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队长觉得他们说的有理,这东西啥事都干得出来,真要在菜园瞎闹可让那些男劳教当猴儿耍了,一时没了主意。白刚一看有门儿便急切地说:“熊队长!你就让我们试试吧!”他向来也没这么积极主动过,而且早就下了决心,今后少积极,天塌下来也不管了。可是今天却耐不住内心的冲动,就是担风险也要管,他不忍心让王雅兰这样一个人陷入深渊。熊队长不满意地反问说:“你能保证她老老实实干活?”白刚说:“保证不敢说,不过我想可以说服她。”
熊队长早就让王雅兰闹得心烦意乱,听白刚他们说的有道理便说:“这事我不能作主,你们去找余队长吧!”妇女队是余队长主事,张强云真找了余队长。余队长见他们要试一试,觉得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便答应了。第二天张强云和白刚一起去妇女队禁闭室领人,当然得经过妇女队大班长乔含。张强云怕这位大总管阻拦,便笑着向她说明情况。她却板着脸不耐烦地说:“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一边说着一边用钥匙去开禁闭室门锁,开门后恶狠狠地说:“王雅兰,出来跟他们出工去。”然后又对张强云、白刚说:“你们也真爱管闲事,没有金刚钻儿,就别揽瓷器活,我不信你们就能教育好她。”白刚一看这女人满脸的刁钻凶悍,气势凌人,黄白蜡色一脸横肉,就不愿理她没有说话。张强云却赔笑说:“好我的乔大班长啊!哪是我们爱揽瓷器活啦!咱们还不都是一样,队长让干啥就干啥?”
这一切王雅兰都听到了,她既没有拒绝,也没说同意。张强云一看没有顶板,第一步就算胜利。人接出来便是白刚的事了。王雅兰默默地跟白刚走了。到没人的地方白刚说:“让你帮忙画图,咱们一起搞草绳机电气化,你也好出来散散心,老在禁闭室,会把人关坏的。”
王雅兰走在白刚后面,始终和他保持一段距离。白刚回头想看看她的反应。她却木然,一脸冷漠。白刚心想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感激我,但也总该有个反应吧,冷着个脸这是为什么?为打破这种冷漠,白刚想寻求共同语言,便将话题引到昨天的批斗会上:“那些诗是名人写的,过去我也曾喜欢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忍心批斗别人?”王雅兰摸不清领导又耍什么花招,让这个男人管着她,思想上便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戒备。白刚说:“我参加了,可是我并没有发言哪!你没见我一直在后边站着吗?”王雅兰说:“发言不发言都一样,你们这些领导的红人,难道还能有别的见解吗?”
白刚心里很不是滋味。很显然她误解了自己,以为是领导派来刺探她心中的秘密的。便赶紧解释说:“你放心,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我只是出于同情心,想随便聊聊……”
“一样的人?到这里可就不一样了。”王雅兰说:“斗争会上我是挨斗的,你是斗人的;现在你是监视我的,我是被监视的。”白刚说:“可是终究还是一类人啊!谁知道我明天会不会挨斗,一类人总有同情心吧!人们不是常说同病相怜吗?”
“中国也有一句话是同类相残。”王雅兰说:“你当然知道煮豆燃豆萁的故事,兄弟还相残哪!何况这些已走入绝境的人。”白刚说:“那是利害相残,为争夺王位才要拼个你死我活,现在我们没有那种利害关系……”
“现在的人更不值钱,为争得一两粮食,为取得队长一点好感,也可以对人下毒手。”王雅兰反驳说,“古罗马有一个作家说‘人对人是狼’!我看有人连狼也不如,狼还合群。你伤害了一只狼,其他的狼都不会饶恕你。我们这里的人却是在群里乱咬,我看这里的人就是荒原上一群自相残杀的饿狼。”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6(3)
白刚本想要说服对方,现在倒被对方说得一时语塞了。他没法儿反驳这种现象。可是他也不同意王雅兰把所有的人都看得那么坏,对每一个人都怀有敌意。便说:“你太悲观了,即使像你说的是一群狼,你也不能和所有的人都作对吧?”王雅兰说:“那你要我怎么样?”虽然还是冷漠的反问,但敌意小多了。白刚说:“这里有些人确实泯灭了良知,我们绝不能做那种人。你刚才说到了狼,我倒想起了易卜生的一句话,‘当狼群在外边狂嗥时,最保险的办法是跟着它们一起嗥’。”
“难道你要我也变成一只狼,去害人咬人?”王雅兰突然又警惕起来,有些讥讽地说。白刚慌乱地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易卜生只是说跟着狼群一起嗥,并没有说变成狼去咬人,人还是人嘛!”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解释有点牵强,但是在这种形势下,又能怎么办呢?王雅兰仍然十分不服气:“那么,你是让我不要锋芒外露,不要暴露内心思想?”白刚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得太露,只是重复地说:“怎么说呢……”
