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繁花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那哭声是飘着的,摸不准具体方位。繁花在心里把村里的老年人排了个座,一时还真的想不起来谁死了。繁花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像觉得那哭声是在自己的身后。繁花往后倒了几步,慢慢听清了。嗬,那声音竟然是从庆林家传出来的。这就奇怪了。繁花慢慢走到庆林家的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人,有几根骨头扔在地上,骨头很干净,像玉一样发光,显然是狼舔过的。繁花心里一惊,莫非那狼咬死了什么人?再看那骨头的时候,繁花就觉得那骨头不像是猪骨头,也不像牛骨头,而像--?繁花不敢往下想了,还连连后退了几步。又转念一想,不,不可能。狼的肚子再大,也吃不下去一个人啊,就是吃了,也不可能舔得那么干净啊。繁花这才拍响了门环。
庆林媳妇从屋里出来了,几乎跑过来了。她眼里还有泪,但脸上已经带上笑了。"回来了,回来了。"她边跑边说,还叫了两声"灰灰"。繁花懂了,她以为是庆林带着灰灰回来了。一看不是庆林,也没有灰灰,她又哭了起来。"哭什么哭!"繁花说。庆林媳妇扒着门缝再看,认出是繁花,她哭得更厉害了,还说要支书替她做主。繁花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东指一下,西指一下,又跺了两次脚,不开口了。再问她,她干脆蹲到了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繁花又吼了一声:"不许哭!站起来!"庆林媳妇撩起衣襟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她颠三倒四说了一大堆,繁花终于听懂了。原来,庆林把灰灰牵出去了,牵出去打架了。至于去哪打架了,她又是东指一下,西指一下,还指了指天。村里这么安静,莫非全村人都去打架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时候又拐了回来,顺着两条腿往下走。接着,繁花就感到两条腿在不停地晃荡。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1)
她先往纸厂的方向跑。远远地,她看见纸厂门口并没有人,但她的腿还是带着她,往那个地方跑。到了以后,她又摸了摸门口的那个狮子,狮子嘴里有一块圆石,那是孩子们平时最喜欢摸的,已经摸得像算盘珠子一样光溜。她摸着它,还感觉到它凉飕飕的。狮子的爪缝里落了一片树叶,是槐树叶,她捏起来看了看,又原样放好了。随后,她才想起来应该回到家里去。全村人都去打架,父亲也不可能去。当然殿军肯定会去。殿军已经在深圳挨过一次打了,吃一堑长一智,就是去了,也不可能冲到最前面。她就往家里跑。
自从当上了村长,她还没有在村子里跑过呢。她总是压着步子走,走得很沉稳。以前上小学的时候,她天天这样跑。上高中以后,她就很少跑了。要跑也是上操的时候跑。她就是在跑操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乳房鼓了起来的。一点点地鼓,一点点地胀,像躲在秧子里面的甜瓜。跑着跑着,衣服就把乳头磨硬了,像藏在带刺的枝条上的酸枣。后来有一天,在学校后面的林子里,殿军把那酸枣噙到了嘴里。但是这会儿,她再跑起来的时候,就感觉那乳房不像甜瓜了,而是像秋后的葫芦了,两个葫芦晃过来晃过去,把葫芦架子都要晃倒了。没错,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真的要散架了。还好,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没挂锁。那门是被她扑开的。家里没有一个人,一只兔子挺胸立了起来,两只前爪耷拉在胸前,红红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这个人。
后来,她听见了一阵阵吵闹声,有点像幼儿园孩子们的喧闹。这回她听清了,那声音来自学校的方向。她赶紧朝学校跑。过了学校,还没到丘陵,繁花就看到了李皓的羊群。羊叫声中有一种惊恐,有一种不安。还有一种声音,掺在那羊叫声中。那声音是从丘陵上传过来的。繁花听到有人提到了庆刚的名字。这一下子,繁花终于想到了,哎呀呀,一定是和巩庄人打起来了。
繁花赶到的时候,巩庄人已经撤了。天色已经昏暗,但繁花还是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是那种打了胜仗的喜色。繁花看到每个人的手都没有空着,男的扛的是锄头、铁锨,女的拿着擀面杖、炒菜用的铁铲。最先看到繁花的是豆豆。豆豆手里也有武器,那是一根柳条。豆豆挥舞着那根柳条,又蹦又跳地跑了过来。她扑到繁花怀里,缠着繁花抱她。繁花已经没有力气抱她了,让她自己站好。豆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豆豆一哭,好多人就看见了繁花。"你总算来了。"这话是令辉说的。这个没脑子的家伙,什么叫"总算来了"?难道我是故意躲开了?
