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宝镜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严厉,她声音慢慢的小了下去,终于低头不语。
“秦桑,”沉默片刻,秦桑听到秦宝镜无奈的声音,“此事绝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另外,让小镯子再劝劝香儿吧,至于你,没事的时候也去劝劝。”
秦桑诧异抬头:“城主,你这是打算继续和二小姐僵持下去?可二小姐她,她这般不肯吃饭,你不担心?”
秦宝镜横了她一眼:“一两天不吃饭也饿不死人。告诉厨房,往常二小姐爱吃的点心和菜肴多做,全都送到她房里去。我就不信她还真的能继续绝食下去。”
秦桑心中叹息了一声,知道这次秦宝镜也是发了狠,不肯退让。往常自不必说,两相较量中定然是韩奇香获胜,但这次,不知道是否也会如此。
是夜,秦宝镜心中愁思难平,临窗对月抚琴。一曲才罢,忽听得窗外有人笑道:“宝镜心中何事不决?竟需问天?”
秦宝镜双手虚拢琴弦,微微侧头示意身旁侍立的秦桑过去开门。
秦桑抿唇轻笑,忙前去打开两扇木门,果见顾长风连同其侍从千影正在门外。
“秦桑姑娘。”顾长风微微点头示意。
秦桑侧身相让:“顾公子,请。”
言毕,连同千影将轮椅推了进来,而后却又同他使了个眼色。千影会意,二人躬身退出房内,秦桑更是随手就带上了房门。
秦宝镜早已起身坐到了桌旁,执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茶香袅袅,她微微垂着头,静默片刻,忽而抬头快速的道:“你......”
却不提防对面的顾长风也在此刻问道:“你......”
二人同时出声,秦宝镜立即住了口,而顾长风立即微笑:“你先说。”
秦宝镜眼帘轻垂,看向桌上杯中缓缓下沉的茶叶,片刻方轻声问道:“你的伤,可有大碍?”
顾长风唇角上扬,语音温柔:“宝镜放心。已无大碍。”
秦宝镜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顾长风于烛光中看着她,佳人在侧,说出来的话更为柔软:“宝镜在为何事忧心?不妨说出来,也许长风能为你排解一二。”
秦宝镜沉吟片刻,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如果有一个人,你不清楚他是敌是友,也摸不清楚他来意如何,但他又在主动接近你身边之人,但偏偏你身边之人毫不知情,你又不想让身边之人伤心。此时的局面已然无法掌控,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顾长风双手轻旋着手中的茶杯,笑道:“投鼠忌器。既然不想让身边之人伤心,又不好贸然对那人出手。如果是我,我会让那人时时刻刻都在我可控制的范围之内活动。如若他是友则罢了,正好大家和和气气,如若是敌,毕竟在我掌控范围之中,也好早做防范。这样,一定程度上,也能将被动化为主动。”
秦宝镜闻言点头,深以为然。然后,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默然垂眼看着桌面。一时但听得屋顶雨声淅沥。
桌上红烛忽然毕剥轻响,爆出一朵灯花来。
顾长风闻声浅笑:“长风少时读到李义山的那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心为之感,唏嘘不已。不想今日竟也有此刻。此生此世,长风当再无遗憾。”
秦宝镜默然无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却抖了一抖,杯中茶水涟漪,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虽是如此细微之事,但自是逃不过顾长风的双眼。他微微一笑,知道此事只能徐徐图之,不能过于激进。当下他便放下手中茶杯,转而和声的道:“夜已深,你早些安歇吧。我就先回去了。”
秦宝镜起身,走在他之前,将两扇房门拉开。一阵夜风卷着雨丝迎面扑进了屋中。
檐下水珠成线,秦宝镜见侍立在门外的千影并未带伞,秀眉微拧,忙低声吩咐秦桑去取了把雨伞来。
秦桑领命而去,须臾即归,双手将手中的雨伞交给了秦宝镜。
秦宝镜心中略有气恼,这雨伞明明交给顾长风就好,秦桑又何须交给自己,再让自己转交给顾长风。
秦桑微微垂头,身姿极为恭谨。夜色掩去她唇角的一丝笑,秦宝镜自是看不到。但不想却被在侧的千影捕了个正着。他不由的便多看了她一眼。
秦桑不知,犹自在催促着:“城主,雨伞拿来了。”
秦宝镜无奈,只得伸手接过雨伞,扫了秦桑一眼。
秦桑只当没看到,垂手恭敬的侧身退到了一旁。
秦宝镜手握雨伞,却是交给了顾长风身侧的千影,再是微微垂目,面对着顾长风的方向道:“雨天路滑,小心。”
顾长风轻笑:“我知道。宝镜也早些歇息。”
雨幕蒙蒙,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秦宝镜这才回首瞪了秦桑一眼,转身进屋。
秦桑忍着笑,进屋将被子铺好,四处窗子关好,这才走到秦宝镜身侧问道:“大小姐,二小姐今日一日都不曾吃饭,是否,是否要去看看她?”