看到他的为难,王雅兰的怀疑倒打消了一些。同时想到刚才这种富有情趣的对话,觉得这人是个文化比较高的人。乔含也说他们是主动揽的这“瓷器活”,看来他也可能是有同情心的,不像是领导派来的暗探,当暗探的人可能说不出这种话来。便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向领导打你的小报告?你们可以打小报告,我也可以报告的。”
“你不是那种人!”白刚坚定地说。王雅兰说:“人可是会变的,你就不相信我也可能成为一个‘积极分子’?”白刚说:“你成了积极分子也不会害人!”他说的倒是实话。虽然他知道这里的人十分复杂,有些知识分子也变得十分鄙俗,勾心斗角。为蝇头小利也不择手段地去害人。但他相信一个真正坚强正直的人,是会经得起考验的。对王雅兰虽不很了解,但他相信她是一个坚强正直的人,而且为了她这种坚强正直吃尽了苦头。这种人是不会昧着良心去害人的。尽管白刚很真诚,并没有解除王雅兰的所有怀疑。因为她所处的地位不同,到这里以后,她一直受批斗,她认为所有积极分子都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人。
到草绳厂是不必经过菜园的,白刚却故意绕了一点路,从菜园的中心穿过。他想让王雅兰散散心,把她的心从黑暗的禁锢中解脱出来。虽然已经是春天了,早上人们还穿着棉袄。尽管别处仍然是一片肃杀景象,这里却是碧绿葱茏。
密密麻麻的韭菜,在北风中甩着宽厚的叶子,如碧波荡漾。那尖尖的小葱,密集如林,一个个挺拔玉立,像英雄的哨兵,独傲寒风。绿油油的小油菜,你挤我我挤你地争着往上长。出土半截的红红的小水萝卜,每个头顶上都伸出几片绿叶,伸得老长老长,虽然疏疏朗朗,却精神抖擞。塑料薄膜下育的西红柿、茄子、辣椒秧苗,一畦连着一畦。这些稚嫩的小苗,躲在宁静的港湾里,倒也安闲自在,特别惹人喜爱。这一切,迎着早晨的阳光,笼罩着金色的光环,使人心旷神怡。
王雅兰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啊——这里还有这样的天地!”白刚说:“是,在这里干活心情特别舒畅。”王雅兰头一次主动开始了对话:“这些都是你们种的?”白刚说:“对呀!你没看见的还多着呢。育的这些苗,你都看见了,很快要大量移栽。以后我们还要种黄瓜、西瓜、菜瓜、甜瓜。这里世世代代的老农民都没种过菜,盐碱地,不长。”王雅兰说:“那你们怎么种出来了?”白刚说:“有人哪,这里什么人才都有。从学园艺的大学生,到各地种菜种瓜的老把式。这地是一个几里长的贝壳地,几百年前是海滩,由于涨潮落潮的冲刷,堆积了许多贝壳,又从河的上游冲积来许多沃土,所以这里土质肥沃盐碱轻,又加想了许多办法……”
“你们不简单啊!”这是一句真诚的赞叹。可是她话锋一转又露出了讥讽:“为立功、摘帽你们就这么卖力气?”白刚说:“也为大家吃菜呀!不种菜这几千人吃什么?你记得咱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菜吃。连吃的咸菜都是从百里以外运来的,一个人每顿饭只给几小片。现在好吧赖吧,每天不是都可以吃些蔬菜?”白刚说起来还有点自豪。王雅兰讥讽地说:“不是为了大家,主要还是为自己立功摘帽争取回家吧?”白刚说:“你就不想摘帽回家?”王雅兰生气地说:“我不是右派摘什么帽?我也没有了家。我只要求一个正常人的待遇。”这时她的脾气又坏了起来。
白刚不便多说,赶紧去了他的工棚。土坯墙,苇子顶,两间低矮的小屋,里边住着四五个人。屋子里除床铺外还堆满了化肥种子,连墙上也挂满了大袋小袋大包小包各种菜的种子。这里老鼠多,怕被咬坏,全都高高地上了墙。屋里虽乱,但还洁净。尤其是靠南面窗户的一角,还有一张三屉桌,上面干干净净,铺满了图纸,这里就是白刚的独立阵地。他指了指这些图纸说:“这就是我们设计的草绳机电气化的图纸,我是外行,张强云对机械懂点,也是瞎琢磨。你是内行,咱们一块儿琢磨琢磨,我觉得准能成功。”白刚说起来满有兴致,一边说一边察看王雅兰的脸色,王雅兰不动声色,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白刚想这就有门儿。他本来可以让王雅兰和他在这里一起画图纸,菜园有事还可以照顾。但在这个特殊世界里,一般情况下禁止男女接触,在人们眼皮底下两人老在一起有人说三道四会洗不清,想了想还是到草绳厂合适。他把图纸卷了卷,拿了必要的工具去了草绳厂。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6(4)
在一间放工具的屋子里,白刚客气地让王雅兰坐下,把图纸摊在她的面前说:“你是内行,画个正式的设计图吧!”王雅兰说:“不会!”白刚早有思想准备,知道她会推辞一番的:“你是学工的,能不会画图吗?”王雅兰板着脸说:“就是不会!”
白刚觉得一路上谈的情况还算好,她能没有一点感触吗?自己只要对她尊重些她会承担这一工作的。在社会上表示尊重可以叫声同志,但这里不允许。为表示亲近,他觉得叫个雅兰总可以吧!便笑了笑向她靠近说:“雅兰!……”王雅兰迅速扭转身子,十分警惕地往后一闪:“你要干什么?别碰我!”
