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形势,何仁山还要起来喊叫说理,白刚都把他按下了,说你找死啊!随后场部的人也都到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1(2)
最先到的是管教科的人们。发生这种事儿管教科责无旁贷。管教科的杨科长严厉地说:“怎么回事?”门岗回答:“他们往外冲!”
白刚听到领导来了,知道这时不会再开枪,便拉着何仁山站了起来。门岗指着白刚、何仁山说:“就是他们两个冲在最前面!”
“立即给我紧紧铐起来!”杨科长咬牙切齿地说。白刚正想说话,“咔咔”两副手铐已经紧紧地铐住了他们两个的双手。杨科长命令着:“押回去!”几个队长推搡着他们往班里走去,其他人早已都跑回去了。
白刚和何仁山被推搡到宿舍当中那点儿空地上,“在站的”万队长一人给了他们几脚,一边踢一边说:“站好!你们这种反动的东西,冲锋枪怎么不把你们嘟嘟死!”杨科长十分气愤:“说吧!怎么回事儿?想造反吗?集体逃跑?告诉你们,枪子儿不长眼,谁不信就碰碰。”竟然发生冲击门岗,简直是给他脸上抹黑,气得他嘴都歪了。
屋子里静悄悄,杨科长亲自审问,所领导都在旁边站着,郝书记也来了,后面院子里还挤满了队长。这阵势谁见过,屋子里三十来个人全被镇住了。“说!怎么回事儿?”杨科长又发话了,这回语气缓和了一些,仍然没有人说话。大家不说话,是看到了这局势太严重,怕说不好惹祸。同时人们也期待着班长,认为班长应该先说话。
可是白刚什么也不想说。站在那里头低垂着,看着被铐得紫红肿胀的双手。他能说什么呢?在这样严重的事件中,他能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推出去,自己脱个干净?他实在不忍心哪!而且领导不问青红皂白就铐了起来,就断定是集体逃跑还有什么理可讲?凭他们去吧,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每次被冤枉,他既不想求情更不会求饶。
本来这种情况下花班长是应该说话的,可是这事原来是他一手鼓动起来的,虽然事情的发展已大大超出他的预料,不过把这两个人都搞倒了也正中下怀,他哪能为他们解脱。
杨科长见没有人说话,便又气势汹汹地说:“好啊!你们有预谋,想造反,说!谁是主谋?造反,集体逃跑,你们试试,枪子儿硬还是你们的花岗岩脑袋硬?今天便宜了你们,该撂倒几个让你们看看。臭社会渣滓,死几个死几十个无所谓,无非是臭块地。不想活的,不怕枪子儿的,你们就试试。”
领导上纲这么严重,更没人敢说话了,屋子里安静得出奇。何仁山却突然举起了铐着的双手喊了起来:“你们不就是称枪子吗?我不怕,政府不讲理,你们打死我吧!”
领导、队长们全愣住了,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杨科长气得脸青了,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话来。还是郝书记反应快,马上清醒过来,故作轻松地说:“哦?好哇!真是造反了,叫起阵来了。这里几千人还没见过叫阵的,要枪子儿?那好哇,要多少有多少,那不难。你既然连死都不怕,那就好好说说,今天是怎么回事?”
何仁山没有说话。白刚也仍然沉默着。“报告领导!”王显能站了起来,以标准的立正姿势,腰板挺得倍儿直,人很精神,好像也没有害怕的样儿。郝书记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听到报告名字以后便说:“你说吧!”王显能指了指何仁山:“是这样,这小子不认罪还不老实,我们正批斗时他跑了。班长去追,我们怕班长弄不过他,也去追了。我们都是追人的,不应该铐班长。”
“是这样吗?”杨科长把话接了过来,环视了一下大家,没人说话,着急地说,“不是还有一个班长吗?那个班长呢?”花班长站起来了,也站得笔管条直,而且还来了个敬礼:“报告杨科长,我在这里。”
“你早干什么去了?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说话?你是干什么吃的?嗯?真不像话。” 杨科长责问说。问他王显能说的是不是实话,他说情况属实以后,杨科长又转向了大家:“他们说的情况对吗?是这样吗?”有人带了头,人们便敢说了:“是这样!就是这样!”杨科长转向了白刚:“是这样吗?”
白刚仍然没有说话。杨科长看了看他,可能是看见了他的眼泪,也可能是看到了他那张不服气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铐,不但没有同情,反而生气地说:“觉得委屈吗?为什么不说话?告诉你,你们班里跑了人,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就有责任,委屈什么?嗯?”杨科长停顿了一下,又提出一个问题:“门岗说你跑得最快,跑在最前边的是你,怎么回事儿?”
