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4(1)
高队长看着时间不多了,便说下面说个简单的:“史自昭,你说说为什么反党?”谁也没想到,史自昭愣头愣脑地站起来,瓮声瓮气气呼呼地说:“我不反党!”
“哎!你不是自己报名要当右派吗?怎么不反党?”高队长十分奇怪。
“咦?还有自己报名要当右派的?”大家听了十分惊讶。
高队长看大家怀疑,史自昭又不说话,便笑了笑说:“我的时候说话是有根据的,不信你们问问他,是不是自己报的名?”见史自昭不说话,队长便质问道:“是不是你自己报的名?说话!”
“是!”史自昭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可是接着又把头一扭:“我不反党!”
“你这人可就怪了。”高队长没有生气倒笑了,“你领导过反右,也把别人打成过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才叫右派,你是知道的。你自己报名当右派却说不反党,这话到哪儿能说得通?你的时候好好挖掘挖掘反党思想吧。”
会场一阵沉默,尽管队长一再催促,史自昭也不再说话,这种摆肉头阵的情况要是在别人身上人们早就喊叫起来了,可是今天人们看队长还没发火,别人谁还发火?况且今天的批斗会也别开生面,自己报名当右派,这种怪事把大家带入了五里云雾中,都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大气不出心急火燎地等着听这天下奇闻了,谁还能喊叫?高队长忍不住了,打破了沉默:“哎?说话呀!怎么,哑巴啦?”见史自昭还是不开口,高队长笑眯眯地挖苦说:“怎么?也觉得委屈咧冤枉咧?别人可能这样,你不会吧?”
史自昭被队长的冷嘲热讽激怒了,终于坚定地喊了一句:“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我不是右派!”
“你不是右派,为什么自己报名当右派?”高队长严肃起来。史自昭觉得理由十分充足:“自己说是右派就是右派?”
“哎?”高队长又乐了,“自己都说是右派还不是右派?”史自昭说:“是右派得有证据,得有反党事实吧?不是凭谁一说就是吧?”
“你跟谁要证据?”高队长这回火了,“你的时候同情右派,抗拒反右运动。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你身为反右领导不认真抓右派,却跳出来阻挡,这是什么问题?现在不敢承认了?当时那股猖狂劲呢?现在知道后悔咧!晚了,不灵咧!老百姓讲话咧,拉出来的屎还能坐回去?坐不回去咧!你死了这条心吧!好了,不必在他这问题上多费时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的问题让大家明白明白就行了。”
可是大家不明白,不仅不明白,而且引起了更大的怀疑,陷入一个谜团:天下真有这样傻的人?自己往火坑里跳?队长说的是真的吗?他不承认反党,队长为什么不让他挖思想说具体情况呢?他真是反右的领导人?
许多人把这当成了笑谈,对他采取了讥讽的态度。有人说:这人有病吧?有人说他傻实心了,不知道仨多俩少。白刚却对他十分同情,对他赞叹,为他深深地惋惜。他俩是大学同学,又都有志于文学,史自昭比白刚幸运,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一个文艺杂志社当编辑,经常发表诗作,他的诗在省里已有名气。他们到这里以后为避人耳目,不敢说出这种关系。白刚对他的为人是十分清楚的,公道正派,富于同情心,是个热心肠,说他同情右派,在运动中不那么积极,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他怎么会自己报名当右派呢?这仍然是个谜。有一天中午休息时,他俩凑在一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斜躺在堤埝的阳坡上,白刚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才解开了谜底。
反右运动来得很快,不仅右派们感到十分突然,连省、市机关的不少领导也是完全没有料到的,市文化局一把手主要还是抓工作,而是让史自昭抓运动。向市委汇报以前局长也没有认为机关运动有什么不妥,因为重要问题及每个右派定案都是局党组集体研究的。后来因为市委书记在省里汇报受到了省委严厉的批评,认为右派太少,有严重右倾情绪,市委便决心再次掀起一个反右高潮,批评许多单位赶不上形势,尤其是对文化局的批评更为尖锐。说你们那里知识分子成堆,政治工作薄弱,不少人历史复杂,乌龟王八蛋一定少不了,应该比其他机关右派更多。可是你们打的右派,不仅达不到中央要求的比例而且比其他单位还少得多,这就不是一般右倾情绪问题,要考虑你们对党中央的态度,不立即扭转被动局面,就要考虑你们自己是不是能过反右这一关。
这已经把一把手推向了生死关头,他还能不急?回来就一再批评史自昭,而且话里话外,把责任完全推到了史自昭身上,以摆脱自己的责任。史自昭虽然内心不服但觉得运动当中,还得顾全大局,不愿和局长闹僵,只得口头上承认错误,说自己没能跟上形势。但行动上却一再拖延,运动没有多大进展,因为他觉得确实没有那么多反党的人,怎能忍心把人家推向火坑呢?但局长有上级的任务压着,怎能容忍他拖延?一个催逼,一个拖延,矛盾便逐渐白热化,一次局长把他逼急了,史自昭便说:“上级怎么逼得那么紧,这也得看实际情况吧!”
