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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洱 当前章节:153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然后繁花就讲了下一步工作。总的来说,分两类,一类是继续找人,一类是筹划选举,这两者就像是狗皮袜子,里外不分的。繁花说:"即便我落选了,我也不能把雪娥这个尾巴留给下一届村委主任。下一届村委主任,是这屋里边的哪一个人,我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都要对人家负责。"这么说着,繁花眼圈都红了,是被自己感动的。

雪石说:"繁花这是动真情了。"繁奇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大家都能理解。"繁花说:"比方说吧,下一届村委主任是庆书--"庆书赶紧站了起来。繁花示意他坐下,然后说:"我是打个比方,比方说是庆书。庆书上去了,可是屁股还没有坐热呢,雪娥就把孩子生出来了,上头一恼,就把庆书给撸下来了。这算什么事呢?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品出滋味呢就已经下去了嘛。真到了那个时候,庆书还不把我骂死?"

庆书又站了起来,繁花这次是用手把他按下去的。繁花说:"近期的一项工作,就是夏利照样跑,雪娥照样找。我个人的看法是,庆书以后就单独负责这个工作。"繁花的手一直放在庆书的肩头,所以庆书想站也站不起来。不过,庆书的嘴巴是长在脸上的,不是长在屁股上的,所以人家坐着也可以发表意见。庆书说:"我靠,就我在外面跑,这合理吗?"繁花说:"我这是发挥你的优势嘛。一,你本来就是负责这一块的;二,你会开车;三,你是当兵出身,学过擒拿格斗,要是见到雪娥,你一个人就把她治住了。"庆书气鼓鼓地坐着,暂时不吭声了。

繁花又说:"第二项工作就是选举,知识竞赛搞过了,效果很好,接下来就是提前制作选票,一大摊事。这个工作由我和雪石负责。你说呢,雪石?"雪石说:"我听组织的。"繁花又吩咐小红:"宣传工作还要继续搞。小红,从明天起,大喇叭一天广播三次。"然后繁花问同志们有没有什么意见。见没有人吭声,繁花就说:"那我们就举手通过?"这时候庆书跳了出来。繁花想,哟嗬,泥鳅终于跳出来了,想翻起大浪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7)

但这可能吗?显然不可能嘛。老人们早就说了,一条泥鳅翻不起浪花,一只跳蚤顶不起床单嘛。但庆书显然不知道自己是条泥鳅,是个跳蚤,他说:"我们不能因噎废食,雪娥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集中力量搞好选举。"繁花说:"庆书,你只要能找到一个人,符合那三条中任何一条,我就不让你去了。"庆书说:"你这是给我下套呢。"繁花说:"好,我这就给你解套。这样吧,村里掏钱雇个司机,我每天坐着车到处找,由庆书来负责村里的工作。我们举个手吧,少数服从多数,谁同意就举手。"连庆书本人都没有举手,更不要说别人了。但繁

花还是让小红清点了一下人数,记录在案了。

繁花正要宣布散会,院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人,还来了一辆毛驴车,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姑娘坐在车上。一听口音,繁花就知道是山西人。是二愣把他们领来的。二愣指着繁花说,这就是我们的领导。那个赶驴车的男人膝盖一软,朝着繁花就要磕头。繁花没有猜错,他们就是淹死的那个人的家属,男的是死者的丈夫,老太太是死者的婆婆。繁花让他们坐下来慢慢讲。那男人突然指着垃圾筒里扔的方便面盒子,问:"那是啥呀?"繁花知道,这是饿坏了,是在拐弯抹角要吃的。繁花就派庆书去买吃的。庆书很老实,乖乖跑了出去。繁花看见那个姑娘站在门口,就问那男的,那姑娘是谁。男的说,那是他的小姨子。姑娘跺了一下脚进来了,进来就说:"去你妈的,谁稀罕做你的小姨子。"男的连忙向姑娘鞠躬,姑娘一扭身,躲了。

那男的说,他已经生了三个"毛毛"了,都是黄毛丫头,做梦都想生一个"带把儿"的"毛毛",生出来一看又是个黄毛丫头。这时候,庆书把方便面买回来了。繁花对庆书说:"去,快去叫铁锁,让他过来好好听听。"庆书这一下不乐意了,倚着门,说:"没看见我正喘气嘛。"繁花说:"好吧,你喘口气就去。"雪石说:"要不,我跑一趟?"繁花说:"你别去,就让庆书去,这是他的工作嘛。"庆书很恼火,说:"好,很好,好得很,我要不去我是孙子。"说完一横一横走了。繁花说:"德性,惯出毛病来了。"然后,她让那男的先吃面,吃完再讲。见老太太嚼不动方便面,繁花对雪石说:"你赶快打庆书的手机,让他再买个面包捎过来。"雪石说:"还是我去买吧。"繁花说:"不行,他不是要求给他压担子吗,一个面包又压不死他。"