白刚仍然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并非因为委屈。长期以来他对委屈已经习惯了。这点委屈算什么?他是觉得说了他们也不一定相信;相信了又怎么样?无非是惹起一阵讥笑,说他干什么?而且不说他们也会弄清的,他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了。
“报告领导!”又是王显能,这次他没等领导允许便说开了:“我追的时候也跑在前边,我看见班长追上何仁山,正好这时开了第一枪,班长跑到前面转身挡住了何仁山,是想保护他,把他推倒了。”他想这样一说,班长应该没事了。
“是这么回事儿吗?”郝书记对白刚带头逃跑或鼓动逃跑一开始就表示怀疑,但又有不少疑虑解不开,现在终于把事情弄清了,他便把话接了过来。见白刚仍不回答,就又重复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刚才说的对吗?”白刚点了点头:“是的!”这半天他才说了一句话。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1(3)
“好哇!面对冲锋枪,用身体保护一个逃跑犯,你好勇敢哪!”郝书记语气平和,显然是认为白刚的逃跑嫌疑完全解除了,不过思想问题严重还不能轻易放过他。见白刚不说话,又对白刚说:“逃跑犯冲击门岗,还值得你用身体护着他?怕他挨枪子儿你就不怕?你有老婆孩子,好好改造还可以重新做人家庭团聚嘛!犯得着舍命保护他吗?”
所领导这一连串的问话本是一种训斥,不过是以反问的口气教训他。这些反问的话本来是不需要回答的,领导也没要求他回答。想不到一直沉默的白刚在这时却回答了,不过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是的,我什么都有了,或者什么都有过。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小个子高队长一直站在所领导的后面,他觉得白刚是真心实意反对逃跑舍命追逃犯,对他很同情。现在问题完全弄清了可以结束了,便挤到前面来对所领导说:“什么的时候问题也算弄清楚咧!白刚有错误,但他的时候呢还是去追人的,把他的铐子下了吧!”说着便要拿钥匙去开铐。
“不!”郝书记一只手把高队长一挡,然后十分严厉地对白刚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情愿为保护一个逃犯自己去死,这是什么思想?嗯?”见白刚不回答,又对大家说,“你们说这叫什么思想?嗯?”然后扫视了每一个人,但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不得不点名发言了,他指了指王显能:“你!叫什么能来着?”听到回答以后说:“这名字不错嘛!你就是挺能嘛!你说说,他这是什么思想?”
王显能早以标准立正姿势站了起来,人显得很精神。但这次嘴却不好使了,两只眼睛溜来溜去,看看班长又看看领导。问题是他引起的,他本意是为班长说几句好话,想不到却给班长带来了麻烦。所以他这个痛快人这时也犹豫起来,但看到领导一直盯着他,也不能不说了:“班长是可怜他,这样的人不值得可怜,不认罪想逃跑用生命护着他干吗呀!”郝书记为有人说话很高兴,但他还觉得说得不够,只说了现象没能说到问题本质:“是啊!说得好,接着说下去,你说这叫什么思想?”
王显能虽然念书不多,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对当时流行的一个简单公式还是十分熟悉的。毛主席说世界上只有资、无二家,不是无产阶级思想那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呗!他心里明白但没有说出来。他觉得班长是好人,别人都不说,为什么自己批他呢?可是这小子心眼儿活,看到领导盯着他的那一双眼睛,便马上改变了主意,心想管他好人坏人咧,我不能不顺着领导的意思来。便重新来了个立正姿势,用响亮的声音回答说:“他这是资产阶级思想!”
郝书记脸上马上出现了笑容:“说得好啊!说得对!”但是停顿了一下,突然脸上变了天气,晴转阴,笑容没有了,一脸怒气,恶狠狠地说:“这就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人性论。你受党教育多年,最后发展到反党反社会主义,根子在哪里?就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影响太深了。你在旧社会上学多年,上到大学,受旧教育的毒太深了。今天给你戴了铐子,对你是个警告。你不从根子上把资产阶级思想挖掉,还会犯错误。好!你们明天要批判他这种资产阶级思想,然后狠狠批判这个逃跑犯。对这个逃跑犯马上关禁闭,夜里关起来,白天跟班劳动,不能让他舒服了。”然后转过身去说:“王显能!从现在起,你就是班长,把这个小逃跑犯给我好好管起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2(1)