白刚想不到一个雅兰倒给自己带来了挑逗的嫌疑。虽然碰了钉子他觉得还是要说服她,便很客气地说:“我知道您是一个大厂矿的工程师,画图那不是小事一桩吗?”白刚看了看附近没人,便小声说:“知道您年纪轻轻便是技术上的顶梁柱,其实就是对您现在的表现不少人也还是很佩服的。那天我参加会以后就觉得女人中能有这样的人,真不简单。”王雅兰挑起了眼皮,斜着眼珠看了看他,眼光里充满了困惑。这话是真情还是圈套?她受的骗太多了,包括新婚不久的丈夫都背叛了她。到了这个像狼一样的世界里,对于一个突然闯入她生活中的陌生男人,她怎敢轻易相信呢?心里七上八下翻腾个不停。
“怎么样?你帮着画画吧!”白刚又说话了。她还是那句话:“不会!”白刚觉得将她一军,她可能就不好意思拒绝了,便说:“您这不是开玩笑吗?一个挺直爽的人,怎么说起瞎话来了?”谁知这下更把她逼到绝路上去了,冷冷地甩出了一句话:“会也不画!”
白刚非常失望,但马上又换了一个角度:“我们和两个队长好说歹说才把你从禁闭室里要出来,你知道我们担多大风险?你要不干,我们和队长们怎么交待?”
其实王雅兰对白刚也在偷偷观察,注意到这个中年汉子不像是个玩弄花招儿,善施阴谋诡计的人,对他的话也就有几分相信了。但仍没回心转意,只是态度不那么强硬了:“你要觉得为难,还把我送回禁闭室,就没你的责任了。”
“唉,你看我是那种人吗?”白刚说。觉得不能老在这里磨嘴皮子了,还有许多事要干,而且老在说悄悄话,也容易引起别人怀疑,看来一时她也是不会转变的,“你要实在不干,这样好了,你就在这屋里坐着,守着图纸。可有一条,你可别出去乱走。这样行吗?算我求你了。”白刚的眼睛一直盯着王雅兰,眼光里充满了期待。他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困难。王雅兰第一次正面抬头看了看白刚,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好吧!只当我在这里关禁闭。”
第二天白刚来接她,她默默地跟着走。但是到了工地她还是不画图。虽然不画,但说话的声音柔和多了,神情也没有了敌意。白刚觉得还是有转机,并不着急,只是和气地说:“不会画,你看看行不?提提意见。”王雅兰说:“看不懂!”白刚说:“哪里看不懂你就问,我告诉你。”为缓和气氛,他笑了笑,然后幽默地说:“你总不会说,我不会问吧?”说得王雅兰也笑了:“真拿你没办法。”可是她马上又把笑容收敛了起来,仍是板着脸:“可是咱们说好,我是只看不画。”
尽管她把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但是有这一笑,白刚便放心了,这是难得的一笑啊!也可能是自从她打成右派以后的第一次笑容吧!有这一笑,说明她情绪中那对立的坚冰已开始消融,她心灵中那关得死死的闸门已经开启。这样才可能和她正常地对话,才可以进行理智的探讨,感情的交流。
果然,由看图到征求她的意见,交流一些设想,到试制模具,到进行试验,她出了不少力。原来电气化的倡导、创意主要是张强云搞的,但他设计的只是不规范的草图,后来全部的设计、画图王雅兰又都重搞了一遍,但她绝不出头,一切和领导交涉和制造部门联系还都是张强云出面。具体的操作实施便落在了白刚、王雅兰身上。王雅兰虽不愿出面,但人们也都看到了她是出了很大的力。于是王雅兰干活了,王雅兰转变了,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大奇闻。尤其是妇女队的领导,卸了一个大包袱,去了心中的一块病,真是喜出望外。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7(1)
但是她的变化使另一个女人不自在了。这个女人就是“女儿国”的重臣,妇女队的大班长乔含。在这个世界里,“女儿国”只是一个小国。不用说和别的大队相比,就是比大队下面的中队,人也少得多,不足一百人。可是这里却是工农商学兵各业俱全,干部、专家、教授、演员、歌唱家、工程师、家庭妇女、无业游民、小偷、扒手、流氓、暗娼、妓女,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甚至连拉皮条的、跳大神的也都有。可是这些干部、专家、教授在这里根本无用武之地,在这个国度里占山为王的却是解放前一个妓院的鸨儿。这个瘦瘦的黄脸婆子,据说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靠着巴结地方上几个实力人物,不到三十岁就当了妓院的鸨儿。可能是纵欲过度吧,现在虽说只有四十多岁,胸前就松塌塌地成了平板儿。一脸的横肉,满嘴的黄牙,完全没有了女人的样子。不过当年的威风还在,一双小眼睛特别锐利,光芒刺人。只是这目光不会使人感到聪慧机敏,只能令人联想起讨厌的鹰犬。
