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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冯以平 当前章节:15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31

事后小鹿非常不平,对白刚抱怨说:“他是个事儿篓子,你怎么让他来呢!”白刚说:“唉!他是事儿多点,可是亲不亲当乡人。一块来的他有难处咱就不管?以后有事也可多个照应。”小鹿说:“是多个麻烦,还是多个照应?还说不定呢!”别看小鹿人小心里有数。

老钱来了果然多事儿。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到哪儿都得自己占上风头说了算。可是在这里他来得晚,每天交待活计老牛总是找白刚,他便满心里地不自在。在他眼里,白刚那点技术往哪儿摆呀!学木匠才有几天,哪能和我比呢?可是老牛偏偏让白刚管事儿,他想我得想法儿治治他。于是他就使劲地和老牛套近乎,那盒好烟也真起了作用,老牛可能一辈子还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一见老钱递过去的烟,总是笑嘻嘻的。

老钱看准了这一点,便每天递给他一支烟(不多给,他舍不得)。这盒烟只下去了半盒便见了成效,每天变成了老钱主动去找老牛联系,干什么活便是老钱回来传达了。有一天老钱带回了一个新任务:“老白,好事儿来咧!老牛要和你赛一赛戳板子!”

这消息来得这么突然,不仅是白刚,连小鹿都觉得奇怪。两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都愣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老钱,等待进一步的下文。老钱却带着诡异的表情,笑眯眯地说:“老是这样瞅着我干啥?没听明白?老牛要和老白比赛戳板子。你们别愣着了,快准备准备,老牛一会儿就来了。这儿有两副没破开的大门框正适合戳板子,小鹿!咱给他们挂好线。”

他们两个忙活了起来,白刚却还是动也不动。老牛虽然是木匠,现在已经是局里的副业工,早就不干活了,他为啥要比赛呢?要说他要考考木匠,也该对三个人都考啊!为什么单独和一个人比赛呢?而且我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什么事能瞒得了他行家的眼睛?还用得着比试?就是比试也用不着他来比试啊!让我们三个比试不就行了吗?他揣摸这一定是老钱捣的鬼。其实白刚平时还是挺尊重他的,他虽有爱显示自己的毛病,但是白刚不仅不和他争,反而事事都让他一筹。

他为什么出这个坏主意?白刚百思不得其解。是故意想给我一个难堪把我挤走?还是仅仅出于恶作剧?开开玩笑想看个热闹?因为从哪方面讲白刚都不是老牛的对手。从年龄上说白刚快五十的人了,老牛只有三十多岁。从身体上说老牛膀大腰圆,身大力不亏,白刚却干枯瘦弱,力量单薄。从技术上说老牛是个老木匠,白刚初学乍练,干的时间不长。从两人身份上说一个是领导,气势上就胜人一筹,一个是打工的,长期受压抑精神不振。还有老钱前几天就说过,老牛虽然手艺不强,戳板子却是他的拿手好戏。今天要比试,这不是明显是要他的好看吗?

“喂!你还愣着干啥?还不收拾收拾家伙?”老钱对白刚喊了一声。他和小鹿早把板子找好了,正在打墨线呢!多亏老钱的提醒,是啊!不管是什么圈套,人家领工的提出来了,他不比也不行啊!他把大锯拿过来,找出了三角小钢挫,坐得稳稳当当端端正正,专心致志地伐锯。他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尤其是长时间戳厚板子,锯不锋利会累死人,锯齿排列不十分整齐便会跑偏,耽误时间还保不住质量。

他按照木工书介绍的要领,根据自己积累的经验,一丝不苟地从第一个锯齿伐起,并用自制的校正锯齿的工具,校正一些锯齿向左右倾斜的角度,使一般人看来平平常常的平板锯条,那锯齿硬是出现了整整齐齐不偏不倚不高不低的左中右三条线,而且每个锯齿都伐得像尖刀一样,手都不敢摸,不光齿端很尖,连锯齿的两侧也锋利无比。

老牛拿着锯来了,看得出来他的锯也是刚刚伐过。因为锯齿都见了新茬儿,但是两头的锯齿还是黑黢黢的,有的还锈迹斑斑,好像长期也没动过了。看来他伐锯总是急于求成,经常只伐中间的一些锯齿。而且每次伐得长短也不一样,最中间的锯齿伐得更多一些,所以长长的一个锯条已成了一个月牙形,两头没动,越往中间越窄,而且锯齿七扭八歪的也很不整齐。

刚说比赛时白刚觉得是必输无疑,但是看了老牛的锯,心里有点底了,起码有了三分把握。他这锯干一会儿行,时间长了准受不了。不过仍然不动声色,还是从头到尾地检查每个锯齿,左中右三行要各自成一条线,倾斜的角度不能差一星半点。中间这一行锯齿是管走直线的,更不能有半点倾斜,而且高低不差一丝一毫,他举起锯冲着亮处看了又看,照了又照,发现哪个差一点,就立刻再伐一伐,摆一摆。老牛等急了,不耐烦地说:“伐个锯,蹭几下就行了呗!又不是相媳妇,还用得着老照老瞧,干活哪能这么磨磨蹭蹭的。”