繁花问他:"你上了没有?"令辉挠着头皮,说:"我要上去,早就把他们大卸八块了。"嗬,说来说去,原来他是在旁边观战的。令辉的堂兄令文说:"哟嗬,来检阅胜利成果了?"这话其实是最难听的,有些从山上下来摘桃子的意思。繁花说:"你没挂彩吧?"令文说:"就他们那个熊样,还想近我的身?搞死他。"还是等于没打。繁花说:"没挂彩就好。"这时候庆书过来了。庆书手里拿的还是武装带,咋咋唬唬的,说:"兵不血刃,大获全胜。"繁花真想问一句,你不是去找雪娥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繁花没问。繁花反而把庆书表扬了一通:"哪里需要庆书,庆书就会出现在哪里。"庆书说:"关键是打击了瘦狗的嚣张气焰。"
听他提到了瘦狗,繁花马上想到了庆林的狼。"庆林呢,狼呢?"繁花问。庆书说:"狼也立功了。"那条狼其实就在繁花身边,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它哪里见过这个阵势?这会儿把脑袋藏在尾巴下面,筛糠似的抖个不停,那铁笼子被搞得哗啦乱响。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吓破了胆的大灰狼连条狗都不如啊。那狼不停地发出呜噜噜的声音,都有点像哮喘病了。庆书说:"它立功了,它真的立功了。"庆林替狼谦虚了,说应该的,应该的。还说,他的狼听不得表扬,一听表扬就脸红,就用尾巴挡住了脸。繁花问庆书:"你说它立功了,它是怎么立的?"庆书说,瘦狗带来的人马当中也有一条狗,很凶的,可它一闻到狼的味道,就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
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繁花忍着没问。繁花低声问庆书,还有哪些村干部在场。庆书说,能来的都来了。繁花问:"祥生呢?"庆书说:"就祥生没来。祥生不是在办外交吗?"繁花想,好,很好,他要在这里就糟了。他要是跟庆书一样,咋咋唬唬的,村里的人说不定就把他当成英雄了。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哭了起来,是男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繁花听出来了,是小红她爹在哭。繁花赶紧跑了过去。在庆刚娘的坟边,躺着一个人,蹲着一个人。躺着的是小红,蹲着的自然是小红她爹。
小红浑身是土,像虾米那样蜷伏着。繁花喊她,她没有反应。再喊,她的身子伸展了一下,然后又蜷缩了起来。繁花去拉她的手,想扶她起来,但却被人推开了。繁花认出来了,那是小红她爹。小红她爹突然揪住了繁花的衣领,喊了起来:"赔我闺女,你赔我闺女。她都是为了你啊。"殿军挤了过来,还没开口说话,小红她爹就又揪住了殿军:"你咋不跳呢?你是大老爷儿们啊,你咋不跳下去呢?"繁花明白了,原来小红跳到墓坑里去了。天快黑了,那墓坑里黑洞洞的,繁花也看不见它的深浅。繁花"唉哟"了一声,想,别把腰摔坏了。这时候小红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繁花没听清楚。繁花趴下去,想问她要说什么,小红她爹又把繁花扯到了一边,自己趴了下去。接着小红她爹又抓住了繁花的衣领:"我闺女都弄成这样了,还想着你呢,还想着全村人呢。"繁花赶紧问他,小红到底说了什么。小红她爹说:"她说了,别难为你。她还问了,还有谁伤着了。"说完,小红她爹又哭了起来,捶胸顿足,仰天长啸,但一只手还抓着繁花。繁花去掰他的手,但怎么也掰不开。繁花就一边掰手一边喊:"传医生,快传医生,宪玉--"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2)
宪玉已经走了。宪玉老婆翠仙算是半个医生,被人拉了过来。翠仙上去摸了摸小红的额头,又摸了摸小红的鼻孔。再去翻小红的眼皮的时候,小红把她的手挡了过去,翠仙的手就落到了小红的嘴上。"血,都流血了呀。"翠仙举着自己的手,突然叫了起来。一辆架子车推了过来。繁花抱着小红,坐到了车上。但小红她爹却把繁花拽了下来,自己坐上去了。繁花也看见了小红嘴角的血。车离开人群以后,小红她爹又让车停了下来。"不敢劳驾工程师。"小红她爹说。繁花这才看到,原来是殿军拉的车。殿军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只好原地站
着。这时候令文过来了,令文几乎是把车从殿军手里夺过来的。