那男的很快吃完了,吃完就又要讲。繁花让他再喝点水。那姑娘肚子也饿了,这会儿面向着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方便面,边吃边流泪。过了一会儿,庆书和铁锁来了。铁锁进来以后,繁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繁花说:"这才是我们的领导,你从头讲吧。"那个男的信以为真,朝铁锁鞠了躬,磕了头,就又讲了一遍。原来,第四个"毛毛"一生下来,一看又是个黄毛丫头,那当妈的脸一扭,就让接生婆把"毛毛"按到了水缸里。一般的"毛毛",按下去浮上来,三个来回就呛死了,可那个"毛毛"命硬啊,只是呛晕了,没死,只好再呛。"杀人犯!"那个姑娘突然喊了一声。那男的愣了一会儿,对姑娘赔了个笑脸,又接着对铁锁说,那接生婆问他,到底还呛不呛了,他说,那得问问老婆。他对那姑娘说:"俺问过你姐的,你姐没吭声,没吭声就是同意了呀。"那姑娘跺着脚,哭着说:"胡勒!狗戴嚼子,胡勒!"

繁花走过去,拉住姑娘的手,又替姑娘擦了泪,悄声说:"听他还能胡勒些什么。"然后繁花又问那男的:"就那样呛死了?"那男的说:"又呛了两次才呛死的。你说,这毛毛的命咋恁硬啊?"繁花已经听出门道了,肯定是那女的受不了这般刺激,投河自尽的。但繁花不问,繁花想让铁锁问。繁花对铁锁说:"你问问他,孩子他妈是怎么死的?问呀!"铁锁把脸扭到一边。繁花就又对那男的说:"你再给我们这位领导讲讲,孩子他妈是怎么死的。是投河自尽的吧?"那男的突然蹲了下去,哭了,说女人月子里是不能出门的,可她趁家人不注意溜出去了。村里有人看见她,说她到河边找那死去的"毛毛"了。后来,他们就顺河而下,找到了这里。

繁花对众人说:"看见了吧,多么生动的教材啊。铁锁,你就是铁石心肠,也应该有所触动啊。"这会儿,那男的突然朝铁锁磕了个头,说是有事相求。铁锁吓得站了起来,直往繁花身后躲。繁花又把他按到椅子上,说:"你先坐下,听听教材上还说了些什么。"那男的说,他想借"贵村"的"一方宝地",把人给埋了。铁锁再次站了起来,这次他躲到了小红的身后。繁花正想着如何回答,小红先替繁花回答了。小红说:"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就这一条不能答应。这村里的人死了还得火葬呢。"繁花想,小红的心肠也真是够硬的,要是我,我还真开不了这个口。

奇怪的是,那男的竟然不同意火葬,说以后还要来起坟的,要埋入祖坟的。那姑娘这时候突然说话了,说她赞成火葬。那男的几乎是捶胸顿足,对姑娘说:"火一烧,啥都没有了呀。"那姑娘说:"火葬咋了?周总理邓小平还火葬了呢。"她说了,她要把骨灰带回去的,放在床头,永远陪着姐姐。那男的突然耍赖了,说他身上连个钢都没剩下,想火葬也火葬不成啊。那姑娘很镇定,说,她可以先把姐姐埋了,然后在这里打工挣钱,等把姐姐火葬了再回去,反正不能让姐姐入他家的祖坟。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8)

这姑娘很有主见啊,很聪明啊。深山出俊鸟,要论模样,她比小红还要俊三分呢。繁花想,令佩跟这姑娘倒是挺般配,都无依无靠的,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谁也别嫌弃谁。繁花随即安排姑娘晚上就睡在办公室。那对母子呢,繁花想,唉,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让他们睡在舞台上算了。

小红也注意到了那个姑娘。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小红说:"那丫头长得不丑啊。"繁花

说:"我想给令佩说个媒,你看怎么样?"繁花本以为,小红听了会很高兴的,不料小红却虎着脸说:"令佩不是有'豆花'吗?我看你还是给李皓做个媒更好。你们不是老同学吗?你说呢?"繁花想,还是小红考虑得周到。小红说:"你要是不反对,我这就回去抱一床被子,让李皓给送过来。"繁花当然只能赞成不能反对。小红说完就跑了,有点争分夺秒的意思,一双辫子在月光下像马尾巴那样一甩一甩的。

一会儿,小红又拐了回来,喘着气说:"刚才人太多,有件事我没办法给你说。"繁花说:"你尽管说,我给你办了就行了。"小红说:"三年前选举的时候,村里请县剧团唱过一台戏,这次咱们也请一台戏吧,就算是宣传选举法的。"繁花说:"哟,这事你不提我都忘了。你看唱哪出戏好呢?"

