的副局长都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朱一夫却挤了挤那双小眼睛,两片薄嘴唇一撇,怒气冲冲地说:“领导有什么责任?你儿子死了还要领导偿命吗?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领导对你够可以了,多少天来你在机关里哭哭啼啼,影响办公还没说你呢!照这样你们立即搬出去。你马上到种子站去上班!”

这话更噎人了。吴玉萍本来胆小怕事,规规矩矩。可是俗话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吴玉萍是个人,又何况她刚死了儿子心中又积满了愤懑,所以这一噎倒没有使她更害怕,倒使她更坚强了起来:“我说要领导偿命了吗?儿子死了哭哭还不允许吗?机关这么多女同志,好多人无牵无挂,可是单选小孩没人照顾的人下乡,这合适吗?当时我就提出了困难,领导说孩子由机关照顾。现在孩子死了,机关就没点责任吗?”局长自知在这方面有点理屈,说话不像朱一夫那样强硬,但仍不想担什么责任:“谁照看也挡不住孩子去洗澡,自己洗澡淹死的机关担什么责任?朱局长说得对,你们整天哭哭啼啼影响办公,都没说你们,对你们已经够意思了。”

机关这样冷漠无情,好像还对我们有了很大恩惠,吴玉萍一听就火了:“孩子刚死很快就捞了上来,旁不相干的群众都要求抢救,领导却顾全自己面子,立即送火葬场。结果一黑夜孩子吐了那么多的沫子,说明有过呼吸,本来是有转机的。你们都看见了,不痛心还没点同情心吗?孩子死了领导问也不问,爹妈哭哭还不行,领导做得都对吗?我看在这儿是没法和领导说话了,既然这样,只能找个地方说理去。”说完扭头就往外走,她想已经是这样了,也豁出去了。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没等她出门,另一位副局长李局长叫住了她:“你等等,你要上哪儿去?”

“上县委大院,找书记找县长,找县委大院的人们评评理。”吴玉萍忽然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有了勇气。

吴玉萍下乡就是李局长谈的话,当时他答应机关一定负责任照顾,现在出事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几句话。同时他也觉得这事儿闹到县委那儿,局里也不好看,这孩子的死在县委大院已有议论,听说已有人向县委书记反映了。这些事真要都闹出去局里是不好说呀!所以便把吴玉萍拦住了。

他们很客气地让吴玉萍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慢慢说道:“学大寨是政治任务,你下乡是应该的,也服从了领导分配,这是好的表现嘛!至于孩子出了事儿,大家都很难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是亲妈在家,也不能时时看着他吧?人没了,追谁的责任也没用了。”

长期受磨难受压抑的人要求并不高,只要领导给个好脸儿,有几句温暖的言语,他们的心里就会宽松好多。吴玉萍的态度立即缓和了下来:“我并不是追责任,我是觉得儿子在机关死了,领导却不闻不问,太冷了。不是领导扔河里去的,可是捞上来只怕对领导影响不好,不抢救直接送火葬场,第二天的情景都见了,心中就没一点自责吗?朱局长的话更让人寒心了,哭都不行。我多少天没睡过一宿好觉,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走路都困难,让立即上班,可能吗?……”

“嗨!”没等吴玉萍说完,李局长便打断了她,“那都是气头上的话,也不必当真。这样吧!我也知道你生活挺不容易,有啥困难就提出来吧!经济方面是不是要点补助?我们商量商量,能照顾尽量照顾点。”吴玉萍说:“钱有什么用?补助几十块钱,解决了今天还能解决明天?这些年再苦也过来了,我向来不向领导张嘴。”

“钱有什么用?”李局长重复了一句,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别人争还争不到手呢!我主动提出来,你还说这个话,便说:“那你说怎么办?”吴玉萍说:“我请局长们研究研究,把我的根本困难解决了。把白刚的户口转到咱县里来,最好能给他安排个工作。这事领导也清楚,我以前提过几次,省委统战部也和咱县联系过,县委李书记早先也跟局长打过招呼,我希望领导再认真研究研究。实在不行转到咱县城附近农村也行,反正在哪里都是劳动,在咱们县也可以照顾照顾家。”李局长面露难色:“这事我可做不了主,等我们研究以后再说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3(6)

