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刚抬着死人早把这看在眼里,他以为赵义说说就会过去的,谁知还纠缠起来没完了,便大声喊道:“赵义!放开他,让他在前边快走。”赵义看来真生气了,仍然抓住贾龙不放手:“这老东西太反动了,我今天饶不了他。”白刚觉得有些人是越忙越添乱,一个都快活不成的人了,你惹他干啥?他腿脚不便,不让他快走,还等他拖大家后腿?他很少发火,但今天严厉地喊叫说:“放开他!”
由于悲痛由于气愤,白刚喊的声音特别大,不啻空中一个响雷,因为出其意料,赵义吓得一愣突然一松手,正在被摇晃中的贾龙啪唧一下便跌在了泥水里,勉强爬着坐了起来,双手拄地拱了拱想站起来没有成功,便索性坐在泥水里,任狂风吹任暴雨淋再也不动了。花班长过去踢了他两脚:“你干什么?耍死狗吗?站起来给我走!”贾龙一声不响慢慢地躬起身来,一拱一拱地要起来,花班长冲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你装什么蒜,快点起来。”花班长这一脚并不是想折磨他,只是贾龙太虚弱了,一下来了个嘴啃地,趴在了地上,再也不起来了。赵义一看花班长又踢又喊,他又来劲了,也上前助阵。有几个人也叽哇喊叫地去折腾他。白刚这边被死人缠身,眼看那边又折腾活人,心急火燎,他想喊叫那些人不要再折腾他了,可是那里有班长带头又有队长在场,他没法喊叫,便对身边的人说:“去个人把贾龙搀起来慢慢走,别让他们折腾了,下着大雨还不快回去。”
天上大雨滂沱,地下道路泥泞。一个人走都不容易掌握平衡,几个人被一个死人连结在一起,每个人都转动不灵。一个人跌倒了,其他人也跟着跌倒。连累得死人也不得安宁,也跟着摔跟头,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行进着。后面庞大的队伍眼看跟上来了,万队长怕被大队人马看见影响人们的情绪,便说:“放下,别抬了,先放在堤下面的沟里雨停了再埋。”人们把死人放下了,但望着高高的大堤,要想下堤坡是很难的,扔下去又心里不忍,都在犹豫着。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8(3)
“赶紧推下去!”万队长命令着。这里死人多了,病死的,自杀的,被批斗折磨死的,这算什么,死就死了,阶级敌人社会渣滓死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值得同情惋惜的。现在是尽快把死人弄走,免得后面队伍赶上来兔死狐悲!人们犹豫着没人动手。下面是水沟,沟里水很深。人活着在人牢里,现在竟忍心把他推入水牢吗?万队长见没人动手,又说了一句:“推下去!”
花班长为取得队长好感,便马上走到白刚跟前说:“把他推下去吧!反正咱也带不走。”说着便要动手。白刚把花班长一推阻挡了他,但是没有说话,他不想理睬他。花班长一边喊着,一边望着万队长:“干什么?干什么?你没听见万队长的指示吗?”显然是向队长讨好,并希望取得他的支持。说完又要动手推。这时杨树兴、唐玉、何仁山等一些人都围了上来,和白刚一起阻止花班长推人。花班长见这么多人帮着白刚反对他,觉得自己太丢脸,又觉得他是有队长支持的,今天一定要挽回面子,便冲着在一旁观望的人们喊道:“你们过来呀!把死人推下去!”
“把死人扔下去!”万队长也火了。花班长马上说:“队长的命令,谁想违抗?”白刚看到这局面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而且也让班里的人们左右为难,必须马上采取措施,不然一场冲突便要发生了。为了保护史自昭,自己是豁出去了,可是不能让班里这么多人卷入一场是非。这个一向不愿违抗队长命令的人这次是决心不听队长的话了,他不理睬队长的命令,二话不说,弯下腰把死人抱起来,背在了肩上。万队长惊讶地说:“你要干什么?放下!你背不走的。”
白刚仍然没有理睬,他弯着腰艰难地向前走。人们一下子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这样的大雨这样的道路,这么远的路把死人背回去简直是不可能的。可是很快人们清醒了过来,虽然万队长严厉地制止,花班长看着万队长的眼色,也张牙舞爪地想阻挡白刚。人们却抛开他们跟着白刚向前走。杨树兴、唐玉他们几个人围在白刚的身边,自动保护着防止他跌倒。
梁老概也主动地加入了维护白刚的行列,可是又怀疑地说:“道路这样难走,怎么能背得回去呢?”唐玉瞪了他一眼说:“你说怎么办?”梁老概倒是好脾气,谁说他什么也不生气。唐玉呲 他以后,也只是无可奈何地说:“唉!我也没啥好法子。”民心不可违,万队长看到这种情况,也觉得无可奈何,只好跟着白刚他们走了,花班长自然也就跟了过来。
白刚以前也背过人,但这次却觉得异常沉重。活人你背起来,他可以搂住你的脖子,或是扒住你的肩膀,你也可以省点力气,只是驮着走就行了。死人就不一样了,东倒西歪,你必须紧紧地从后面搂住他。就这样他还是一个劲往下滑,好像不想跟你走似的。人们常说死沉死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越死越沉?白刚本来就瘦弱,在大雨天背着这么重的一个死人行走,困难可想而知,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泪水、汗水、雨水,从他身上一个劲地往下流。但他仍然咬着牙,一声不响艰难地走着。杨树兴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看看他实在太困难了,便说:“还是把他放下吧!”