一个鸨儿,竟能管理这些专家、教授、记者、演员等等,而且把这些人管理得服服帖帖,你能想象得到吗?但在那个特殊世界里却一点儿也不奇怪。不过她为取得这种地位,也真算是费尽了心机。她到这里以后,很快便看出了要想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采取各种手段努力取得领导好感。教养无期,领导多次宣布重在表现,表现好了就可以走人,所以许多人都在千方百计地表现自己。这里的队长口味也各有不同,只有对了队长的口味,法儿才能灵验。因为归根到底表现好坏全在队长一句话。乔含看透了这一切,所以她就千方百计地“靠拢”队长,这里的行话是“靠拢政府”。“靠拢政府”本来是一句好话,可是由于有些人采用一些不正当手段笼络队长,有些队长偏听偏信不辨是非,甚或贪图私利故意重用一些不正派的人,作为维持自己绝对权威的帮手。所以“小报告”满天飞,无事生非无中生有的荒诞事层出不穷,使“靠拢政府”这句话变了味儿,甚至变成了一种讥讽。
乔含在旧社会练就了对付官府、士绅及三教九流的一套过硬本领,她原以为在新社会吃不开了,想不到在这里倒有了用武之地。她锐利的小眼睛,专门在暗中窥探别人的行踪。有一天,刚来几天的右派洪雪梅,想找人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她知道劳改单位情况复杂,不敢贸然和同屋的询问,看见院里有一个老婆婆,便凑过去问了几句话。她们刚聊了几句,另一个班的班长步淑琴正走到这里,看她们两个在外面闲聊,也是出于好心,怕有人无事生非,便说可别说了,这里随时有人监视,三个人便赶紧分开了。这件事恰恰让乔含从窗户里看见了。
事有凑巧,步淑琴原来是古城市的民政局长,解放初期清理妓院时她领人去封了乔含的妓院,并强制她到教养院去改造。乔含一来就看见了她,心中仍不免有几分惧怕,心想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在这里又碰见她咧?再怎么处理人家以前也是领导干部,还能看得起咱这样的?她现在又是班长,这要是到了她手下我还能好受了?虽然惧怕但也无可奈何。这次她看到这个情景,便喜出望外,觉得机会来了。很快编造了一个绘声绘色的小报告,说她们三个如何接头,如何挤眉弄眼,然后又互相嘱咐惊慌地分手等等,报告了队长。
第二天一早,洪雪梅便被叫到了队部办公室,熊队长把她好一阵审问,晚上又开了批斗会。就这样三个人被批斗了三个晚上,步淑琴的班长被撤了。
乔含这一着不仅在队长面前树立了“信誉”,还报了往日的一箭之仇,也清除了眼下的心腹之患。从此这个往日的民政局长,便踩在了她这个鸨儿的脚下。这真是一箭双雕。小试锋芒便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对她是个极大的鼓舞。以后只要见到队长的影儿,就马上凑上去,在耳边嘀嘀咕咕。两片子薄嘴唇不住地呼扇,像机关枪似的嘟嘟个没完。说得嗓子冒烟,顺着两个大嘴岔子往下流白沫,一边说两只眼一边滴溜溜地观察队长的脸色,什么时候发现队长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停止。
解放后乔含的生活一落千丈,基本上是以体力劳动为生。别看外表瘦弱,却很有把子力气。所以在劳动中很会表现自己,总比别人干的多。如果队长在跟前,她就更活跃了,爱唱大跃进的高调,主动和别人比赛。队长们也乐于利用她督促别人多干,给全队争光。尤其是有一次所长到妇女队视察,队长预先给大家打了招呼,她更来了劲儿。那天是平整地,别人都是两个人抬一个筐,她却独出心裁,一个人挑两个大筐,虽有些吃力,却也能走起来。所长见了特别高兴,当场表扬还上了全所的小报,由此成了全所的名人。
名人是护身符,名人是挡箭牌。成名了不仅可以使人身价百倍,也可以使人忘乎所以妄自尊大,变得骄横变得野蛮,而且这些缺点错误又往往会得到领导的庇护。所以一个品质恶劣的人成为名人就会成为祸害。乔含成了名人以后便愈加猖狂了,说话也越来越离谱儿了,有的根本没影儿的事,她也编得有鼻子有眼儿。令人奇怪的是她的汇报不管真的假的,队长都深信不疑。她的诡计屡屡得手,闹得人们鸡犬不宁,她却步步高升。很快当上了班长,以后又成了妇女队的大总管,队长一走就是她当家。可以随便找借口扣别人的粮食定量,你盛到碗里的饭她可以夺过去给别人。家属探望拿来的东西或是寄来的邮包一律经她检查。你不仅不能表示任何不满,而且还要拿出一部分来“孝敬”她。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7(2)
后来妇女队人多了,自己建起了伙房,全队的粮食都在她掌握之下。别人连掺野菜的饼子还吃不饱,她却可以敞开肚皮吃。而且经常不吃这种饼子,在伙房另开小灶。有一天夜里她们正在伙房开小灶吃油炸馒头,香气四溢,被步淑琴撞见了。步淑琴因为闹肚子,想找点开水吃药,她看见伙房亮着灯,以为是炊事员起早做饭呢,便朝伙房走去。还没等她走到跟前,就听见有人叫喊:“谁在那里?”随着就冲出来三四个人,质问道:“你来干什么?准是来偷东西!”步淑琴说:“不!不!我是来找口开水。”乔含一见是步淑琴,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马上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三更半夜,找的什么开水?胡说!就是偷东西,打!”随着几个人拳打脚踢,尽管步淑琴一再解释,也无济于事。打人的除了伙房的人以外,还有一个极特殊的人物——奶油小生。奶油小生这外号名副其实。留着一头男人的短发,高高的个子,瘦长的身材,宽宽的肩膀,胸部虽略有隆起,却并不臃肿,倒显得格外健壮,颇有点男儿气。在这个长年累月见不到男人的女儿国里,性饥渴也不亚于肚肠的饥渴,她就成了一些人心中的男性偶像,炙手可热的宠物。
