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人们说是有灯引来了蚊子,很快把灯全灭了,蚊子一点也不见少。人们也不怕小报告了,乱喊乱骂,这哪里是跃进,不纯粹是折腾人吗?这不是让干活,就是让喂蚊子来了。吃完饭人们都说:“班长,这活没法干啦!这不纯粹是捉弄人玩吗?”一向循规蹈矩的白刚也觉得没法干活,便告诉人们找地方去睡觉,队长怪罪下来,责任他担了。第二天人们出工前大家又下水干了起来,把整个大坑搅了个一锅粥。
挖断了胶泥层,下面便是一色的白沙。这里几百年前是海。胶泥是一个老河口的淤积。胶泥一断,水便眼看着从沙子里往上冒,一会儿就成了池塘了。沙子用锨又掏不上来,根本挖不成一米深。队长来后白刚便和队长说明情况,他说已经有七十公分深了,可以了吧?队长十分不满,说一米就是一米,这是放卫星,怎么能讲价钱?挖不成,钻到水里去拿手掏也得掏成一米深。花班长看到白刚挨批,觉得是表现自己的机会,在水里也来了个立正:“报告队长,我们一定按领导指示完成任务。”万队长乐了,说这才像个改造的态度。白刚瞥了花班长一眼,仍然说水太深,没法干活。队长一看也确实如此,便把七班调过来专门掏水,一边掏水一边挖。这回见效了,挖出了不少沙子,但沙子是流动的。这里挖深了,四周的沙子又顺水流了过来。再干下去是白费劲,无论如何达不到一米深。白刚知道找队长说也没用,干脆不找队长就这样停工了。队长来了看到沙子流动情况,也不好再坚持一米了,可是嘴里却责怪白刚说:“行了行了,你那眼神不好使,哪里是七十公分,已经一米深了。”
队长一走,人们都笑了,七嘴八舌地说:“现在就兴这个,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哪还有人像咱班长这样儿认真啊!”唐玉直言不讳地对白刚说:“白班长,都怪你,水这么深,他又看不见,你说七十公分干啥?你要是说一米深,早不用让咱们费这个鸡巴牛劲咧!”
花班长一看白刚的干将都反对他,便又来劲儿了,跳到埂埝上去说:“我说保证完成任务就是想队长一走咱就歇,他再来就说早超过一米了,这多好?不费劲落个改造态度好,可是白班长不同意。”说完狡猾地向大家一挤眼龇着牙笑了笑,既夸奖了自己,又向大家卖好儿。转过身去又一脸正经地向白刚伸出一只手,树起了大拇指说:“白老兄,你真是这个,忠诚老实,一丝不苟,佩服佩服。”他认为自己这种表演既可惹起群众对白刚的反感,又可得到白刚的好感。他是一个想四面讨好八面玲珑的人。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3(3)
白刚对这些话像是没听见,只是呆呆地发愣。他想队长整天把改造挂在嘴上,可是要把人改造成什么样子?难道就是让人不辨是非、弄虚作假、看上级眼色行事的所谓驯服工具?他非常痛苦,又没处言说。他本来是个存不住话的直性子,这时也只有按古代思想家老子所说“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和其光,同其尘”,掩藏起自己。
周围运来了许多马粪猪粪。接着便是紧张的回填工作,一层粪一层土地往里填。一边填着水一边往上冒,一会儿这里又变成了一个大水池、大粪坑,腐熟的干马粪扔进去不沉底,一堆堆地漂在上面。队长又让人们脱光衣服进里面去踩,边踩边填土。白刚这人就是作不来假,他觉得这稀泥汤里也能栽稻子?不是白受罪吗?便说:“队长!这样的稀泥里插秧,稻子能活吗?也立不住啊!”万队长生气地说:“让你干活就干活,你这是散布什么论调?简直是破坏大跃进,不想干别干了,撤销你的班长,你们全班都给我运秧去!七班上。”
班长的职务对白刚来说,并不足惜。而且在那稀泥坑里干活实在憋气,离开那个万队长去运秧也许好受点。原来他们以为运秧就是把一块地里的秧子起下来,用筐挑来就行了。哪知却是在长得最好的一片一百多亩的稻田里,从已经出穗的秧苗里,挑最好的稻秧,每人挖下几墩抱着回来。几乎全大队的人都参加了这项“神圣”的抱秧工作。把一百多亩快成熟的水稻踩了个乱七八糟。白刚看着到手的粮食被白白糟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人们怀里抱着秧子,好像抱着个婴儿,排着长队运到圣地“卫星”田里。因为怕晒着秧苗,“卫星”田里,早已搭好棚子。大家把刚挖出来的稻子一棵挨一棵地摆上去。怕它倒下,每隔一尺再横拉一道绳子。绳子都高出水面一尺多,这样水稻便不致倒伏。为了通风,一尺一个通风道,每条通风道口都用自行车架子蹬着一个自己发明的鼓风机,往稻田里吹风。而且“卫星田”里小水长流,目的是给稻子降降温,打打“强心针”。
“卫星田”弄出来了,所里领导各大队领导都来参观,大家很高兴。所领导郝书记可能看出了干活的人们的一些怀疑,便鼓励大家说:“大家要鼓足干劲,献计献策,千方百计保成活。有人可能怀疑:这能创高产吗?嘴里不说,心里会想,等秋后见。‘秋后算账派’总会有的嘛!听说你们这里就有个班长,不仅怀疑高产,而且说不能活,说稻子立也立不住。事实胜于雄辩,你看现在立住立不住?而且长的很好嘛!我告诉这些‘秋后算账派’们,你们不用怀疑,不用算账,保十天的成活,就是胜利。这次有十天,以后就会有二十天,三十天,就会有大丰收。到那时我要找你们这秋后算账派彻底算账。”