第二天晚上王显能走马上任,主持了批判会。别的班早都睡觉了,他们的会还没散。因为白刚和何仁山谁也不认罪,尤其是那个何仁山还一直和他叫阵,别的人对班长也不积极支持,他觉得下不来台便老折腾。这里斗争会还没开完,别的班睡觉时间也不长,深夜便突然来通知叫去十里外的“黑龙港”清淤抢水。
黑龙港是这个大农场的命脉。能在这千年不毛之地种出水稻来,全靠了黑龙港的水。黑龙港处于五河下梢,本是一片低洼地。雨大的年份便是百里汪洋,连附近的村庄都处于一片水泽之中,雨小的年份这里坑坑洼洼也到处是水。由于多年群众围堤打埝,慢慢便成了一个长年积水的大港。里面芦苇丛生,鱼虾成群。因为这港纵横百里,水域广阔,周围又地广人稀,二三十里不见一个村庄,打鱼捉蟹的人很少,所以成了鱼鳖虾蟹的极乐世界。虽属内陆洼淀,百斤以上的大鱼却屡见不鲜。尤其是这里广阔的水面,成了开发这不毛之地的宝贵资源,所以这大港便由水灾泽国成了一块宝地,政府便在这里修建了劳改农场。
建成后正赶上反右,它的建设者劳改队没能在这里落户被迅速迁走了。它第一批接待的永久性客人就是所谓顽固不化的右派和流氓、盗窃分子、反革命等社会渣滓。可能是右派们倒霉的命运给农场带来了晦气吧,去年雨水不多,今春又少雨雪,看来水面广阔无垠,实际存水不多。又加今年春天大面积洗碱不知道节水,用水过量,到急需用水时,水流不畅,干渠抽水有时接续不上。
本来缺水并不那么紧迫,不过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注重的是形式上的红火,不讲求实际效果。为了制造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声势,不计人力物力的浪费,更不知道对人的珍惜,各项工作强调高指标,一切工作往前赶。当时最流行的口号就是“日夜鏖战”。好像不日夜鏖战不拿黑夜当白天就不算跃进,所以经常是让人们不眠不休,讲究连轴转。既然需要水,这黑夜挖河不正可以向上级邀功请赏吗?当然谁都知道黑夜挖河绝对比不上白天效率高,但现在要的是精神,显示的是不怕困难的冲天干劲儿,效率高低不必计较。
这个哩哩啦啦缓慢行进的队伍,终于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黑龙港。人们知道要在水中干活,衣服都穿得很少,走路时跌跌撞撞没有感到冷,一到了港边高高的堤顶上等待分配任务时,才感到了凛冽北风的呼啸,大水寒气的逼人。水面长宽百余里,寒风冷水给人的感觉就可想而知了。在这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水中,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给几千人分配具体工段,又是何等的艰难?就在这长时间的等待中,人们一个个冻得哆哆嗦嗦连打冷战。
好容易分配好了任务,怕在大苇塘里迷路,怕有人逃跑,规定以班为单位,手拉手往水里去。但港底高低不平,沟坎纵横,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到了水里,哪里还拉得住手,很快队伍就散了。只有互相呼喊着三班、五班的番号,一个班才能勉强走在一起。领导给各班分了地段让清淤泥。可是水面那么宽,把淤泥清到哪里,也没个界限,伸手不见五指,人们冻得直打战,怎么干活?起初人们还胡乱挖泥往旁边水里扔,扔完什么也看不见等于白干。后来便干脆不干了,只发现队长过来才动弹动弹。
夜里人们看不见,倒也没什么。天亮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跟泥猴儿一样。人们倒开心了都看着别人笑,一笑就露出一排白牙,除了牙齿和眼睛,浑身都被泥覆盖了。太阳出来暖和一点了,湿漉漉的泥衣服箍在身上很不舒服,有人干脆脱得一丝不挂,把衣服在水较清的地方洗洗,晾在附近的苇子上。这一发明很快像传染一样迅速传开去,霎时间人们都脱了个一丝不挂。那么长的战线,在水里走动又十分不便,队长们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快到中午了,早饭还没有着落,午饭更没有音信,人们实在是又累又困又饿。在冷冰冰的水里泡了已经一夜半天,消耗的体力太大了,人人都不干活了,倚在锨把上休息。干活的时候人们忙忙碌碌,水也浑,现在休息下来,水也清一点了,人们便发现了难以忍受的问题:身边到处都是屎。水浅的地方还好说,有就有吧!有的地方水到胸前,屎就在眼前、嘴边乱漂,实在是恶心人。有些人就用手把屎往别处打,打到别人跟前,别人又吵又骂,还把屎推回来。有的用力大了竟打在别人的脸上,引起许多争吵。哪里来这么多屎呢?因为大家在水里折腾十几个小时了,水中行动困难,有屎有尿都是原地解决。尿看不见,拉的屎却都浮到水面上来了。
后来饭来了,但是在大港的堤埝上。十来里的水路,只能用柳条编的那种大笸箩装满馒头咸菜往里运。把几个伙房的工具集中起来也只有二十几个,对于分布十来里地长的几千人来说,这只能是杯水车薪。起初馒头一到,便被哄抢了,后来便规定一人只给两个。可是来回运转一趟要很长时间,仍然有许多人吃不上饭。领导没有办法便传下命令来,让查点人数以班为单位集合回去,回家以后再吃饭。