“啥是实际情况?”局长说,“上次汇报会后,许多机关右派都翻了番,咱们没进展,这就是实际情况。”史自昭说:“不管别的单位打多少,我们这里实在没那么多。说实在的,就是以前打的右派,虽有些错误言论,但我看他们也不是从心里反党,再打实在不够条件了。”史自昭总是劝说局长,让他顶住点压力,不必过分强求数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4(2)
但是运动来势凶猛,谁愿顶这种压力?局长急了:“什么够条件不够条件,别的单位都有,就咱们单位没有?咱怎么向市委交待?”史自昭也急了:“总不能为交差就昧良心把不是右派的人打成右派吧?”局长说:“你说谁昧良心?”
“打右派可是涉及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大事,一个人的生死关头。”史自昭说,“不看实际情况硬凑数,就是昧良心。”
“你说话嘴里干净点。”局长火了,“比例是上级规定的,现在明摆着,咱就是数不够。”
“你觉得数不够,把我也报上去算了。”史自昭也火了。局长把桌子一拍说:“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史自昭正在气头上,也不示弱:“你报吧!是我说的。”
史自昭本来说的气话,觉得说完也就完了。谁知道局长正愁着运动扭转不了落后的局面,想找理由摆脱自己的困境呢!史自昭却自己跳了出来,他一想如果把他抛出去,不仅洗刷了落后的名声,而且还会一举成为先进典型,自己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所以局长很快汇报到市委,市委如获至宝,立即又汇报到省委。省委觉得这还了得,这不是公开对抗运动吗?简直反了,比右派还右派。批示通报全省,报纸、电台曝光。
这事虽大大超出了史自昭的意料,但是他并不后悔,而更激起了他的反感,他觉得与其当那个昧良心的领导,还不如当个不亏心的右派心里更平静一点。所以不仅不检讨求饶,反而坚持说自己是实事求是的。但他万万也想不到竟然处理得这样重,定为极右,送到这里来了。
第二天高队长又来了:“你们班还有人有更严重的问题,吕南,你说说。”
吕南站了起来,犹犹豫豫地说:“我是因为历史问题来的。”还没等他说完,高队长便质问起来:“说清楚,什么历史问题。”和对王显能的态度显然不同。吕南说:“我在国民党空军干过。”高队长说:“干过什么反革命活动?”吕南说:“给国民党飞机装过炸弹,轰炸人民解放军。”高队长说:“你知罪吗?”吕南犹犹豫豫地说:“知罪。”
“你当时担任什么职务?”高队长直奔要害。吕南说:“上士!”高队长不慌不忙地说:“上士?上士几个杠几个花?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告诉你吧!你的时候是一个杠,三个金豆儿,上尉军官,有你的照片为证。还想抵赖吗?”
“那照片不是真的。”提起那照片吕南就难以控制内心的激动,着急地说。高队长发起火来:“照片还能是假的吗?你朋友的妻子交出来的,能是别人给你伪造?”吕南心情越激动越慌乱:“不是说照片是假的,是照片上衣服是假的,不,不,”他冷静了一下,然后又更正说,“不是衣服是假的,我是说那衣服不是我的,是我借来的……”
“你们看看,他心慌意乱了。”高队长说,“正说明他心中有鬼,阶级敌人就是阶级敌人,真是狡猾透顶了,证据确凿还想抵赖。”高队长冲大家说完以后,又对吕南说,“我问你,你借那衣服干什么?”吕南说:“地下党让我送一个紧急情报,那时机场控制很紧,不允许随便出入,机场里地下党领导便叫我穿了他的军官服跟一辆吉普车出去了。送到情报以后,接情报的地下党领导人——我大学的同学,他说这倒挺有意思,你就穿这身衣服咱照个相吧,这就是后来他老婆交出的那张照片。”吕南这时情绪稳定下来,总算把问题说清了。
“给地下党送情报?谁的地下党?”队长带着讥笑和讽刺轻轻地说。吕南说:“共产党的地下党。”高队长慢悠悠地说:“你编得多好!写小说行了。”然后突然大声说,“你放明白点,现在不是让你编故事,是让你交心,交待你的罪行。你给共产党送情报?错了,你是国民党特务。隐瞒历史钻入了革命队伍。你说你的衣服是借的,证明人呢?以后都没有消息。巧啊!都失掉联系?解放前大学生那么少,一个大学生,到国民党军队里当一名小兵子,谁相信?你骗谁?交待你怎么当了国民党特务,怎么混入了革命队伍。”
吕南心里痛苦极了。想不到他服从革命需要,打入国民党机场去做首长的勤务员,倒成了今天说不清的问题。可是他知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承认是特务,一承认就会追个没完,更说不清了。便说:“我不是特务,就是给共产党做地下工作。”花班长看准了这是立功的机会:“够了,他不老实大家说怎么办?”有人喊了起来:“老实交待!”更多的人喊了起来:“老实交待!交待!”