伙房有两个人原来是街道无业妇女,因流氓问题送到了这里。在家里一日三餐都发愁,到这里想不到熬上了一个好差事,在伙房做饭,掌握这么多人的生存命脉。她们让人们吃多少,人们就得吃多少。她们吃剩下的,才是别人的。在饿死人的年头里,她们却吃得贼胖贼胖。入所时黄脸皮上那一道道的核桃纹,竟也慢慢消失了。在这里受管制,实际比在社会上还自由。在社会上干她们那种勾当整天提心吊胆,老得提防公安局或居委会抓住什么把柄。在这里,你只要喂好了大班长,维护好了队长,别人敢说什么?看谁不顺眼,勺子一歪,就让她少吃点,哭都没地方哭去。何况只要有人说声吃不好吃不饱,就是攻击政府抗拒改造,谁愿意往这刀尖上碰?
在挨饿的年头手里只要有了米面鱼肉,要想维护好一两个领导那还不容易吗?你不用去找她们她们就会自动找上门来。乔含那么厉害那么刁钻,整天绷着脸训斥人到她们这里也是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当然她们也不会亏待她,吃一回鱼肉,总要给她留出个三天五天的来。实在没什么好吃的,油还多着呢!是炸是炒随她一句话,这样还有养不住的吗?至于有权势的队长,经乔含的手也没少送。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当然并非人人如此,不过对于没有理想追求尤其是一向性生活放纵的人来说,这可是千真万确。吃不饱的人们还有性饥渴的问题,对这些吃得好吃得饱又整天无所事事的人来说,性的渴求就更似干柴烈火了。这方面她们可没有在外边自由,所以只有不得已而思其次,奶油小生便成了她们首选的对象。这两个做饭的和奶油小生经常猫在一个被窝里脸对脸嘴对嘴地亲哪啃哪。这奶油小生确曾在小戏班里演过小生,在演男做女方面还真有点特殊的招数,用一些自制的简单淫具,得到了又当男又做女的双料的满足。后来不知她们谁回家还带回一种外国流入的现代化的双向淫具,更使她们如醉如痴。这件东西在她们很小的一个圈子里秘密流传,终于在一个外号叫大美人的手中败露。
大美人本是乔含的好友,不仅长得漂亮,尤其是那一身洁白的细皮嫩肉,不仅男人看了眼馋,女人看了也会心动。她虽是三十岁的人,两个鼓鼓的乳房,仍然高高耸立,一如处女,丰满柔软的屁股洁白如玉。乔含经常带她到炊事员宿舍里去,不仅如鱼得水似的使用那种淫具,而且对着那鼓鼓的双乳,又亲又咬,弄得两人又笑又叫,让伙房的那两个人都替她俩担心,一再提醒她俩注意。自然伙房那两个人也不会袖手旁观,乔含不在的时候,她们也都有份儿。可是在这种场合大美人终究都是处于被动的被玩弄的状态,她不甘于这种角色,又把这开心的淫具偷偷带回去,黑夜和她身边的人干了起来,她也要居于玩弄别人的角色。这种活动尽兴时绝不会毫无声息,结果败露了。
事情一败露,乔含知道掩盖不住也保护不了,立刻把脸一翻,变成了正人君子。不仅添油加醋地向领导汇报,而且提议大张旗鼓地批斗,以大刹这种不安心改造的淫荡之风。这样光明正大的建议,自然得到队长的恩准。
本来这事儿是自己把人家拉下水的,而且在她心目中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事情败露了走走形式遮人耳目就可以了,何必大张旗鼓让自己好友大受皮肉之苦呢?要是这样乔含也就不成其为乔含了。这女人自有她的想法,这事要是不疼不痒地过去,过后她很可能把事情的实底儿抖搂出来,那时事情就会全部败露。所以必须把她整个死去活来,欲生无望欲死不能,使她为求活命永不改口,才能保全自己和一伙同党的安全。
批斗时乔含、奶油小生和伙房的那两个人及她们的同伙把大美人紧紧围住,一边义正词严地骂她是浪货是荡妇丢尽了女人的脸,一边不顾脑袋屁股地乱打。她们早商量好了,不管她说什么先砸她个稀巴烂再说。这一下大美人可吃了大大的苦头,没完没了的批斗撕打,使她苦不堪言。有几个人还去拧她的下身,把她的下身都撕裂了。她一直大声哭着喊着求饶说:“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我改呀!”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7(3)