吴玉萍只好等待。和以前几次一样,没有人给她一个回答。每次吴玉萍找去,李局长都说工作忙,局长们还没研究。最后实在推拖不过去了才说研究了,工作问题不能解决,把白刚户口转到本县农村,领导也一口拒绝了。吴玉萍对领导彻底失望了。实在没办法也就不顾及这个规矩那个规定了,只好像国际歌中所说的,自己去解放自己。

吴玉萍拖着病弱的身体,去县委、县政府找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志,他们手中多少有点权力,和有关部门也熟悉。他们私下告诉她,现在村里都不愿意进人,特别是成分高、有问题的人,更没人敢要。只能自己找好愿意接收的大队,和公社疏通好,县里哪个部门卡住了,我们去做做工作,但是领导都不能出面与公社或大队联系。

当然这也迫于是阶级斗争的形势,虽然充满同情也只能采取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办法,但终于开了一个心照不宣准予放行的通行证。没有任何凭证这样不会给哪个领导添麻烦,只是需要的时候,人不知鬼不觉地暗中给你说句话而已。这已经是吴玉萍求之不得的了,说实在的,那个年头只要领导答应对此事不上纲、不追究、暗中准予放行就是最大的恩惠了。

有了这支无形的令箭,吴玉萍便四处托人找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庄去疏通,离县城近才好照顾家。但很快都有了答复:不要。理由很简单:劳教过的右派,又是地主出身,谁敢要?告诉他们县里有的领导同意了,回答是拿机关的证明信来。有的回答更干脆,领导同意也不行,我们不惹这个麻烦。

最后只好找邵祥,吴玉萍让她找找道庙村支书田玉生,她觉得这人公道正派,敢作敢当,两次相处关系都很好,有可能阻力较小。邵祥和田玉生一说,他十分痛快地说:“吴玉萍的家属来,我们要。别说她遇到了这么大的不幸,就是没这事,她有那么大的困难,我们也得帮着解决。地主成分,人家从小跟着党出生入死,革命那么多年,家庭成分不好算个啥?右派,不是摘帽了吗?到我们村还是个农民,有啥不行的?他们还跑了那么多地方,为啥不早说呀!”邵祥说:“主要是考虑你们村离县城远,照顾家不方便。”

田玉生说他不用上队里劳动,我们不缺劳动力。每年只向队里交钱领粮食就行了。一下解决了吴玉萍一个心病。但失去儿子的悔恨、内疚、痛苦却没能缓解,她有时还痴痴呆呆的,说话也前言不答后语。白刚真担心她的精神要彻底崩溃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4(1)

但是一家终究可以团聚在一起了,不必四分五散,不必两地悬念,不必秋后搬来春天又搬走。就算是一只破船吧!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他们的要求并不高,不仅不敢和一般干部的家庭相比,连副业工的待遇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奢望。副业工住机关的好房子是天经地义,你们一家有个劳改犯,能在机关大院里给你一间小房子就是莫大的恩赐了,说不让住随时可以把你清出去,你还妄想住好房?

对白刚一家来说,他们也特别知趣,心里并没有不平之气。有这么一个稳定的安静的没人打搅的小窝,他可以“自由”地活动,再也不用天天到生产队去报到去受监督劳动了,这已经是最大的解放,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吴玉萍精神的创伤身体的虚弱虽没有恢复,但每天上班不出院,上着班也不耽误照顾孩子和做饭。只是白刚在这个院打家具卖影响不好,人多眼杂,人们又受阶级斗争为纲的多年熏陶,学会了一套无限上纲的本领,只要有一个人看你不顺眼,向上一反映,你就受不了。所以白刚便决定避开人们的眼睛,到外地去找活干。