天不遂人愿,炎炎烈日的蒸腾,干热风的袭击,不久,稻子便黄了、蔫了,很快又瘫倒了。还没等稻秧枯黄,场部便把这一切设备全拆了,把密密麻麻的稻子也翻在地里沤了肥。上百人几天几夜的鏖战,转眼间一切烟消云散。
事实胜于雄辩,领导不仅没有找白刚这个秋后算账派算账,又悄没声息地让他到菜园班当班长去了。白刚这回倒因祸得福,他可离开那个心术不正惯于作弄人的花班长了。菜园班是个四五十人的大班,一直是张强云的天下,后来当了大队部的班长,仍然兼菜园班班长。最近又让他负责妇女队草绳厂的电气化改造,他实在顾不过来,和领导要求让白刚来当班长。白刚对种菜不懂行,大事仍然是张强云作主,但具体事儿就不管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4
十一国庆节,是举国欢庆的节日。在社会上,到了这一天,不仅休息一天,而且要举办许多活动,在这里,虽然谈不上欢乐气氛,但是人们还是盼望着这一节日,主要是想休息。
国庆节终于来了,带给他们的却不是福音。这天倒是没有出工,是开大跃进动员大会,掀起一个秋收生产新高潮。首先是郝书记讲话,要求大家宁掉十斤肉,也要争上游。重新做人,早日解除教养回到社会上去。早日回到社会上去,这是改造者和被改造者共同的目标。过去几次高潮中也说过都没有兑现,人们认为是一种欺骗。不过这时人们认为这句话也许是真的,这些人问题本来不大,一年到头了,秋后总会解决一批人吧!所以这次讲话还有鼓舞作用。
讲话以后是宣布奖励名单,奖励了一些认罪好劳动好的人。绝大多数的班里都有两三名,许多班长都在名单之内。不过人们很奇怪,没有白刚。白刚自己明白,因为他不认罪,而且不打小报告。花班长倒是好上小报告,但他专说别人坏话,而且劳动中偷懒耍滑,名单里也没他。所以原来五班这两个班长,不仅自己不能受奖,把别人的功劳也埋没了。那个班没有一个人受奖。
对领导的报告,人们并不认真听。多是趁机休息休息。坐在地上,双膝一拱两只胳臂往膝盖上一搭,头枕在手上,便可以睡上片刻。最惹人注目使人震惊的是宣布对一批人的惩处。虽然只涉及少数人,却人人关心。有一对旧日情人夜晚在大墙外偷偷幽会了一次,发生了关系。男的理发,出入方便,据说那个女人偷偷出去不到一刻钟,还是被班里发觉了。他们双双以流氓罪被逮捕,当下在台上五花大绑押下去了。有一批拒绝劳动或消极泡病号的关了禁闭。
奖惩以后,是各队代表讲话。这些表态千篇一律,开头都是感谢党和政府给了我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一定脱胎换骨再造一个新的生命。后面便是劳动中如何表现冲天的干劲,争创什么成绩。讲的人在台上精神抖擞,气壮如牛,听的人在台下却精神萎靡,心事重重。
只是最后妇女队的代表讲话,使人们又兴奋起来。这里人们难得见到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的知识妇女。所以妇女队的代表王雅兰一上台,人们便一扫那种懒洋洋无精打采的样子,都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望着台上。
只有白刚悬着一颗心,不知她会闯出什么祸来。白刚到菜园班以后,他们一起搞过草绳机电气化,与她有过多次接触,深知此人的性格。
白刚看到她那彬彬有礼的样子,先对主席台上的人们深深一鞠躬,又对全场的人们深深一鞠躬。然后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稿子念了起来,白刚心想她可能把那犟脾气收敛一下,也许不会出什么事吧!只见她十分温和地对大家说:“我大学毕业以后,自愿到了一个艰苦的偏远煤矿工作,对工作充满了热爱,对生活充满了理想,对新中国美好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可是‘反右’运动中把我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这对一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年轻的姑娘,新婚的媳妇来说,无异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当时我怎么也想不通。我觉得这是党对我的误会,是母亲错打了孩子,是个别领导违反了党的政策!这是个别的事例,所以到这里以后,我不服,多次申诉。但这些申诉都没有结果……”
她以女性特有魅力,用悠扬动听的声音,娓娓地诉说着。这个开场白长了一点,好像也不合时宜。
这时白刚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她说这些干什么?谈这类问题最后怎么收场?难道她要认罪?绝不可能。唉呀!她很可能要惹祸。
一般人都以为她是在诉说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怎样由不认罪到认罪。她过去不认罪是公开的,现在大会上讲这些,一定是有了转变,所以满有兴趣地听她说下去。当她说到“年轻的姑娘,新婚的媳妇时”,还引起了人们的笑声,连主席台上的人也笑了。有些人还在下面插科打诨地取笑说:“你是姑娘还是媳妇?”