小红说:"随便什么戏都行,图个热闹呗。明天我要进城给我爹抓药。他受了惊吓,医生给开了付药,还没顾上抓呢。我就顺便到剧团打个招呼。"繁花说:"最好是现代戏。"小红说:"还是古装戏好,老人们喜欢。豆豆的爷爷奶奶就很喜欢。你放心,唱戏的人都有吃柳条屙筐就肚编的本事。事先打个招呼,让他们到时候来一段山东快板,宣传一下选举和计划生育,他们保证能让你满意。"繁花说:"不是有一出戏叫《龙凤呈祥》吗,是说刘备招亲的,我家老爷子最喜欢看。"小红说他爹也喜欢看,豫剧叫《龙凤呈祥》,京剧叫《甘露寺》,其实是同一出戏。小红这丫头懂得真多啊。繁花说:"那就《龙凤呈祥》吧,图个吉利。"小红又问:"二毛呢?二毛的人马也在溴水演戏,听说还有模特表演呢,村里年轻人喜欢这个,干脆也叫回来?"繁花说:"二毛就二毛,怎么都行。"

本来当天晚上就应该到纸厂看看的,可繁花没去。繁花命令自己不能去。繁花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戏。这唱戏的人当中,庆书是一个,祥生是一个,尚义也算一个。一想到尚义,繁花就生气。我对你够意思了,你却对我来这一手。你又不当官,图个什么呢?草驴换叫驴图个球嘛。繁花想不通。想来想去,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祥生管教育的时候,可能与他联手贪污一些东西。他自己也分不了多少,祥生是什么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怎么会给他多分呢?最多也就是几千块钱的事。繁花现在不急了,她要等着尚义自己跳出来,向她承认错误。

但是只隔了一天,繁花就忍不住了。有一只小猫钻到了她的肚子里,那小猫调皮得很,小爪子一点点地挠着她,挠得她心里痒酥酥的。到了这天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她对殿军说,你想不想陪我去看戏?殿军正在起草竞选纲领,刚好写到纸厂的利用问题。他说,什么动物适合这里的气候,都得通盘考虑。繁花说:"你现在就跟我到纸厂去,那里正演戏呢。看过以后,你可能会来灵感呢。"殿军问:"又不想搞养殖场了?"繁花说:"养啊,怎么不养?这会儿已经开始养了。雪娥正在那里养孩子呢。"繁花最看不惯殿军拿望远镜的样子,这会儿却提醒他一定要带上。

走到桥头,繁花遇见了令佩。令佩靠着那头脏兮兮的汉白玉狮子,和一个"豆花"在桥头聊天。那"豆花"繁花曾经见过一次,就是二毛回村的那一天,当时"豆花"拉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这会儿,繁花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比那个山西姑娘要洋气一些,但就是有些俗。瞧她那个样子,穿着皮裙子,眼圈儿涂得像熊猫,头发弄得像吊兰,妖精嘛。繁花把令佩叫过来,说:"你不去看着雪娥,在这儿干什么?"令佩说:"有人替我看着呢。"令佩考虑得很周到,他让他的两个狐朋狗友在那里看人,说雪娥不认识他们,不会起疑心。

繁花让令佩带他们去,令佩看看天色,说现在太早了吧。繁花说早什么早,天都快黑了。天确实快黑了,因为天上乌云聚集。那滚滚的乌云就像是一台戏,唱戏的全是黑脸,或甩袖,或弄棒,或翻着跟头从这头一直翻到那头,好像是要下雨了。那"豆花"走在前面,繁花和令佩跟在后面,边走边说话。繁花故意对令佩说:"这姑娘不错嘛,要是谈差不多了,就把她娶过来算了。"令佩把手掌竖在嘴边,说:"你就没看她走路有些岔腿?"令佩的声音很低,很神秘。繁花说:"不岔腿怎么走路?"令佩说:"小红就不岔腿。小红走路的时候,腿夹得紧紧的。一岔腿就是打过胎的。"什么污七八糟的!繁花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令佩躲开了,但很快又凑了过来,说:"我是故意和这个姑娘混在一起的,为的是气气小红的。我要让小红嫉妒。"繁花说:"你拉倒吧,小红可不会理你这一套。"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了纸厂的西边。眼看四周没人,令佩就很得意地说:"已经有效果了。小红已经找我谈话了,还送了我两块肥皂。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啊。"这个令佩,还在做梦呢。繁花说:"小红也送了李皓两块肥皂,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什么也说明不了嘛。"令佩"咦"了一声,说:"不一样的,那肥皂是'好光景'牌的,意思是让我向前看,很有深意的。而且,她还跟我谈心,让我出个节目。"这倒很稀奇,令佩又能出什么节目呢?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9)