白刚想起了以前卖箱子被骗的那个大农场,那里缺木匠,他便到那里去闯荡。一个摘帽右派要想到一百多里以外的地方去闯荡谈何容易?为了出事也有个做伴的,遇到人欺侮也有个壮胆的,便约了两个人结伴而行。一个老钱,一个小鹿,都是在附近干零活时认识的。他俩听说国营农场那里缺木匠,都愿意出去闯荡闯荡。

三个人商量好:出去要互相帮忙,互相照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出去倒也顺利,一去就在农场里新建的化肥厂落了脚。这里正缺木匠,每天工资两元五角。厂里有食堂,伙食很好。因为这里盛产大米,是鱼米之乡,天天都是大米饭,每天中午有一个好菜,不是鱼就是肉,白刚到了这里,简直就像天天过年。

可是好景不长,冬天室外建筑停工,厂家要裁人。木工来自各地,以前混着干活厂里不知道哪个技术高低,要大量裁人便想了一个绝招儿——考试,每人打一个小方凳。别小看这个四条腿往外撇的小方凳,它的四腿四 二个卯眼和榫头都是倾斜的,没有一个方方正正。要想每个卯眼和榫头都可丁可卯严丝合缝却着实不易。不用说做了,没有干过的没有特殊的划线工具,反正、左右、上下那些卯眼和榫头的许许多多的斜线你就划不来。而且这种家具又是一般木匠活中很少遇到的,所以一提出这个任务,白刚就傻眼了。

料都是预先准备好的,每人领料以后都头也不抬急急忙忙干起来。白刚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却没法克服划线这一关的障碍。他看见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划线的小工具,有了这个工具划线的难关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他见老钱有这个工具,便把希望寄托在同来的伙伴老钱身上。他手艺高超富有心计,经验丰富干活麻利,材料到手很快就把线划完了。白刚轻轻走过去悄声说:“把划线板借给我使使。”老钱头也没抬,把划线板用手一捂:“不行!我还得用呢!”

白刚像挨了一闷棍,脑袋一下蒙了。来时说好到外边互相照顾,看来一遇到利害相关的问题,这话就不灵了。固然这是决定每个人命运的竞争,可是别处来的人也在互相帮助,他们是在用集体的力量把别人挤走,剩下自己的伙伴,以后干活就好办了。

看来老钱是想吃独食,白刚愣了一下,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同时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对别人低声下气,便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他看了看小鹿也没有划线板,不过他在农村干过这种活计,正自己抠抠搜搜地用尺子和铅笔划线呢!白刚没办法也只有自己摸索着划。这二三十个木匠中,也有几个人不会做,他们干脆坐在那里呆着。

白刚知道自己被淘汰无疑了,可是他不甘心只是等待失败,他要在失败中寻找经验,他要在失败中收获充实。所以也不停地试验着划线。等他抠抠搜搜地划好线以后,老钱已经打完了,他是第一个完工的。他坐在工作台上,两腿蜷在胸前,双手抱膝,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地看着人们紧张地忙活着。

白刚这里并不着急,他只是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捉摸这其中的奥妙,寻找有用的数据,所以相比之下,他也是不忙活的。他看了看老钱,满是折皱的苍白的脸上,带着一脸骄傲的笑容,右嘴角往下撇着,流露出一丝轻蔑,也正看着白刚。白刚从这副神情上,好像还听到了他心中的声音:“笨蛋!”

白刚没有理他,这些年他一直生活在被耻笑被轻蔑的环境里,对这些不仅有了一种很强的承受力,而且产生了一种抗性。政治上让我矮人一头吗?我无愧于人,内心并不服气。技术上低人一等吗?我承认。可是做到现在这程度,我已经满意了,对得起自己。一个无愧于人,一个对得起自己,使他这些年在污辱、耻笑、冷嘲热讽中,一直摸爬滚打过来,身体上没有受到巨大创伤,精神上没有崩溃,而且觉得自己活得很坚强。今天的这失败、耻笑又算什么?