“不!”刚才还和我们在一起,马上就把他扔掉,扔进水牢?他对革命忠心耿耿,背弃了富裕的家庭,冒死到解放区参加革命。想不到我们竟连这样的人也容不得!刚刚30岁,刚刚30岁啊!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了这里。怎么能让人心里平静,怎么能让人割舍。不,我要把他背走。背到我们那破土坯房里,让他再感受一点人间的温暖,不要让他最后带走的只是人间的冷酷。要给他擦净身上的污泥浊水,干干净净地上路。
万队长再严厉,看到人们的悲痛,看到人们的倔强,他也无可奈何了。人们再次让白刚休息,他们把死人抢走了。你背一程,我背一程。最后连赵义也深受感动,他也不考虑花班长愿不愿意,看到人们行走得艰难,便果断地说:“给我,看你们那个熊样儿。”他身材魁梧,年轻力壮,把死人背上以后,确实不太费劲,两只大脚迈着稳重的步子,十分从容地往前走。他是一个扛“大个儿”(装满粮食的麻袋)的好手,二百多斤的麻袋双手一抡就轻松地背起来,一百多斤的一个人算什么?他背上以后整个队伍的前进都快多了,就这样人们终于把史自昭背到了家里。
大家把他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把褥子铺在地上,把他舒展地放在上面。大家看着他,不住地哭泣。许多人心中都充满了悲痛和感触,但谁也不愿说出来。只有不哭无泪的贾龙,突然发出了感叹:“天灾乎?人祸乎?”
别的班也都知道了这不幸的消息,许多人到这里来看望。他们没有一句话,但从人们凄楚的脸上,看出了深深的同情和默默的悼念。万队长来了,看见门口围着一堆人,便凶神似的喊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学习。”然后又转向白刚说:“你这是干什么?展览吗?向领导示威吗?死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抬到后边的空屋里锁起来。你们也得学习,马上把死人给我抬走。”
白刚和几个人把死者抬到一间快要倒塌的屋子里,依依不舍。“你们走吧!我再陪他一会儿。”他说。杨树兴说:“人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你陪他只是自己痛苦。队长还没走,不定什么时候转回来,见咱们班没学习,又是事儿,还是回去吧!”白刚知道杨树兴说的在理,但他对万队长的话十分不满,死个人算什么?你们死个队长能这样草草了事扔掉吗?劳教了也是人,难道就可以这样对待吗?耽误一会儿学习就那么重要?越想越气,便说:“你们先回去,和花班长说让他先主持学习,我一会儿再回去。”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8(4)
一会儿队部的大班长张强云来了,一见面惊讶地说:“我的白班长,你怎么还在这儿呆着,别的班都热火朝天地学习,你们班都躺着睡大觉呢!队长看见这还了得?万队长对你很不满意,特意让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学习呢!如果没学习,让我马上回去告诉他。你快回去学习。史自昭是个好人,我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难过。可是人死了你陪他也没用,还是先顾活的吧!”白刚说:“我不是告诉花班长先主持学习吗?”张强云说:“唉!你还不知道他?他正乐得你挨批呢!还能给你维持门面作挡箭牌?万队长正找茬儿呢!他可不是好惹的,快回吧!”说着拖着拽着把白刚弄回班里去了。
这里的队长都是干部或是工人,被改造的人最高职务就是班长。班长没正副没大小,但是大队部的班长因为和队长接触较多,经常为队长倒水、跑腿儿,管理大队的统计数字,权力显然大得多,习惯上都叫大班长。张强云以前是高中教员,教的是理化,人却不刻板,能言善辩,处事灵活,很会来事儿。和白刚的倔强、呆板、沉默寡言,恰恰相反。性格虽不同,但两个人却很能说得来。他知道白刚的耿直、正派。白刚也知道他虽处事灵活、会来事儿,但心地善良,不会出卖朋友,所以两人偷偷地还可以谈谈心里话。张强云经常把队长们对白刚的议论透露给他让他注意,班里有些问题他能掩盖的也给美言几句。今天本来万队长是让他来“私访”的,但是他还是把白刚弄到班里学习以后才回去报告。
夜里人们都睡着了,独有白刚还陷于悲痛之中。他放心不下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知心的难友。他不知领导打算怎么办,明天出工了谁管他?能忍心让他臭在那里吗?正在这时一道亮光在窗外晃动。“白刚!”是高队长叫他,说:“雨小点了,你叫上几个人把死人埋了。埋远点,不留坟头,不留任何标记,不要惊动很多人,以后也不要和外人讲。”说完队长便走了。