令佩弯腰把挡在繁花前面的一截树枝扔到一边,然后说:"她让我给选举助兴,表演怎么从猪油里抓乒乓球。我正准备答应她。"繁花想,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傻得不透气呢?看来真是鬼迷心窍了,把挖苦都当成奖赏了。繁花站在原地等着殿军,半天没有吭声。令佩还在说。他已经把小红叫成"红红"了。他说:"当初我也没答应红红。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不是打我的脸吗?可后来红红给我一做思想工作,我就想通了。红红说了,我只要走出了这一步,那就证明我已经彻底悔过自新了,已经能够把自己的所学献给人民群众了。

红红用的都是大词,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虽然有点配不上,但还是很感动。"

繁花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令佩又说:"红红还说了,宪法要在旁边给我伴奏的。"宪法?是那个瞎子宪法吗?繁花有点吃惊。他不是在北京地铁口算卦拉二胡吗?繁花曾听人说,宪法像个艺术家似的,头发留得很长,面前放着个茶缸,茶缸里是行人丢的钢。现在连宪法都回来了?繁花问:"你见了?"令佩说:"当然见了,还带了个老婆。"繁花笑了:"老婆?宪法老婆?没搞错吧?宪法快八十了呀。"

令佩说:"没有八十。我问了,七十七。宪法宪法七十七,娶了个老婆八十一;生个儿子九十九,抱个孙子一百一。"繁花说:"行了你,张口就来。"令佩说:"这是人家宪法自己说的。表演的时候他就唱这一段,我呢,就摸乒乓球,要连着摸一百一十个乒乓球。"繁花说:"好啊,你摸乒乓球,宪法来伴奏,好啊。还是你的红红考虑得长远啊。"繁花接下来又教训了一通令佩,说既然小红对你有意,那就别再和"豆花"鬼混了。令佩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神秘。令佩说:"爱情就是一锅水。红红的水还没烧开呢,还欠一把火。这'豆花'就是那把火。"

纸厂的西边原来是一大片杏林,学大寨那年全都砍光了。现在是一片荒地,遍布杂草、荆棘和酸枣树。间或还能看到几株杏树,都是后来从根上发出来的。树也是需要人气的,没有了人气,它就变成了野树,矮矮的,都看不出树的模样了。繁花对殿军说:"这荒地也值得一写的,种上什么果树,或者干脆放养些牲口?你琢磨琢磨吧。"殿军说:"这里适合喂骆驼。骆驼最好养了,耐旱,脾气好。骆驼浑身都是宝,我已经想好,用骆驼皮做皮鞋,这是一项空白,搞好了还可以申请国家专利呢。"殿军还在做梦呢,这里怎么能养骆驼呢?骆驼是沙地上的东西嘛。繁花想,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一定带着殿军去医院查查,查查他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了。唉,到现在了他还是开口骆驼闭口骆驼,不是毛病是什么?

院墙上有一个洞,比学校院墙上的那个洞稍大一点。繁花说:"这洞摩托车可以开进去吧?"殿军说:"骆驼可进不去。"繁花盯了他一眼,他不吭声了。那个洞用砍下来的杏树枝条和酸枣树挡住了。令佩看了看树枝摆放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打了一个响指,说:"没人来过。"繁花问:"你的朋友呢?"令佩说:"也在里面。"令佩将树枝拨出一条缝,繁花果然看见了两个年轻人,是一对男女。他们正在打羽毛球,远远看去就像是在演皮影戏。繁花问:"是私奔的吧?"令佩说:"差不多吧。"繁花用手指戳着令佩的太阳穴,说:"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放心,让你的红红放心。"

那对年轻人还在院子里铺了一块布,是用来盖机器的那种防雨的帆布,帆布上放着稻草。殿军说:"嗬,挺浪漫啊,快比得上深圳了。"令佩说:"不会吧,深圳可是领导潮流的。深圳的年轻人打的是高尔夫球,溴水的年轻人只能打羽毛球。"繁花说:"你们能不能谈点正事?"令佩脸一紧,赶紧开始"汇报工作"。不过,人家的"汇报"是设问式的,卖关子式的。他问繁花:"看见那个汽车轮胎上的那个东西了吗,猜猜那是什么?"那是一个方匣子,远看就像个骨灰盒,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繁花接过殿军的望远镜看了,还是没看出它是什么玩意儿。