白刚本来做了很快走人的准备,可是厂里的决定仍然使他感到十分意外。管事的告诉他们,吃完午饭立刻就走,他和小鹿都在名单之内。他们要求明天走,回答是下午必须搬出厂外。看来厂里是怕这些人临走要做什么手脚,拿他们的东西,或是寻摸点好木料藏在行李里带走。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4(2)

这天也该着这些人倒霉,不仅厂里办事这么绝情,而且老天爷也凑热闹,从一早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发往各县的汽车没有了,明天也不能走汽车。一定让今天搬走,这不是难为人吗?眼看天就黑了,人们往哪里去?所以许多人都追在管事的屁股后头苦苦哀求。

老钱是留下的五人当中的一个,乐得他屁颠屁颠的满世界转游。小鹿急得都快哭了,和白刚说:“人家老钱是不管咱的事啦!就剩咱俩啦!你说咋办啊?”白刚说:“咱先把行李打好把工具收好,这时候人心惶惶人多手杂,别临走丢了东西。”小鹿说:“你真准备今天搬走啦?”白刚说:“你不走怎么办?人家一劲儿撵你还赖着干什么?”小鹿说:“这大雪天哪儿搬?”白刚着急地说:“收拾好东西把行李放这儿咱出去转转。”

县城只有一条大街,所有机关商店工厂排列在唯一的一条大马路两旁。一共也没有多少单位。这个由农场刚刚改建的县,好像县里应该有的一切,它还没有齐全。大雪茫茫,把大马路和两旁的平房全部覆盖了,远远望去这县城竟好像一望无际的大雪原,没有楼房也没有高高耸立的豪华门脸,不管是机关工厂都是简简单单的两扇铁栅栏门。这倒有个好处,院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白刚和小鹿起初是见门就进,问问人家是不是用木匠。回答都很简单:“不用。”白刚看看天色已晚,觉得这样太耽误时间,便注意看看院里有没有没做完的建筑活计,有了再进去。终于看到一个机关院心里,有一座礼堂或是饭厅,房子盖好了就是没有门窗。他们喜出望外,便赶紧进去联系。传达室老头儿是很热情,说正应赶紧把门窗整好,明年一开春就可以用了。把他们带到行政科,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反正今年冬天也用不上,想明年开春再说了。那人不冷不热,对他们好像没多大兴趣。

白刚一进院就看有一堆烤好的板子在新房旁边码着,正是门窗料。便说:“我看料都备好了,今年冬天做好门窗,风干风干,开春儿一油就能用了多好啊!还等开春干啥?”那大汉不回答他的问题,却歪着脑袋斜着个眼睛上上下下把他俩瞅了一个遍,眼光里充满了轻蔑、怀疑和不信任:“你们是木匠?大雪天这么晚了这是从哪儿来?”因为连工具也没有对他们不信任。

白刚看出了这一点,便赶紧解释实话实说。那人有意让他们留下,但见他们连工具也没有,又不知底细,便说:“明天带了家具再说吧!”白刚一听有门儿,便赶紧说:“还明天干啥?今天把行李搬来安顿好了,省了耽误明天的工夫,明天一早就干活咧!”他惟恐这难得的机会溜走,又不敢说那边让立马走人,只好为主家着想说省了耽误明天的活计。黑大汉犹犹豫豫地说:“把工具搬来也行,行不行还是明天再定。”因为内行一看工具便知道你是不是真正的木匠。白刚说:“行!”拉起小鹿扭头就走,恐怕那大汉反悔。

回到化肥厂,不少人围着管事的还在求情呢!白刚和小鹿进屋去取行李,老钱说:“你们这是上哪儿?”白刚知道他好挖苦人,为了不给他留下话把儿,没敢说找到了活,万一那里不行呢!只说:“有个地方让我们先住一宿。”老钱把嘴一撇冷冷地笑了笑,显然他不相信只是住一宿:“喂呀!有这么好的事?啥人有这么好心肠?”小鹿心眼直便把情况照实说了。老钱是个精明人,知道让搬工具住下,那就算成咧。

这时他好像不认识似的,故意把白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把撇开的大嘴抿上,嘴唇鼓起了一个尖尖,微微笑着:“喂呀!没想到老兄还有这两下子,不大的工夫,就找到了活干,还是这么好的地方,真不简单哪!”