繁花也跟着去了诊所。奇怪的是,宪玉却找不着了,宪玉老婆翠仙也不知道宪玉到哪里去了。"快去王寨医院。"繁花说。这时候,小红已经可以说话了。小红看着繁花,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都变成苦笑了。繁花赶紧上去握住了小红的手。小红说:"我死不了的。"繁花的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小红又说:"我这个丫鬟没给你丢人吧?"声音很低,但繁花还是听见了。繁花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小红对她爹说:"你给支书认个错。不怨支书的。"有好长时间了,繁花一听见别人喊她支书,就觉得话里有话,心里就要冒火。可这会儿,她觉得"支书"是最好听的称呼了,比"繁花"、"村长"、"主任"、"姑奶奶"都要好听,都比得上天上的仙乐了。
还好,小红只是扭了腰,后脑勺上磕破了一块皮,并没有伤筋动骨。按说第二天小红就可以出院了,但繁花做主了,不允许她出院,说是再观察观察。村里好多人都要来医院探望,繁花问小红见还是不见。小红说:"我听你的。"村里人再来的时候,繁花就故意把小红的病说得很重,说医生说了,病人不能多说话,需要静养。小红躺在屋里听见了,过了一会儿就对繁花说:"可不敢再那么说了。真的不敢。"繁花说:"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在咱们这个班子里,女的就是比男的强。遇到事情,女的都是奋不顾身,男的呢,一个个都是缩头乌龟。"小红家里的一些亲戚们也来看了,每到这个时候,小红就交待,病要说得轻一点,千万不敢说重了,传出去不好的。这么说着,小红突然用被头捂住了脸。繁花一下子明白了,小红这是害羞了。她是担心她的病给越传越重,要是再传出个什么后遗症,以后就不好找对象了。繁花想,莫非小红还想嫁到外村去?等她出院了,我得再给她上上课。
这天,宪玉也来医院看小红了。他是医生,所以繁花允许他见小红。但小红她爸却不让他见。老爷子指着宪玉说:"你去哪了,小红差点给耽误了,你知道不?"繁花连忙把宪玉拉到了一边,对宪玉说,老头子受刺激了,别跟他一般见识。宪玉只是笑,不说话。繁花突然"咦"了一声,问:"就是呀,你去哪了?平时总见你在村里晃,用到你的时候却找不见你了。"宪玉把手掌竖在嘴边,悄悄说道:"我去溴水医院了。"繁花问:"怎么,村里还有人受了伤?"宪玉又竖起了手掌,说:"瘦狗也伤了。"繁花说:"没听说他伤啊?他伤到哪了?"宪玉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伤了。我被他们抓了壮丁,坐着瘦狗的车来到了王寨。可到了王寨,他们说要去还是去溴水吧。我这就跟他们去了溴水。你放心,他死不了。过两天就出院了。"繁花想,到时候瘦狗要是拿出一大笔医药费,要求官庄村给他报销,那可怎么办?但繁花转念一想,心就放平了。好啊,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小红的医药费还等着你给报销呢。走着瞧吧,你哪天不出院,我也不会让小红出院。
祥生也回来看小红了。祥生脸色灰暗,像挨了几鞋底似的。只是在见到小红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繁花陪他出来,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说看样子是要黄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半天不吭声,一口接一口抽烟,还随地吐了口痰,被路过的医生警告了一下。人家刚离开,他就又吐了口痰,还故意吐得很响。繁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就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祥生把烟头扔到花圃里面,恶狠狠地说:"有人提前下了大功夫了。"他说得太笼统了,繁花就问他是谁提前下了功夫,下了哪些功夫,祥生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各有各的道。男人站着,女人蹲着,各有各的招。一言难尽啊。"说完,祥生笑了,是冷笑,繁花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了。祥生又叼上了一根烟,但抽了两口就扔了。"鸡巴毛,回溴水卖凉皮去。"祥生说。