一说要走清点人数,人们便乱了套了。有的到苇塘里找自己的衣服,有的到里面去找人。等人们集合得差不多了,结果一查少了贾龙。这下王显能可慌了,赶紧报告了队部的大班长张强云。他也慌了,心想坏了,一定是逃跑了。怎么办?自己太麻痹了。谁想到他会逃跑呢?跑出去还不把他饿死?想到这里,他把自己的脑门一拍,对呀!他能逃跑吗?不会的。这样无边无际的大水,迷迷茫茫的大苇塘,他想跑也跑不出去,准在附近苇塘里。找!但几个人附近都找遍了,没有。只好整理队伍往回走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2(2)
一边走张强云还往四周苇塘里用眼睛搜寻。他总觉得贾龙这样的人不会逃跑,一定是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走到港边快上大堤了,张强云看见不远的苇塘深处,好像有一个人,他过去一看正是贾龙。便厉声问道:“你上哪儿去啦?想逃跑吗?”贾龙冻得全身发抖,一边喘息一边说:“逃跑?你太高抬我了。跑出去连家里也不敢收留我,往哪儿跑!”张强云说:“那你干什么去啦?”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黑夜在这大水里挖河?笑话!嘿!嘿!纯粹是折腾人。”贾龙说几个字喘几口气,还总忘不了一会儿就笑两声。一笑嘴里的满口假牙便要往下掉,他便赶紧用手托住,把假牙安好。张强云说:“我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问你干什么去了?”贾龙说:“我,我,我不能让他们把我在水里冻死,折腾死。你们往水里走我就没去,在这浅滩的苇塘里避风休息了。”张强云看这人倒也诚实,再看他一瘸一拐瘦小枯干的样子,觉得也真有点可怜,气也就消了大半,不想再难为他。他要照顾整个队伍,便跑到前边把白刚叫回来让他照顾贾龙。嘱咐贾龙千万别再说怪话,回去写个检讨。
白刚陪着贾龙慢慢走,看周围没人,便一边走一边劝贾龙说:“以后看见不如意的事少说几句。说了没用只能给自己惹麻烦,何必呢?”贾龙说:“我不像你,什么事都沉得住气。不说话得把我憋死,不说话就让你好受了?还不如心里有啥都倒出来痛快。”白刚说:“你只顾一时嘴上痛快,就不想想后果。”贾龙瞪着眼睛认真地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大不了是个死,还有什么后果?”
他俩正说着,后边来了一个人用肩膀靠了白刚一下说:“哎?你们怎么空着脸盆回来了?港里那么多鱼,为什么不摸几条回来炖炖吃?”白刚看了看这汉子光着脚,一手提着一双鞋,一手拎着一只水桶,桶里盛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穿得整整齐齐,满面红光。看得出他不是劳改犯,一定是个干部。心想: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便说:“我们上哪儿炖鱼去?”那人笑笑说:“嘿!找把柴禾,在院里架个脸盆就炖了。”
“为吃几条鱼,队长看见不是挨批,就是挨斗,谁敢?”白刚正在纳闷这人是谁呢?不是劳改犯,也不像队长,队长能对劳改犯们说这种话?这么和气?这时后边不少场部的干部赶上来了,人们都叫那人成场长。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里行政的一把手。劳教所对外叫农场,所以所长也是场长。
白刚这时回想刚才场长说的那几句话不仅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很温暖了。这里也有人情啊,原来干部对劳改犯也不都是一个态度!刚才场长说话多和气。可是有的队长,官儿不大,却整天像凶神一样,动不动就是大声训斥,恶言责骂。这时成场长才问起了正事儿:“队伍早走了,你们怎么落在后边这么远?”看起来他是有意追上来和他们俩搭话的。白刚赶紧解释说:“他腿脚不好,下港时掉队迷了路,又害怕大水没敢往里面去找,在苇塘里转悠了一夜。刚才队部的人正说回去让他写检讨呢!”白刚为贾龙打了掩护。
“咳!写什么检讨,回去如实和你们队长说一下就行了。”场长不以为然地说:“动不动写检讨,也都是应付,顶不了改造思想。”白刚听了这句话感到十分温暖,高兴地说:“是!回去我向队长如实报告。”场长见贾龙侧棱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这半天没说话,便想和他谈谈:“你这腿怎么了?受伤啦?”贾龙咳嗽了几声,大喘了几口气,想说话,又咳了起来。
白刚看着他着急,便代为回答,但又不好实说,只含含糊糊地说:“他走路就是这样,一瘸一拐的!”成场长还是追问:“是从小落的残疾?”
“不!”这个字贾龙说得很利落,刚想再接着说清事情的真相,又咳嗽了起来,接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像场长水桶里的鱼,大口大口地在水面上吸气。场长见他这个样子,便又问白刚说:“怎么回事?”这一下白刚有些支支吾吾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出实情。不知说出来场长会怎么想。但见到场长正侧耳倾听,他觉得不管他怎么想,还是应该如实回答,也好让这些当领导的知道点真实情况。便说:“斗争时摔的。还有一口牙也摔掉了!”