白刚听得出来老牛这话是一语双关的。很可能是老钱在他面前说白刚技术不行,干活磨磨蹭蹭。白刚想不管他,他着急正好,激激他的性子,让他等得不耐烦,一会儿戳起板子来便会不冷静,急躁,凭他那锯一急便会跑偏,越偏越急,越急越偏,挨累吧!白刚想到这里便有了五分的把握,心里更有数了,故意不慌不忙地说:“磨刀不误砍柴功,我这锯老不用了,得好好伐伐。”老牛有点生气了:“我这锯也老不用了,早伐完了,快点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4(5)

屋子里四个人一个急躁,一个故意激火,小鹿知道这是老钱出的坏,又觉得白刚不是老牛的对手,所以一直为白刚捏着一把汗。几个人心里都不痛快,各怀心事,沉默不语。这时只有老钱最开心最活跃,平时老是闷在屋里干活,他早就腻了,今天坐山观虎斗,既可以不干活,又有好戏看。

白刚输了,他的计谋便成功了,老牛再不会信任他。如果活少了减人他就呆不长了,这正是他的目的。如果老牛输了,他也得对这几个人另眼相待,知道这几个人手艺不一般,他这当师傅的脸上更有光彩(他和老牛说这两人都是他的徒弟)。谁输谁赢,他都是胜利者,所以乐得合不上嘴。

他的嘴也不闲着,看老牛说伐锯蹭几下就行,他明知道这说法不对,却顺情说好话随葫芦打汤地说:“那可不!胜败不在家伙好赖,八路军小米加步枪,一样打败了小日本的飞机大炮。”看白刚凝神静气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仍在检查锯齿,对他们的议论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便讽刺说:“老白家伙收拾得倒挺地道,哪知道手艺咋样啊!”

老牛看白刚还在磨蹭,误认为他胆怯了,害怕了,更增加了他胜利的信心,急不可耐地说:“行了吧!是男是女斗斗,是骡子是马溜溜。现在还不知道谁是公鸡草鸡呢!不用怕,赢了也多不了一根屌毛,输也输不了房子地,磨蹭个啥?”

白刚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是说让你久等了。对他的锯还不是很满意,看对方很着急,才不太心甘情愿地站了起来。老钱看他那勉勉强强的样子,便皮笑肉不笑慢慢悠悠地说:“看样子白师傅这锯还没伐过瘾,要不再伐会儿?”他特别尊敬似的叫了声白师傅,可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讥讽。

“唉!连你这看热闹的都急等比赛结果呢!算了吧!”反话正听,白刚却故意装傻充愣,好像没听出他的讥讽。然后又仔细瞅了瞅老牛的那把锯,客客气气地对老牛说:“准备好啦?”老牛等得已十分不耐烦:“这有啥准备的?”

老钱这人就是爱看别人的笑话,今天有这机会就像孩子们过年一样,乐得屁颠屁颠的,油嘴滑舌地说:“我早给你们二位准备好了,一人一块板,一般厚,一般宽,没偏没向,软硬一样,都没有疤瘌结头。拉好了可丁可卯是一副大门框,拉歪了斜了,可就把好材料糟蹋啦!锯缝只有一墨线,线也打好了。我给你们说,留下墨线,就是锯没走正,就得扣分,留下墨线多了先到头那也不算赢。”

白刚只顾聚精会神地伐锯,连头也没抬。没想到他们把板子和两人比赛的工作台都准备得妥妥帖帖,单等他们一战了。平常单人拉锯,都是一手拿锯,一手扶住木板,锯齿对着怀里,一边拉着一边往后退。戳锯正好相反,因为都是锯厚木料,一只手拉不动,而是两只手平行同时抓住锯拐子,一起使劲,锯齿朝外,人骑在木料上,一边锯着一边往前进。两人看准备好了,同时骑上了木板,锯齿冲着前面把锯夹好,老钱喊了一声:“一——二”便开始锯了起来。

只见老牛一上来就像快马奔腾一样,咔嚓咔嚓地拉了个欢。凭着自己胳臂粗力气大,节奏非常快。白刚也很紧张,顾不得抬头,使足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往前拱。不过他听得出来,那边声音很急促,按每一下的声音间隔来说,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也只有暗暗使劲,加快速度,可是怎么也赶不上人家。便不免偷偷看了老牛一眼,原来他拉的短促锯,摆动很小,这一锯还没戳到底,就扯回来了,还没扯到头儿,又戳下去了,上下只在锯的中间运动。两只胳臂忙活得如捣蒜,快是快了,但这样拉短锯出不了活,只能落个干挨累。

看了以后白刚觉得今天的比赛可以有六七分的把握,心里便踏实了。暗暗告诉自己要稳住阵脚,仍然是拉长锯,使劲斜戳到底,然后直上直下地把锯拉起来,刷——刷——一下是一下,不能慌张。开始两人进度差不多,慢慢地对方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他看了看,老牛已经满头大汗,出气也不匀实了。他倒觉得和平时拉锯差不多,没费太大力气。他的锯齿非常锋利,角度一致,不用费太大的劲儿,一锯就进去一大截。磨刀不误砍柴功,这话一点不假。

很快白刚的进度就超过了老牛,老牛急了,凭着自己的力气,使劲追赶。但他是越急拉的锯越短促,因为他的锯两头根本不能使,只能用中间那一段短促出击,越急胳臂折腾得越欢,人越累,上气不接下气了,那还能出活?白刚拉到头了,老牛还有一尺多没有锯完,他也不拉了,过来看白刚锯的板子。老钱、小鹿也都过来看,老钱一边走还一边说:“活是完咧!咋样啊!没把材料给糟蹋了啊?”