但是形势急转直下,她说完申诉都没有结果以后,便把举着稿子的手往外一甩,突然高声喊了起来:“现在我相信这不是个别事件,是大冤案。我要事业,要丈夫,要孩子,要自由,要真理……”
会场马上乱了。主席台上大声喊叫:“妇女队,妇女队,你们怎么搞的,快来人把她拉下去。”实际上这时主席台上几个人早已把她扭住了,但她仍然在台上挣扎着:“我要真理,我要申诉……”白刚的心立即揪成了一团,在心里痛苦地说:雅兰哪雅兰,你怎么办这样的傻事啊!
这时妇女队长带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倒,扭着抱着,把她弄走了。郝书记拿着麦克风,手哆嗦着,气喘吁吁地喊着说:“关她禁闭,关禁闭,关禁闭。”然后又对台下的人们说:“不要认为她的阴谋得逞了,谁要是以身试法,敢碰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你就来吧!监狱的门大开着。……”
台下的人们,在这一场慌乱中,开始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甚至立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但旁边的队长们立即斥责说:“干什么,都坐好,不许动!”人们立即安静下来,默默地坐着,只有白刚痛苦地恨起自己:我帮助她从禁闭室出来参加劳动,本来是想为她解除痛苦,谁知却使她跌入了更加痛苦的深渊。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5(1)
王雅兰在这里是个有名的人物。名牌大学毕业,本来分配她回家乡武汉,但她响应“到艰苦的地方去”的号召,硬是去了一个山沟里的煤矿。那里确实大有用武之地,很快被任命为工程师,成了机修车间的技术顶梁柱。不久又与车间主任结了婚,有了一个还算美满的家庭。但是“反右”运动从天而降。领导的重视,生活的幸福,使她无忧无虑。沉浸在幸福中的她,哪里会有防人之心?所以“鸣放”时毫无顾忌地给领导提了不少意见。她心怀坦荡,完全是为了工作,谁知却引起了领导的不满。很快这些全变成了攻击变成了阴谋。尽管她那工人出身的丈夫为她辩护,也无济于事,后来连她丈夫也不得不违心批判她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了她的头上,她坚决不承认,终于落了这样一个结果:开除公职,劳动教养。丈夫也和她离了婚。
她的经历并不奇特,所以成为一个知名人物,一是因为她的倔强,二是因为她的漂亮。天生丽质,洁白细嫩的皮肤,修长苗条的身材,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睛。在这荒凉的盐碱滩上,在这充满晦气几乎清一色的男性世界里,她令人痴迷,自然成了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但仅仅由于这一点,她也只能是几大美人之一,还成不了名扬全场的名人。论漂亮,这里还有部队文工团和省市剧团的女演员,还有年轻的女舞蹈家,有几个人都超过了她。
出名,更主要的是由于她的倔强。她一来就拒绝出工,要求写材料申诉,要求领导把她的申诉交党中央。后来勉强出工了,也是不好好干活,经常呆呆地立在那里。队长问她想什么?她就说想怎么写申诉材料。领导没有办法,便经常搜查她的东西,把她写的申诉材料全没收,想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谁想她以后不仅写申诉材料,还写开了诗,以表达自己的气愤和不平。写完就东藏西藏。领导搜查申诉材料时终于把诗也搜出来了。领导一看,这些诗公开对新社会进行诋毁污蔑,于是决定批斗。妇女队多次斗争她不屈服。妇女队从街道上来的人多,文盲、半文盲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些人批判时连上纲上线的套话也说不上来,顶多喊几句口号,或是上去推推搡搡。机关来的看多数人不发言,自己也只是应付几句了事。大家都是受够了批斗之苦的人,只要能躲得过,谁愿意在这种场合下冒尖?