繁花说:"刚回来就走?有些工作还需要研究呢,等研究完再走吧。"祥生说:"还研究个屁。都弄到这一步了,还研究个屁。我还是卖凉皮去吧。"繁花生气了,说:"这倒好,小红病了,你要走了,庆书呢,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你说说,这工作还怎么展开?"繁花想,你倒轻巧,一拍屁股就想走?我还没给你算账呢。学校那笔账只是经济账,可以先放到一边,就说说瘦狗这笔账吧,这可是一笔政治账,要影响安定团结的。最早可是你向我建议,叫瘦狗把庆刚娘的坟起走的,现在呢?人命都差点闹出来。四周都是人,繁花不想和他在这里争执,就说:"要走可以,明天再走。"祥生同意了。这时候村里又来人,繁花正要走开,祥生又开口了。繁花没有料到祥生会主动提起瘦狗。祥生说:"我去溴水医院了。靠他娘,要不是他身边有人,我就把他掐死了。"说完,祥生还做出了一个有力的扼掐动作。祥生的动作和神情都表明,他是真想掐死他。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3)
这天,他们是坐庆书的车一起回去的。庆书去了临水村,据他说雪娥姨奶奶的侄子家就在临水。他是顺路拐到医院看望小红的。雪石也去了临水。雪石到底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没说两句话就睡着了。他用衣服蒙着脸,还打呼噜呢。庆书还在回味那天的事,说既然动武了,伤病就是难免的。美国够强大了吧,可哪一次营救人质,都要伤几个人。繁花最听不得他每天美国美国的,说:"说点正经的,那天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庆书有节奏地拍着方向盘,美滋滋地陷入了回忆,说那天他正要出车,就听见有人喊:"巩庄人来偷树了--""巩庄人来偷树了--"他赶紧从车上跳下来,这时候已经看见有人朝村后跑去了。他呢,作为村里的治保委员,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抄起家伙就往那边赶。祥生问:"是谁先喊起来的?"庆书说:"没听清,反正有人喊。"祥生说:"靠你妈,谁喊的你都听不出来?"祥生似乎很生气,"靠你妈"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不像是一般的口头语,听上去很有实质性内容。
庆书也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踩了一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颠。祥生打破沙锅问到底,又问:"到底是谁?"庆书说:"真没听清。好像是上了年纪的,大概是爱管闲事的。"祥生问雪石:"老叔,那人是不是庆茂?"但连问了两遍,雪石都是呼噜照打,没有一点反应。庆书这会儿补充了一句:"大喇叭里的声音我倒听清楚了。"繁花"哦"了一声,原来大喇叭里也广播了。庆书说:"小红在大喇叭里说,丘陵上出事了,丘陵上出事了。她没说偷树,只说出事了,出事了。"繁花想,小红还是年轻啊,遇事太冲动。唉,这事也怪我,我要事先给小红透个口风,告诉她这是我同意了的事,小红也就不会这么冲动了。但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祥生又骂开了。这次他骂的是"靠他妈那个"。他骂得太用力了,口水都溅到了繁花的手上。车里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了。繁花是有定力的人,遇到这种情形,她就瞟着窗外,坐得稳稳当当的,很有点外出视察的意思。庆书却受不了这种紧张。他怯生生地说:"听听音乐?"虽然没人搭理他,但他还是放了音乐,是《西游记》里的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又出发一听见这歌,繁花就想到了二毛。可繁花还没开口,庆书自己就提起来了。他问祥生:"听说是你让二毛回来的?"祥生没接话,庆书又问:"是不是让二毛回来演出的?唉,什么人不能请,偏偏请个二毛。"繁花听到祥生的出气声越来越粗了,随时都可能爆发了。庆书吹了个口哨,接着又问:"演出定在什么时候啊,选举前呢,还是选举后?啊?"祥生还是没接话。庆书就又说:"各有各的好。选举前演出,那是要迎来日出。选举后呢,那已经是踏平坎坷了。"祥生还是没吭声。庆书不再问了,又放了一段音乐: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庆书说:"祥生,叔给你放的这一段,好听不好听?"嗬,庆书都敢在祥生面前充长辈了。繁花想,瘦狗没有说错,庆书是粗中有细啊。他这是要故意惹恼祥生啊。再说了,什么叫"等到花儿也谢了"?话中有话啊。他们两个原本是一条船上的,现在看来,他们要闹翻了,庆书要来揭祥生的老底了。祥生终于开口了:"我是你叔!"庆书立即接了一句:"你这就不讲理了。这辈分已经排了两千多年了,叔就是叔,侄就是侄,怎么能颠倒呢?我就是你叔,到了美国我也是你叔。"庆书说。祥生更不讲理了,说:"我是你爷。"咣当一声,车子停了下来。庆书的动作很麻利,跳下车子,拉开车门,就揪住了祥生的衣领:"没大没小的,你再说一遍?"哟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庆书竟然敢对祥生动粗了。