三个人仔细地看了一遍,除着墨多的地方,留下了溅出的一些黑点以外,墨线全没有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证明白刚的锯正正当当不偏不倚是沿着墨线走的。一点都没有走偏,也没出一点斜茬儿。老钱原来以为白刚是必败无疑的,他手艺不成,即使锯到头,也准得有跑锯的地方。

可是看了以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便把脖子一歪,扭头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了白刚一番,停了一会儿才半真半假半实话半笑话地说:“哟!白师傅行啊!五十岁的人咧,半路出家,我寻思着你咋也干不过牛师傅呢!到了儿你还抢了头名!”然后他又溜了两眼老牛的板子:“牛师傅的锯口也都在墨线上,没到头儿也只差那么一小点儿,这是人家当大管家总也没干活的过。和咱整天卖苦力的拼成这样就算顶好咧,不简单,不简单。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老手艺人哪!”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4(6)

比赛完以后老牛没说话,本来他以为胜利在握,通过比试可以显示一下自己,更主要的还是想考考白刚。原来他对白刚印象不坏,可是老钱说他是刚学手艺,别看整天不闲着,磨磨蹭蹭不出活。要是这样,以后还真得考虑考虑,哪能用这样的人呢!

可是想不到尽管搬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还是败在了人家的名下,对白刚才算真正了解了。对老钱说的许多话也大打了折扣,不过通过老钱说的话,倒证实了白刚的确是老了才学木匠。老牛输了不愿意再议论戳板子的事,便把话题一转:“白师傅是半路出家?”

这正是白刚的忌讳。来前三个人说好了,到外边不要说他的历史,不要说半路出家。这倒不是怕别人怀疑他技术不行,而是怕惹起对他身份的盘查,半路出家以前干什么?这不问题就来了吗?

贫下中农出外做工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呢!他这个地主出身的摘帽右派,不在生产队改造不是会惹出大祸来吗?白刚正在犹豫怎么回答是好,老钱却抢先说:“可不?他这手艺全是自己硬抠搜出来的,人家是个有文化念过大书的人。”

老钱倒不一定有什么坏心眼儿,可能是他今天太兴奋了,就像一个人喝醉了酒一样,一兴奋起来,话就多了,嘴也就没了把门的,把来以前的约定全忘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5(1)

就在戳板子比赛的第二天,三更半夜,白刚他们正睡得香甜,忽然有人大喊大叫地敲门,几个人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去开门,马上便听见一声严厉的命令:“走!”派出所民警带着几个背枪的民兵,站在门外,老牛也站在后面。三人都莫明其妙,三更半夜的这是干什么?老钱虽也有些吃惊,倒还镇静:“上哪儿?”一个民兵说:“让你走你就走得了。”白刚觉得你们让走,要干什么也该说清楚:“这是为什么?”民警神气十足,故意做出一副神秘的姿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老牛看他们有点惊慌,便提醒了一句:“你们不是都有大队证明吗?带上。”意思是说不用怕。

他们来到一个小会议室,这里虽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一看是早有准备。审问先从老钱开始,问他是哪里人,为什么出来,然后看了看证明,过去了。又审问小鹿,也很快过去了。最后轮到了白刚,问过姓名年龄哪里人以后,却突如其来地冒出了一句:“从啥时候学木匠?”民警歪着头,眼睛斜愣着,诡秘地瞅着他。

前面老的也有,小的也有,都没问过这个问题呀!白刚猛然想起半路出家那句话,肯定是他们知道了引起了怀疑。他觉得这瞒不过去,不能不说实话。便说:“最近这几年。”问:“什么文化?”白刚一想没错儿,那两句话他们全知道了,这句是冲着念过大书那句话来的。不说实话不行,瞒不住,可是又不能全说实话,一说大学毕业那不就全完了吗?便说:“初中毕业。”

“当木匠以前干啥?”这问题可把白刚难住了,他觉得这问题可不能说实话,只能说假话了。说种地?在农场?都不行!急中生智说:“教书!”民警仰起头来看了看白刚,显然不相信:“教书?”马上对身后的民兵说:“把他带走!”