当然哪里也都会有一些运动的积极分子,以妇女队大班长乔含为首的几个打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因为乔含太不得人心,她越积极上,别人反而往后缩,她带动不起人来。领导觉得王雅兰这个顽固堡垒是非攻下来不可的,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岂能容一个右派这等猖狂?所以便作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抽调男队的班长参加批斗。
说这非同寻常。是因为妇女队在这里是一个真正的“女儿国”,严格禁止男性入内,队长们也全是女人。不仅如此,到外面去劳动,如果收工、出工偶然和男队在路上相遇,女队长便马上让妇女队背过脸去,立在道边上,等男队完全过去了才允许她们转过身来走路,以免“女儿国”成员心生邪念。在这样的国度里,居然允许见了女人就眼馋的男劳改犯进入“后宫”,岂不是引狼入室,搅乱一池春水?但在这问题上,仍然是政治第一战胜了一切,为摧垮这个顽固堡垒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抽调的这些班长确是精心挑选的。有原来的专业文艺工作者、作家、大学讲师,还有文化宣传部门的右派。不用说对付一个学工的文艺爱好者,就是批判一个专业作家,攻击火力也富富有余。为了加大火力,还抽了些善批斗的班长如花班长。白刚是学文学的,当然也奉命参加了。
主持会议的是熊队长,她满怀信心地告诉王雅兰:“今天你再不老实交待低头认罪,是绝对过不去的。”王雅兰却仍然和往常一样,不动声色,仍然坚持说自己不反动。女队长急了猛然摔给王雅兰一卷东西:“你看看,这是你写的吗?”
王雅兰拿过那卷东西脸突然红了,眼皮儿往上一挑,斜了一眼熊队长生气地说:“是我写的又怎么样?我是公民有公民权,你们为什么偷拿我的东西?”
“什么公民权?社会渣滓反动派!”熊队长听到这个死顽固说公民权,心中不禁好笑。觉得这人也算糊涂到家了,关在这里劳改,还谈什么公民权。熊队长当然知道按法律规定,这些人只是行政处分,的确还有公民权,她不久前还给她们发了选民证。可是她也知道,那只是个形式,说说好听罢了,给你个棒槌还当针(真)了?熊队长说:“大家注意听,看看她的诗里有多少反动的东西。”说完便转向王雅兰:“你把划红道的地方念念!”她觉得这是最厉害的撒手锏,只要一念出来,人人都会承认这是反动的,她再顽固也没法辩解。
王雅兰迟疑了一下说:“我的问题都写在我的申诉材料上,要批就批好了,念这些有必要吗?”熊队长气愤地说:“过去的问题先放着,这是你新的罪行。让你念你就念,今天只谈这个问题。你不老实,我们会新账老账一起算!”
谁愿意听我诉说?
谁会理解我、同情我?
已逝的岁月里,我得过欢乐,
我的嘴唇也对别人付出过很多,
……
王雅兰刚刚念到这里,会场里出现了轻轻的、压抑的笑声,女队长立即生气地说:“严肃点!谁不想坐着了也站到她一块儿去!”她指了指王雅兰,意思是一块儿斗。接着说:“往下念!”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5(2)
王雅兰好像怕别人接不上茬儿,重复了一句:“我的嘴唇也对别人付出过很多”,然后才接着念:如今,它已经破裂,我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不是他的疯狂、不是他的炽烈、不是他把我咬破。
是凛冽的寒风在我面前穷凶极恶。
王雅兰刚一停顿,妇女队大班长乔含便立即见缝插针,带领人们喊起了口号:“你恶毒攻击党,攻击政府!你要老实交待对党的刻骨仇恨!”
其实乔含根本不知道诗里说的是啥,除了我的嘴唇对别人付出过很多,她知道是咋回事以外,别的一概听不懂,可是她知道既然领导动这么大肝火让批判必然不是好话,一定是反党攻击政府的,所以喊口号绝对没错。
在热烈的喊声中,王雅兰一直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熊队长忍无可忍,朝大家做了个手势,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王雅兰!交待你的反动思想!”王雅兰说:“我没反动思想!”没等女队长问话,花班长马上抢先发言。刚才他就想带头喊口号,不想慢了半拍,被那个黄脸婆抢去了,这次岂敢怠慢?雄赳赳地质问道:“你说谁穷凶极恶?”
王雅兰把眼皮往上一挑,看了他一眼,轻蔑地说:“寒风啊!诗里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又是轻轻的笑声。花班长轻蔑地说:“你不用来这套,这些人们懂,你别以为人们都是傻瓜,你就想瞒天过海。你这是隐喻,是攻击党,污蔑政府!”花班长既得到了发言机会,这次便精心地表演起来。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声音悠扬,字字清晰,很有风度。他在这种场合向来不落人后。今天不仅有队长在场,而且在众多女人面前,更是他大显身手的机会。王雅兰小声嘀咕着,像是自言自语,但又显然是想让大家听到:“懂就好,我就是怕不懂!”熊队长本不想说话,但实在忍不住了:“王雅兰!你太嚣张了,放老实点!”她曾管过劳改犯,看惯了低声下气,想不到现在竟制不服这个小女子,要不是党有政策,她恨不得过去给她几巴掌。
队长一喊叫,众人自然也就来了劲头,乔含等几个人上去围住她,男班长们马上也跟了过去。大家乱喊:“你老实点!狡辩什么!”“交待你的反动思想!”乔含见人多势众,便一把揪住了王雅兰的头发乱摇晃,让她交待反动思想,众人也你一拳他一掌地乱动手。花班长认为机会来了,平时连看一眼都不可能,现在竟然可以在她身上动手,有这样的好机会哪能错过?便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来了几拳,最后还顺手在那有弹性的屁股蛋上拧了一把。王雅兰对这一把非常敏感,虽然被揪着头发,仍然强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花班长做贼心虚,怕她说出什么来,便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法,把她的头按了回去:“低头!”