繁花盯了令佩一眼,令佩就不敢再卖关子了,说那是一台电视机。还说,昨天晚上雪娥也出来看电视了。"裴贞看了没有?"令佩说不知道,因为这电视机是刚搬来的。"偷的吧?"令佩说:"是我的电视机。"繁花说:"你的电视机就不是偷的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后可不敢这样了。"令佩笑了笑,然后指着院子里一个巨大的广告牌,说雪娥就藏在广告牌后面的房子里。

令佩搞错了,那并不是广告牌,而是"治污倒计时"宣传牌。繁花记得,"倒计时"进行到最后一天的时候,省里的报纸和电视台又来了。那天晚上零点刚过,繁花领着那些记者们拍下了纸厂通过暗渠排污的镜头。这是她当政期间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这会儿,那宣传牌突然摇晃了起来。起风了,一阵狂风过后,雨来了,是深秋时节少见的暴雨。在雨中,天色慢慢变得明朗了。繁花看见院子里的那对男女,并没有进到屋里去。他们很快活,又蹦又跳的,就像甘霖中的蟋蟀。

繁花浑身都湿透了,殿军脱下衣服让她顶着,她却不愿顶。她说这样挺好,淋了雨很痛快。繁花确实觉得很痛快,她甚至觉得那大大的雨点,就像葡萄一般可爱。不过,当令佩也脱下衣服的时候,繁花还是接住了。她想,铁锁上次淋雨是为了给我玩苦肉计,我呢,我为什么要给雪娥玩苦肉计,没那必要嘛。她顶着令佩的衣服,等着那暴雨过去。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20)

暴雨都下不长的。果然,那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吃碗饭工夫,天色就又放晴了。雨水冲走了地上的树叶,那野草本来是黄的,这会儿颜色一深,好像变成黑的了。那对年轻人,下雨的时候呆在外面,雨停了反而钻到屋里不出来了。

盯着那空旷的院子,繁花曾动过了一个念头,就是想等裴贞来,看看她是如何演戏的。她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告诉雪娥,最初就是裴贞告发了她。当然她是不会这样做的,一来不符合干部的身份,二来那就同时得罪了裴贞和雪娥、铁锁和尚义。她打了一个激灵,想,何不直捣那裴贞的老巢,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看看裴贞在家里搞什么名堂?这时候,雪娥出来了。雪娥挺着个肚子,在院子里散步。她的动作都有点像少女了,用脚尖探着水洼里的水,然后撒娇一般"啊"的一声。雪娥还笑呢。雪娥捡起球拍,朝这边做了个扣球动作,又朝那边做个救球动作,然后就笑了起来。繁花没有想到,雪娥笑起来那么好听,跟银铃似的。

繁花也笑了,不过她没有笑出声。繁花的脸憋得通红,就像一朵花,不,不是一朵,而是两朵、三朵,无数朵。每一块肌肉都是一朵花,脸上都有些乱了。她本来站得好好的,这时候突然打了一个趔趄,差点跪下。令佩扶她起来的时候,她推了一下令佩,突然开始往回走了。她越走越快,几乎是一路小跑了,刚淋过雨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她现在要急着赶到裴贞那里,她要看看裴贞到底是怎么捉弄她的。裴贞莫非也像雪娥这么开心?繁花心里惊呼了一声:老天爷啊,天底下莫非就我繁花一个人闲吃萝卜淡操心?

天已经快黑了,各种动物又回村了,街上很乱,到处都是粪便,鸭粪、鹅粪、羊粪、牛粪,反正都是臭烘烘的。做贩牛生意的庆社又赶了两头牛回来了,一头是母牛,肚子鼓鼓的,看来庆社又赚了一头牛犊,离开养牛场的日子不远了。繁花从两头牛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因为走得太急,那头公牛受到了惊吓,突然跑了起来,尾巴都甩到了繁花脸上。