“上哪儿?”白刚这下子可慌了。一个民兵推了他一把斥责说:“快走!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白刚好说歹说回屋拿了几件衣服跟民兵走了。两个民兵把他送进一个铁栅栏门便回去了。看来他们还要到别处去执行任务。

这个门口也有几个民兵把守。白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建筑也没有,周围都是用铁丝网圈起来的大空场。是一个建筑工地?是买卖牲口的市场?还是专门用来关押人的?他想不出一个结果。只觉得这里北风呼啸,寒气逼人,雪窖冰天,冷彻骨髓。穿了这么多的衣服,几乎就像光着身子一样,他赶紧向人堆里走去。一看里边许多人一团一伙地挤在那里,或蹲或坐,冻得都哆哆嗦嗦地打战。有些人只单穿一件棉袄,没有帽子,甚至还光着脚,只穿一双露脚指头的夹鞋。最里边还有许多搞副业的大车。白刚凑到一堆人跟前,用大衣裹住大腿,双手抱膝堆坐在那里,身子趴在膝盖上,躲闭着肆虐的寒风。他悄悄地问:“你们都是为什么?”

“没证明。你呢?”白刚嗫嗫嚅嚅地说:“我有证明啊!”有一个小伙子本来脑袋缩在肩膀里藏了个严严实实的,听见白刚说有证明突然精神起来:“有证明怎么还弄这儿来咧?”脑袋突然一抬,两眼直勾勾地瞅着白刚,好像又发现了新鲜事儿。有个老头儿接了茬儿:“我经了不是一回咧!以前也有有证明被圈进来的。那是有啥怀疑,也许有人说了啥坏话。”白刚自己也想到了这儿,经老头儿一说,更加重了他的思想负担。

人家要是穷追猛打,自己还真难逃过这一关,顿时便紧张了起来。他听到老头儿说经历过这事儿,便把脑袋凑到老头儿跟前说:“把人圈到这儿为啥?打算咋办呢?”老头儿说:“为啥?这还不清楚,让你农业学大寨割资本主义尾巴啊!都登记清楚,本县的让大队领人,外县的用电话通知县里,县里知道有你这个人才让你走。”白刚说:“他们还审问吗?”他最关心这一码。“审啥?这么多人他审得过来吗?登个记就拉倒。”老头儿迟疑了一下,“哦,像你这有证明又被圈进来的,那兴许得问问。准是有啥怀疑嘛!每回也都有人被提审,啥事儿咱就不知道咧!”

本来白刚还想和老头儿多聊聊,可是很快老头儿却发出了鼾声,睡着了。这时白刚静下心来,听见四周都不断有鼾声传来。尤其是大车上那些人们,他们多半穿得厚,起早贪黑风里雨里的活动惯了,不管在哪儿只要得空儿倒头就睡。他们都是给队里干活,扣一天也有一天的工分,领一天的补助,吃喝嚼费还可以报销,他们才不在乎呢!

白刚就不同了,身上冻得透心凉,心里沉甸甸的,他也想眯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真羡慕这些农民,不仅吃苦耐劳,而且对折磨、灾难有这么大的承受能力。圈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广场里,好像没有惊慌,没有埋怨,也没有唉声叹气。不少人还能呼呼大睡,竟随遇而安。可是自己是一个被打入另册的人,想做这样一个混混沌沌的人也不可得呀!你想随遇而安,却总是头悬利剑,随时都会有更大的打击更大的灾难等待着你。谁能想得到刚安安生生干了几天活,竟突然来了一场横祸?而且怎么了结又只有天知道了。

东方已经可以看到一抹浮云,天边也出现了鱼肚白色,可是周围还是被黑暗笼罩着。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人们多么希望那一缕红色的阳光出现给冰冻一夜的人们带来些许温暖啊!谁知这黎明的前夜,却是雪上加霜冷得更加难以忍耐了,这也可能就是为什么老百姓把这段时间叫“鬼龇牙”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5(2)

姗姗来迟的太阳终于出来了。这本来是万物复苏的时刻,但人们的脸上更多了一层倦意。天亮了,困劲儿却厉害了,更觉睡意难熬,眼睛睁也睁不开,脑袋想挺也挺不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打盹,张哇咧口地呵欠一个接着一个,身上没有了半点力气,每个骨头节都是酸懒懒的,就像全身抽了筋散了架一样。再困倦人们也不敢睡了,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看看对自己将怎么地发落。

可是太阳老高老高了,广场里却没有任何动静。估摸有十来点钟了,才来了几个民警和民兵,搬来了一些桌子凳子进行登记、询问。根据他们夜里搜查简单的记录,按照每个人干活的单位,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叫着登记。

看来都登记完了,桌子上那些登记本和纸张、圆珠笔也都收起来了,还没叫着白刚的名字,这更增加了他的恐惧,快晌午了,才见昨天夜里那个审问他的民警出来喊叫说:“没有登记的出来。”

白刚赶紧跑过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不害怕处理,只想不管咋处理,要来的事情就快点来吧!原来他以为没登记的也许只剩下他一个了,谁知这一喊出来了一大堆,有一二十人。“快!快!排好队,跟我走。”那个民警不耐烦地说完,扭头就走了。