熊队长觉得让这些男人老在女劳教身上这样动手动脚的不好,便说:“不用和她磨嘴皮了,让她继续往下念。看她肚囊子里有多少烂货。往下念!”
命运怎样奇妙地牵引我,我已忘记,我情愿忘记;……
我有什么办法,只有抑制,充实生命的活力,在宁静的现在等待未来!
王雅兰刚一停顿,人们马上又喊了起来:“你等待什么未来?你是在等待变天!”人们喊叫着,咆哮着,还在王雅兰面前不住地晃动着拳头。这些人和妇女队的人就是不同,他们很熟悉这些上纲的语言和逻辑,运用得得心应手,因为他们都曾被这些语言和逻辑打败过。
熊队长不愿意在一个具体问题上纠缠。她没有那么多时间,领导只让她开半天会。也不能老让这些男人们在“女儿国”进进出出。便说:“还让她继续往下念!”
我跌在生活的荆棘中,鲜血淋淋!
沉重的岁月囚禁了高傲、飞逸和不驯,压垮了我——一个勇敢的人来吧,快乐些!躺在新平整的草地上,蚱蜢在草窝里轻快地歌唱,它是这悲惨世界里惟有的乐事一桩。
烦恼和痛苦缠着我,不分白天黑夜在我心头闹个不停。
唉,只要等到那一天,我躺进寂寞的墓穴,就能得到彻底的安宁!
念的人刚一停顿,花班长又抢先发言:“还让她念什么?有了这些,已经够了。大家看看她一肚子的毒水,满脑子的肮脏思想:什么鲜血淋淋,囚禁了她的高傲和不驯,压倒了她这个勇敢的人。呸,什么勇敢,是死顽固,花岗岩脑袋。还有什么这悲惨世界,你把新社会看成什么了?”大家喊起来了,又要上前揪斗。熊队长觉得一定得让王雅兰把坏水都倒出来,罪证越多越好批判,所以便制止了揪斗:“让她念完,还有更恶毒的东西呢!念!”
你曾像一个石筑的避风港,耸立在盲目挣扎的人群前头。
你曾在光荣的贫穷中放开那咏唱真理与解放的歌喉——如今你却抛弃了这些,前后对比,我为你的变化悲哀、害羞。
既然队长说了这个更恶毒,人们的批判自然都集中在这里。喊叫着让她交待说谁抛弃了真理,你为谁害羞?越问答案越明确,连原来妇女队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人,这时也都明白了,王雅兰这是骂共产党。呸!她还为共产党害羞,她算什么东西。人们斗劲儿更大了,男的女的把她围在当中,推过来,搡过去,让她交待。熊队长对她十分气愤,也就顺水推舟任人们推搡。人们虽然激烈推搡,但王雅兰却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逼得熊队长说了话:“王雅兰,你为什么不说话?”王雅兰说:“这么多人喊叫推搡,我骨架子都快散了,能立在这儿就算不错,哪里还能说话!”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5(3)
“好!大家都坐下。”熊队长觉得也该缓和一下让她考虑问题了。便说:“让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交待。”花班长瞅准了机会,队长的话音一落,他又自告奋勇地充当了主要的提问人:“还回答这个问题:你为谁害羞?”王雅兰说:“谁违背了真理我为谁害羞。”花班长说:“你到底说谁?”王雅兰说:“反正总会有违背真理的人。”
这样的车轱辘话是没个头的,熊队长不耐烦了,便说:“不用磨嘴皮子,来干脆的。这首诗就是公开谩骂共产党,交待你的反动思想。”
“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有共产党,怎么是谩骂共产党?”王雅兰不慌不忙地说。
这句话使人们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觉得王雅兰不知死活了,口出什么狂言?你才多大,竟说写这诗的时候还没有共产党?可是心中疑惑,又不敢贸然质问。还是花班长机敏,一见众人不知所措,马上把话题接了过来:“你说清楚,怎么回事?”王雅兰说:“这诗根本不是我写的……”
还没等王雅兰说完,人们又急了,觉得不是她写的,一定还有同党,这里面大有文章,十几个人几乎同时喊了起来:“说!谁写的,交待你的同党。”
“是外国人写的。”王雅兰平静地说。她想这下问题总可以全解决了吧。
谁知人们正斗在劲头上,没有冷静地思考。有些人大声喊叫着又提出了许多问题:“这个外国人也是反动的,交待你们的关系!”“你们有什么联系?是怎么联系的?”