裴贞正在炒菜,一边炒菜一边唱歌。莫非她炒的是小白菜?因为她唱的是《小白菜》: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啊,没有娘啊。歌是悲歌,可人家唱得很欢快。"哧啦"一声,菜出锅了。繁花站在院子里,闻着有些酸,想,大概是醋熘白菜。繁花正要喊裴贞,裴贞又唱开了,这回人家唱的是南瓜,《井冈山下种南瓜》:小锄头呀手中拿井冈山下种南瓜挖个坑呀撒把籽呀舀瓢泉水催催芽阳光照喂雨露撒喂长长藤儿嘿呀呀嘿呀呀爬上架哎嘿呀呀嘿呀呀金色的花儿像喇叭吹吹打打结南瓜结呀么结南瓜繁花想,裴贞不亏是教师出身,唱得好啊,尤其是唱那个"嘿呀呀嘿呀呀",都有些奶声奶气了,好像裴贞还是个没开过苞的少女。繁花心里有一股火,扑腾腾地往上蹿,身子也抖了一下。接着,繁花就告诉自己要冷静。本来就是来看戏的,急什么急?应该向猫学习嘛,猫逮住了老鼠,要玩上一会儿才吃的。繁花就像猫一样,猫着腰,轻轻地踩着步子,走进了裴贞的厨房。裴贞的小儿子军军站在一边,拉着裴贞,要她再唱一个。裴贞说:"井冈山上的小朋友,像你这么大就会种南瓜了。是跟谁学的呀?"军军说:"跟老师学的。"裴贞说:"妈那个,上回不是给你说了吗,是跟毛主席学的。你怎么不长一点记性?"军军说:"想起来了,还有朱总司令。朱总司令有没有变形金刚?"繁花用手指点着军军的脑袋,说:"有,还有手枪。"裴贞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繁花,立即笑了起来:"哟,是支书啊。"裴贞没穿高领毛衣,穿的是一件军用绒衣,油渍斑斑的。那绒衣很短,像个马夹,里面的衬衣都露在外面。繁花说:"做什么好吃的?一进院子我就闻见了。"裴贞没炒白菜,炒的是醋熘土豆。南瓜倒是有,满满的一大碗。看见土豆,繁花就想到了裴贞说过的土豆的妙用,就是让子宫里多加一点碱,好生儿子。但繁花没说土豆,繁花这会儿说的是南瓜。繁花说:"我最喜欢吃南瓜了,让我尝尝你的手艺。"但下筷子的时候,繁花夹的却是一块土豆。她的动作很自然,很家常,因为家常而透着那么一股子亲切。她还眯起了眼睛,是那种吃到美食后陶醉的表情。

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南瓜。这次她没再眯眼睛,相反还把眼睛瞪得很大,那是因为过于好吃而吃惊。"你可以去开饭馆了,"繁花说,"哪天我请客,你就去给我掌大勺吧。我就不给你酬金了,谁让咱们是好姐妹呢?"裴贞说:"支书你别笑话我。"繁花说:"真的,殿军想请客,可我不会做菜,正想找个人呢。"裴贞说:"就这,尚义还整天说我做的菜是喂猪的。"繁花说:"这南瓜做得好,放了鸭蛋黄了吧?"裴贞说:"令文家的鸭蛋贵得很,咱买不起,这是鸡蛋黄。"繁花笑着说:"我吃着正好,可是殿军肯定会说觉得酸。你放醋了吧?"裴贞说:"醋好啊,醋软化脑血管。文化人的脑血管跟麦秸秆似的,脆得很,薄得很。文化人娇着呢。"这尚义还没有转正呢,裴贞就一口一个"文化人"了。繁花说:"怀孕的女人都喜欢醋,我怀着豆豆的时候,顿顿离不开醋,都成了醋坛子了。不怕你们文化人笑话,放个屁都是酸的。"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21)

繁花搬过凳子自己坐了。那凳子很沉,像是用枣木做的,可是再一看又不像枣木了,主要是比枣木的纹理细。枣木的纹理是用烙铁烙出来的,这木头的纹理却像是绣花针勾出来的。莫非是栎木做的?那年纸厂进了一批栎木凳子,曾派人给繁花送了几个,但被繁花拒绝了。这会儿,趁裴贞没注意,繁花把凳子翻过来看了看,凳子底下果然写着"王寨纸厂"的字样。椅子有腿不会走,太阳无腿过九州,这明明是尚义干的嘛。这个尚义,将自家的凳子拿到学校,再把纸厂会议室的凳子搬回家里,狸猫换太子嘛。

繁花把凳子放好,笑着问裴贞,尚义怎么还没有回来。裴贞说,尚义从来都回来得晚,现在讲究升学率,狗在后面撵着的,一步也不能放松。军军突然说话了,说爸爸去喝酒了,还带着手绢呢。繁花问他,带手绢做什么?军军说,他的酒不往肚里咽,都吐到手绢上了。小家伙长大当了兵,肯定是特务连的。但繁花却把他批评了一通:"军军,可不敢胡说。"军军说:"我知道,我从来不说的。"完了,特务又当不成了。连裴贞都笑了。裴贞对繁花说:"你别听他胡扯,他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繁花就说:"那好吧,我就等一会儿尚义。我有话要给他说。"