白刚一行人被民兵押解到派出所,人们在外屋等着,民警一个一个地叫到里屋审问。审问完的人有的走了,有的又到外屋等着,看来可能是事儿还没完。这次又把白刚筛在了最后,那个民警把白刚的大队证明要了去,看了看,然后气势汹汹地说:“你知道为啥把你放在最后吗?”白刚说:“不知道!”民警把桌子一拍:“你的问题最大。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

“木匠啊!”白刚知道他问的本意不在这里,却故意十分镇静地说。民警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不要跟我装傻充愣。告诉你,你们这号的社会渣滓,别想跟我耍花招儿,蒙混过关。我问你当木匠以前干什么,真实身份是什么?”白刚说:“教员啊!”以前他最讨厌人们说他蒙混过关。批斗他时一说蒙混过关他就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污辱。现在情况变了他觉得已经不能说真话,倒真地要千方百计蒙混过关了。

民警说:“什么文化?”白刚说:“初中毕业。”

民警说:“不是说你念过大书吗?”白刚笑了:“我这个年纪当时到中学就不简单了,十里八村的都说出了一个洋学生,念大书那只是老百姓的感觉。那时全县只一所中学,才几十人,还大部分是城里人,乡下人到城里去念书的能有几个?还不是念大书?”说起这些来白刚不用想可以滔滔不绝,虽是瞎编比说真的还来得快。

民警是个年青人,虽然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事情,但是想想农村里五十左右的人绝大多数是文盲,中学毕业的还真是没有,连念过高小的都极为稀少。他原来主要是在念大书又半路出家当木匠上引起了怀疑,觉得一定不是个好人。

一说只是个初中,看他说得挺顺溜,也不像作假,怀疑便打消了不少,气势汹汹的劲头也小了许多。不过还是保持着审讯问案的尊严:“什么成分?”

审问和被审问,本来就是双方察言观色互相斗智的场合,凭白刚的经验当然不会忽视这一点。他看出那民警虽然还是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是目光中射出的那种仇恨没了,脸上的怒气少了,说话的声音小了。白刚估摸他的话已经奏效,便觉得不能只是拘拘束束地一问一答,那会透露出自己的心虚害怕,应该更大方更风趣,显得自己更坦然无所顾忌,根本没有问题。他便微微一笑反问说:“什么成分,这还用说吗?地富反坏右出身的,队里能让他们出来?就是队里让他出来,借给他俩胆儿,他敢到处闯荡吗?”

“我谅他们也不敢,他们敢出来我不把他的肠子挤出来才怪呢!”民警看白刚笑得那么自然,说话那么随便怒气全消了。说话中透露出十足的傲气和自豪。虽然怀疑打消了,但还没完成这项必不可少的手续。审查人首先得弄清是什么成分。便说:“你到底什么成分?”白刚说:“中农!”他没敢说得太好。贫农、下中农才是响当当的好成分,中农,在旧社会叫“肉头户”,是在地富和贫农中间摇摆的力量,只是个团结对象。

“中农,怎么能供你上县城里去念洋学堂?”民警又怀疑了。白刚说:“老人会手艺,木匠。农活不忙了,出外做活,那时手艺人少,钱好挣,生活满富裕。”民警问:“为啥不当教员,改行当木匠?”

白刚知道早晚会遇到这个问题。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回农村当木匠?准是有啥问题吧?所以他早就想好了如何应付。民警一问他便假装惊讶地说:“噫!你没听说农村推行山东嘉祥县经验,小学教师都回自己的大队工作,不发工资记工分?这事农村大人小孩都知道啊!你没听说?你家不是农村的吧?”这里白刚是以攻为守了。

民警就是农村的,只是不在农村呆,对这事不关心忽略了。民警的确听说过小学教员都回农村,为掩盖自己的疏忽,也以攻为守说:“回农村也是当教员啊!我是问你为啥改行当木匠。”白刚笑笑说:“我想在学校也是记工分,与其在学校混还不如回队呢!一回大队我就把家传手艺——木匠活又拾起来了。队里让我出来搞点副业给队里弄个零花钱,照样记工分,还带出一张嘴,省了家里粮食,还落个好吃喝。这不刚出来不多日子就遇上了大清查。不知为啥又把我关起来咧?”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5(3)

“不是关押是了解了解。”民警赶紧纠正。白刚故意装得十分委屈地说:“好嘛!这了解,昨儿黑夜差点儿冻成了冰棍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老婆孩儿了呢!”民警说:“怎么?你还敢不满吗?”虽是质问,却没有了怒气冲冲的那种火药味儿。白刚说:“受党教育多年,哪能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这了解,不就好多了吗?屋里生着炕炉子,暖暖和和的,坐着聊天儿。”白刚说得轻轻松松,还笑了笑,以缓和紧张气氛。民警也笑了:“没白当教员,嘴皮子倒练得挺流利。就是不知道你这手艺咋样,是不是上我们这儿混大米干饭来啦!”