乔含看看斗得也够火候了,便摆出一副菩萨假面来,要不斗你也不难,你得说真话这东西是哪儿来的,都是谁玩过。大美人一看眼前这几个凶神恶煞,哪里是让我说真话,这不明明是让我说假话把她们掩护下来吗?要把她们说出来还能有我的活路吗?东西在自己手里不说出来源来当然过不去,就自己大包大揽了,说是她入所带来的。人们说入所时所有东西包括身上的衣服口袋都搜查过,你怎么能带进来?她没法只好说当时就在下身里插着。这下那些人放心了,便义正词严地骂她不要脸是个骚货烂货,着着实实打了她一顿,真正的来源再也没人过问了。这时乔含才算罢手。她本来是罪魁祸首,但却两头儿落了好人:队长那边,说她斗争最坚决;她那些同伙说她够朋友,保护她们安然过了关,更死心塌地地当她的腿子。她真可以说是左右逢源、称心如意了。
不过她也有不如意的时候。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8(1)
王雅兰就是乔含最大的一块心病。全队里只有王雅兰公开不买她的账,明显地瞧不起她,有时还顶撞她。但以前因为王雅兰戴着“花岗岩右派”帽子,是全队有名的死硬分子,不买账不要紧,她可以随便斗她。既可以在队长那里立功,又可以解心头之恨。可是现在不行了,王雅兰眼看又成了新的红人了,不认罪那一码事没人提了,成了什么电气化能人,工具改革运动的积极分子。她再也不能随便动她了。你看她神气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在外边干什么也不汇报。出工时姓白的一来她就跟走了,一男一女,干柴烈火,独来独往,还能有什么好事?那姓白的准不是好东西,要不起淫心他这么关心一个死硬分子干什么?这不是瞪着眼睛让他们去勾搭吗?我还没有这份福气呢,你王雅兰倒吃到嘴里了。好!你等着早晚还得让你进禁闭室。
乔含经常不出工,住在队部办公室。收拾得窗明几净,队长来了在这里办公,找人谈话,了解情况,她都在场。什么情况也瞒不了她,队长也不想瞒她。她的行动是自由的,愿意出工就到工地走走。这一阵子她为抓住王雅兰和张强云、白刚的把柄,经常去草绳厂转悠。可是费尽了心机,仍然没有一点踪影。只是发现收工后白刚有时也在草绳厂不走,她想收工不回去里面一定有鬼。所以便不时的在收工以后,在草绳厂外面隔着玻璃偷偷窥视。
那时草绳机的电气化正在紧张施工。原来的草绳机非常笨重,完全靠脚蹬,上机子的妇女,蹬一天机子下来,回去连上床都很困难。这么重的劳动,加上吃不饱,身体都很虚弱。在各地还没闹浮肿的时候她们就最先闹起了浮肿,许多妇女还没了月经,所以人们都盼着电气化。新的电气化也很简单,就是用一根地轴把24台机子连结起来,用一台马达带动,操作的人坐在那里只管用手往里续稻草就行了。这一改革使劳动强度大大降低,工效可以提高六七倍。安装试验时,张强云、白刚通过队长从妇女队抽了一个班长吴小金帮忙。
她原来是工人,干过机器活。想将来让她当维修工,简单的活就可以靠她了。当然她也愿意干这个又轻闲又自由的差事。她是个天性活泼开朗的姑娘,但有些轻浮,和男人们无拘无束,几次搞对象都被人耍弄了。她没有接受教训,仍然和一些小伙子来往。其实并没有太出格的问题,不过那时人们对男女接触特别在意,便以流氓问题送来了,这时她才21岁。
有一天,第一排电气化的机器完全安装好了。白刚想借中午人们休息的机会去试机器,仔细查看每台机子的运转情况。他知道叫王雅兰她准不干,便找吴小金一起去了。吴小金正愿意单独和男人在一起,尤其是这个有名的白班长,更是她仰慕的对象。在“女儿国”里吴小金也是数得着的漂亮姑娘,人称“黑牡丹”。这些漂亮人物中,数她年轻,性格开朗活泼,周身都透露着一种青春的活力。可是整天连个男人的影子也见不到,可把这个春心荡漾的年轻姑娘憋坏了。她没有奢望,只是想和男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当然有机会亲近亲近,更是求之不得。
今天,中午别人都休息,只有他们俩在一起,她觉得心花怒放。可是这个白刚却只是一个劲儿地谈机器,哪个地方容易出毛病,哪个螺丝容易松动,哪里需要经常浇油……起初她还仔细听,很快便心猿意马了。后来不仅心不在焉而且故意表现得很不耐烦的样子,心想你这个人也真是,大中午的人家陪着你来,这里又只有咱俩,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就会说这些?就不会说点别的?起初白刚说什么她还哼哈地答应着,以后便干脆不理他了。可是白刚这人傻乎乎的却不觉,只顾自己说自己的,自己琢磨自己的。吴小金实在忍不住了,便说:“白班长!你就光知道干活啦,歇会吧!”白刚说:“趁晌午这会儿清静,咱仔细看看机器,一会儿人们上班了就没法儿干了。”她猛地一下把白刚手里的扳手夺过去:“别干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吧!我一边看一边听。”白刚手里没了工具,可还是一边走着,一边观察开动着的机器。她故意在他耳边使劲咳嗽了一声,吓得他一回头,她朝他笑了笑,朝他脑门儿一点说:“你是听啊!”白刚也冲吴小金笑了笑:“你说吧,我听着呢!”当她夺他手中的工具时,他还以为是这顽皮姑娘的恶作剧,没往心里去。经这脑门儿上深情的一点,才点通了他的心,看出了这姑娘的心事。可是他不敢往这方面想,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重复说:“你说吧!”