祥生显然也没想到,惊奇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但祥生到底是祥生,很镇静。祥生咳嗽了一声,说:"松手。"庆书不但不松手,反而又摇了祥生两下。祥生"嘿"的一声笑了,说:"请松手。"庆书说:"靠你妈,我松什么松?"庆书脏话刚出口,祥生一下子矮了半截,只有肩膀竖了起来。祥生的口气也变了,有些像虫子叫了:"我数到三,你松手。"繁花想笑,但忍住了。繁花说:"玩笑怎么能当真呢?庆书,你回到车上去。"祥生已经开始数数了,数得很认真,声音拖得很长,数法也很特别,因为他每数一下还要做些说明:"一。还不松手?那我可要数二了。二。松不松?不松我可就要数三了。我可真数了!我数到三,你可别后悔。我从头再数一遍,给你个面子。一--,二--,松不松?二后头可就是三了。"这时候,庆书把手松开了。他先把祥生往车里一推,然后才松开手。这时候,雪石"醒"了过来。雪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咂吧咂吧嘴,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教孙子数数呢,数到三,醒了。"车刚开两步,祥生就连连摆手,停车,停车。祥生说他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溴水要搞饮食卫生大检查,他得回去对付那帮狗日的,明天还得再请狗日的吃顿饭。繁花想,他这就等于宣布了,宣布退出选举了。繁花说:"有那么严重吗?明天再去也不迟嘛。"祥生说:"不行。你是不知道,那帮狗日的都是些白眼狼。你在跟前他们一个样,你不在跟前他们又一个样。当中有一个转业的,比白眼狼还白眼狼,我早晚会收拾他。"繁花当然知道他是指桑骂槐。骂就骂罢,庆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繁花说:"那怎么办呢?你自己开车去,还是--"祥生说:"我开车去,你们怎么办?还是打的吧。"繁花立即说:"你把票留着,回来我给你报了。"祥生下了车,朝相反方向走去了。宽大的马路上,祥生的背影是窄窄的一条,像个被风吹跑的树枝。繁花心里突然有些酸楚,是真的酸楚,眼里都有反应了,潮乎乎的。繁花暗暗发誓,以后村里有了发财的机会,一定要先想到祥生。三生修得同船渡,在一个班子里做了几年的伴儿,不易呀。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4)
唉,其实说白了,祥生只是一棵蒺藜,一棵扎在脚底板上的蒺藜。说疼吧,其实也不疼,因为那脚底板上是有茧子的,疼也疼不到哪里去。可是说不疼吧,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疼,当你的肩上有了压力的时候,那蒺藜也会穿过茧子扎到肉里面的。现在好了,祥生事先退出了选举,这就等于把蒺藜拔了出来,走路都轻快了许多。至于庆书,繁花想,他只是一条泥鳅,翻不起大浪的,只要看着他别再添乱就行了。小红已经出院了,繁花没给她分配工作。小红的后脑勺上剃掉了一小片头发,贴了一块纱布,繁花开玩笑说,那是口罩前后戴反了。
繁花特意买了一条纱巾,送给小红裹头。
这天繁花亲自主持了知识竞赛。因为是高兴的事,所以繁花把小红也叫到了主席台上。奖品很丰盛,小红表哥运来的好光景牌肥皂只是一种,另外还有毛巾、床单、《英语会话300句》的书和磁带。只要答对一道题,就可以领一条肥皂、一条毛巾。最简单的那道题就是马克思的生日,因为已经搞过好几次了。
当繁花问到,马克思的生日是哪一天的时候,除了刚嫁到官庄的新媳妇,所有人都举起了手。繁花见杀猪的祥宁的媳妇也举了手,就想,她虽然年龄大一点,可她也是刚嫁过来的,她也知道这个典故吗?繁花就让她站了起来。祥宁媳妇说:"马克思一出生,就一耳光一耳光打得资本主义呜呜哭。"繁花说:"那究竟是哪一天呢?"祥宁媳妇说:"我不是说了嘛,呜呜哭嘛,5月5号嘛。"繁花说:"祥宁媳妇答对了没有?"一半人喊对了,还有一半人喊错了。繁花说:"好,对不对还是由尚义老师来回答。"