秦宝镜坐在桌旁,闻言眉头微皱,心中虽是很想去看看,但她也知道,此时若是她去了,势必只会让韩奇香更加不会罢休。
秦桑小心的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心中了然,便再问道:“那二小姐若是明日再不肯吃饭,该当如何?”
秦宝镜皱眉不语,须臾才道:“明日再说。”
秦桑心中暗叫一声苦,不想这姐妹两人这番是谁都不肯让步了。
行了个礼,她躬身退下:“秦桑先行告退。大小姐,请早些歇息。”
但雨声敲窗,声声入耳。秦宝镜心绪莫名烦乱,三更后方才模糊睡去。
次日,天空阴沉,雨声依旧不停歇。小院中芭蕉垂立,不语亦潇潇,
晚间之时,秦桑来报,二小姐今日仍然不曾进过一粒米,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秦宝镜无奈叹息了一声,放下手中书卷,手无力的扶着额。
待得她抬起头来,早见秦桑拿了雨伞站在门首。
“你倒是知道我心中所想。”秦宝镜的这句话听起来倒带了丝丝寒意。
秦桑不以为然,笑着将雨伞撑开递了过来:“大小姐最是心疼二小姐,又怎会看着二小姐这般绝食下去?早日晚间我便知道,此番定然会是二小姐胜了。”
秦宝镜将雨伞接了过来,无奈苦笑:“香儿这丫头真是。唉,罢了,你去吩咐厨房,做些鸡丝粥并些清淡小菜来。她两日不曾进食,此刻实在不宜暴饮暴食。”
秦桑眉眼间浮上一片喜色,立即便道:“属下知道。这便去厨房吩咐下去。”
秦宝镜微微点头,自行撑了伞走进了雨中。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终于都发完了,好开森。另外,宝镜妹子当时弹的曲子是搔首问天,所以顾二才会有此一问。
☆、宝镜奇香
韩奇香此刻正用被子蒙着头,面向墙而卧,丝毫不理会身后小镯子的哀求之声。
“小姐,你就吃一口吧。这都两天没吃饭了,再不吃,可真的要饿死了。呐,你看,厨房特地做了你平常最爱吃的点心,你要不要起来尝一口?”
韩奇香只是背对着她不做声,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小镯子不敢强硬的将她扳过身子来,只能坐在床沿,急得不停的落泪:“小姐,小姐,你再这样下去,真的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完了,完了,城主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责罚我呢。”
一语未了,抬头一看,正看到门外秦宝镜撑着雨伞渐行渐近。
小镯子只吓的面上立即煞白一片,眼望着门外,手却在抖抖索索的推着韩奇香:“小,小姐,城,城主来了。”
被中之人似乎动了下,但立即便又静寂。小镯子还待再推她,但秦宝镜已经收起雨伞进了屋。
小镯子白了一张脸,双腿觉得有些发软,但还是勉力的站了起来,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城,城主。”
秦宝镜清冷的目光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那些饭菜,秀眉轻皱。
小镯子一见,双腿软的更厉害了,额上更是有几滴冷汗浸了出来。
但秦宝镜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饶是如此,小镯子也丝毫不敢大意。几乎便是踮着脚尖如猫走路般轻悄悄的退出了门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唯恐面前的这位城主忽然转过身来,双目这么一扫,淡淡的一句吩咐便要关上她几日。
小镯子一走,秦宝镜也未开口,韩奇香更加不会主动开口。屋中一时之静,令人恻然。
韩奇香全身虽蒙在被中,但还是极力的竖起了两只耳朵,听着秦宝镜的一举一动。
但还是一片寂静。她握着被子的手开始渐渐收紧,心中忐忑。
屋外雨声连绵,檐下水珠滴落成线。几乎在韩奇香快要扛不住转身时,她听到了秦宝镜几不可闻的轻叹声。
一直绷紧的身子瞬间放松,笑容爬上嘴角,她知道,这次她又赢了。
果然,秦宝镜在道:“起来吃饭。我让你见白如墨。”
不见韩奇香如何动作,但下一刻,她已经是从背后搂住了秦宝镜的脖子,笑的一脸灿烂:“我就知道,全天下就数表姐最心疼我了。”
秦宝镜绷着脸,淡淡的道:“还不吃饭?”