“什么时候?在咱这儿?”场长有些惊讶。白刚说:“不!在外边。在原单位。这老头儿太犟,不认错。”
“在咱这儿批斗是不是也经常动手动脚?”场长追问说。白刚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觉得不能掩盖真相:“有时候动手!有的还很厉害。”
“我就说批斗的时候不要动不动地就动手动脚,党的政策是改造思想,不是伤害肉体。”场长不无感触地说,“以后你们注意点。”白刚十分感动,想不到场长会说出这种话来。他很少从领导嘴里听到这种有人情味儿的话了。
从黑龙港回来以后,两顿并作一顿吃,伙房又重新做饭。领导开恩,说下午歇了。大家一阵欢呼!人们虽然很困,却没有多少人睡觉。从到这个鬼地方以后,还没有这样一个让你轻快的日子呢!太阳当头,竟然可以在大院里“自由”地走来走去,这简直太稀罕了。有人在这个大院呆了几个月了,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呢!每天顶着星星出去,顶着月亮回来,哪有时间逛大院?可是大院里光秃秃,连棵绿草小树也没有。一排排土坯房,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又有什么逛头?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2(3)
人们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听说前边院子里来了新人,人们便都向前院跑去。这时几辆大卡车已经从大门里开走了,只见一大堆人,一个个和土猴儿一样,脸上身上全是土,只有白眼珠子显得更白了。高队长正忙得不可开交,刚点完名,拿着名册琢磨怎么编班。见大群人拥来着急地说:“你们的时候往后站!谁也不许到前边来。有什么可看的?又不是变戏法儿耍猴儿的,站这么近干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什么主意,然后转向围观的人们说:“你们也别光看热闹,把各班班长叫来。”
高队长发布命令了:“我念人的名字,然后我叫到哪个班长,你就把人领走。××、×××到一班,一班长把人领走。……×××到五班,五班长!五班长!”见没人答应,他一眼看见了张强云,便说:“张强云,你把这个人带走,交给五班长。”张强云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是,然后笑了。冲那人点了点头,还替他拿了箱子提包,那人扛着一个大行李。走出人群后两人相对微微一笑,原来这人就是张强云的校长莫玉荣。张强云说:“真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莫玉荣摇了摇头:“唉!真想不到啊!”他又摇了摇头,好像有无限感慨,无限哀怨。然后又神秘地小声说:“这里怎么样?还可以吧?”张强云说:“一言难尽啊!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到五班了,在门外张强云没招呼班长倒叫开唐玉了,他喊叫说:“唐玉你快看看,谁来了?”唐玉听张强云招呼,便赶紧跑了出来。一出屋门,十分惊讶地说:“唉呀!……”他刚要说莫校长,想到这里不允许叫原来官衔儿,便又马上改口说:“莫玉荣,你怎么也来了?”莫玉荣摇了摇头:“一言难尽哪!”苦笑了一下。这回轮到他说一言难尽了。
他面对的这两个人,都是他一手圈定的阶级敌人,右派分子。他主持批斗,最后又是他决定从严处理,送他们劳动改造的。这样积极地进行阶级斗争,谁又能想到自己也成了阶级敌人?而且也处理得这么严重,和自己从严处理的一些人来到一起了。莫玉荣无限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对唐玉说:“唐老师,你也在这儿啦!”唐玉讥讽地说:“别叫老师啦!老师的头衔早叫你给摘了。这里没有老师、校长啦!都是劳改犯。”莫玉荣苦笑了笑:“是!”
张强云告诉他,还有四个老师在别的班,一会儿张强云全叫来了。一个规模不大的中学,送到这里劳改的就是七个人了。先送来的六个人全是经莫玉荣决定批斗、定罪并送到这里改造的。当时人们对校长都很害怕,只有唐玉不仅不害怕,而且追着校长逼问处理他为什么。
唐玉在1955年“肃反”时就受过审查批斗,主要是因为在旧县政府教育局当过小职员,没查出什么问题也没做肯定的结论。问题就只有“挂着”。他一直对此不满。所以1957年“整风鸣放”时他就没有提意见。心里说:提什么意见,提也是白提。校长、党支部多次动员他提意见,他也不提,说是没意见。“鸣放”一完马上就是反右,不少提意见多的老师成了重点。这时不少老师都偷偷对他说:“唐老师,你闹对了,这回一场灾难算是躲过去了。”可是不久,他仍然成了反右重点人物。有人对校长兼党支部书记莫玉荣说:“他鸣放没发言,平时和人们也没拉拉扯扯的事情,要批斗不好办哪!”