吕南一直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些事在这里是说不清的。高队长显然不满意人们坐着喊:“他不说话行不行?”看到有人连喊也没喊,便说:“这也是对你们的考验,看你们对国民党特务是什么态度。”王显能突然站起来,接着有些人也站起来,喊道:“交待!不交待过不去!”有些人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看队长目光炯炯地正在瞧着每一个人,便也站了起来,围了上去。白刚最后也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大家紧紧地围住吕南以后,他也没有往前凑,只是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后面。
他和其他人相反,不怕别人说自己不积极,也不怕队长说他思想顽固。他倒是不愿意给人一个积极的印象,因为同样的命运很快就会轮到自己。而且他的处境将比吕南更坏,不管内心如何,吕南还口口声声承认知罪。既不想申诉,也不想喊冤,小心翼翼,什么话也不敢说。他呢?申诉的念头虽然暂时打消了,可是他决心不改变自己的初衷,不承认什么罪行。这样他将面临更困难的处境。所以他不能迎合队长,和别人一样去“积极”。那样很快人们就会说他是假积极,比不积极更坏。虽然当时假积极已成为一种风气,一种时尚,但是他不愿意附和那种潮流。他不愿意违背自己做人的尊严,违背自己的理想。许多人为了理想,命都丢了,既然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他肯放弃这一点,本来是可以不到这里来的。但是他还是宁肯到这里来,也不愿泯灭自己的良心。现在他对自己的选择,也并不后悔。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4(3)
正在白刚走神的这一刹那,人群涌动起来了,前面的人们对吕南推推搡搡,一边推搡着,一边大声喊叫:“说,交待你当特务的经过。交待你为什么隐瞒国民党上尉军官身份?”由于宿舍里通道很窄,没有空地,三十来人几乎是人挤人,也推搡不到哪里去。吕南几次被打倒在地,很快又自己站起来,只是始终没说一句话。队长虽然对斗争火候很不满意,但是也不好让人们公开狠打。而且时间很晚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出工,所以队长对斗争劲头批评了几句以后,便对吕南说:“看起来你是不愿意在班里解决问题,那好,以后咱换个地方,我不信扭不过你这个劲来。”
吕南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给他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到队部去批斗,不少人都是王显能这类打人能手,那一关要难过得多。今天这一场也给白刚留下了难题。怎么闯这一关?能坚持得住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5(1)
班里大部分人都过了交心关,但白刚还没过,成了他放不下的一桩心事。一想到这里,便会想到吕南。
吕南这人是个谜。他们俩挨着睡觉又说得来,经常偷偷地说几句小话。虽不敢敞开心扉长谈,但轻声细语的几句悄悄话,也觉得这个人老实诚恳,不像个阴险奸诈诡计多端的人。但领导说他是个特务,他自己不承认,可是又不敢把真实情况亮出来。平时行动也总是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像是有事压在心里,可是又从不吐露半句。这样就不仅领导怀疑,使关心他的人也不免有几分疑虑: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对待批斗的态度,也令人迷惑不解。连白刚有时都为他着急,自己确实历史上有问题你就讲出来嘛!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怕什么?如果自己没有问题,那你就说出事实真相,说出来总会有人相信的。可是他却采取了“摆肉头阵”的办法——任打任骂一声不吭,顶多只说一句:我是给共产党做地下工作的,不是国民党特务。再问什么就不说话了。这不是死挺着挨打吗?为什么采取这种傻办法呢?
他的交心到底算完不算完,也让人捉摸不定。已经好几天没有让他上队部交待问题了,他的事算了结了?要是了结了,又是怎么了结的?白刚比别人更关心这个问题,因为下一步他将面临同样的命运。吕南虽沉默寡言,但平时他还总是主动找白刚谈问题的。但是对白刚关心的这个问题(他应该知道白刚会关心这个问题),却只字不提。
白刚自己采取主动了。一天中午饭后,他看吕南自己在一个渠埝旁休息便凑了过去,直截了当地问道:“交心时为什么不说话呢?你做地下工作为什么不把具体情况讲出来?”白刚所以单刀直入是因为这里没法长谈,怕被人看见引起怀疑。
吕南用眼睛扫了扫四周,确信没人以后才回答说:“说也是打,不说也是打,就不如不说。”白刚说:“我看还是说了好,领导不相信,有些人心中会同情,就不会打得那么厉害了。”
吕南说:“越说头绪越多,揪住一个头儿就可能斗你几天,反正他们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不说具体情况,他们就没有新词儿,只能是喊几句老口号,这样斗着也就没劲儿了。”
“你不说话事儿能算完吗?多会儿是个头呢?”他虽然觉得吕南说得有道理,可是终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吕南说:“你说话事儿就能完吗?在机关里都弄不清,这里把你交给一群打手,还想解决根本问题?”