尚义老师拿起一块肥皂,一条毛巾,又从繁花手里拿过话筒,走到了台下。他先把肥皂和毛巾递给祥宁媳妇,然后问:"那你说说,马克思是哪一年出生的?"祥宁媳妇说:"一耳光一耳光嘛,1212年嘛。"尚义老师说:"搞错了。扣掉半分。"说着,就把毛巾给人家没收了。然后尚义老师分析了祥宁媳妇答错的原因:"注意了,是'一巴掌一巴掌',而不是'一耳光一耳光',所以--"尚义改成了普通话,说:"正确的答案是,马克思出生于1818年5月5号,而不是1212年5月5号。"所有人都开心地笑了,包括祥宁媳妇。繁花把话筒交给小红,让小红接着主持。繁花笑着说:"我得下去答题,我也想领个奖嘛。"小红接话筒,说:"祥宁媳妇很勇敢,我们再奖励她一盒磁带。刚才举手的人,一人一条肥皂。"
繁花并没有在下面呆着,因为她发现有几个人没来。庆茂媳妇没来,她平时可是最喜欢占小便宜的。裴贞没来倒可以理解,因为她男人是出题的,事先已经给她送去了一箱肥皂、半箱毛巾。铁锁没来,那是不允许他来,让他呆在家里反省。繁花想四处走走,一来看看那几个人都在忙什么,二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下,想想近期的工作。
快走到庆林家门口的时候,繁花看见了张石榴。哦,原来张石榴也没来。繁花想,张石榴没来那是因为清高,从来不屑于参加村里的活动。怎么说呢,虽然在庆茂的介绍下,她在组织上入了党,可是在思想上她并没有入党。整天穿着拖鞋在村子里走猫步,她哪有一点党员的样子嘛。不过,这会儿,张石榴没穿拖鞋,人家提前穿上了长统靴。毛裤是外穿的,屁股蛋绷得很紧。张石榴背对着繁花,一边走一边唱,吊嗓子呢,啊--噢!啊--噢!有点海鸥叫的意思,也有点演三级片的意思。反正是骚,从屁股蛋骚到嗓子眼。连狼都有反应了。她那么一"噢",繁花就听见了一阵小碎步,那是狼跑动时的小碎步。庆林及时出现在了门口,拍着手,美滋滋地笑着。
繁花想,庆林这小子,赚钱赚疯了,连活动都不参加了。但庆林鼓掌的动作不像是疯了。那动作都有点像老牌的企业家了,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慈祥。他大概以为有人牵着母狗来了,出来接见了。一看是张石榴,庆林就失去了企业家的风采,拍着腿说:"靠,我还以为是来配种的。"张石榴是谁啊,人家是张石英的姐姐,县长的亲戚,在溴水算得上"皇亲国戚"了,那可不是吃素的。张石榴说:"还是留着给你媳妇配吧。"庆林说:"我说的是实话呀,你一来,我的狼都睡不好。"张石榴说:"放你妈的狗屁。"庆林说:"真的,你听,它白天从来不动的,这会儿一直在跑。"
繁花刚好走到,就训了庆林一句:"庆林,别胡说。"张石榴叉着腰开始骂了。张石榴叉腰的动作也是很美观的,不是雪娥那种农妇所能比的。张石榴是手背朝里,手指还翘着,很有点兰花指的意思。张石榴骂道:"你才是狗日的,你们全家都是狗日的。"庆林接下来的动作,有点像少林寺的和尚,他摸了一把光头,弯下腰,朝着张石榴就顶了过来。张石榴赶紧往繁花怀里躲。繁花侧转身,拿着那个黑皮笔记本,朝着庆林的光头就是一下。繁花说:"德性,我看你也喂出狼性来了。"庆林没脾气了,揉着光头拐了回去。繁花又倒过来劝张石榴:"石榴妹子,他是个粗人,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繁花亲自把张石榴送回了家。见张石榴依然怒气未消,繁花就顺着张石榴又骂了一通庆林。然后繁花话题一转,提到了张石榴的丈夫李东方。张石榴说,东方跟着她妹夫在外面干工程呢。繁花问什么工程,石榴说在溴水修桥。繁花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嗬,铺路架桥可是积德行善,大工程吧?你妹夫是干什么的?"石榴说:"也没干什么,就是修座桥,铺条路。东方跟着他,也就是赚个零花钱,万儿八千的,还不够塞牙缝。"繁花拿起张石榴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拍了拍,说:"石榴啊,你知足吧,你的牙缝也别太大了。当然了,东方娶了你,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繁花顺势就提到了铁锁。繁花说:"一个人一条命,说起来铁锁也是修路的,可是一年到头只挣了几双臭皮鞋。"繁花叹了口气,又说:"雪娥呢,也挣不了钱,就喂了几只鸡。我还听说雪娥怀孕了。到时候再罚她万儿八千的,那日子可就别想过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5)