白刚一听民警说开了笑话,知道没事儿,便更活跃起来,给对方一个心情坦荡的印象,以争取快点离开:“混干饭?这木匠手艺可是实打实,所有活计,都是小秃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不像瓦匠,还可以齐不齐一把泥,有个将就。咱这手艺多好不敢说,半路出家手头也不那么利落,可是一丁一卯绝不胡弄。到哪儿干活没人说孬。”说到这儿,白刚笑了笑,“同志!这了解该结束了吧!是不是可以把证明给我?我好赶紧吃点饭去。”

“吃饭急啥?”民警知道他两顿没吃饭了,却笑了笑,故意这么说。白刚也开起了玩笑:“我倒不着急,就是这肠子肚子着急呀!”民警说:“你倒会说话。饭你可以去吃,证明留下!”

“为什么?事儿还没完?”这句话可大出意外,白刚一下子愣了。民警看白刚一脸惊慌的样子笑了笑:“别着急,事儿不大。你那个伙计老钱的证明也在我这里。你们俩今天晚上到我家去一趟。”说着写了一个地址递给了白刚:“你可以走了。喂肚子去吧!”

把证明扣下了,为什么呢?对证明有怀疑,想去调查?还是对我说的情况不相信,想去核对。可是从他后来谈话笑眯眯的样子,都不像啊!白刚走出派出所满腹狐疑,忐忑不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晚上去民警家是让他俩给他打碗柜,连干了三个多半夜才忙活完,当然是不给工钱的。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6(1)

1976年,在新中国历史上是非同寻常的一年,这一年是全国人民大悲痛的一年,也是全国人民大喜庆的一年。悲痛的是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一代伟人相继去世;喜庆的是毛泽东去世后不到一个月便粉碎了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

粉碎“四人帮”时,大城市的人们都奔走相告,额手相庆。许多人还特意买了螃蟹,单挑仨公一母煮了做下酒菜,以表示对横行一时的“四人帮”的愤恨。但在小县城里,这消息来得晚,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许多人都无动于衷,只在那些长期被压抑的人们心中才掀起一片涟漪。白刚觉得这些横行霸道的极左分子倒台,情况也许会有好转吧!但是高兴没多久,幻想就破灭了。

新领导人宣布江青一伙不是极左而是极右派,这种说法把白刚吓了一跳:“我的妈!他们还右?再左还要怎样?”以后又突出宣传“两个凡是”。提出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这就是说文化大革命的阴魂未散,凡是毛主席决定的都不准更改。右派问题的解决当然是遥遥无期了,白刚仍然只有等待。他已等待得太久,几次出现希望又很快破灭了。二十年来他就是在等待——希望——破灭——重新等待中徘徊着,希望是短暂的,破灭只在一瞬间,只有等待是永恒。二十年,就是希望与等待支撑着他在苦难中挣扎和抗争。

突然传来消息,胡耀邦任组织部长,白刚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觉得希望来了。他以前曾做团的工作,对胡耀邦的为人是了解的。还是胡耀邦刚接任团中央书记的时候,白刚到团中央去开一个只有十几个人的会,胡耀邦找他们座谈。那是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他边走边说,走走停停,来回走动。他不像有些高级领导在人面前走起来是迈着稳健的方子步,却是急匆匆迈大步,给人一个开朗爽快的感觉。个子虽小,却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全身都是力量。和大家有说有笑,在这些小干部面前,丝毫没有架子。以后白刚又多次听到关于他的动人故事,感到他是个了解下情十分务实的人。这样的人当了中央组织部长,一定会实事求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后来又听说中央发了一个什么文件,说右派确实搞错的可以纠正,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白刚从外地干活回来,正想想法儿摸摸实底或上外边打探一下消息。县里来了通知,让他去开会,说是落实政策。这真是喜出望外。参加会议的人很多,竟有二三百。白刚平时觉得芸芸众生中只有自己是孤零零臭不可闻的一个,这次一个县竟冒出了这么多右派,真是河里没鱼市上见。

开会时间过了很久,讲话的领导才来。白刚一看竟是他几十年前的同事,现在的县委副书记党公。他们在这弹丸小镇共同呆了几年,却没有来往。这次见面这位领导脸上却微笑着和他点了点头,打了招呼。这笑容给了他很大安慰和希望,说明有了什么转机。

党书记讲话只说了一个问题,中央决定没摘右派帽子的一律摘帽,摘帽后安排工作。对于一个更重要的内容,过去确实错划的要做好改正工作则一字没提。

吴玉萍听说这次都给安排工作,她争取了多少年就是想白刚有个工作,这下总算如愿了。她焦躁不安地在家里等待着。她满心以为白刚会高高兴兴地回来,可是见白刚回来并不高兴,她的心马上又悬了起来:“怎么,不给安排工作?”

“安排。”白刚冷冷地说。吴玉萍奇怪了:“那你为啥还不高兴?”

“还是肯定反右是完全正确的。对于错划的改正工作一句不提,实际是错了也不改。”看到白刚是为这个,吴玉萍忙说:“唉呀!能有个工作一家子在一起有口饭吃就行了,你还要求什么?”