韩奇香立即转到了她面前,在桌旁坐下,笑道:“吃。当然吃。”
看着狼吞虎咽的韩奇香,秦宝镜摇头,但眼中还是有笑意掠过。她提起水壶倒了杯水,重重的顿在韩奇香面前,但声音却较刚才柔和了不少:“慢点。”
韩奇香点头,口中塞满食物,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表姐,那我待会就出去好不好?”
秦宝镜的脸又沉了下来,她见状急忙改口:“那我明天早上再去找他好了。”
但她面上那一副雀跃急迫的表情,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
“香儿,”秦宝镜沉吟半晌,终还是道:“明日你去见白如墨的时候,让他来我们府中暂住吧。”
韩奇香正在低头进食,闻言惊诧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啊?”
“来者即为客,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朋友。让他一直住在客栈,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说我无双城待客无方?”
韩奇香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表姐你真是太好了。我待会,不,我明日就去跟他说。”
第二日天气大好,久违的日光遍洒各处。
韩奇香起的很早,等小镯子过来时,她已经自行梳洗完毕,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外冲。
小镯子提着一大铜壶的热水躲避不及差点烫伤了自己,只急得在她身后不停的跺脚连声叫着小姐,小姐,你还没用过早饭呢。
但韩奇香早已去远。
彼时白如墨也才刚刚起床,尚在净面。而已经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继而便是叩门声。
他慢慢的用手巾揩净了双手,这才慢慢的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韩奇香仰着的一张脸两颊都是红晕,那是刚刚一路奔的太急。
已经三日没见了,无时无刻,她不在挂念着他。
可是白如墨,你呢,你是否也挂念着我?
一路上想好的说辞,在看到白如墨清俊的脸的那一刹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到最后只余一个微笑。
发自内心的微笑,眉眼弯如新月,右颊的一个梨涡隐现。
白如墨也是微微一笑,温声的道:“韩姑娘,早。”
“白如墨,早。”
“韩姑娘一大早就笑的这般舒心,看来定是心情不错。”
韩奇香看着他的笑颜,有瞬间的恍惚:“是啊。心情很好。”
因为我又可以见到你了。
白如墨侧身相让让她进屋,待得他自己关好门转过身来时,却见到韩奇香并未落座,反而是站在桌旁低着头,双手不停的扭着衣角。
“韩姑娘?”
“啊?”韩奇香受惊抬头。面上略有迷茫。
白如墨微笑:“你可用过早饭了?”
韩奇香摇头:“没。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下去用些早饭如何?”
说罢转过身去。但韩奇香出声叫住了他。
“白如墨。”
他回身,唇角弯起:“韩姑娘唤我有何事?”
韩奇香手心里满是汗,心如擂鼓,一时只觉口干舌燥。明明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可事到临头,还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韩姑娘?”
白如墨淡淡的笑着,又温声的问了一句。
旭日东升,清晨的日光温暖。韩奇香望着他带了笑容的脸,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暗自的涌动着。
“白如墨,我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已过,恢复更新。那什么,无存稿裸奔状态之中,隔日更什么的不敢保证,但能保证绝对不坑,会尽快完结。
☆、入骨相思
这是顾长风第一次见到白如墨。
青年容颜华美,举止有度。顾长风丝毫不敢大意。
“在下顾长风,未敢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白如墨微微一笑,拱手回礼:“原来是观云庄顾二公子,久仰。在下白如墨,只是江湖一闲散人士。二公子客气了。”
顾长风见韩奇香寸步不离的站在他身侧,更是时不时的看他一眼,心中雪亮,已知这必然就是宝镜前日晚间所说的那个人了。
“原来是白公子。请坐。”
千影送上茶来,白如墨端起,杯盖轻抚过水面,低头慢慢的呷了一口。
待得放下茶杯,他抬头笑道:“听闻顾二公子和秦城主大婚在即,白某在此先行恭贺了。”
顾长风亦笑:“多谢。还请白公子届时前来观礼才是。”
韩奇香在旁边插了一句:“姐夫,他自然是会留下来观礼的。”又偏头对白如墨道:“白如墨,你会留下来的,对不对?”