白刚却愣在了那里,他为这不留坟头不留任何标记愣住了。这里从大批来人以后便经常死人,以前死人是用几块破床板钉一个很小的棺材,出工的时候让人随大队一起抬出去,埋在一块高地上,增加一个坟头。这片坟墓,就在出工的路旁。每次见到这片坟墓,都给人们增加一份压力,一份悲哀。随着这片坟墓的扩大,人们的恐惧也在增加,经常互相警告着:“可别立着进来,躺着出去。”对人们的情绪产生了很大影响。一些人干活不再卖命了,有人甚至因此而整天沉默不语。后来坟墓不再扩大,也不见了棺材。人们还奇怪,怎么突然没有了死人?不会一个也没死吧!死人哪里去了呢?今天白刚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白刚叫醒了杨树兴、唐玉、何仁山等几个人,找了一辆小车,扯着褥子把死者抬到了车上,人们拉起来就要走。白刚说:“不!到宿舍去一趟。”杨树兴不解地说:“还上宿舍干什么?”白刚没有回答,人们只好随他去了宿舍。他翻开了死者的包袱,把死者生前喜欢的唐诗宋词选集和几本世界著名诗人的诗集放在了车上。又从自己箱子下边撤下来几块砖也放在了车上。
这干什么?何仁山有些莫明其妙。白刚只说有用。别人也不便多问。知道路上雨后泥泞,会粘车轱辘,他们又带了两个刮泥板,一边走一边刮泥。虽然作了准备,但仍然没想到路上这样的难走。有人主张就近找个地方埋了算了。白刚不同意,他要把他埋到黑龙港的大堤下面。人们惊讶地说:“那还有好远哪!得走多长时间啊?咱这一夜就别想睡觉了。”
白刚理解大家的心情,可是他还是坚持他的意见:“这里是洼地,一下雨就是水泽汪洋。我们相处一场,他活着受罪,死得这样凄惨,死后还忍心让他泡在水里?大家就多送他一程吧!大堤边上,向阳避风,水淹不着。大堤上边是交通要道,常有车辆行人,他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人,在那里也免得寂寞,不要让他独自一个做孤魂野鬼吧!就算我求大家了。”大家听了白刚的话二话没说终于艰难地把车拉到了大堤下面。这里没有水,土地干松些,墓穴很快挖好了,大家慢慢把死者放下去,白刚把那些诗集也放在他的头旁。快埋好时,白刚在墓坑的四角各埋了一块砖,算是墓穴的边界。埋好后,又在他头前的堤坡上挖了一个小坑,把两块砖竖着并排埋下去,顶部刚刚露出地面。算是给他立下了一块无字的墓碑。
他是想有朝一日,他的子女们长大了,要想看看他们的爸爸,还可以找到这个标记。有朝一日他的冤案得到平反,他的家人还可以到这里告慰孤魂。他多么想见到他的妻子儿女啊!可是却这样骤然地走了,没有墓碑,没有坟头。明天人们再也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以后他也只有任人在他头顶上践踏。人哪!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消失?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潸然泪下。白刚默默地站立在墓前,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说话,大家也陪同他默默地站立,对死者悼念。等他们回到家里,天已快亮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9(1)
第二天雨还在下。队部让学习,各班解决存在的问题。莫名的悲痛压在心里,白刚哪里还有心思解决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人们心里也不平静,都在那里应付。万队长突然又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白刚说:“学习呀!”
万队长气呼呼地说:“这叫学习?死气沉沉的,纯粹是在念丧经。你们听不见吗?别的班斗得热火朝天,你们这里死气沉沉像什么样子?走!班长组长跟我到别的班学习学习。”
走进旁边第一个屋——六班,就使白刚目瞪口呆。房顶横梁上一排吊着三个人。一个穿着破军装的小伙子,正在咬牙切齿地吊第四个人。他把捆着这个人双手的一条长绳子另一头熟练地往横梁上一甩,再把垂下来的绳头用力一拉,那人便燕子抄水似的吊了起来。弯腰弓背,在空中摆动,头上的大汗珠子立刻嘀嗒嘀嗒地往下掉。妈呀妈呀地叫个不停,惨状令人目不忍睹。这个班的班长是个右派大学生,他戴着深度的近视镜,完全是一介书生的样子,竟然也会这样,使白刚非常惊讶,也觉得莫明其妙。白刚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问道:“他们都是为什么?”“偷表。”眼镜班长大声说。显然他们仅仅有嫌疑,就受此重刑。
白刚看了不禁毛骨悚然。这不是违法吗?领导不去制止却让人学习参观?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认为这绝对是错误的,这不仅是野蛮,也是愚蠢。为一块表吊几个人,正说明他们不知道是谁偷的,真正的贼可能正偷着乐呢!现在他清楚了,为什么历次政治运动里那么多冤假错案,都和逼供信有关。他们又走了几个班,不是吊打审问,就是批斗推打。万队长说:“你们看见了吗?回去好好向人家学习,你们那也叫学习吗?”