“有啥不简单的。”白刚话中有话地说,“比起你老弟来差远了,你是独占鳌头稳坐钓鱼台,我们是让人看笑话被赶走的人,就是找个地方免得露宿街头。”白刚本想用这种话敲打敲打他这人不够意思,不要老看别人笑话。可是老钱这时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这个聪明人竟没有听出白刚的话中话,还被白刚那几句带有讽刺意味的高帽儿弄得陶醉起来,所以倒高兴地对白刚夸奖起来:“有啥不简单?没看见那一二十号人到现在还追在人家屁股后头求情,咋没一个人出去闯荡啊!不低三下四地求情,自己长志气出去找活儿的不就是咱哥儿们这一份吗!喂呀!老兄那么多年的干部真没白当啊!”

老钱知道白刚的历史,过去是省里的干部被打成右派,不过还不知道他劳教多年,要不然更看不起他了。屋里还有别人,白刚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起他过去的历史,所以他对老钱似乎是恭维实际潜伏着危机的话没有答茬儿,并且显出了满脸的不高兴,只是默默地往车子上揽行李和工具箱。老钱觉得没趣儿,愣了一会儿,不无尴尬地说:“没活了,我也许找你们去,到时候帮着说几句好话,可别吃独食往外推呀!”

“我们办不出那事来。你神通广大到哪儿都是香饽饽,万事不用求人,还怕我们吃独食?”一说起吃独食,白刚当然会想起上午借划线板的事来,觉得得敲打他几句。

“哎?这是啥话,没活了我就找你们去呀!咱们不是说好有困难互相帮助吗?”白刚心里说上午你怎么不记得这句话?便说:“哟!奇怪啦!老弟还记得咱以前说的这个话?我觉得你早扔脖子后头去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4(3)

在路上小鹿说:“老钱是来这一套干啥?明知道化肥厂的活一冬也干不完,还说没活了找咱们来,你看他洋洋自得的劲儿,是讽刺我们吧!”白刚说:“他的话都不必当真。不过我说句话放着,他真可能干不长。”小鹿不解:“为什么?那几个人里就他手艺好了。”白刚说:“光凭手艺不行,还得有人缘儿。他太好鼓捣事儿,总想压别人一头。你看那几个人谁听他摆弄?人家又是一伙的,时间长了非一起挤对他不可。大家一起给他往上上眼药,还好的了?”

还真让白刚猜对了,只过了几天,老钱便找上门来:“坏了,让我立马走人。化肥厂那小子真不是东西,我给他那么卖力气,最后他还是把我踢了。上次裁人他还给我个信啦,这回却连个招呼也不打。他不定吃了那几个小子多少好处呢!”白刚惊奇地说:“上回裁人你预先知道?”老钱得意地说:“知道!考试还是我给他出主意要打方凳。”

“好哇!你知道这么清楚,为啥不给我们透个信?”小鹿轻易不搭话茬儿,这回也急得质问起来。老钱好像还很有理地说:“人家告诉了绝对不许走露风声,我让你们有了准备,不显而易见是我走露了风声,那是闹着玩的?”白刚知道老钱好鼓捣事儿,可是也没想到这坏点子是他出的,而且对自己却一点口风不露,十分气愤,虽不好发作,但也不能不讥讽他几句了:“唉呀!你对他那么忠心耿耿把兄弟都出卖了,他也没照顾照顾你?”

一提到化肥厂对他不照顾,老钱这气就不打一处来,所以一时没捉摸出白刚话里的讥讽味道,还顺着白刚的话说了下去:“是呢!要不说那小子不是东西呢!”可是很快就回过味来了,马上说,“你老哥可不能这么说,那怎么叫出卖呢?为了兄弟,我也不能砸自己的饭碗哪!”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了,你说现在想怎么办吧?”老钱说:“怎么办?现在大雪封道,天寒地冻我上哪儿去?只求你老哥和这管事的说说让兄弟也过来呀!”没等白刚说话,小鹿便抢先回绝了:“这儿就是饭厅的一些门窗,我们已做了不少,剩下的活十天八天就完了,人家还能再雇人?”