“党‘整风’让提意见他‘一言不发’就是对党不满!”莫玉荣说,“追他对党的内心不满。”不过追来追去唐玉仍然说没有不满。所以斗争会一直呈胶着状态,冷冷清清,久攻不下,最终还是成了一个不说话的右派。结论中把历史不清对党不满都糊里糊涂地写上了,哪个问题也没具体事实。
唐玉这个人认死理儿,死死追着校长问定他右派到底有什么根据,历史不清有什么问题,校长一直是不理睬他。到处理时,莫玉荣觉得这种人放在学校他不会老实,而且也有损领导威信和尊严,所以便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
他知道,其他被处理的人也会不满。所以在宣布处理的大会上,他严厉地批判说:“有的人一直不老实,故意捣蛋,追问我处理他为什么?今天我就告诉你,党是不会冤枉好人的,既然要处理你,你总会有问题。学校里教职员工五十多人,不处理别人,为什么单单处理你们,能没有原因吗?有什么问题,你们自己还不清楚吗?有些人认罪了,但一说去改造,便哭哭啼啼找我求情,悲观害怕。改造嘛,无非让你们重新做人。这是政府对你们的关怀,重新做人有什么好怕的?好好改造就是喽!”把这些老师送去劳改,他却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又显得那么轻松那么微不足道,好像就是送他们出趟远门。
人们虽然看惯了对人的草率处理,但对反右中这么积极的莫校长也被送到这里来,仍然有点奇怪。他一直是红得发紫的人物,年年是先进工作者,不管什么政治运动他都是走在前头。虽然出身于资本家家庭,但什么运动都没找上他。这次反右他更是独出心裁,学校“鸣放”时没有什么人发言,发言也是只谈成绩,不谈缺点。谈点缺点也是生活琐事鸡毛蒜皮。可是县委说中学里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是“鸣放”中的重点,没有几条大鱼那才怪呢,不放出点东西来是交不了账的。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2(4)
莫玉荣既是事事不落后的人,当然这事上更不能落后,何况还有上级的压力?所以他就动了脑筋,来了个“鸣放”大竞赛。在学校的大布告栏里列了一张整整齐齐的大表,把每天每个人提了几条意见都公布于众。提意见最多的坐火箭,其次是飞机、火车、牛车,最末一名便是乌龟。第一名还另插红旗,最末一名插黑旗。人们戏称“黑红榜”。
每天学生们一到校,首先便堆在布告牌前看老师们的“黑红榜”。头两天还有人不在乎,坐牛车就坐牛车吧,当回乌龟就当一回。过了两三天,人们便吃不住劲了,学生们的闲言碎语就受不了。于是便开始搜肠刮肚地想意见了。大家都提了,人们胆子也就大了一些,渐渐对一些重要问题和对领导的意见也敢提了。校长仍然是一再强调帮助党整风,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虽然这时已传出“引蛇出洞”“毒草”之说,但人们觉得我又不是蛇,我又不想向党进攻夺权怕什么?又加党支部、校长等一再诚恳动员,“黑红榜”的将军,大家还是把许多意见提出来了。
张强云是个事事要强的人,几次被选为模范教师。他带的高中毕业班,高考时年年获得好成绩。在“鸣放”中他提的意见最多,“黑红榜”上经常是“红旗”,美美地坐了几次“火箭”。只有唐玉提得最少,除了对不给他做结论不满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有亲戚在省城已“陷入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挨批斗了。他知道是与“鸣放”有关。所以加了一份小心,宁可当乌龟也不提意见。而且还向知心人透露过省城批斗情况。最后这两个人,都被定为极右,坐火箭的罪名是向党猖狂进攻,当乌龟的罪名则是破坏党的整风运动,谁都没逃脱了厄运。
莫校长这个领导反右运动的为什么也被送到这里来了呢?张强云百思不得其解。便问道:“你怎么也来了呢?”莫玉荣说:“唉!我也莫明其妙啊!领导反右运动我是……”他刚要说很积极几个字,但看了看眼前这几个人,积极二字便不好出口只好咽回去,尴尬地一笑说:“反右中我的情况你们几位还不知道吗?最后却说我同情右派!‘黑红榜’县委一直是表扬的,现在却说是疯狂地煽风点火向党进攻,惟恐天下不乱。你们看这不是让人哭笑不得?……”莫玉荣一肚子委屈,刚到这里来,一看这环境又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心中十分痛苦。现在遇到了老熟人,老部下,虽有“反右”的隔阂,但终究是相处过的同事,又是在这荒僻的异地相逢,所以有许多话想说。
对他一直怀有敌意的唐玉,起初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来了,但不想听他诉什么委屈。不冷不热地说:“别说了,党是不会冤枉好人的。既然送到这里来,总会有问题的。那么多人,不处理别人,单单处理咱们几个,肯定是有原因吧?自己的问题能不知道?有什么莫明其妙的?现在无非是让我们重新做人嘛!”他把“重新”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咬得特别真。意思是显示我们以前都不是好人,是罪人。当然他心里并不这样认为,只是借用了校长在处理他们时说的话,刺激一下校长而已。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重新做人,有什么可怕的?这是党和政府对咱们的关心,爱护,有什么哭笑不得的,还值得唉声叹气?”
莫玉荣一下脸红了,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鼻子尖上立即渗出了汗珠儿。一声不响地僵在了那里。想不到他以前训斥他们的话,他们又回敬过来,用到了自己身上。现在才知道,自己在各次运动中说了多少次的这种话,原来觉得是那样的顺理成章,那样的理直气壮,那样的合乎情理,那样的轻松自然,轮到了自己头上,听起来却是这样的蛮横刺耳,这样的强词夺理,这样的冷酷无情。
张强云觉得也该刺刺他,可是觉得大面儿上还要过得去,不能让局面僵持下去。所以明知唐玉说的是反话,还是当正面的话来听,并且顺着这个话茬儿说:“唐玉说得对,这是政府对咱们的关心,咱们彼此彼此,都认真改造重新做人吧!”