白刚看妻子又在担心他会惹出什么祸事来,便不想再谈下去了,知道说也没用只好把不满把不平埋在心里。白刚被安排在文化局下边的文化馆工作,月工资四十元。

尽管问题的解决很难让人满意,但吴玉萍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他们工作组的老郝、黎娟知道了都来看望。白刚安排了正式工作,也都传说右派将要平反,人们心中的戒备少了,几个人到一起谈得很高兴。老郝说又要抽工作组下乡了,还让我去,我希望咱几个还在一起。

吴玉萍说还是学大寨割资本主义尾巴?我可不想去了。老郝说不是了。中央有文件要解决打骂群众乱扣乱罚等违法乱纪问题。县委李书记官复原职后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决心认真解决。吴玉萍说要是这样我参加,正好我还有块心病没解决。

“你还有一块心病……”老郝莫名其妙一脸的惊愕。黎娟马上把话抢了过去:“吴姐的心病我知道,是桥头营打死人的事,对不对?”

“是啊!这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也不知道刘大娘他们怎么样了。我们不能让坏人老是那么猖狂让好人受罪呀!几年来一直是朱一夫那些人当权,没有机会解决。现在县委李书记官复原职,中央又有解决农村违法乱纪的文件,我觉得问题该解决了。”吴玉萍说完,老郝很有感慨:“老吴在自己那样艰难的情况下还有这样一副好心肠,真是难得呀!我当时是有点心灰意冷啊!觉得管不了就不要惹麻烦。多亏你当时冒着极大危险取得了有力证据,要不现在想解决也难了。这回我们下决心争取让县委解决。”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6(2)

三个人倒是都抽到了工作组,但是没让他们三个在一个组。李书记听了他们的汇报后,觉得他们三个人再去这个村一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恐慌,还是让公安局去进驻有利,只留下黎娟配合。老郝去那个公社,有事密切联系。吴玉萍身体不好又有小孩,留在县里搞材料。李书记说这样恶劣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而且要将过去袒护罪犯阻碍案件侦破的人查清一并处理。李书记批示后让他们把材料和证据直接交给公安局长。

吴玉萍在干校时和公安局长夫妻住隔壁。局长那时是黑帮,他妻子李菊打成了反革命,都没有行动自由。局长被隔离审查,不许夫妻见面。吴玉萍那时还算“自由人”,有时还偷偷传递一些消息,和他们两口都很熟。晚上三个人一起去了局长家,局长和夫人李菊对吴玉萍十分热情。黎娟把家里藏了几年的材料、证据交给了局长,局长答应一定要尽快把问题搞个水落石出。复职不久的老书记、老局长这么热情、爽快,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三人都喜出望外。

这以后不久,李菊告诉吴玉萍,工作组进驻桥头营一接触这案件,马永昌一帮人可猖狂了,千方百计阻挠调查,多亏你们那些材料非常扎实,经核对完全属实。最后马永昌那一伙全抓起来了。朱一夫袒护马永昌,在那一片搞着好几个女人,干了不少坏事,县委已决定他停职反省。步明清一直是斗批改办公室大拿,当时出事就是他处理的,故意掩盖事实真相,压制不同意见,可能是让马永昌喂饱了,这回副主任也撤了,让他交待问题。

黎娟受刘大娘之托,特地带了刘大娘给的花生、红枣,来看望吴玉萍。说刘大娘总是千谢万谢,说没有你们这些好心人,他外甥这个大冤案就会冤沉海底,全村百姓在马永昌这帮坏蛋手下,也会永无宁日啊!

吴玉萍总算又去了一块心病。白刚又有了正式工作,而且分到了创作组,干起了他梦寐以求的文学创作。整天没什么任务,就是看书和琢磨创作。虽然工资比以前少了,但是他们俩一月收入八十多元,一家三口住在机关,自己起火做饭,花费很少,在县里生活还算富裕的了。多年争取的不就是一家团聚吗?她本来觉得不管让干啥都行,想不到两人工作还都遂心如愿了。吴玉萍从多年的苦恼压抑中解脱了出来,她没有过高要求,觉得这样已经够好了。

白刚正好相反,他不仅没有安心,却变得更加急躁了。听说中央有文件右派搞错的可以纠正,为什么县里一句不提?根据过去历次运动经验,往往是中央落实政策文件一开口儿,落实很顺利,后来看问题越来越多便来个急刹车,截至几月几日完全冻结,再也不许解决了。反右涉及这么多人,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白刚觉得不能傻等了,决定出去看看,摸摸外边的气候,决心争取平反,他不相信共产党内会永远没有说理的地方。

他怀着期待,带着惶惑,偷偷地参加了上访的行列。他没敢想出去问题就会解决,只是先摸摸气候,是乍暖还寒,还是冰冻三尺?如果仍然是严冬,探探春天还有多远?最高的愿望就是想了解有一份什么文件,里面有没有如果搞错了可以纠正的意思?