张石榴说:"我听说了,还有人说是我妹妹给她弄错的。"繁花说:"你妹妹?怎么扯上你妹妹了?"张石榴说:"村里有人乱嚼舌头,让我听见了。还有人给我送钱,让我给妹妹说一声,下次体检的时候也睁只眼闭只眼。"繁花说:"大妹子,咱可是党员,咱可不能干这个。"石榴说:"谁说不是呢。我还给她们说了,我最讨厌生孩子了,孩子有什么好?又是屙又是尿的,还不如养条狗。"繁花虽然知道张石榴不会生育,但还是说:"这我可得批评你了,你也得考虑要个孩子了,东方挣那么多钱,以后总得有人花吧。不过,你把她们打发回去,那
是值得表扬的。"繁花又突然问道:"我还是不明白,雪娥怀孕,跟你妹妹有什么关系?你妹妹是不是王寨医院做体检的?就是做错了,也不能怪你妹妹啊。要是机器搞错了,怎么能怨得了人呢?"张石榴说:"可不是嘛。再说了,做十个错不了一个,但是做了一百个,出个错总是难免的吧。"
繁花真想对张石榴说,哪个村子出了这种错她都可以理解,不光可以理解,而且还会高兴,但就是不能出在官庄村啊。繁花站起身,捶着腰,说:"你这一说,我就又开始头疼了。雪娥可把我给害惨了。我该走了,得去忙雪娥的事了。雪娥这娘儿们,有点风吹草动,就夹着尾巴跑了。我想拉着她再去做一次体检,可就是不知道她躲到哪去了。"张石榴说:"总不会上天了吧?我想她不会走远,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呢。"繁花就问:"那你说,她会躲在哪个旮旯里呢?"石榴说:"穷得叮当响,肯定不会住饭庄。总得有人给她送饭吧?"繁花说:"有她的消息,你一定告诉我。我一定以党的名义,替你严守机密。"石榴说:"我巴不得你很快找到她,那样我妹妹就不必替她背黑锅了。像村后的水泵房啊、纸厂啊,学校的仓库啊,都可以找找。不过,我可什么也没给你说过。雪娥那种人,头发长见识短,我可不想跟她结仇。"
繁花总觉得张石榴平时没心没肺的,说话没个谱,所以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第二天早上,当令佩告诉她,他在纸厂看到雪娥的时候,繁花才突然想起,张石榴其实已经提到了纸厂。这天早上,繁花刚把庆书支走,让他到铁锁的远房亲戚家再跑一趟,令佩就来了。令佩进来就说:"桥下有人。"繁花以为他说的有人偷东西的事,就挥了挥手,说:"一星期汇报一次就行了。"他不走,又说了一遍桥下有人。繁花不耐烦了,顺口说了一句:"说清楚嘛,死人还是活人?"令佩说:"像是个死人。"繁花一下子站了起来,赶紧追问了一句:"死透了没有?"令佩说他没看清楚。他娘的,不会是雪娥吧?雪娥还不至于跳河吧?她就又问令佩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令佩说是女的。繁花急得一拍桌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捞上来呀。"令佩说:"不用捞了,已经冲到岸上了。"繁花喘着粗气,问他到底有没有看清楚男的还是女的。令佩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这么大了,还能分不清公母?"繁花低声问了一句:"你没看她是不是雪娥?"令佩说:"雪娥?李铁锁家的雪娥?我昨天还见雪娥了,肯定不是雪娥。"
繁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出门的时候,才醒过来神:"你说什么,你见到雪娥了?在哪里见到了?"令佩说:"纸厂啊,怎么了?"和雪娥一比,淹死人的事就显得次要了。繁花又打开门,重新回到了办公室,很郑重地问令佩:"你别开玩笑,你是什么时候见的雪娥?"令佩被繁花搞得一脸雾水:"昨天见的,怎么了?"繁花逼近他,小声地问:"你敢保证没有看错人?"令佩一定是被她的神情吓怕了,直往后退,都有点结巴了:"她都是个老娘儿们了。豆花多的是,我跟她真的什么也没干。"繁花说:"好,很好,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别跟任何人说。"令佩说:"我知道了,是你把她藏在那里的吧?我肯定谁也不说。不过,裴贞已经知道了。"繁花吃了一惊,说:"裴贞怎么会知道呢?"令佩说:"送饭啊。"繁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长喘了一口气。她问令佩:"裴贞看到你没有?"令佩说:"看个屁,我怎么能让她看见呢。"繁花都恨不得亲令佩两口了。繁花说:"你千万别让她们发现。过几天,姑奶奶会好好赏你的。"