吴小金紧走了两步,故意和白刚肩挨肩,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白刚的脸,一边走一边说:“有一个傻小子,娶了一个挺漂亮的媳妇儿。可是他就爱摆弄收音机,却把媳妇儿扔在一边儿。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总是摆弄那玩意儿。这天晚上媳妇儿早就躺下等他老半天了,他还是在一边摆弄那玩意儿,就是不睡。媳妇儿忍不住了,催他说:‘快睡吧!十二点了。’傻小子说:‘还是不响啊!’媳妇儿说:‘你不想(响)我想。’”说到这里,吴小金故意停顿下来,直盯着白刚的眼睛,见他木咯噔的,没有一点反应,便用肩膀碰了白刚一下,重复地说:“媳妇儿说:‘你不想我想啊!’”还把我想两个字说得特别重。然后说:“你听见了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8(2)
这时白刚才知道她说故事的用意,心里有点发慌。不过又一想,她说她的,听听也无妨。便说:“听见了,听见了。你说吧!”吴小金说:“傻小子说:‘它怎么就是不响呢?’媳妇儿着急了,光着屁股从被窝里跳出来,站在他面前说:‘不响(想)是因为你还没按电钮呢!’”说到这里吴小金故意在白刚眼前挺起了胸脯,她那高高耸起的双乳,显得更加丰满。这两个鼓绷绷的小肉包包,一直在白刚眼前颤悠悠地抖动。
少女的青春活力是诱人的,就是白刚这种古板的人,也不能不为之心动,可是他只偷偷斜瞥了几眼,却不敢正眼相看,更不敢触动。他知道那是女人身上真正的电钮,一触动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可不想惹起什么新的麻烦。他抑制着自己的冲动,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懂。吴小金非常失望只好继续往下说:“傻小子指指收音机电钮说:‘我这不是按呢嘛!’媳妇儿生气了:‘你还没插上呢!’傻小子指指插销说:‘这不是插上了吗?’媳妇气得喊他说:‘你是个傻瓜连这都不懂,没有电能响吗?插进去摩擦才能生电,你知道吗?’”说完了吴小金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她很爽朗,可是她也知道害羞,虽然放纵地笑着,脸却红了起来。
白刚为她放纵的笑声吓坏了。觉得大中午一男一女单独呆在一起就够新鲜了,你还惟恐人们不知道吗?他担心地看了看四周,突然看到窗户外面有人便小声说:“你喊什么,外面有人偷看!”吴小金往外一看,的确有一个女人的头顶,是谁看不清。白刚担心地小声说:“都怨你,喊叫什么?你看,有人监视来了。不是队长就是那个乔大班长!不定又出什么新花样啦!”吴小金说:“怕什么?大晌午不休息给她们干活还怕她们看?我去看看到底是谁?”吴小金仍然大声喊叫着。白刚说:“算了吧,别惹事啦!”吴小金说:“不!我看看去,是谁这么下三烂!”吴小金追出去一看是乔含,不过已走远了,便喊道:“乔班长!”对方肯定听见了喊声,却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吴小金回来毫不在乎,只是十分气愤:“这个狗娘养的,走远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9(1)
那是一个饿殍遍野又喜事连天的年代。因为瞎指挥、虚报浮夸和无情的斗争使工农业生产遭受了严重的损失,尤其是农业已濒临崩溃。但还是天天高产卫星上天,劳教所当然也不例外,天天在创奇迹,到处放卫星。经常是锣鼓喧天地向所部报喜,但没有几件是真的。论实实在在,还就是妇女队草绳机的电气化真正把工效提高了几倍,经济效益也大大增加。
这天妇女队大队人马敲锣打鼓,打着红布大字横幅,到所部去报喜。成所长亲自迎接,老远就跑过来和试验安装的人员热情握手。被专政的阶级敌人和专政的首长热情握手,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人们都觉得这几个人真是光彩极了荣耀极了,这其中就有王雅兰。因为是妇女队报喜,而参与试制和革新的人当中却只有她一个人是女的。所以老所长也特别鼓励她,和她握完手,又拍着她的肩膀说:“这次你表现很好嘛!还要努力改造自己,国家还是需要你们的。”老所长这样亲切对待她,使王雅兰大吃一惊,给了她很大鼓舞。她也想不管问题怎么样,今后还是好好干活吧!