“事情总得有个结果吧!你的交心算结束了没有?队部斗争时咋说的?”这也是白刚特别关心的一个问题。他想从吕南这里了解些情况,以决定自己如何应付即将面临的这一场灾难。
“咋说的?他们还能告诉你实底?我看也就这样了。”
白刚疑惑地问:“能这样不了了之吗?”
吕南说:“其实交心让你认罪,无非是给你一个下马威,同时也是杀鸡给猴儿看,让谁也不敢闹腾。你不认罪也不会整天整你,他们不能把人都打得趴下,还指望这些人干活呢!”听到这里白刚的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看到白刚对他的事情很关心,后来吕南又向他讲了自己奇特的遭遇。一切还得从他看见一出“西洋景”开始。(过去有一种小生意叫“拉洋片”,一个暗箱里面有灯,从小窗口的放大镜望去,可以看见里面很大的画片,专放淫秽画,叫“西洋景”。)
他是北京一名牌大学学生。五十年代,省级机关里大学生很少,他在机关成了“笔杆子”。有大材料也不管是哪个处的,都叫他执笔,忙得他头昏眼花,经常加班加点。那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天黑的早,还没下班人们都走了。吕南赶写完一个材料,想赶紧交给主任,他一看门没锁(那时多是门外钉钌铞,用锁从外面锁门),知道研究室荀主任还在,便推开了门,见屋里黑咕隆咚没有人。他很奇怪,是主任忘了锁门?他扶着门把手迟疑了一下,正想退出去,突然听到一个极轻微的声音:“有人来了!”是主任的声音。这不是荀主任在屋里吗?他正想说:“这么黑了为什么不开灯?”突然又听到一个声音:“机关人都走光了,谁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吕南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朝里边的墙角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出了一身冷汗。模糊中见一个女人,光着屁股骑在了主任身上。主任躺在地上,可能是听到有人来了,一个劲儿推她,她还不起来。一起一落地抖动着,正在兴头上。吕南悄无声地退到门外,赶紧走了。
星期一吕南给荀主任送材料去,想和主任说说材料中的几个问题。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荀主任总是乐于发表议论,今天却一反常态,对材料不感兴趣,很冷漠地说:“不用说了,把材料放下吧!”吕南一看这情况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说:“那好,我走了。”吕南刚一转身,荀主任却无所谓又很客气地说:“上星期六是你找我了?”吕南说:“是!就是送这材料,看屋里没人,便出去了。”主任迟疑了一下,然后客气地说:“哦!我解手去了,回来看见一个人走了,背影好像是你。”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但说得又那么自然那么真诚。而且两个人又宁愿把对方的假话当真话听,比对方说真话还要高兴。从吕南来说,两天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他知道主任的脾气,他要是肯定自己看见这事,便会怀疑你会不会说出去。这怀疑不打消,便会找机会报复你。吕南背着个历史问题,是不敢惹主任的。他不会和任何人说。即便如此,他觉得仍然要找机会表达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解除他的疑虑,免得他生报复之心。今天荀主任问到这事,他想这正是个机会,便说那天一推门见屋里没人便走了。既然没人,那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既表达了什么也不会说,同时也免除了对方的尴尬,他觉得这是最合适的办法。荀主任呢?当然不相信他没看到什么。因为他听到门响让那个女人下去,怨只怨那个骚货正在兴头上,不管不顾,折腾得更欢了。吕南能听不到吗?可是他也乐于听到吕南说屋里没人,这样他就不能向外说,也不敢向领导汇报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5(2)
有一段时间两人客客气气,倒也相安无事。但总觉得内心里有所隔膜。这时领导正要提荀主任当副厅长。主任是老资格,又会来事儿会耍手腕儿,有了提升的机会,自然十分珍惜,但就是担心吕南看见的这件事儿要传出去,提升的事儿非泡汤不可。所以他千方百计稳住吕南,对他格外客气。
主任如愿以偿,成了副厅长了,还分管人事。接着副主任提拔成主任。人们说荀厅长对吕南那么好,下一步他准是副主任了,论资格、论能力也该轮到他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更是吕南所难以想象的。起初有几次是荀厅长为一些不值得的事情,无端地对他发脾气。这时吕南还没有在意,只觉得可能是官升脾气长。可是他很快意识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不仅有时当面给他难堪,在背后也传出了对他不信任的一些话。连别的同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人还偷偷地问吕南:“你是怎么伤着荀厅长了?怎么他对你的态度变了?”吕南的苦涩只能埋在心里,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假装不知道:“是吗?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事情啊!”