神态娇憨,未见丝毫扭捏。但一双眸中却是晶亮如晨星。
顾长风此时只在心中为李逸哀叹不已。
白如墨淡淡一笑,既未说留下来,也未说不留,只是道:“顾二公子和秦城主的婚礼,实乃江湖一大盛事。如此盛事,白某自当来凑个热闹。”
韩奇香一笑,对于白如墨的避重就轻,她非但没有着恼,反而是觉得,只要他愿意留下来,那就比什么都好。
晚间她托腮坐在灯下发呆,想起白日里她说完那句话后白如墨的反应,犹自痴笑。
小镯子在旁边看的甚为诧异,踌躇半晌,还是小心的问道:“小姐你在笑什么?”
这样笑的真的好像个花痴啊。
韩奇香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无意识的划着,忽而抬头轻笑:“小镯子,怎么办呢。今日我跟白如墨说我喜欢他了。”
但这话确然并无一点担心的意思。
小镯子被她吓的都有些结巴起来:“小,小姐,你当真,当真说了?”
韩奇香笑着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不能说么?”
“能说是能说。可是小姐,你这样,这样,也太没有女孩家的矜持了。要是教城主得知,那可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只要你不告诉表姐,她就不会知道了嘛,”韩奇香伸了个懒腰,忽而又笑道:“没跟他说喜欢他之前吧,我每回见着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今日说了出来之后,不知道为何,我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小镯子,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红烛艳艳,映得她此时双颊晕红一片。眼波流转间,当真是勾人心魄。
小镯子呆了一呆,小心的问道:“那小姐,当时你说了喜欢他之后,那个白公子是什么反应呢?”
韩奇香面上一愣,回想了一下,只记得当时的白如墨是看着她怔了一瞬间,而后便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开了话题。只是自己当时心中太激动,丝毫没考虑过他到底是接受了还是没接受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并没有说也喜欢小姐之类的话?”
韩奇香傻傻摇头,但立即便又反驳道:“可他也并没有说不喜欢我之类的话。”
但心中毕竟烦躁,竟是起身朝门外走去。
小镯子在后面追问:“小姐,小姐,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白如墨,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小镯子呆愣在原地,半晌不会言语。
小姐啊,你这也,这也太彪悍了吧。
李逸回来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房间中正有一人。
是顾长风。
他放下手中的医药箱,在桌旁坐下,笑道:“你与秦城主大婚在即,事务繁多。怎么今日倒有空闲来我这里了?莫不是来问那位夫人的情况?好教你得知,那位夫人的病情已经稳定,过些日子都不需再服药了。”
顾长风看着满面倦色的他,默然不语。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推了过来。
李逸接过,喝了一口,奇道:“怎么一向能言善语的顾二公子今日倒这般沉默起来?我可不信在你细致筹谋下你和秦城主的婚事会有什么变故。”
“李兄,”顾长风斟酌着开口,“今日我见到了一个人。”
“哦?什么人?竟能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顾二公子这般顾忌?莫不成对方是特地来跟你抢夺秦城主的不成?”
但这个调侃的话丝毫没让顾长风面色有所变缓。他很郑重的道:“这个人,似正是香儿的心之所属。他叫白如墨。”
李逸一怔,面上神情僵了一僵,半晌没有言语。
顾长风很是担心他。他知道李逸虽是面冷,实则心热。不动情则以,一动情则定然是矢志不移。似这般的告诉他韩奇香已心有所属,纵然是他面上未有变化,但心中定然是翻天覆地。
“李兄,香儿毕竟还年幼,对那白如墨纵有情意,也尚在可掌控之中。况你跟她是自幼的情意,她平日对你也极是依赖。依我之见,此事上你的胜算还是很大。”
李逸自然知道他话中之意。但总是不言语,只是起身站了起来就往门外走。
“此事容后再说。我先去找香儿,不得她亲口之言,此事我断然不信。”
顾长风叹息着轻摇了摇头。若说是痴,李逸当真也是算得上一个。但转念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又轻声的笑了起来。
痴则痴矣。但若不志在必得,又有何意?