事事要尖儿的乔含这次被闪在了一边儿,这么大的荣耀却给了她的死对头王雅兰。她心里说:“她算个啥?这次倒成人物了。为国家作贡献,以前她为什么不干,这回积极起来了,还不是因为傍上了男人?”在她看来,男人女人到一块儿准离不开一个性字。何况他们又都是干柴烈火,有了单独在一块儿的机会,还不急得抓耳挠腮立马儿脱裤子?
乔含立即决定把那天在草绳厂听见的这一男一女又说又笑的事儿向领导汇报。本来那天有机器和稻草挡着,窗玻璃上又有很厚的一层尘土,她只看见了男的是白刚女人根本没看清是谁。机器轰轰响着,声音也听不太清。只是那不正常的笑声,使她联想到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儿。可是两个人都在走着,也难说就是发生了那种事儿。所以当时她没打小报告。现在王雅兰红起来了,受到了所长的热情接见,队长们也对她换了一副模样,将来这里还不成了她王雅兰的天下?她乔含可受不了这个。
她找到了熊队长,按自己心中的想象,添油加醋地说,中午休息人们都不在了,她却听见草绳场里机器响。她隔着窗户看了看,却不见有人干活。一会儿便听见了一个女人浪声浪气的笑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还听见他们一个说插进去了没有?一个说插进去了。不用想就知道是那种事儿。熊队长着急地说:“你为什么不进去按住他们?”乔含说:“我不敢,我怕激出事儿来!”队长说:“他们是谁?”乔含说:“男的是白刚,女的像王雅兰。那天中午就是王雅兰没回来。”队长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乔含说:“我怕听的不准,再说这种事儿也不好出口。现在我想王雅兰这表现是假的,怕领导上她的当。”
熊队长早就认为这里的女人都是浪货,乔含添油加醋一说,两人一拍即合。本想开王雅兰的批斗会,但觉得刚表扬了她,怕所长那里不好交待,所以晚上便单独审问王雅兰。最初还注意诱导,说你立了功,但功是功,过是过,有问题还得交待。考虑到所领导刚表扬了你,你交待了我们会为你保密。可是不管怎么诱导王雅兰也好像茫然无知。熊队长便单刀直入了:“你不用装糊涂,这种事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一天中午你和白刚在草绳厂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王雅兰生气地说:“你当队长的也不能诬赖人,我们没那种事儿!”队长说:“你不用嘴硬,有人见了。”王雅兰说:“谁见了,你让她指出来!”队长说:“现在是给你个坦白机会,你要不自觉自然会有人作证。”
王雅兰一直强压着自己的愤怒,不愿意老和队长顶撞。经过多次批斗,又经过电气化改革受所领导表扬,她的思想有很大变化。知道事事较真是不行的,闹翻了只有自己吃亏。可是说她和白刚搞鬼,她再也忍不住了,立即跳了起来,大哭大喊道:“哪个丧良心的缺了八辈子德了,这么诬赖人哪!”还没等她喊完,熊队长也喊了起来:“你给我老实点,再喊叫我关你的禁闭!”王雅兰仍是哭喊着:“关吧!我不怕!是哪个烂舌头根子的在你们面前满嘴胡扯,她不得好死啊!”
妇女队队部办公室就在女宿舍旁边。王雅兰一喊叫人们都听见了,乔含正在班里领导学习,人们便问她:“这几天不是好好儿的吗?这又是怎么啦?”乔含说:“有一天中午她在草绳厂和男的乱搞让人看见了。”说完了就跑出去了。吴小金心里一动:有一天中午?向来中午草绳厂也不留人哪!莫非是那天中午?对!那天中午就是这个刁婆子……她想到这里,也跟着跑出去了。人们听到这种新鲜事,也都跑出来在窗外偷听。
王雅兰气愤地喊叫:“谁胡编乱造陷害人,她不得好死!”乔含觉得有队长撑腰,进屋便跳出来作证了:“谁胡编?你还不老实!我就看见了,听见了!”王雅兰说:“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乔含说:“你不要脸我还嫌寒碜,不用细说你心里明白。”王雅兰说:“队长!根本没有的事,她瞎编诬赖人。”说完又跳起来跺着脚地骂乔含:“你缺了八辈子德,你过去害的人还少啊?到这里你还陷害人你不得好死。”乔含说:“你个不要脸的还骂人,我撕你的嘴!”上去便抓住了王雅兰的头发,让她低头弯腰,用另一只手去撕她的嘴。王雅兰也不示弱,直不起腰来,便用脚狠踢乔含的两腿。两个女人又骂又叫,又踢又闹,打成了一锅粥。队长喊叫说:“都给我住手,放开!”队长指着王雅兰说:“反了你了竟敢打人!”队长一说话,乔含立即退到了一边,她有这个眼力,时时表示十分崇敬队长。她也知道队长会替自己收拾她的。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29(2)
王雅兰本来决定不和队长硬碰的,可是见她这么偏心便喊道:“是她先打人你看不见?”队长说:“她那是帮助你!”王雅兰说:“打人也叫帮助?那我也帮助她了!”队长说:“是你犯了错误!”王雅兰气得大喊大叫起来:“我犯了什么错误?她是故意栽赃陷害。都是你们当领导的听信小人,把这种人惯坏了!”她豁出去了,也不计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