“兄弟别这么说呀!”老钱慢声慢语地说,“咱哥儿们谁和谁呀!就是有一碗干饭也得哥儿仨分着吃不是,还能你们俩吃让我看着?”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平时特别高傲,什么都得顺着他,惹着他一点都不行。可是用着你的时候,脸皮又变得特别厚,任你讥讽、冷淡,他也不会在乎。

白刚看他说一碗饭也得仨人分着吃,便说:“老弟刚才还说,为兄弟也不能砸自己的饭碗,现在这不是说为了你让我们砸自己饭碗吗?”老钱不好意思地说:“老兄怎么能这么说呢?咱们不是早就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白刚想了想,和这种人不能太计较,便说:“在化肥厂老弟早把这话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想起了就好。好吧!搬来吧!明天我和老牛说说,多大责任我担着。”白刚到这里以后,自知技术不强,手头慢,总恨自己出活不多,所以只有笨鸟先飞,早上吃完饭就干,一天也不闲着。他相信慢工出巧匠,技术不行,在功夫上找。小鹿有时还歇会儿,出去转转,他却总也不离工作台。这里管事的那个黑脸汉子姓牛,通过这些天的劳动,他对白刚的印象很好。白刚相信他和老牛说说,他会把老钱留下的。

他们干活的地方在院中心,窗户外头过来过去的人很多,人们都觉得奇怪:经过的木匠也多了,就没见过这样的人,总也不见他歇着。这样慢慢名声便出去了。老牛原来是个木匠,因为是局长的亲戚便成了副业工。不干木匠活专管基建,成了工人们的监工。他技术不强对工人们却极挑剔。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看到白刚不藏奸耍滑不无事生非也很满意。有时甚至还主动说:“歇会儿吧!成天到晚也看不见你歇着。”

白刚诚恳地和老牛介绍了老钱,化肥厂没活了想到这儿来。他手艺很好,没等白刚说完,老钱便赶紧掏出了一盒恒大烟,撕开口弹出了一支向老牛递过去,打断了白刚的话头:“抽着吧!”见老牛接了过去,又赶紧掏出火柴来恭恭敬敬地凑前去点上说,“我们几个一直在一起干活,他们俩都是我带出来的。咱手艺咋样,你可以问问他俩。”他指了指白刚,“叫他说说。”

白刚虽觉得老钱这样不礼貌,而且也不能说我们俩就是你带出来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又不能不给他打个圆场,便说:“是,钱师傅的手艺比我们俩强。”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手艺人当着生人的面,尤其是在互相竞争的时候,没有人肯承认自己技术不行。白刚这一说可大大长了老钱的威风,这老牛也对他另眼看待了,觉得白师傅都说他好,必定错不了便收下了。

一回到木匠作活的屋里,小鹿急切地说:“咋样?行吗?”老钱骄傲地说:“行吗——?”他故意把这个“吗”字说得很重,拉得很长:“是死人我也得把他说活了啊!咱去了还有个不行的。”把功劳全说成是自己的了。白刚原来为贸然答应老钱搬来还担着一份心呢!今天顺利办成了他很高兴,倒不在乎办成了是谁的功劳。只是奇怪老钱今天怎么会有了香烟啦!便说:“也没见你抽过烟哪!今天怎么有了香烟啦!”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4(4)

这时的老钱再不是昨天那个老钱了,对白刚也不是大哥不离嘴了,俨然又成了他的师傅他的总管,说话的语气也全然变了:“真哪!说你个啥好呢!真正是书呆子一个,这点勾当还不明白?我寻思这一盒烟都得给他呢!没承想一根烟就把事儿办咧!这盒烟还得好好留着,以后还会有用场。”老钱非常得意地掏出了这盒烟看了看,又十分珍惜地装到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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