李逸出得门来,丝毫不见踟蹰。只凭得胸中一股意径直的就想来找韩奇香问个明白。但行不得几步,意外的正看到她正奔了过来。
她身上穿的依然是自己初次见她时所穿的绯色衣裙,连发髻间的发带也依然是同色的绯色发带。这般快速跑了过来时,绯色发带飘起,依旧恍若那年初见模样。
李逸此刻的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经年之别,只想等她大了,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但何曾会料到,她会有一日心有所属。
而这个人,竟然不是他。
韩奇香转瞬已是到了他面前。但形色匆匆,见到他也只是略略的止住了步子,喘着气叫了一声李逸哥哥,便又举步想跑开。
但李逸及时的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韩奇香有些惊诧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但从他平静的面上并不能看出丝毫来。
“香儿,我有些话要问你。”
韩奇香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急着道:“李逸哥哥,我现在正急着去找人呢。待会我再来找你啊。”说罢转身又想跑开。
但李逸并没有松手,反而是又加重了些力道:“你这么着急,是要去找谁?”
问出来的话虽是平稳,但心中已是颤了一颤。她这么着急要去找的人,会不会正是白如墨?
果然,韩奇香已是在道:“我去找白如墨啊。”
很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似只是跟他说,李逸哥哥,你看这朵花开的真好看啊。
但李逸的心中如何会平静。他这一刹那想起的是初见她时的娇憨无限,五年之后观云庄那片绚烂之极的芍药,还有灯下一纸一篾的兔子灯。
香儿,香儿,为何你会不明了我的心意?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在何时走岔了路?竟是在你心有所属时而我竟不自知,只是在旁边等着有一日你蓦然回首,而后再与我携手一生。
他终究是慢慢的放开了她的手。
顾长风开得门来,意外的见到李逸正手中提了一坛酒站在门外。
“陪我一醉如何?”他轻笑。但笑容苦涩,目无神采。
顾长风轻叹,转头吩咐千影:“再去取几坛酒来。”
再回首时一笑:“想醉,一坛酒如何会够。”
李逸一笑,在蔷薇花架坐定,就着坛口,仰头狠狠的喝了一口。
酒水辛辣,直呛入喉。他平生自律,从未喝过酒。此次这般灌了下去,撕心裂肺的一阵咳,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咳了出来。
抬头正顾长风正眼带怜悯的看着他。他笑了一笑:“只听人说酒是个好东西,我素来不信。但今日尝过之后,方知果真如此。”
将手中酒坛递了过来。顾长风接过,也照样仰头喝了一口。
李逸眯起眼,看着头顶的那架蔷薇。已然入秋,早已过了蔷薇花期,哪里还能再有风动蔷薇一院香的景致。但他还是看着,一直看着,仿似依然能看到千万朵粉色蔷薇在月下轻摇。
“长风,你知道吗?香儿如我,正如这蔷薇一般。虽非国色,但绚烂肆意。五年前我初来这无双城见到她的那一眼开始,我便知晓,这辈子,只能是她了。”
忽而又低头苦笑:“其实当年,我也不过才十五岁而已。而香儿更小,不过十岁。但有什么关系呢,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愿用性命去换她日日笑靥如花。”
顾长风不答,只是将手中的酒坛递了过去。李逸接过,狠狠的仰头灌了一口,双眼略有些迷离,但还是接着道:“观云庄再见她的那日,你不知道我心中其实有多欢喜。我小心翼翼的守着她,怕现在对她明说会吓到她,所以我便尽了所有来对她好,只盼着她能自行明了。我也见到她一日比一日的更依赖我,满心欢喜,原想着等你和秦城主大婚,我便对她明说。但不过这短短的时日,竟是不知何时,她心中会有了另一个人。刚我去找她时,眼见得她提起那个人时眼中的光彩。长风你可知道,原来人的心真的是会痛的。”
顾长风默然,继而道:“那你为何不去争取?”
“秦宝镜当年,何尝不是如今日的香儿一般,活得绚烂肆意。你起而争之,成就了今日的秦城主,而不再有当初的那个秦宝镜。长风,这些年来,你悔是不悔?”
顾长风长久沉默。当年,当年。若是当年自己没有起而争之,若是当年自己真的诚心将庄主之位拱手相让,只为成全她和顾长策,那现如今的她是否依旧如自己初见她时那般笑的明媚?
但如何能甘心?如何能甘心那样明媚的笑容却不是对着自己绽放?