“他们这叫学习?”白刚心里很不服气。回到班里人们乱问:“别的班怎么样?”几个组长见了大世面,兴奋了起来,七嘴八舌说谁谁吊起来了,谁谁被批斗呢!互相都很熟悉,人们对这些消息当然很感兴趣。
白刚回来以后很为难,队长让参观学习,回来不介绍情况不行,介绍情况只能起坏影响。看到组长们乱呛呛,便故意让人们打一场乱仗,觉得这比我说好,就算介绍情况了。然后说咱也学习吧!他一说学习,人们立即安静了下来。他扫视了一下全场,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惊慌恐惧。但跃跃欲试的不少,包括几个组长和花班长。他觉得这不是好苗头,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便让大家先提问题。人们一下乱呛呛开了,每个人都想把矛头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要求比较集中的是解决偷盗问题。白刚也感到这确是个突出问题,有人家里寄来的糖全丢了,有人丢了钱,丢了手纸。白刚从小卖部买的咸菜也多次发现有人偷吃。况且自己还丢了表……
没等班长发话,杨树兴便首先开了第一炮:“我说说,首先要解决偷盗问题。咱们班里屡屡发现有人偷东西。弄得人心惶惶,有点东西东藏西藏,连咸菜都得藏在被窝里,这像什么话?”他显然是有所指的,但是却说:“我现在不指名,希望有这种行为的人自己站出来。等大家揪出来,可别说我们不客气。”人们乱嚷了起来:“快站出来!”“说你啦!不要装蒜了。”“你还看什么?就是说你!”没人按顺序发言了。
屋里气氛立刻热烈起来,而且眼光几乎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坐不住了,自己站起来说:“我错了,偷吃过咸菜。”他一承认偷盗,这屋就像开了锅一样,许多人都喊了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你偷过谁的?”“还偷过什么?”“你胆子不小啊!还偷白班长的东西!”在大家的追问下,他承认偷过几个人的咸菜、白糖、烟,人们一看,这是个地地道道的贼。他就是因为偷盗送来的,到这里还是偷,人们怀疑更大了,乱喊了起来:“别光说小的不说大的。不老实整他态度!”有人突然喊了一声:“班长丢了表,是不是你偷的?说!”白刚丢表以后,不少人便怀疑是有人偷了。今天看到班里真有一个惯偷的贼,人们便自然想到了表。这问题立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让他交待。
杨树兴这时站起来说:“那表肯定没有掉在水里。我们几个把那一小块地方水里、泥里都摸了几遍,根本没有。有人看见你到棉袄那里去了,说吧!偷表的就是你。”那人吓得额头上立刻渗出了汗珠儿:“我没偷,我根本就没到棉袄那儿去!”何仁山向来会上不发言,这回也喊了起来:“我看见你在棉袄那儿转悠了,表就是你偷的。”丢表那天回来的路上他也曾怀疑到他,今天看他偷那么多东西,便想一定是他。他非常同情白班长的不幸,想为白班长追回这块表。那人觉得一个小孩子也说他,心里非常不服气,便开始了反击:“你诬赖人,我看还是你偷的呢!”这一反击不要紧,惹起了众怒,人们喊了起来:“不老实!整他态度。”“我看见他到棉袄那儿去啦,就是他偷的!”随着喊声许多人站了起来,围住了他:“交待!你把表藏到哪里去了?”那人浑身哆嗦起来了,辩解说:“不是我偷的!”
人们对偷盗深恶痛绝,早就对他有怀疑,今天已经证实不少东西确是他偷的,哪里还能饶过他。赵义首先喊叫起来:“不老实把他吊起来!”不少人也跟着喊:“吊起来!”唐玉嘴里念叨着这种人不狠整他是不会交待的,说着便拿出了绳子,准备动手。王显能在交心中被高队长揭了老底儿以后曾经老实了一阵,今天看到组长们都要动手,手又痒痒了起来,没有打斗的日子,简直太枯燥,他一把从唐玉手里把绳子夺过去,说这事儿用不着劳你大驾,看我的。花班长一直没多说话,可能是怕引火烧身。现在看到目标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也指手画脚地喊叫:“好啊,王显能把他吊起来!吊起来!”有人看花班长那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很不以为然。有些人还冲他直撇嘴,因为认为他就有偷盗嫌疑。王显能觉得班长都发话了,就更积极了,立即上前捆绑。赵义、唐玉等也站起来去帮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刚急了忙说:“大家安静,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9(2)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拿着绳子的王显能仍然举着手里的绳子,站在那里不动,唐玉急得跺脚说:“白班长!你就是太心慈手软,这样的人不吊还等什么?”白刚说:“你们先回去都坐好,事情没闹清别着急。”他心里说闹清了也不能吊人,别说我们劳教人员,就是干部也没有吊人的权力。花班长说:“白班长!你这不是给群众泼冷水吗?”他对白刚在班里说一不二的那种威望,早就心怀不满。可是他自知不是白刚的对手,虽然很不服气,遇事还是忍让几分。今天他看有的组长也对白刚不满,觉得这可是一个树立自己威信的好机会,而且他也知道有人会怀疑他,早点确定偷表的人,就可以洗刷自己。所以便直接对白刚挑战。为赢得人心,他故意表示很有肚量不紧不慢地说:“大家都知道你有同情心,可是今天你这同情心也用的有点不是地方吧?”