要不是另一次偶然的事情发生,问题也许还不至于那么迅速地恶化。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机关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吕南写完厅长让写的材料,想回家休息,路过荀厅长的办公室,想到稿子应该先征求下厅长意见再修改。同时借这个机会和厅长谈谈,也可以恢复一下感情。
今天机关没人,正是单独谈话的好机会,便推门进去了,这一进可不要紧,只见荀厅长正和一个女人搂抱着,亲着吻着,如火如荼,旁若无人。见到这种情况,便立即往回走。他诅咒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老是碰见这种事情。不过心中还庆幸说:幸好他们没看见自己。不然,会有多么难堪。但他没走出几步,厅长却站在了门外,亲切地叫住了他:“老吕呀!有事儿啦?”态度和蔼,声音温和,神态十分自然,并没有像吕南想的那样有什么难堪。倒是吕南这个书呆子大大吃了一惊,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哦!我是想找厅长商量商量讲话稿的事儿……”还没等他说完,厅长又和气地说:“怎么不进来?进来吧。”
吕南也只好进屋了,不过仍然不太自然。进屋一看,这个女人不同寻常,水灵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长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比上次那个女人强过百倍。荀厅长见吕南站着,那个女人羞涩地扭着脸立在那里,便说:“坐!坐吧!都坐!”然后指了指那女人:“老家来的亲戚。”又对吕南说:“你是公事,你先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吕南本来没有心思再汇报工作,此时此刻厅长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个?可是厅长让说,也不能不说呀!他便简要说了说讲话的主要内容,可以想象这自然是说的人无情无绪,听的人也心不在焉,果然,吕南说完了,厅长无可无不可地说:“老吕呀!工作也真够认真的,这事你看着写就算了,还预先找我商量商量,稿子写成了,再给我看看不就行了吗!既拿来了,就放这儿吧!”
吕南像得到了大赦令一样离开了这里。出门以后他深深出了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肚里。他哪里知道,从此便进入了多事之秋。就说这篇稿子吧,一次一次地得不到批准,一次一个意见,有些意见竟然相反。提一次意见,他就必须大改一次。以后这类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发生,明显地是在故意刁难。而且背后说了他许多坏话,连别的同志都为他抱不平了:“怎么竟能这样对待一个老实人?”有人也有着类似的遭遇,多少猜到了一些原因,便鼓励他向领导报告。
他也觉得忍无可忍了,便向厅里一把手吕厅长讲了,但还没敢全说。他想荀厅长和本机关那个女人的事,人们早有风言风语,知道的不只一个人,荀厅长不一定猜到是他反映的。至于和那个年轻女人,可能没有另外的人看见,如果透露出去,荀厅长一下子便会想到他了。所以他只反映了和本机关那个女人的事。但不知为什么,厅长却不相信:“那个女人那么大岁数,也没听说有这类行为,他们俩能胡来吗?”吕南说:“也不光我一个人看见,厅里也早有传闻。”吕厅长说:“传闻不可信。这样吧,遇机会我从旁劝劝他,给他提个醒儿。这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要乱讲,事情就到这吧!”吕南不安地说:“我担心他对我还要进行报复。”厅长说:“不会的,有好几位厅长,什么事儿也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你要相信组织。”厅长说到这里,吕南还能说什么呢?他相信厅长的话是真诚的。荀厅长不过是刚提拔起来排在最后的副厅长,他能一手遮天吗?自己小心一点就是了。
要是在平时,这推断是可信的。但是不久,“肃反”运动来了,一切都变了样儿。厅长给荀厅长的提醒,不仅没有使他的行动有所收敛。而且更激起了他强烈的仇恨。他认定这一定是吕南传出去的,报复之心,迫不及待。“肃反”运动的具体领导人正是荀厅长。他提出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吕南。而且提出立即让他停职反省。说他很可能是国民党特务。
“这怀疑有什么根据吗?对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我们可要慎重对待啊!”吕厅长有些犹豫。荀厅长振振有词地说:“我把他的档案翻了许多遍,发现疑点很多。大学快毕业了,他不等毕业,进了国民党空军,而且只是当了一个大头兵。这不令人怀疑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5(3)
“不是地下党派他去的吗?”吕厅长早在审干中就了解过吕南的问题。荀厅长故作惊讶地说:“可是找不到证明人啊!而且他怎么到的解放区也没有证明人啊!这不令人怀疑吗?”
“地下工作时期多是单线联系。”吕厅长说,“一时找不到证明人,也是常有的事。派他到国民党空军机场和让他到解放区是一个人,就是缺少他的证明。这个人虽然没找到,但是他老婆不是有证明吗?他老婆说的还是很恳切的。”
本来荀厅长对吕厅长一向是言听计从的,但是在这件事上却没有按领导眼色行事。他仍然坚持说:“那个地下党领导人的老婆虽能证明,但她当时根本不是地下党员,这些事她怎么能知道呢?而且按这个女人支支吾吾的说法,她丈夫是去了国外或是在哪里,都不清楚,这不令人怀疑吗?怎么能相信她的话呢?”