这些问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但王雅兰不敢笑,也笑不出来。只是仍然低着头(仰头就是反抗的象征),慢慢地说:“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我们会有什么联系?”
人们半信半疑,但又摸不清底细,所以一时愣了神儿。花班长看出了人们有些窘迫,有些慌乱。会场遇到了难题顶了板,这时要发言,是多么好的立功机会。可是苦于自己对这些诗一窍不通,不知王雅兰说的是真是假,不敢贸然发言,万一批错了,就会给人们留下笑柄。终究是老于世故,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他看见白刚和文艺组的黎公整个批斗过程中一直在后面缩着。你们倒躲得清静,不行,我得把你们抻到前台来。解决不了也让你们在领导面前出出洋相,杀杀你们的威风。于是便故意用缓慢的调子,胸有成竹一板一眼地说:“王雅兰,我告诉你,不用和我们玩花招儿。一会儿又是外国人,一会儿又说他死了,和大家绕弯子。不要认为你念了几年大学,就来吓唬老百姓。今天来的有好几个念过大学的,告诉你还有以前省文联理论部部……”他刚要说出个“长”字来,一想不对,不能称呼以前的官衔儿,马上把到了嘴里的“长”字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部里的人,还有在大学专攻文学的研究生,你企图蒙混过关是不行的。……”
没等他说完,这次王雅兰却急于接了过去:“既然是文艺理论部的,还有文学系研究生,为什么不说说这诗反动不反动?……”她忘记了必须低头的规矩,也仿佛忘了在被批斗,好像是进行理论讨论一样,竟仰起头来带着期待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似乎很高兴要会会这两个文学上的内行。人们看到她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气愤了,喊起了口号:“王雅兰你嚣张什么,老实点!”“打倒顽固分子王雅兰!”王雅兰只得又低下头去,但从低垂的额头下,不时地抬起眼皮搜寻这两个人,看看他们到底是谁,有个什么说法。
黎公是白刚大学的同学。他比白刚幸运,一毕业就分到了文艺部门做本行工作。以后当了省文联理论部部长兼省里文艺刊物的总编。1957年“整风鸣放”时领导让他配合运动多发文章。他组织了一些作家写稿,自己也写了一些,深得领导赞赏。谁知风云突变,反右开始了。说他是反党急先锋,而且还把他组织写稿的几个作家联在一起,说他们是一个反党集团,这简直使他目瞪口呆,他辩解抗争都没用。最后虽然承认了错误,但由于检讨不深刻,还是被送到了这个鬼地方。由于他的特长,很快把他调到文艺组。
文艺组的人是这个特殊世界里的特殊公民,不参加劳动,主要是到各队采访,妇女队也不例外。回来编内部小报。在这里是颇有影响的一个舆论阵地。不过他虽紧跟领导,批判人上昧良心的话不说,有时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话,说了心中也非常痛苦,所以是能躲就躲。白刚就更是如此。他们想只半天,这么多人一混就过去了。谁知这个居心不良的花班长却把他们俩扯了出来,王雅兰也一个劲儿地叫阵,真叫人为难了。他们正迟疑着,熊队长不高兴地说:“黎公、白刚你们躲在后面干什么?”
这无疑是十万火急的命令,黎公便急忙往前挤,白刚也无可奈何地跟了过来。紧紧围住王雅兰的人们也自动地为他俩让开了一条路。黎公一向在领导那里有好印象,知道这种场合不说是不行的。挤到前边定了定神说:“王雅兰!不管这诗是你写的,还是别人写的,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现在这诗在你的本子上,就说明你喜欢它,对不对?”
“对!”斗争王雅兰这么多日子,她第一次痛痛快快回答了一句话。而且她那一直充满敌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放射出了一丝柔和的目光,善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她面前这个批斗她的人。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5(4)
“诗言志,对创作者和喜欢者都是如此,对不对?”黎公又问。“对。”王雅兰又一次作了肯定的回答。她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对手。可是不明白他问这些老生常谈干什么?心里说不管你玩什么花招,我喜欢世界名诗还能有什么罪?
黎公这几句话,使王雅兰完全老实下来,服服帖帖地回话,已使全场人赞叹不已。熊队长最讨厌斗争会上磨嘴皮子,这次看王雅兰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她也沉住气了,没有干涉。黎公有了这两个“对”字作基础,便开始了他的推理:“你既然喜欢这些诗,并且抄在了本子上,……”王雅兰打断了他:“不是抄的,是凭我的记忆写的,也许有错误。”她是担心什么地方记错,被行家抓住辫子批判她,所以作了点说明。可是这次王雅兰打断批判她的发言,竟没有人反对,屋里仍然是出奇地安静。黎公说:“抄的也好,根据记忆写的也好,反正这些诗都代表你的情绪,对不对?”