他摇头:“不悔。”
但我心疼。只望余生再来补偿,让你日日笑靥如花。
李逸掩面轻笑:“我不是你。我害怕将香儿再变成第二个秦城主。所以,长风,我宁愿不争。”
顾长风默然不语。只是举起千影送过来的酒坛:“喝酒罢。”
次日清晨,李逸留书出走,言及不能参加顾长风和秦宝镜的婚礼,深感遗憾,唯有衷心祝福。
其他之事,再无只言片语。
作者有话要说:
☆、宝镜大婚
九月十五,无双城城主秦宝镜大婚。
顾长风一身喜袍,玉冠红衣,清雅的面上带了淡淡的笑,不停的拱手与厅中的各人致意。
但心中其实是狂喜的。自五年前初见她的那一眼开始,他就在筹划一切,为的也不过是携手一生。
而今日,多年的夙愿即将成真。
太期盼,所以容不得今日有任何变故。早在前三日,他已秘密的将手中所有精锐调出,扼守无双城各处要塞,只为防有人生事。
好在,观云庄与天鹰堡并无一人来此。自然,若是有人前来,无他命令,影卫也不得放行。
日已西斜,厅中喜烛尽燃。顾长风不时的看着门口处,但所见的也仍是来来往往的他人而已。
心中毕竟放心不下,低声吩咐千影:“去看看夫人到了何处。”
千影垂首领命,正要前行,已见门前有人走了过来。
秦宝镜一身大红喜服,上以金银双线刺就丹凤牡丹,光华灿烂。
扶着她的是韩奇香,绯色衣裙,笑靥如花。
她扶着秦宝镜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厅内,从喜娘手中接过红绸带,一端递给秦宝镜,一端递给了顾长风,语声清脆:“姐夫,我可是将表姐交给了你。你可得一辈子对她好才是。”
顾长风接过红绸带,唇角漾开了一丝笑,双目卓然有风采:“长风定不辱使命。”
韩奇香抿唇而笑,转身退了下去,换喜娘上前来扶着秦宝镜。
一眼却看到人群中白如墨青衣墨发,翩然而立。她微微的偏着头对他一笑,露出左颊的一个梨涡。
白如墨轻轻颔首,回以轻笑。
他这一笑,却教韩奇香怦然心动。自那日她开门见山的说出喜欢他之后,这些日子以后从来不曾见他有过回应。但今日,她见着秦宝镜穿上大红喜服,对镜梳妆,心中想的却是,何时自己才能如她这般,穿起这大红喜服,同白如墨站在一起?
越想越是向往,唇边笑意更深。
但当她再抬眼看过去时,人群泱泱,却是不见了那道青色人影。
忙四周一望,隐约可见一道青色背影消失在芭蕉拱门处。
她忙起身追了上去。
身后喜乐之声起,秦宝镜任由喜娘扶着她拜了天地与长亲,心中却是无悲无喜,只是心静如水。
不是没想过成亲之事,只是那时尚年幼,所想之人也是顾长策,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会与顾长风在一起?
只是时过境迁,谁又能料到这以后的一切。
红锦帕下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她想起刚刚在梳妆之时,韩奇香在旁边艳羡的看着,忽而问了一句,表姐,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很幸福?
开心吗?幸福吗?她平静的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株红枫。
枫叶红似火,但我心如古潭,何来涟漪。
终不过,别人眼中的一场盛宴罢了。
但于顾长风而言,今日却是他五年来心心念念之日。
纵然是平日再沉稳,握着红绸带的手还是略略的有些发颤。他看着身侧之人的倩影,虽是能
猜测到她此刻面上是何神情,可那又如何,终归与她携手一生的人将会是他。
“礼成!”
随着此话的落地,他唇角的笑意漾的更深。
此生再无遗憾矣。
而彼时,韩奇香正站在后花园,茫然的看着四周。
她追着那道青色背影出了大厅,但追到此处,背影已然不见。
周边皆是一人多高的木芙蓉,灿灿夺目。
她低头穿过,一眼看到尽头正有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的后面正是秦宝镜平日处理城中事务的书房,日常都有侍卫在把守。
她撇了撇嘴,转过身就打算再去其他地方找寻白如墨。
但心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顿住了身形,迅速又转身看了过去。
书房门前竟果真无人把守。但又怎么可能?平日表姐在书房时,门前犹有侍卫,今日她大婚,定然是会加派人手在这四周巡逻,又怎会安静如斯?