听了他俩的话,莫玉荣心里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翻腾了起来,怎么想怎么
不是滋味。他们竟用教训他们的话教训起自己来了,而且还要听从他们领导。自己明明是县里领导之间闹矛盾的牺牲品,借上级批评县里反右冷冷清清,数量太少的机会,有的领导便指责他这个负责反右的领导人严重右倾,把他补划右派,当替罪羊拉出来示众。中学教职员中的右派都百分之十几了,还少吗?对我的处理纯粹是派性作怪。他们倒说是党对我的爱护关怀,不让我说话,这是多大的讽刺啊!鬼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可是现在叫我怎么办呢?申诉?找领导?得到的还不是我从前教训他们的那套话?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3(1)
“大跃进”的呼声响彻云霄,人们断言中国已进入马克思所预言的“一天等于二十年”的
伟大时代。层出不穷的“新事物”使人们眼花缭乱。什么哪里的黄瓜有一人高,哪里的豆角有一丈长。尤其是高产“卫星”的不断升空,更使“坐井观天”的劳改犯们目瞪口呆。从1958年6月起便陆续报道北方小麦高产,河北安国县小麦亩产突破5000斤,接着河南西平县就是7320斤。更让人吃惊的是水稻产量,8月1日湖北孝感首先放出水稻亩产1.5万斤的卫星,接着湖北麻城便是亩产36900斤,四川郫县82525斤。这些产量不仅有零有整,而且大多有省市领导亲自监督测打的照片,不容人们不信。很快几万斤已不稀奇,便放亩产十几万斤的卫星了。广西环江放出了亩产130434斤大卫星。
白刚虽身陷囹圄,但还是关心国家大事的。他总觉得虽然政治运动中冤枉了不少好人,这只是部分的问题。从国家整个形势来看,还是兴旺发达的。起初他很为这些奇迹所鼓舞,渐渐的越说越奇,高产卫星越来越普遍,好像全国都是这个样子,他就有些疑惑了。他以前经常下乡,农村情况是了解的,许多地方老百姓确实吃不饱啊!来这里只有几个月,真会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凭什么出现这么大的奇迹?没听说科学有什么特大发现,只凭着几个月的冲天干劲,粮食产量就会有千百倍的提高?
到这里以后,他看了不少农业技术书,他知道稻子的千粒重是多少,这十几万斤稻子铺在666平方米(一亩)的土地上有多厚是可以计算出来的,那么多稻穗是怎么个长法呢?那稻穗挨在一起还要摞几层的,这是真的吗?可是不是真的,中央报纸能连篇累牍地报道吗?这么简单你都可以算出来,社会上那么多人别人不会算吗?他不敢想象这全是假的,只是感到迷惑不解。觉得自己落后了,赶不上形势了。他发愁自己在这里再呆上几年还不成傻子吗?出去怕也没用了吧!他多么想到外面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去看一看哪!可是自己却寸步难移。这时他越发感到了自由的可贵了,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飞也要飞到外面去看看这些奇迹是怎么回事,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啊!
机会来了,所里要组织一些班长到社会上去参观,参观人民公社吃饭不要钱的食堂,参观卫星田。张强云偷偷告诉他,他帮队长写的名单里有他。他到这里以后,感情几乎麻木了,好像没有真正快乐过。可是这个消息,高兴得他几乎欢呼雀跃。他多么想越出劳教所这个牢笼,去看看外边那个已变得神奇的世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啊!公社的公共食堂,卫星田,是他最关注的奇迹。去参观不仅一睹为快,也可以解除自己思想中的许多谜团。
听说领导上特别吩咐:要穿干净衣服,不许穿得破破烂烂。他把自己的干净整齐的衣服也偷偷地找出来了(因为领导还没正式通知),专等这次奇迹般的旅行。
白刚正在高兴,张强云又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怎么回事?名单上又把你的名字用红笔勾掉了!”白刚的心往下一沉,像一记重拳打在了胸口上。可是马上又镇静下来,冷漠地找了个自己也不相信的理由:“也许是领导嫌人多呗!”张强云说:“不对呀!几十个人,也不会多你一个呀!”张强云确实迷惑不解。因为他觉得白刚在班长(撤掉班长不久又恢复了)中也算是不错的了。队长平时也信任,尤其是外出绝对不用领导担心,不会逃跑。文化也高,出去能记回来传达是一把好手,为什么不让去呢?白刚说:“管他呢!你能去就行了,回来详细说说。”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名单准是更高一级领导看了,还是因为他不认罪,不愿意让他在群众面前抛头露面。他不愿意把这一点说出去,即便在张强云面前也不愿捅破这一点。
参观的回来以后,几个班长兴高采烈地作了介绍。不过白刚原来的那些疑惑仍然没有消除。他找张强云说:“你们真看见了能亩产一万多斤的卫星田?”张强云说:“那还有假?产几万斤的咱没见,能产一万斤的咱是真见了。产不到一万也得打五六千斤,那也不少了!”白刚说:“他们甩几退几(甩指行距退是株距)?”张强云说:“哪里还有退甩啊!一棵挤一棵穗挤穗了。”正说着队长派人来找张强云和白刚,队长让白刚这个班负责高产卫星田工作,具体技术规格问张强云。
他们的工作首先是在队长选好的一亩稻田里,拔去稻苗,深翻一米,然后再一层土一层马粪回填,上面还要大量施用化肥,在这肥沃松软的土地上创高产卫星田。一切必须严格按照规定来,不许有半点含糊。准备最短时间内就能迎接省劳改局的检查验收团。这里布置工作简单,说干就干,不准说三道四不能问为什么,更不准讲价钱。到了指定的地点,看着早已吐穗灌浆的稻苗,白刚真不忍心下手毁坏,可是那也得干哪。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好几亩稻苗拔下来抛到周围的稻田里。要深翻地,得有地方放土,附近稻田需要把水放掉,这样要糟蹋十来亩稻田呢!