“不!不完全是这样!”王雅兰听出了他的逻辑,发觉自己将要钻进他的圈套里去,便赶紧否认。不过她也觉得这否认有点理亏,所以说的并不那么坚决、强硬。
“起码有不少与你的心情相吻合吧?”黎公虽然退了一步,但仍然是一种进攻。王雅兰低着头用眼皮翻了他两眼,感到一身的无奈。这次没有说话,她默认了。
“那么你那‘寒风’,你那‘跌在生活的荆棘中,鲜血淋淋’,你那‘悲惨世界’,”黎公进一步分析说,“不正是你心情的写照吗?不正是你内心世界的暴露吗?”
王雅兰这次是非常不服气,轻轻扭过了头,用眼角斜了黎公一眼,目光里重新闪出了一丝敌意,好像是说难道你们把这里看成幸福世界吗?掏出你们的良心说说!但是她没有反驳,她知道那样将造成什么后果。黎公继续说:“你说白天黑夜痛苦都缠绕着你,你不认罪,拒绝劳动,就会永远痛苦下去,在痛苦中毁灭。只有改造自己,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才有出路。”
黎公说完这一通话,王雅兰并没有怎么痛苦,他自己倒是出了一身冷汗。不是由于紧张,而是内心有愧。他敏锐地感到了王雅兰那眼角一瞥中闪现的敌意,自己忙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正眼看她。他佩服王雅兰这种倔强不屈的性格,那些诗也正道出了他自己的内心世界。但他却让人家认罪改造思想,虽然他避开了“反动”二字,只说了个不认罪,但这种批判,也是亏心的呀!
熊队长对他的批判并不满意,觉得他这样斯斯文文,闹得这个会不像个斗争会了,而且一开始就说不管这诗是不是你写的,这不是为王雅兰开脱吗?她亲手写的,又是谩骂教养所、共产党,能不是她写的?可是人家这几句话,终于打破了批斗会的僵局,使她摆脱了一种尴尬的骑虎难下的局面,心中倒有些宽慰。而且她也不得不佩服:倒是人家这些有文化的人,终于说得这个反动堡垒哑口无言,不那样嚣张了。这在批斗王雅兰的许多次会议中,算是最好的战果了。已经晌午了,她也就就坡下了驴,严肃地说:“王雅兰,你好好想一想,大家这样帮助你,是为了你好,只有认罪服法,才有光明前途。不回头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散会,王雅兰一改常态,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那些妇女们互相看看,挤挤眼睛,吐吐舌头,有人小声说:“也许回心转意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6(1)
“你们到办公室来一下。”散会以后,熊队长叫住了黎公、白刚和张强云。张强云是会议中间才赶来的。
这三个人熊队长都是熟悉的。张强云因为是大队部的大班长,妇女队归这个大队代管。黎公是因为经常对妇女队采访。女队长对他们早就熟悉,只有白刚是他调到菜园班后才认识的。妇女队的草绳厂和菜园紧紧相连,妇女队不能上机子的轻病号有时到菜园参加些劳动,草绳厂一些重劳动有时也找菜园壮劳力帮忙。尤其是最近大跃进中兴起了“工具改革”运动,张强云向领导提出了草绳机由人力改为电动,实现电气化,领导十分高兴,让张强云负责。张强云由于大队部事情多,提出和白刚共同搞。这样白刚也就成了少有的特殊人物,和女儿国公民有了较多接触,和女队长也熟悉了。
今天熊队长显然对这三个人很不满意。到办公室以后,立即有些生气地说:“今天你们是怎么搞的,一个个都像丢了魂似的?不说话的不说话,说话的也是软绵绵的,没一点斗争的劲头儿!”然后又转向黎公说:“你怎么说这诗不管是谁写的呢?不明明是王雅兰写的吗?”
黎公为缓和气氛故意笑了笑:“这诗我听起来耳熟,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很可能是外国人写的,不像是王雅兰写的。”为在小报上对妇女队说的好一点,平时熊队长对黎公是很客气的。今天队长虽然生了气,黎公也并不惧怕。
熊队长一听可能是外国人写的,倒有些担心了。她特别关心这诗的定性。因为她们向领导汇报王雅兰写了不少攻击新社会的反动诗词,领导才下大力量组织了这次批斗会。如果诗不是王雅兰写的,再否定了这诗的反动性,这不是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怎么向领导交待?便追问说:“这诗反动不反动?”
“这诗……这诗……”黎公知道这诗谈不到反动,但看到队长那着急的样子,他不敢说出这句话,也不愿意违心说是反动的,犹豫再三才说:“这诗是写资本主义社会,是表达对那种社会的感情……”熊队长进一步逼问说:“在社会主义社会呢?我问你反动不反动?”
黎公看出不正面回答不行了:“起码是情绪不健康!”这次回答倒挺痛快,但仍然回避反动二字。熊队长很失望:“你们知识分子说话就会拐弯抹角儿。思想不是正确就是反动,还有啥健康不健康的。”问了这半天,没能问出这反动两个字来很失望,便说:“好了,你走吧!没你的事了。”然后对张强云说:“你说,这些诗反动不反动?”