她屏息静气,蹑手蹑脚的就走了过去。
一路寂寂,连鸟鸣声都听不到一声。她更是小心,举手投足间力争不发出一丝声音。
但忽然听得书房内有轻微的笃笃声传来。
似是有人正在轻敲墙壁。
她忙加快了脚步,矮身躲在窗下,透过窗缝往里看。
有一黑衣人背对着她,正在用手细细的敲着墙壁,不时的贴耳上去倾听。望其背影,纤细曼妙,当是个女人无疑。
韩奇香立即想起了几个月前秦桑跟她说过的那个夜袭书房的不明之人。虽是当日她们合计抓到了秋蝶,但后来秦桑也已将秦宝镜当夜所说告知了她,言明了那个秋蝶并非她们所寻找之人。
这当会看到这个可疑之人,韩奇香立时便有些摩拳擦掌起来,手悄悄的放在了腰间的软剑素虹的柄上,就想出其不意的冲了进去,将那个黑衣人扳过身来,扯掉她面上的黑巾,看看她到底是谁。
能在表姐大婚之日闯入这书房而不教人发现,定然只能是城中的人,甚至是她和秦宝镜身边的亲近之人。
但还未起身,颈后忽然一阵剧烈疼痛袭来。她茫然转过身去,可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恍惚只见身后那人正负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隐约一片淡然,目光凉薄。
秦桑来报此事的时候,秦宝镜正与顾长风对面而坐。
头上的锦帕早已被他取下,满目大红之色瞬时映入眼中,还有面前之人含笑的眼。
她轻轻的别过了头去,抿着唇,并没有说话。
顾长风将手中的锦帕放下,柔声的问了一句:“累不累?”
她缓缓的摇了摇头。其实这场婚礼于她而言,不过都是他和秦桑安排好的,自己在中间并没
有费上一星半点的心思。不过是大婚这日,她顺着他们安排好的走了一遭过场罢了。
若不是拜天地的人确然是她,她几乎便要怀疑,这场婚礼她其实只是个看客而已。
但顾长风实在是甘之如饴,纵使秦宝镜现下对他的态度淡漠,但那又如何?以后的时日还长着呢,终有一天她会回应自己对她的这份情意。
唇角蕴了一丝笑,提了酒壶正要筛酒与她共饮一杯交杯酒,门外却有急促的脚步声越行越近。
提着酒壶的手便顿在了半空,唇角的笑意瞬时消失,眸中也有了警戒之意。
果然有敲门声响起,同时伴随着秦桑微颤的声音:“城主,城主。”
秦宝镜并未起身,只是冷声的道:“进来。”
秦桑推门而入,面上一片焦急之色,顾不得向顾长风行礼,开口便道:“城主,二小姐不见了。”
秦宝镜蓦然起身,眼神凌厉:“何意?香儿不在城中,能在何处?跟随着她的暗卫何在?”
秦桑的语声较刚刚更颤了些:“跟随着二小姐的暗卫被人伏击,一招毙命。而二小姐,二小姐她,我领人找遍了全城,竟是不见了她的身影,只怕是,只怕是已经不在城中了。”
后面的话却不敢说出来,或者,已经,是被人下了杀手。
秦宝镜举步便要行,斜刺里确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来,见正是顾长风。
顾长风对她轻轻摇头:“宝镜,不用着急。我已吩咐影卫暗中守住了无双城的各处要塞,若是今日有人出城,影卫定然得知。”
一面又转头吩咐秦桑:“秦桑,速去将千影找来。”
秦桑答应了一声,急忙的去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是同千影一处回来。
只是千影手抚胸,面色青白。
顾长风眉头微皱,右手忽然探出,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探脉,他体内气息紊乱,竟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千影,”他收回手,极快的问道:“出了何事?你竟是伤的这般厉害。其他影卫呢?”
千影看了秦宝镜一眼,俯身单膝下跪:“公子,属下无力。有人掳了二小姐出城,属下率影卫拦截,竟是被他所伤。除却属下一人回来,其他影卫皆已当场毙命。”
“香儿,香儿,她可还活着?”秦宝镜一刹那竟是发现自己都站着都有些费劲。
顾长风忙扶住了她,也问道:“对方是何人?”