但是吕厅长最后还是不同意马上采取停职检查的措施,主张多方找找证明材料。吕厅长本来是出于爱护干部的好意,却想不到出现了一个意外的结果。荀厅长怀有特殊目的又派人去外调。新的材料来了,但它没有使问题得以解决,却一下子使吕南跌入万丈深渊,而且封住了党组成员的嘴。
那是因为一张照片引起的。外调人员带回来一张照片,这是从吕南地下工作领导人戈非的妻子温静那里拿来的。外调人员出发以前,荀厅长便作了明确指示,吕南很可能是国民党特务。不仅他可疑,连他那个领导人戈非和他妻子温静也都是可疑的。戈非不知去向,他妻子谈起他吞吞吐吐,竟说不知他在哪里。你们这次一定要大胆怀疑,她要仍然坚持吕南是在她丈夫领导下做地下工作,就要拿出证据来。
果然由于外调人员的一再怀疑追问,甚至怀疑他们两个关系不清楚。这种侮辱性的问题,使温静这个温顺善良的女同志生了气,她拿出了一堆照片:“你们看吧。这不,这些是他们俩的照片,他俩是好朋友好同志,这你们还用怀疑吗?”
但是一张照片,引起了外调人员的兴趣,没等温静说完,外调人员便打断了她:“那时吕南是什么职务?”
“勤务兵啊!我不是给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吗?”温静不知为什么他们突然又问起了这个问题,看了看照片,她才突然明白了:原来照片上吕南穿的是一身军官服,一个杠,三个花儿,上尉军衔。温静笑了笑说:“你们是看到照片上这身衣服了吧?”
可是外调人员并没有笑,而且变得十分严厉地说:“是啊!这不明明白白说明他当时是国民党的上尉军官吗?你为什么说是勤务兵?”
“我以前不是和你们外调的人说过吗?当时敌人机场很严,不许一般人员出入,地下党领导让他送一份紧急情报,给了他一身军官服,坐在吉普车的里面,让他混出了大门。他已经暴露,不能回去,准备送他去解放区。我丈夫说穿这身衣服,正好做个纪念,便照了这张相片。”
外调人员对她这种解释已不感兴趣:“好吧,这张照片我们需要带走!”温静说:“你们不能就这样带走,要带走我得附一张说明。”她知道不加说明拿出照片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荀厅长拿到了这张照片,如获至宝。他认为这是铁证,看人们还有什么话说!至于那份说明,他不屑地看了一眼说:“纯属欺骗,毫无价值。你们也绝对不要对外人讲。”
在厅党组会上,他首先亮出了照片,使在场的人十分吃惊,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突然高大起来,俨然成了党的正确领导的化身,用不可一世的口吻说:“我早就说他是派遣进来的特务。你们看,现在找到了证据,他是上尉军官,但他一直隐瞒真实身份,为什么?这目的不是很清楚吗?中央文件说得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党政军民各个机关中,厂矿学校中,也都有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所有人员在内,大约占百分之五左右。请同志们注意:各机关厂矿学校都有,占百分之五左右。按文件要求,我们厅就有五六个,六七个之多,可是我们却一个也没揭出来。像吕南这样的人现在又找到了确凿证据,还犹豫什么?再这样下去是要犯政治错误的,可没法交待啊!”
这一席话好像在每个人头上打了一闷棍,打得人们哑口无言。政治运动中无情的斗争人们都是经历过的,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对吕南的看法吕厅长一直是有不同意见的,尤其又有吕南反映荀厅长男女作风的问题掺杂在内,总觉得在这问题上应该慎重些。可是他也知道这样一个大机关不搞出几个反革命来是交待不了的。何况现在吕南确有可疑之处,别人不发言可以,一把手是必须表态的。吕厅长终于发言了:“荀厅长抓这项工作,对中央精神确实吃得透,怎么样,就按荀厅长意见办吧!”没有人反对,这意见也就算结论了。
情况急转直下,吕南立即被看管起来。荀厅长经过厅党组会上这一番较量,旗开得胜,顿觉身价百倍,找吕南谈话时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声色俱厉:“你伪装得很好啊!欺骗了不少人,但我早就看透了你,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国民党特务。”
领导定了调子谁敢反对?从此机关里工作全部停了,白天斗,晚上斗,夜里有时还要加一个班。斗争虽然日夜不停,但后半夜基本上休息,吕南还可以脱衣服睡会儿觉。后来换了一个女人带班,情况便完全变了样。此人在斗争中异乎寻常的积极,大会上很少有人动手的时候,她便是最爱动手的一个。当了夜班带班人以后,一来便向吕南宣布三条纪律:不许脱衣服睡觉;不许喊叫;什么时候一叫就得起来。不许脱衣服,吕南想因为她是女人,整夜在一个屋里,有些不方便,觉得有道理。不许喊叫这是为什么?吕南想错了,这三条是一个整体。很快他就体会到了这个女人多毒。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5(4)