“这不是出于同情,只是事情没弄清,不能那样办。”对方虽然说话语气和缓,但白刚听得出讥讽的味道。不过他不想正面回答他的讥讽,只是冲着大家说。花班长紧追不舍:“队长不是让咱们向别的班学习吗?别的班怎么办你看见了没有?不采取手段,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弄清楚?”
“宁可弄不清,也不能没有证据就吊人。”白刚非常反对那种做法。花班长马上反驳说:“他到装表的衣服那里去过,这就是证据!”白刚有些讥讽地说:“到衣服那里去的也不止一个人吧?”白刚这一反问,人们很自然地怀疑到他,这句话正戳到他心窝子上,花班长急了:“你说还有谁?还有谁?”他想逼白刚改口。对花班长这种咄咄逼人的质问,白刚没有马上回答。虽然他对花班长有许多不满,但也不愿意和他闹翻。只是说:“反正不是一个人吧!”花班长看白刚不愿正面和他交锋,便更加嚣张了:“你说出来到底还有谁?”
“还有你,你就到衣服跟前去过!还掏了口袋。”何仁山人虽小,却富有正义感,他早就看不惯花班长平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在白刚丢表问题上,他对花班长早就有很大怀疑。刚才看到那个人是个贼,才转移了目标,现在看到花班长这种不正常的表现,才觉得那会儿怀疑错了,表是花班长偷的。现在他贼喊捉贼,想把问题栽在别人身上,自己落个清白。看他一个劲儿地逼问白班长,白班长又不好说话,便挺身而出了。花班长非常恼怒:“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何仁山斩钉截铁地说。花班长觉得一个小孩子竟敢说他,而且正戳在他的痛处,便气极败坏地说:“我看表就是你偷的。你就是个贼,为偷表送进来的贼性不改,你站起来。”然后又转向大家说:“把这个惯贼吊起来!”还没等他说完,何仁山急了:“我没偷表,你诬赖我。你是贼喊捉贼。”花班长狠叨叨地说:“你就是贼!偷了表现在还不认罪,说明贼性没改。”何仁山气得骂起来了:“我没偷过东西谁说我偷我操他姥姥!”
白刚看到要打架,便赶紧制止:“何仁山!老实点!”他对这种学习早就反感了,继续下去不但会乱猜疑,而且很可能还发展到动手的程度。便想赶紧结束。说完了何仁山,看到花班长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又要抢着发言,便赶紧把手一挥,严厉地说:“都别说了!表的问题不谈了。那块表是丢在水里了还是有人偷了,还说不定。吵这个干什么?谁也别再说了。时间也到了,学习结束吧。”
别看人们气势汹汹,要斗要捆要吊的,那只是表示积极而已,按当时的说法,那叫“表示进步”。其实人们都是在被批斗中滚爬过来的,除非是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真正热心于斗争的能有几个?看到班长严厉地制止,人们也就都安静下来了。不谈偷表的问题,花班长内心里也是赞成的。他心里有鬼,不愿人们纠缠这个问题。只是觉得面子上不好看,还恶狠狠地对何仁山小声说:“你小子不用美,以后有你难受的时候,偷表的贼!”何仁山觉得被人羞辱了一番,心里这口气不出,便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叨叨:“谁再说我偷表,我和他拼了,我操他八辈祖宗。”白刚怕惹起新的是非,便赶紧制止。谁知他闹得更厉害了。担着贼的罪名,成了何仁山的心病,只要一提起来他总是没完没了地唠叨。
心病难医,虽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0(1)
何仁山心事重重,难以解脱。当他正醉心于上学奔赴美好前程的时候,突然以贼的罪名送入这大人都难以忍受的劳改队,他经不住这么重大的打击。花班长又不断给他颜色看,他磨叨得更厉害了,简直陷入了魔怔。白刚怕这样下去孩子精神失常,或是闹出什么事来,便告诉组长杨树兴多关照他,不要使他走入极端。
杨树兴教过小学中学,对少年心理颇有研究。又有教育孩子的耐心,也同情何仁山的遭遇,接受任务后十分尽心。由于杨树兴的开导与关心,何仁山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当然他的“不认罪”是不会改变的。别看他人小,却十分倔强。这一点有点像白刚,所以白刚很喜欢他,而且有点偏爱,总是想法保护他。说来也怪,他俩的相识,却是从何仁山对白刚的讥讽甚至谩骂开始的。
那是在重新分班的一天。这里经常分班,别人无所谓,把行李收起来就走。可是白刚就不同,因为东西太多,每次搬家白刚都得有几个人帮着。好在当了班长之后,只要搬家,就会有人自动帮忙。这次不同,新来这个班的何仁山看见别人尤其是王显能积极帮班长忙活看不惯,不仅自己不动手反而说:“拍马屁!”大家听见了。人们看看何仁山,又看看班长,心想:这小子该倒霉了。有人以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班长:看你怎么办!终究有人敢反抗你们了!也有人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何仁山:这小子也太不近人情了。人们都注意班长的反应,觉得一定会惹起一番风波。但白刚头也没抬,仍然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很让一些人失望。
王显能是帮班长搬家最积极的一个。当何仁山说拍马屁时,他正蹲在地上码砖,码起两摞砖当桌子腿,上面架上大木箱子就是一张桌子。他听了何仁山那句话很不高兴,但当时腾不出手来,没有马上答话。等他把每块砖都垫好了塞实了,桌子弄好了,笑了笑对白刚说:“班长,你瞧瞧,怎么样?”白刚用手晃了晃箱子,纹丝不动,满意地说:“很好!休息吧!”