几年没有出门了,他不敢贸然去北京,他奔了省城。省里终究还有些熟人,省委省政府和自己原来的机关现在都在一个大院里,那地方他还熟悉。他知道解决这些问题,还需要原单位来办。原单位一个熟人也没有了,不过这个机关会知道他这个人,因为这些年他写给原单位的申诉信有几十封,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人既然来了,他们总会有个人接待吧!从接待的谈话和态度上就可能看到一些政治气候变化的迹象。

他万万想不到在传达室一联系,机关回答很干脆:“你和我们没关系,有问题找省委信访部门。”连门也不让进,一句话也不多说,便把电话撂了,冰冷的态度使他不寒而栗。省委信访室并不远,走了没几步就到了,但是仍是个不接待,右派问题不解决。

白刚本不想打扰熟人同事,怕给人家惹麻烦,只要能探到一点实底就走人,可是这样回去不是白跑一趟吗?到底有没有文件,右派问题是不是有所松动,这是个关键问题,是必须想法弄清楚的,现在看来是非找熟人不可了。

他设法给省委的一个熟人打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你是谁?你找谁呀?”“我是白刚,找兆通同志。”电话里大声喊叫着:“兆通,有人找你!”当啷一声,显然是把话筒放在一边,等待来人说话。接着便有说话声,但是离话筒远,听不清了。“喂!喂!”刚才接电话的人又来了。在白刚答应以后,里边的人说:“兆通不在呀!出门了。”白刚急忙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呀?”电话里说:“十几天吧!”

突然电话里没有了声音,白刚还举着话筒“喂!喂!”地喊叫,里面仍然没有回声,这时他才意识到对方把电话撂了。他像挨了一闷棍,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话筒慢慢地放下。长期不和电话打交道,他已经变得迟钝了,回想刚才的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太傻了。你还喂喂什么?你还问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刚接电话时那人不是喊叫兆通了吗?接着又有人说话,可见他是在家的,只是一听来人的姓名不想接电话而已。你还以为你是谁呢!以为是相处多年的老同志老朋友,总可以谈谈心里话,摸个实底。实际你已经臭不可闻了,没人敢沾你。省里还有一些熟人,都是厅处级领导人,他也不准备再找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36(3)

从省委传达室出来,灰心丧气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倘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从几次碰壁看好像气候没有变化,仍然是寒冬啊!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这时他把在省城的熟人一个个的像过电影似的都过了一遍,决定去找叶珠,一位女同志,他们夫妻俩都在报社。

省城刚刚解放时,他们还在中学读书。那时白刚做青年工作,主要是分管学校,在学校行政上有兼职,而且还讲政治课,他们都是他的学生,建立青年团时白刚介绍他俩第一批入团。不久叶珠调到了省里,一直和白刚在一起工作。“肃反”和“反右”批斗白刚时,叶珠都参加了,白刚清楚地记得,即便在斗争达到沸腾的程度时,几乎每个人都发言,但是有两个长期和他一起工作的女同志没有发言,一个是于锦,她不在这里,还有一个就是叶珠。

从她们忧郁的眼神中,心中似有无限的同情。别看只是不说话,在那样的气氛中,一向关系又比较好,不说话要担很大的风险。宁愿担风险也不随声附和趋炎附势,是要有足够的勇气的。那个时候还有那份勇气,现在终究形势缓和一些了,还能够把我拒之门外吗?可是世事沧桑,经过二十年的动荡,现在怎么样也很难说了。不过饱经世态炎凉的白刚,早已不怕吃闭门羹了。剧烈动荡把人折腾了几个死的二十年啊,这些多年相处的青年时代的朋友们都怎么样了呢?不求他们能帮什么忙,见面说说话也好啊!他终于敲响了叶珠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叶珠:“呀!是你?”一脸惊诧,美丽而又略带忧郁的大眼睛注视着白刚,见他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立即涌出了两行热泪,愣了一会儿马上破涕为笑,愉快地说:“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吧!”

看到对方的激动和热情,白刚心里踏实了,接着便非常感动,眼睛也有些潮湿了:“来看看你们,我想念老同志们哪!”他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笑了笑,但笑得那么苦涩,那么艰难。他恨不得大哭一场啊!二十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青年时代朋友的笑脸。白刚问了问对方的情况,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谈了这次出来的目的。但对方对文件的事一无所知,而且说省里在右派问题上也毫无动静,知道探听不到什么消息,白刚便想走。

“哪能这么快就走呢?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去。今天这么晚了,你还上哪儿去?就住在家里吧!”叶珠说得十分诚恳。白刚十分感动,但是他却拒绝了:“不了,我想赶紧去车站,有车就去北京。”叶珠说:“这事儿急不得,哪就在乎这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不见,既来了就在这里玩两天,也看看老同志们!”

这几句话说得白刚心里热乎乎,多少年了没有人拿他当同志当朋友相待,今天终究遇见了还理解他的人。可是对方越热情,他就越觉得不能留下,惟恐给人家带来不幸。而且他看了看这里是个独单,除了很小的厨房厕所,只有一间屋,即便能另找个地方也一定很为难。人家再理解自己也是打了金印的“坏人”哪!万一连累了人家于心何忍?便说:“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能见面谈谈我就很高兴。这些年我也摔打出来了,到处为家,有车坐夜车走,就等于住店了,没车在候车室大椅子上也可凑合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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