繁花这才想起来,该去河边看看那个死人了。令佩开始表功了,说二毛一直劝他走,让他去剧团里表演魔术,还说干过他这一行的人,基本功很好,学魔术学得最快,半个月就可以满师了,可他一直没答应。为什么呢,因为他还没有报答姑奶奶的恩情呢。繁花说:"你什么意思,现在想走了?"令佩说:"我正在考虑呢。"繁花说:"以后在家里干,不见得比在外边挣得少。不就是赚钱吗,哪里挣钱多,你就呆在哪里。"令佩说:"姑奶奶教育得对。"繁花问他,那个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令佩说,昨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发现桥下藏了一个人。他想,那会是谁呢?是不是偷了东西,藏在那里不敢出来?他还想会不会是雪娥从纸厂偷了东西,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出来?他就跟那人"耗",看看谁能"耗"过谁。在号子里的时候,他别的本事没有见长,"耗"的本事却长了不少。他就继续"耗"。一直到天亮了,他才感觉有点不对劲。下去一看,靠他娘的,原来是个死人,白"耗"了。
他们往河边走的时候,已经有人知道了此事,也在往河边赶。一些孩子又蹦又跳的,跟过节似的。到了河边,那些人给繁花让了一条道。繁花下去一看,终于松了一口气。死者不是官庄人,显然是涨水的时候从上游冲下来的。现在雨一停,河水一落,就把她撇在岸上了。这时候宪玉也来了,众人又给宪玉让开了一条道。宪玉望着那具尸体,半天不说话,就跟望诊似的。然后宪玉捡起一截树枝,用树枝挑着死人的头发,又挑了挑眼皮。突然,那人嘴里爬出来一只螃蟹。众人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6)
宪玉把那只螃蟹挑到一边,然后又用树枝挑了挑那女人的鞋。鞋还穿在脚上,布鞋,带有鞋襻的那种。宪玉用树枝替人家脱了鞋,又去挑人家的裤腰。宪玉的老婆翠仙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但宪玉没有理她。繁花说:"还是先通知派出所吧。"宪玉还是不吭声,继续挑。女人裤腰上没系皮带,系的是一条用碎布做成的腰带。有人正等着宪玉再往下面挑呢,宪玉却不挑了。人们都不再看那女人了,都来看宪玉了。宪玉把手套慢慢拽下来,说:"派出所懒得管的,因为她不是本地人。"繁花问:"那是什么地方人?"
宪玉卖了个关子,说:"庆林知道,祥民也应该知道,这是山西人。"庆林刚好在场,听宪玉这么一说,赶紧挤到前面看了看。但他并没有看出来门道。宪玉说:"看那腰带,那鞋襻,关键是脚指甲。脚指甲壳里面还有煤碴呢。没错,这是山西人,跟庆林老婆是老乡。"繁花说:"派出所怎么能不管呢?好歹是条人命嘛。"这时候,已经有人把派出所的电话打通了。听说可能是山西人,对方就说:"原地先埋了,别让狼给叼跑了。"那人把意思转告给了繁花,繁花还没说什么呢,庆林倒先生气了。庆林说:"狼怎么会吃这玩意儿?狼讲究得很,嘴巴刁着呢。"
铁锁也来看热闹了。见繁花注意到了他,他的目光躲开了。繁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说了一句:"你也来看了,吓得尿裤子了吧?"铁锁没吭声。繁花说:"明天我们还得往南程子跑一趟。你舅爷爷家不是南程子的吗?"铁锁说:"你快点找吧,我还等着有人做饭呢。"半个小时之前,听到这话繁花肯定气得半死,但现在繁花不生气了。不但不生气,还有快感呢,是一种随时可以瓮中捉鳖的快感,一种捏着戏票等着入场的快感。繁花突然变得很客气,还拍了拍铁锁的肩膀。繁花说:"好,很好,你就等着看戏吧。"
空气好啊。一场雨过后,麦苗已经泛青了,空气里有一种草青味。那味道有点甜,也有点苦,淡淡的,凉丝丝的,很沁人心脾。繁花的心情很舒畅。晚上开会时,戏台屋脊两端的兽头繁花都觉得很好看。月光也好,那上弦月很秀气,像姑娘启唇浅笑。繁花也在笑,但那笑不能挂在脸上,只能藏在心里。
会议开始了,繁花先让雪石和庆书汇报工作。雪石现在临时顶了祥生的角色,把学校管了起来。雪石说学校的厕所已经开挖了,下一步就是砌墙了,得准备瓷片了。繁花说:"这事由你负责办,该花多少钱你尽管花。再穷不能穷教育嘛。"庆书汇报了找人的经过,说他现在已经兵困马乏,开着车都差点睡着。还说,祥民给他说了,想往山西跑车,不想让我们用车了。雪石说:"他是做生意的,无非是想多挣几个钱,租车费给他长一点,他就没有屁放了。"繁花说:"对,给他长一点。另外,有什么线索,又花了多少经费,都报告一下。"庆书说,加油费、过桥费、餐费,这些发票都得等祥生签字,但祥生现在尥了蹶子,他只好自己拿着。繁花说:"好,很好,都交给我,这事办完以后一并报销。"繁花看庆书抽的是万宝路,就又问道:"你买烟没开发票?"庆书说:"烟就算了。"繁花说:"公事公办嘛。到了什么地方,让对方几根好烟,是个礼数嘛。明天记着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