“队长,我是教物理的,对诗可是一窍不通。”
“不识字的人一听都知道这是骂共产党,你们都是大学生,会不懂?我看你们是没有和她划清界限,是同情,是不是?”熊队长十分不满意。
张强云会来事儿,平时总是尽量按着队长的心思来,这次虽不愿昧良心,但仍然是赶紧声明自己并非同情:“不!不!队长!我哪能同情她呀!”然后又思谋着怎样既不伤队长又不说太过头的话,想了想才慢声慢语地说:“我觉着吧,要是王雅兰写的,肯定是反动的,要是外国作家写的吧,咱可不敢说了,因为人家说的是资本主义社会,什么‘寒风’啊,‘悲惨世界’呀!能说人家反动?”一看队长要发火,马上改口说:“队长你别着急,我觉得不管怎么着今天的批斗会也是一个胜利。黎公说的好,那诗写在她的本子上,那就是她心情的暴露,你看,她不那么嚣张了吧!这不是很大的成绩?”
张强云的几句话,哄得熊队长心里甜滋滋的。刚才她还愁着没法和领导交待,张强云这一说,她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是啊!不管怎么说,她写这些也暴露了不认罪的反动本质。今天的斗争会虽没让她认罪服法,也终于让她哑口无言,打掉了她的嚣张气焰,这当然是了不起的成绩。虽然如此,她还是板着脸,装着有些生气地说:“又是一个滑头。”
“白刚,今天你表现最坏了,一直在后头缩着,怎么回事儿?”队长严肃地说。白刚说:“队长问起了,我只能说实话,这诗的确是一百多年前外国诗人写的。可是在会上总不能把这些兜出来吧!我能说什么呢?”他有过两次被撤掉班长的经历,这个班长当不当无所谓,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不想为取得队长欢心,曲意奉承。
“能说什么?”熊队长说:“你不会说她思想反动吗?这还有错?黎公再滑头还会质问几句,你却一言不发。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留下你们俩不是为和你们说这些,我是想让王雅兰到菜园去干活,你们把她管起来,免得她在草绳厂泡着影响一大片。她现在还在禁闭室,老关在禁闭室里也不是个法儿,把她单独放一个地方,给她找个重活,规定定额,……”
“她要是不干呢?”没等队长说完,张强云就接过去了:“你们队长看着她都不干活,交给我们就行啦?”熊队长说:“她不干就让她在地里戳着,反正跟前没人也影响不了别人。完不成定额就减她的口粮定量,看她能支持多长时间。可是不能让她逃跑、自杀。怎么样?”虽说是商量的口气,看起来领导的主意是已经定了。
张强云一琢磨,这不是越来越顶板吗?王雅兰是个倔强的人,他以前就听说过。今天参加了斗争会,更深有体会。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想不通的事就不服输。对这样的人靠强迫的办法让她劳动哪行呢!可是领导已经决定的事情,他一向不愿意马上反对,何况接受下来也主要是白刚的责任,便顺水推舟地说:“白刚,你看行吗?我不能常在菜园,这主要看你的啦!”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6(2)
“不行吧!这样她不是更抵触吗?”白刚知道队长准不满意,可是他别无选择,那样就把王雅兰推到绝路上去了。他对这个女人不仅同情,而且非常佩服。他们两个都不认罪,自己却没有她那种勇气。怎能忍心把这样的人推向绝境呢!
果然队长十分不高兴:“你还怕她抵触?抵触就狠狠整她!我就不信治不过她这个劲来,你怎么为她着想呢!”白刚说:“不是为她着想,政府的目的不是把她改造好吗?我是说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你还能有啥办法!”熊队长斜着眼睛瞪了白刚一眼。话不多,却充满了讥讽和轻蔑。意思是我们都没办法,你逞什么能!人只要地位比别人高一点,就总认为比别人高明许多。
白刚看到了队长眼神中那种不屑,知道自己说话不占地方,同时自己一下也没个好办法,便只好沉默了。不过白刚的反对,倒给了张强云一个回旋的机会,他便打圆场似地试探说:“队长!把她放在菜园里,还得另找人看着,合适不合适的,还可能出麻烦。我们俩正搞草绳机电气化,我不能老在工地,白刚对机械又不太熟,王雅兰不是学工的吗?让她跟我们搞草绳机电气化怎么样?……”
“不行!”没等张强云说完,熊队长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东西好赖话不听软硬不吃,啥活她也不干!”白刚说:“她不干活让她帮我们画图行不行?”白刚正愁着电气化改造他们搞不出标准的图纸,便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熊队长说:“图她也不画。”白刚说:“让她看图提提意见。”熊队长说:“那她也不会老老实实给你看。”
张强云觉得白刚的意见是个好主意,便帮腔说:“到菜园里她不老老实实戳着还不是一样?她要瞎跑小伙子们可有热闹看了。让她画图也许好一点。即便不画也不看,起码不能让她乱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