千影一一回禀:“二小姐暂时当无性命之忧。对方共有两人,一男一女。女者黑巾蒙面,属下看不清其面容;而男者,正是白如墨无疑。”
顾长风沉吟未语,对这个白如墨,他不是没有防范,早就让几名影卫暗中跟踪,但现下看来,竟是无用。
而秦宝镜更是悔恨不已,她早就疑心这个白如墨的真实身份,可一来实在是拗不过韩奇香的痴缠,二来也是以为在自己城中,这个白如墨纵有天大本事,又能掀得起什么浪来。可现如今,现如今,在全城戒严之下,他竟能将香儿掳走,更是全身而退。
若是香儿有任何闪失,她纵然是死了,也难辞其罪。
“秦桑,”她手按桌面,厉声吩咐:“召集天权卫队,随我出城追赶白如墨。”
秦桑大惊失色,天权卫队实为无双城最为机密的保命之根本。百年来此卫队之人虽不断更替,但皆是城中卫队精锐之精锐,便是在先城主手上也从未召集过此卫队。但现下,城主竟是要将此卫队召唤出。
她急忙道:“城主,这天权卫队,还请城主三思。”
但秦宝镜已经是一把将头上的凤冠取下,转身就出了门。秦桑无法,也只得疾步跟了上前去。
顾长风唇角扯起一抹无奈的笑,纵是自己在这之前做了细致的安排,但还是未料到白如墨竟能凭一己之力在这城中掳走了韩奇香。这场婚礼,终归还是不能一帆风顺。
“公子,”千影在旁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不知如何开口。
顾长风轻轻挥手,示意他不用说,只是道:“千影,传我命令,所有影卫跟随夫人出城追赶白如墨。记住,一定要确保夫人的安全。”
千影领命,躬身退下。
顾长风转过椅子,看着桌上那对尚在高烧的龙凤喜烛,取过秦宝镜随手放在桌上的凤冠,慢慢的摸着其上的流苏,忽而又轻轻的笑了。
至少,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她都将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从下章开始,明线转为白如墨和韩奇香,地点也改为逍遥岛,但还是不时的会穿插顾二和秦宝镜。摩拳擦掌啊,劳资心心念念想写的终于来了。吼吼,求表扬。
☆、狱中惊险
韩奇香醒来的时候,日已西斜。
她扶着晕沉沉的头,慢慢的打量着四周。
四面高墙,唯有一面小窗,漏进几丝夕阳余晖。而地上是潮湿的稻草,不时的有小虫爬上爬下。
墙角忽然有一只油光水滑的耗子爬出,哧溜一声钻入了厚厚的稻草中,不知去向。
韩奇香大叫一声,吓的面色发白,手撑着地,连连后退。
但下一刻,手却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体。她再次大叫,双手捂面,不敢往后看。
“小姐,小姐。”耳旁忽然听到一声虚弱的叫喊。她心中颤了一颤,缓缓的转身,指间露出一条缝,却一眼看到自己的丫鬟小镯子正躺在稻草堆上无力的看着她。
“小镯子,小镯子。”她手脚并用,飞快的爬了过去,一把扶起她,哭着问道,“这是哪里?我们又怎么来了这里?”
小镯子面上发白,双唇更是毫无血色,艰难的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只记得,那日城主大婚,我见小姐你一个人跑到了后院,正想也跟了去,却忽然只觉得面前一黑,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抓了我们?”
韩奇香哭着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小镯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镯子缓缓摇头:“我没受伤。只是小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
韩奇香抬头四处看了一看。这一看,正好看到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哗啦一声响,他们打开了门锁,矮身钻了进来。当先的大汉一脸横肉,面上神情不善。
韩奇香抱紧了小镯子,警惕的看着那些人。
“说出无双城机关分布图所在。”
声音如其人,粗嘎难听。
但韩奇香抿紧了唇,摇头:“休想。”
那大汉却笑了,面上的横肉一抖一抖,面色狰狞:“不说?小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说罢伸手就来拉她。
韩奇香急忙矮身躲过。但急切之间,竟是顾不上小镯子,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了那大汉之手。
大手扼上她细嫩的脖颈,连求救的话语都说不利索:“小姐,小姐,救我。”
韩奇香面色一变,素掌纤纤,拍了过来,同时口中厉声的道:“放开她。”
但不成想,此人看起来是个大块头,身形端的是快速无比。见她一掌拍到,侧身躲过,而后顺势反手一拉,竟是胳膊围住了她的脖颈,教她一时动弹不得。
那大汉见擒住了韩奇香,哈哈大笑,却又放手粗暴的将小镯子推开。大掌收回,抚上了韩奇香的脸颊。
一边摸,一边口中啧啧出声:“这般细嫩的好货色,可是舍不得让其他兄弟独吞。不说?放心,那大爷我也会好好怜惜你的。”
韩奇香何时经历过这般之事,面色立时变的刷白。急切之间想起秦宝镜教她的素心掌,咬紧了牙,左肘就大力的向后撞去。
那大汉不提防她明明已在他掌控之间,竟然是还有后招。当即只觉肚腹处一痛,下意识的就放开了围着她脖颈的手。
韩奇香急忙后退,但退无可退,小小的牢房中全都是他的人。她面色煞白,只好紧贴着墙壁而立,一双眼中满是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