晚上的批斗以后,吕南本可以睡觉,可是这女人带班以后,不是让他跪砖头反省问题,就是立在凳子上坐飞机。尤其是当她一个人在屋的时候,更是吕南的末日。只见她围着吕南转,这边屁股上一拳,那边腿裆里几拳,她一打,吕南便喊叫,她便严厉地斥责说:“不许喊叫!”这时吕南才悟出了为什么会制定“不许喊叫”这一条纪律。
一个女人打几下还值得喊叫吗?因为她手里拿着一根大针,是用针重重地扎他。一边扎,还一边说:“我让你瞎说!我让你多嘴!”原来这个女人就是星期六黄昏吕南撞见的那个女人。她担心自己暗自做下的手脚,一脱衣服别的人便会发现那些带血的针眼。这时吕南才了解不许脱衣服的真正用意。
这个女人还真是恪尽职守,别人值班时在吕南睡着后还可以坐在那里打个盹儿。她在班上是一会儿也不会合眼的。就是有时让吕南睡一会儿很快又会把他“扎”起来。天长日久,已把吕南折腾得不成样子,人又黑又瘦,精神恍恍惚惚,白天的批斗会上,有时头都抬不起来了。看守的人中也有好心人。当那个女人不在的时候,劝他说: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还是先承认了吧!以后还可以推翻,运动后期定案时领导总会核实的。吕南无奈,有时逼急了便承认是特务,稍微平静了又推翻,就这样反反复复,终因没证据定不了案,恢复了他的工作。但很快又接上了1957年的“鸣放”。
“鸣放”十几天了,所有的人都发言但吕南没有说话。一天荀厅长到这个小组来,对吕南说:“吕南,党外人士都提了许多意见,你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言不发,这不大好吧?有什么意见,也谈谈嘛!”吕南说:“党的政策是正确的,我没有意见。”荀厅长说:“没有意见,不是真心话吧?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向党交心嘛!你是不是还有顾虑啊?”
要说没顾虑是假的,不过吕南不敢如实讲出自己的顾虑。虽有疑虑,但反省自己又深感老不发言确实不对。这不明显是对党不信任吗?这不明显是对毛主席的号召抱对立态度吗?不用别人上纲,自己就给自己上纲了。终于开口了:“党的政策是正确的。我们厅的领导工作也是兢兢业业,我没什么意见。要说有点意见,就是我这个问题,我做地下工作,党组织介绍来解放区,入党时这一切都有证明,只是现在找不到这个介绍人,就当国民党特务整我。我觉得冤枉。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那时我就是个屈死鬼。”谁知道就是这句话种下了祸根。
当时谁也没说什么。反右一开始,机关贴了不少大字报,点了两个人,也没有吕南,因为人们觉得他发言不多,只是讲了个人问题,而且“肃反”中也的确整他太厉害了。还是荀厅长眼睛亮,马上看出了问题,召开会议让大家擦亮眼睛:“一个特务说他是屈死鬼?这是什么问题?不要认为他只说了一两句,看问题要看本质,咬人的狗不露齿,别说他还有言论,没言论他也是右派。”吕南的大字报立即铺天盖地,他已经是在劫难逃了。经过一个时期的批斗以后又突然沉寂下来。吕南想又和“肃反”一样要把我挂起来了吧!
他想错了。突然一天处长来找他:“你和家里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这问题提得突如其来,吕南马上说:“是不是要处理我?”没等对方回答,吕南的妻子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你明天就走了,为什么不回家看看?你到底是下放还是劳改?为什么连家也不回?”吕南急得问那个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劳改?我有什么问题?要说清楚。”那个处长一看瞒不住了,马上说:“不是劳改,下去锻炼锻炼!以后还回来工作。”吕南说:“我得回家看看,我爱人刚生了小孩!”处长劝说着:“不要回去了,这不是你妻子来了吗?回去孩子哭大人叫的也不好!”正在争吵着,来了一辆吉普车,省公安厅来人了:“谁叫吕南?”吕南说:“我是。”来人说:“你被捕了,上车!”吕南对处长大喊大叫:“为什么?你不是说下放吗?”来人不容他分说,马上把他架走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6(1)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过了初一,也难逃十五。老百姓常说的这几句话,用在白刚交心上正合适。交心这一关终于不能逃脱,今天轮到他了。交心关,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那些从社会上来的小偷、流氓们,说起自己过去的那些错误和罪恶来,简直是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津津乐道。别人的批判也都是官话,什么思想根源挖掘不深啦!检查不彻底啦等等。就是真正有严重历史问题的人,或是没有多少问题但是已违心承认了自己罪恶的右派,交心这一关也是不难应付的。可是白刚什么问题也不承认要过这一关可就难了。这关,真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因为你说没有问题不等于说政府冤枉好人吗?这就是继续放毒,谁敢放你过去?