白刚干什么事都仔细认真,这次他也真心想把事情办好。虽有某些疑惑,他还是想亲自体会体会如何能创高产。全国都闹起来了,也不能不使他心动。他来这里以后,觉得也许一辈子就要干农业了,一定要成个精通技术的农民。他找了许多大学农学院的课本,学了许多农业方面知识。知道表土以下生冷土是不适宜作物生长的,所以要求人们把上面二十多公分的表土一律甩到几米以外,深层土堆在近处。回填时先填生冷土再填表土。不少人嘀嘀咕咕地不满,说那得费多大劲啊,而且队长没那么要求,我们管他呢!白刚动员大家说:“咱们挖渠都知道,表土以下就是红胶泥,胶泥以下就是白沙。把沙子胶泥放在上面,不用说创高产,稻子生长都困难了。”白刚说的道理是对的,谁也不好反驳。再加上人们对白刚是尊重的,虽有不满,还是捏着鼻子跟他干。八月的骄阳似火,要把刚刚放了水的稻田黏泥甩到几米以外,谈何容易,一会儿就累得人们大汗淋漓。因为队长要求急,累得大家腰酸腿痛,也没敢歇下来。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3(2)
快吃中饭的时候,万队长风风火火地来了,一看就训斥开了:“你们这是干什么?磨磨蹭蹭的,半天干了多少活?没有一点大跃进的劲头儿,像这样还想解决自己的问题?啊?”白刚首先向队长解释了留下表土的作用,说冷僵土不适合稻子生长。刚说开头万队长便火了:“让你深翻地就深翻地,庄稼长得好不好不是你考虑的问题。我就要求你尽快给我挖到一米深,把土扔上来。”白刚经过的这种场合多了,费力不讨好,还要挨批,所以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不再辩解。队长暴跳如雷,在那里训斥着,白刚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班长可以默默承受,大家可受不了,觉得太冤枉了,唐玉这人性子直,便说:“队长!我们可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劲儿,一会儿也没敢歇。……”队长把手一挥说:“我不管你们歇不歇,我要的是尽快深翻一米。人分成两班轮流干,日夜鏖战。饭打到工地来,轮流吃饭。”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再也不敢说什么。队长告诉白刚:“一切由你负责,跑了人找你。夜里不能睡大觉,明天我要检查你们的工效。”
白刚越干越对这种办法有怀疑。挖一米深,周围几十里地全是稻田,这里不成泥塘了吗?稻子在里面能活吗?就是活了还能打粮食吗?可是张强云告诉他别的地方就是这么做的都活了。他们都看见了,这又使他迷惑难解。他对日夜不让休息连轴转也很不满。这哪里是“跃进”?人们说“跃进”就是“要劲儿”,我看是“要命”了,想到这里积极劲头就没了。队长一走,他便说值日回去打饭,大家干一天太累了,十几里地两个人挑回来太吃力,去四个人轮流挑。夜里天凉,也给人们捎回些衣服来。一说多去人捎衣服,人们便立刻活跃起来,有些人觉得这一夜难熬,要回去拿烟,便争着要去,有人去不上,便喊着说:“给我多带点烟回来。我的褂子在被子里,裤子在床底下,给我带回来。”
打饭的一走,白刚便让人们歇了,说吃完饭再干。一说歇,人们便分头找地方躺了下去,人们太累太困了。有些人躺在湿埂埝上立刻就呼呼大睡了。可是一会儿人们又都闹起来:“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有人喊叫:“咬死我了。”这里的蚊子厉害,人们早已领教,可是还没有像今天这么凶过。可能它们也是太饿了,这么多血肉之躯供它们美餐的情形还不多。也不知通过什么信息传递,蚊子像赶集似的全来了。是一团一堆地往身上扑,把你死死地包围住,就好像你突然闯进了蚊子阵里,再也钻不出来了。任凭你两手捕打,一掌下去可以打死几十个,它们并不飞走,还是前仆后继地往你身上扑。人们不敢张嘴吸气,一张嘴,就可以吸进几个蚊子来。还来了许多大牛虻,更是厉害,叮上你就不撒嘴,一打一摊血,咬了立即就肿起一个大包,疼痛难忍。人们被咬得没办法,便用胶泥糊满了全身。打饭的回来带回了衣服,人们便把衣服全包在头上。因为大牛虻隔着两层衣服都可以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