帮忙的人们散开了。大家都觉得没事了,这时王显能走到何仁山的铺前严肃地说:“那会儿你那句话说谁?”小个子何仁山靠在被褥上一动不动,根本不尿这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小伙子:“谁拍马屁说谁。”王显能看到这么个小东西居然敢藐视他,觉得受了莫大的污辱,显然气愤了,严厉地质问道:“你说谁拍马屁?”
“谁拍马屁谁知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何仁山仍显得很镇静。王显能气势汹汹地说:“你就是说帮班长搬家的,就是说我!”何仁山用眼角斜了王显能一眼:“你说说你就是说你!”
他俩是老对手了,王显能根本看不起这小东西。何仁山不认罪,在队部里几次批斗,每次王显能都是积极分子,由于他那有力的拳脚外加抠屁眼儿,使何仁山怀恨在心,今天才说他拍马屁。王显能知道何仁山会记恨他,但他不在乎,觉得你个小毛孩子算什么,还能怕你?想不到今天竟被这小子讽刺了一顿。已经是难以忍受了,现在又觉得你小子竟敢这样说话,太目中无人了。今天我要让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便说:“你下来!”何仁山见对方来势汹汹,也知道不是他的对手,虽然嘴头上强硬,但心中也确实惧怕几分,所以不下去应战:“下去干什么?”王显能更强硬了,叫起阵来:“你下来不?”
班里发生争吵是家常便饭,人们已经不在意了。不过经常是动口不动手,现在眼看要动手,人们顿时活跃起来。生活太枯燥了,看打架已成了一种乐趣。有人简直像在大街上看地摊上练把式变戏法的一样,一有认真的打斗,总是停下手中一切的活计专心看热闹。旁观的多,劝解的少,还有人起哄架秧子,从旁拱火,好使这种打斗更热烈一点。
双方僵持着。小何知道自己身小力亏,当然是力求避免交手。小王呢?虽然跃跃欲试,但人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说话既没有脏字儿,语调也是平平和和,也不好下手。所以只是叫阵:“有种的你下来!”这种僵持双方当事人不着急,有些看热闹的倒急了。有人也因为帮着班长搬家而对小何说拍马屁不满,便叫喊说:“小王,上啊!别当天桥把式,光说不练。”小王看有人助阵,态度更强硬了,下了最后通牒:“你下来!”
“我就是不!”小何早就装满了一肚子气,这时又被起哄的人们激怒了:你们给班长拍马屁,现在还起哄架秧子让这流氓欺侮我,我小也不能任你们欺侮,顶大不就是一个死吗?所以也强硬起来。赵义一看有门儿要干上了,便喊叫说:“好啊!有种!”看起来是表扬何仁山,实际上是拱火儿。“小王,不能草鸡了,上啊!”不少人为王显能鼓劲儿。
喊了这么半天,也没制服这个小东西,王显能觉得太窝火了。人们一喊,他觉得不让他下来真是太丢面子了,便一个箭步蹿到床上像抻小鸡一样把何仁山揪了起来,正要揪着下床时,王显能却突然把手一松,喊叫了起来:“唉呀!唉呀!”看热闹的人们一时都愣了,怎么回事儿?刚抓住又松手了?这时只听得王显能又叫了起来:“好啊!你咬人!”接着两人便揪打起来滚成了一团。
贾龙睡在小何旁边,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梁老概喊叫说:“你干什么干什么压我腿了。”贾龙呼哧带喘地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概不懂这个典故,奇怪地说:“吃(池)鱼?吃什么鱼?”然后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说:“你吃你的鱼,压我大腿干什么?”贾龙说:“无辜受累,我也是无辜受累嘛!”看到梁老概腻味他,旁边的杨树兴一把把贾龙拉过去说:“到这儿来,离那些野小子们远点。”周围的人见王显能他们滚了起来也都躲开了,有人是为了给他们腾出一个场地,好打得热闹点。有人是为躲事儿,哪头也不沾,免得惹事生非。有人看着看着还嗷嗷叫了起来,不知是看得高兴,还是因为惊讶。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0(2)
这事本来花班长是可以管一管的,他是老班长,不少人又是原来班里的老人,白刚当班长不久,从哪方面说他都应当多负点责任。本来白刚当班长他是愿意的,可是一下子盖过他去,按社会上的说法成了一把手,他的心里就有点不平了。看到不少人对白刚那么亲近,心里更是不舒服。小何平时对他不理不睬,他对这小子没好感,可是今天他反对白刚倒称他的心思,他当然不能反对了。王显能本是他的打手,不过今天他却给白刚出气去了,他就不能帮他了,可是也不好伤他,所以只有不管了。让他们王八蛋打兔崽子,爱咋打咋打,自己也乐得看热闹,所以也跟着起哄。
全屋里的人都卷入了这场纠纷,只有白刚头也不抬仍然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都没看见也没听见。这是他长时间置身于这种环境练就的一身硬功夫。自从他不打算申诉的那一天起,他就想自己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在一个令人不堪忍受的环境中长期生活下去,就必须保护自己,超然物外。这里天天是争吵,处处有打斗,你管得了说得清吗?而且每天累个贼死,心里烦得要命,哪里有心气儿去管别人的是非?