裴贞给繁花盛了饭,繁花稍加推辞就接住了,然后问起了尚义转正的事情。裴贞说:"咱既没关系,又没钱送礼,只好听天由命了。"繁花把饭一放,说:"这态度可不行。有一分希望,就要做十分努力。"这时候军军又说话了:"祥生伯伯说了,还要让我爸爸当校长。"裴贞脸色变了,竟然举起凳子要砸军军的"狗头"。军军哭了。裴贞说:"我还没死呢,你给谁哭丧呢?滚。"军军只好到外边哭去了。童言无忌啊,繁花想,这顿饭我可是没有白吃啊。繁花对裴贞说:"德性,孩子又没说错什么呀。这本是我的意见。祥生这个人啊,什么事都不能告诉他。他是狗窝里放不住热馒头。"

吃过饭,繁花感到有点发冷。都是那场雨给淋的,好像是感冒了。但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倒要看看裴贞怎么去给雪娥送饭。可裴贞倒能沉得住气,又打起毛衣来了。不过,繁花看得出来,裴贞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瞧,那毛线球就从腿上滚下来了两次。当然,后来她还是沉不住气了,主动提到了雪娥。

裴贞用打毛衣的针挠着头皮,若无其事似的,问:"听说雪娥出去了?是串亲了还是卖鸡蛋去了?"繁花说:"这件事我现在都不愿提了。是,是有人说她跑了。跑就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裴贞说:"外面有些人说闲话,说是我告发的。支书,我可什么也没跟你说过。"繁花笑了,说:"你给我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裴贞说:"这不能胡说的,要结子孙仇的。"繁花说:"其实,我知道她藏在哪里。裴贞,有人给我说,你还跟她见过面。我当时就批评了他们。我给他们说,裴贞怎么会干这种事呢,裴贞是谁?裴贞是文化人。文化人都是懂规矩识大体的,怎么会干这种傻事?我还问他们,你们说裴贞跟雪娥见过面,那你们一定也见到雪娥了。你们说说,雪娥藏在哪里?"裴贞说:"就是,让他们说个明白,说不明白就撕烂他们的嘴。"

这时候,尚义的小儿子军军把舔得很干净的碗送进来了。小孩子没记性,拉着他妈的胳膊,要求看电视。繁花倒希望他能坐在屋里看电视,可裴贞不愿意。裴贞虎着脸,又让人家滚,还让人家滚得远远的。那孩子又哭着出去了。裴贞把他的碗送到了灶房。繁花还以为她会洗了碗再过来的,没想到她很快就过来了。还没等裴贞开口,繁花就说:"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裴贞每天给雪娥送饭,裴贞考虑得很周到的,菜里面都要加醋的。还说雪娥喜欢吃南瓜炒鸡蛋,裴贞就做南瓜炒鸡蛋。还有更绝的呢,说那鸡蛋都是铁锁送过来的。"繁花也只是顺口这么一说,她想裴贞肯定会否认的。那团毛线又掉到了地上,这次是繁花帮她捡起来的。

繁花把毛线交给裴贞,说:"他们还不如说,那鸡蛋都是铁锁下的。"繁花没有想到,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裴贞竟然当场就承认了。不过,人家说得很巧妙,简直是天衣无缝,让繁花不得不自叹弗如。裴贞接过那团毛线,吹了吹上面的灰,说:"我就不信雪娥会跑。往哪跑?我知道她没跑,她就呆在纸厂。"

"纸厂?"繁花身子往前一探,手都放到了裴贞的膝盖上,并且又抓住那团毛线。裴贞让繁花替她撑着毛线,她好把线团松一下,再缠一下。裴贞缠着毛线,自自然然地说道:"她只是在那里躲两天,等着铁锁脑子转弯呢。铁锁就想生个男孩,可你想生什么就能生什么吗?生个熊猫能卖几十万块钱呢,可你能生出来吗?"繁花说:"别熊猫了,猫都生不出来。"裴贞说:"就是嘛。雪娥就是要让铁锁明白这个道理。"