有些右派一直不认罪,到这里以后,便采取幡然改悔的办法,“彻底”认罪了。白刚办不到。经过反复权衡,他决定只能蒙混过关。有了吕南那些话垫底儿,他也不那么害怕了,顶多是皮肉吃苦呗!
白刚真的像叙家常一样,讲起了他那一条条的事实。也故意说得生动些,像讲故事一样,首先从“肃反”讲起,说“肃反”领导怀疑他和胡风分子有牵连,如何斗他整他。由于他和领导一直对抗,有问题的重点人都解放了自由了,他还一直被看押,因此对领导不满等等。听起来“对抗”啊“不满”啊也似有检讨之意,他就想以这种似是而非的叙述,混过这一关。但叙述时间长了,终究有人听出点门道来了,他这不是检讨呀,便喊叫起来:“少说过程,讲你那反动言论!”
“不说说这些情况,后边那些言论说不清。”白刚还继续说自己的。有人又喊叫了。但班长说话了:“让他说完!”花班长对很多人都是严厉的。可能是干馒头还在发挥作用,对白刚倒是有点照顾,明显看出了问题,却不想深究。人们看到班长这种态度,多数人自然也不愿意那么积极。又加白刚平时文文静静,吃亏让人,不生是非,人缘不错,人们也不想为难他。但也总是有好事者愿意起哄,斗一场打一场,热闹热闹,也显示一下自己的积极。虽然势孤力单,有人还是不时地冒出一两句来:“说你的反动言论!少扯闲篇!”
白刚看看不说点言论不行了,便说:“肃反以后领导给自己做了没有任何问题的结论。”他特别加重了没有任何问题这几个字,这样就说清了“肃反”中的是非了。然后才说但由于对“肃反”中被批斗看押七八个月不满,鸣放时说了“那时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讲了半天过程,这时才说出了一句言论,但仍不加批判,又说另外的问题。
“你说说这是不是攻击‘肃反’?是不是攻击党?”这里都是“老运动员”(政治运动中被斗的人),还看不出他这种蒙混过关的态度吗?所以又有人喊起来。白刚早想好了,不到最后关头,不正面回答这类问题,可是再继续罗列事实好像又不行了,所以一时沉默起来。会议一僵持,便看见有些人叽叽喳喳,有人已在摩拳擦掌,准备动手了。在机关批斗时为这句话就僵持了很长时间,大家说这就是攻击党攻击“肃反”,白刚说我说的是事实,明明没有问题,把人关起来,硬让交待反革命活动,那时有理能讲清吗?算什么攻击?在这里他不想辩论,但也不能违心说话,所以他仍是说另外的事实,喊叫的人更多了,追问他是不是攻击?不利的局势眼看一触即发,围攻殴打已不可避免。
正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突然进来一个人,人到声音也到了:“别让他说了,说也是放毒。右派就是因为反动言论,让他交待也是放毒,说肃反不讲理,不是攻击是什么?还用问吗?他的言论还多着哩,不能再让他放毒了。”然后转向白刚:“今后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此人是谁?就是公安厅下放的秦大队长。他显然已在窗外听了多时了。听到这里要形成一场武斗局面才进来制止的。这里的队长常常采取在窗外偷听的办法参加晚上的所谓“学习”。如果都是在屋里听会,便会队长在时一个样,队长一走又是一个样,那么多班,队长哪能都参加?采取偷听办法便可以以一当十,不知队长什么时候会站在窗外,所以都得时时小心谨慎认真学习批斗。
白刚心里明白,秦大队长是有意给他解围,可是其他人都蒙在鼓里,还认为真的是怕扩散那些反动言论造成不好影响。这样的情况在别人身上也发生过,尤其是说到毛主席如何如何时都是立即制止不允许再说下去。所以秦大队长那气势汹汹的训话,大家也心服口服了。
秦大队长掩护白刚过关,固然和他们以前相识有关,更重要的原因还因为他看了白刚的档案。白刚的档案里只有白刚说到的这一句话算是个具体事实,似乎有些问题。其实从他“肃反”中的遭遇看来,这句话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档案里就凭这句话构成一条重要罪状:恶毒攻击“肃反”运动。反党集团问题只凭几个人矛盾百出的交待,而且有的人承认又推翻也难认定。其他的问题更是大帽子底下没人了。不过上级认定了他们没权推翻,但是他心里有数,觉得对这样的人就不能太为难他了。他虽是个小干部,但是不盲从不轻信,在是与非敌与我的界限变得稀里糊涂没人再较真、没人敢较真的时候,他凭着一份老公安的良心,保持了独有的一份清醒。但正是这份儿清醒,使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凭着他的能力和厅长的亲密关系早就应该青云直上了,何至于到这穷乡僻壤干这种苦差呢!而且以后也终因这份清醒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