在这里,人格是微不足道的,命是不值钱的。在这里,由于悲观、失望、烦躁、痛苦的折磨,会使聪明人变得愚笨,愚笨的人变得野蛮。白刚极力控制自己,使自己避免这种结果。时时在说服自己,不要使自己变成木头人,也不要使自己成为一个精神病,不要动肝火,避免卷入各种纷争。虽然让他当了班长,在这方面也没能让他积极起来,仍然是能不管就不管,自己落个清静算了。
现在他却避免不了了,再不管就要打破脑袋了。愤怒、烦躁逼得他使足了全身力气大喊一声:“住手!”像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炸雷,一下子把人们都震醒了。打架的,起哄的都安静了下来。有的人惊呆了,好像从一场噩梦中突然醒来。
等屋子里全安静了下来,白刚才气愤地说:“反了你们,要干什么?逞英雄吗?要看热闹吗?别人看不起我们,自己也拿自己不当人?这里没有英雄,都是狗熊!还有人整天起哄架秧子,惟恐天下不乱,自己好在一旁看热闹。告诉你们,在这个班里,谁也别想添乱。谁看谁的热闹?我们许多人都是知识分子,看别人无谓厮打,能是一种乐趣吗?把自己一时的高兴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建筑在别人头破血流上,自己忍心吗?”他讲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搞小动作,干私活。看来这个新班长把这三十来人镇住了。
说完了大家,白刚就要处理今天这件具体事儿了。本来他认为这类事是不必管的,也难评出个是非来。但今天的情况不同,打起来何仁山肯定吃亏,他不管不公道。人家还会说他故意助长王显能去打何仁山,因为正是何仁山说人们拍他的马屁,所以不仅要管还要说说是非。首先批评王显能,事情是他闹起来的,当然要先说他:“我知道你爱动手,以后不许动手打人!”王显能很不服气:“班长,我没打他,是他先咬我!”觉得我教训他,也是为你,你不说他,还批评我?白刚斥责说:“别说了!大家都看见了是你先动手!”王显能是很刚烈的小伙子,这时委屈得几乎都要哭了:“班长,你偏心……”一下子把裤子脱了个精光,跷起了大腿,喊着说:“你们看!”他的大腿根上清清楚楚的两排血牙印,简直要滴出血来。白刚严肃地命令着:“别说了,坐下去!”王显能无可奈何地穿上了裤子坐了下去,心里却不服气,以怒视的眼睛看着何仁山。
白刚见他坐下了,口气缓和地说:“何仁山也要注意,以后说话不要讥讽人。”何仁山仍像打架以前那样,满不在乎地把两条腿随便一伸,半躺半坐地靠在被褥上,用大白眼珠子斜了班长一眼。白刚当然会把那白眼珠子看在眼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便接着说:“何仁山可能不服气,心里会说就是拍马屁。不能这样看。我那些东西只靠我自己半天也搬不完,你看那个乱腾劲儿能容我搬半天吗?到了这里,别人有困难应该互相帮助。”何仁山仍然靠在被褥上一动不动。嘴里小声说:“哼!互相帮助,说得好听!”把头扭了一下,瞪了班长一眼。
白刚看到了这一眼,非常伤心。心想:他当然不会承认互相帮助。王显能在斗争会上那些拳脚,他怎么能忘得了?这里哪里有什么互相帮助?何仁山虽小但他说真话,性格倔强很像自己。只是论勇敢顽强自己还不如这个孩子。可惜他涉世未深还不了解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容不得他这种勇敢顽强,以后还不知要付出多少痛苦的代价啊!想到这里,他对那狠狠的一眼,只装作没有看见,对那种敌意的嘟囔也没有理睬。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1(1)
有人递了小报告说,何仁山死不认罪,在班里还很不老实,打架骂街……队长下令让班里狠狠批斗,这可给白刚出了难题。是谁给班长添乱呢?王显能?他与何仁山一向不和,有这可能;但他没文化,写不了小报告,口头反映,他又没有单独和队长接触的机会。人们觉得不像是他。那就可能是花班长了,一来可以报何仁山说他偷表之仇,再有也给白刚点颜色看看,别拿土地佬儿不当神仙,不听我的有你难受的时候。可是不管是谁整的,队长让斗也只有斗了。
批斗会上,白刚极力制止动手动脚,只要人们一围上去,他的心就揪成了一个疙瘩,警惕地注视着那几个爱动手动脚的家伙。一有人推搡他便说:“都坐下!让他好好交待。”他在暗中保护这个孩子。可是被斗的人不会知情,觉得反正你们是在斗我。杨树兴深知白刚的心思,开始不久就抢占了发言机会,慢条斯理分析何仁山态度不好,打架骂街不对,这样不仅占用了晚上有限的时间,还可转移几个人视线,同时也暗示何仁山不要在会上大闹。但是不管他怎么开导,何仁山在斗争会上还是大吵大闹,不承认有任何问题。
斗争何仁山王显能早就想大打出手了,但是看到白班长的态度也只好收敛收敛,不过心里出不了这口气,所以还是提出了一个挑战性的问题:“照你这样说,你还是大好人一个呀!”何仁山直着脖子喊:“我就是好人,不像你们都是反动派,流氓反革命!”人们呼啦一下子又全立起来了,马上又要围上去。白刚又伸出了双手往下按了按:“坐下!坐下!别着急,大家继续说。”花班长对这种不愠不火的斗争早就不满了,不过他也不好和白刚公开对着干,现在看到王显能的激将法很有效,觉得机会来了,便故意反问一句:“照你说,是政府冤枉了你呗。”
这种问话在批斗中使用频率最高。别看这么一句简单的问话,却可以把人逼入绝境,你明明受了冤枉又不能说冤枉了你,那样就说你是污蔑政府;说政府没冤枉你,那你就得承认罪行,不回答那就是理屈词穷。所以花班长得意地使出了这个撒手锏。没想到这撒手锏没有难住这个孩子,他不顾一切地说:“就是政府冤枉人!”这正中了花班长的诡计,会场马上乱了。不少人喊叫起来:“不许你污蔑政府!不许你放毒!整他的态度。”这时有人立起来便要上前动手,白刚拦住了,让大家坐下说。杨树兴本是好意想让何仁山理智些便又抢先发言:“你不要不讲理,冷静点!”
“是你们不讲理!政府不讲理!我就是没偷表,为什么把我关到这里来?”谁知何仁山没等杨树兴说完,便喊叫起来。觉得自己太冤枉太委屈,还呜呜地哭了。这是一个孩子真诚的哭声,有的人似乎感动了,不再说话。可是也有人觉得他太嚣张,十分气愤。连和白刚关系不错的唐玉也说:“白班长!对这种人你不能太温情!”赵义也喊了起来:“教训教训他,给他点厉害的尝尝!”花班长看到会场气氛对自己有利,便又故意气他喊叫说:“嚣张什么?你个臭小偷!”
人们进行一般批判时,何仁山只顾呜呜地哭没有理睬。听到说他是个臭小偷,这时何仁山跳了起来,直起脖子瞪着眼睛喊叫:“你才是小偷、流氓、反革命、右派!”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偷盗。白刚喊叫说:“何仁山!老实点。有理讲理嘛!你闹什么?你要不老实,可有你好受的。”他是在暗示他:再这样下去是要吃苦头的。但这时何仁山就是不听劝告,他忍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的批斗生活。心里一急,大声喊道:“有理讲理,你们讲理吗?我找个讲理的地方去!”说着一转身跑了出去。
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儿。大家一时都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白刚这时反应很快,他赶紧绕过那碍事的用砖头码起的“桌子”,追了出去。他看见何仁山径直往门岗的方向跑去,立即意识到这是十分危险的,便拼命追去。一边追一边喊:“何仁山,回来!快回来!”这时班里不少人也出来了,帮着班长去追。
“站住!站住!”这是门岗公安战士的声音。“站住!开枪了!”门岗又喊了一声。
何仁山还是往前跑,已离门岗很近了。白刚这时已跑得气喘吁吁,本想喊别开枪,但看到危险就在眼前,已喊不出来了,只是拼命赶上去,一把抓住了何仁山的衣服,但是拉不住他。乒乒,枪响了。
何仁山还要往前冲,白刚抢到何仁山前面,转过身来把何仁山一把推倒。后边杨树兴、唐玉、王显能、赵义等人也跑过来了。
乒乒乒,又是几声枪响。人们跑到了附近。见两人倒下,以为是被打倒了,便也往前冲。
“嗒嗒嗒,嗒嗒嗒……”一连串的冲锋枪响了,然后才听到门岗喊道:“不许动!都回去,不要找死!”人们在不远处站住了,但是并不回去。有人是想看看班长是死是活,有人则是由于气愤,认为明明是追人,你们为什么还开枪?
枪声就是警报,枪声就是命令。从第一声枪响,场部的人们就跑步出发了。公安部队急速跑步来到,个个上了刺刀,端起了枪对准了大院,把门口把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