繁花说:"铁锁真是个榆木疙瘩,不,是铁疙瘩。"裴贞说:"我还在想呢,等铁锁脑子转过来弯,我就去把雪娥叫出来,交给铁锁。现在看来,我只能把雪娥交给你了。"繁花说:"裴贞考虑得真周到。"繁花想,裴贞其实还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这样做,其实是要打消雪娥对她的怀疑。裴贞啊裴贞,你真是高啊,靠你娘,你真是高得不能再高了。裴贞下面说的一句话,让繁花又吃了一惊。裴贞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你们早就知道我在给雪娥送饭了。小红知道的事你还能不知道?今天就轮到小红送饭了。小红给我说了,在这节骨眼上,不能让那么多人知道雪娥怀孕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22)

小红?小红也知道?小红还给雪娥送饭?繁花脑子里"嗡"了一下,耳朵里也"嗡"了一下,随后,那嗡声就不走了,就住她的耳朵里了。但繁花坐在那里没有动,手里还撑着毛线。那毛线很轻,可她却觉得胳膊越来越酸了,好像那不是毛线,而是铁疙瘩,腰都要压酸了。现在,人家裴贞又倒过来批评繁花了。

裴贞对繁花说:"不是我说你,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干啥的。你呢,偏偏要拐弯抹角的。

我拿你当亲姊妹,你也应该拿我当亲姊妹呀……"裴贞还说了些什么,繁花听不清楚了。繁花只看到裴贞的嘴皮子在动,嘴角还出现了一点白沫,跟肥皂泡似的。繁花还有点冷,眼皮都有点睁不开了。那其实是因为身子滚烫,都可以当熨斗了。但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还知道该怎么收场。她说:"雪娥在那里有吃的,有喝的,我很放心。就让她在那里再住两天吧。铁锁的脑袋不是铁疙瘩吗?铁疙瘩也有烧化的时候。"从尚义家里出来,繁花就有些不对劲了。一开始是头重脚轻,好像自己的脑袋变成了石头,双脚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没走几步,又颠倒过来了,变成了头轻脚重,那石头好像就绑在自己的腿上。路过繁新家的牛棚的时候,她靠着牛棚的栏杆休息了一会儿。牛在反刍,跟吃泡泡糖似的,咂得很响。庆林家的狼又在叫了,不是长嚎,而是断断续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意思。再听下去,那狼又不叫了,变成了狗叫,不是一条狗叫,好多狗都在叫。繁花明白了,庆林的狼肯定又当上了新郎官了。庆林说过,他的狼每次配种,村里的狗都要叫。公狗叫是嫉妒,母狗叫是羡慕,反正都有反应的。狗叫当中,还有人打起了快板。那肯定是宪法打的快板。当年在毛泽东文艺思想宣传队,人家就说过快板。宪法果然又说上了,底气很足,儿子也能生出来的,反正不像七十七岁的老人。

石榴树上樱桃熟玉兔西升落东方老少爷儿们听仔细姑娘媳妇也听端详北京城里人如潮我心时刻在官庄抬头看来没有星低头看来有道坑那坑就叫地铁站地铁站里栽着葱葱上看,冻着冰墙上看,点着灯灯泡后面有颗钉钉上看,挂着弓弓上看,卧着鹰老鹰展翅回官庄进村遇到大姑娘姑娘姑娘真好看,就是口罩戴了反姑娘名叫孟小红舍生忘死跳墓坑宪法一听泪涟涟这不就是活雷锋小红姑娘送来饭还是官庄井水甜糖醋鱼儿大如鹅油煎豆腐骨头多纸厂河里长韭菜丘陵地上捉田螺宪法过上好日子梦里也跳迪斯科吹着鼓,打着号,抬着大车拉着轿颠倒话,话颠倒石榴树上结樱桃旭日东升照八方贼儿摸黑去偷缸聋子听见忙起来哑巴一路喊出房一把扯出贼头发看看才知是和尚和尚说是来投票一不小心碰到窗窗里有人偷偷笑快板不说二胡响母鸡叼住了饿老雕原来是宪法入洞房可口可乐不解渴百事可乐百事忙投票时候都要来宪法给你发喜糖宪法这个"饿老雕"真的要入洞房了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宪法回来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宪法刚回来,知道的不少啊,连小红头上戴口罩的事都知道了,不简单,不简单。刘备摔孩子是笼络人心,小红戴口罩也是要笼络人心啊。正想着,宪法又拉起了二胡。看来,人家十八般武艺都要摆出来啊。宪法虽然没看过电视,但人家也知道宋祖英,这会儿拉的就是宋祖英的《今天是个好日子》。本来挺欢快的一支曲子,上了二胡就有些呜呜咽咽了。拉完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人家又拉上了《诸葛亮吊孝》。这是给李皓拉的吧?李皓会唱《空城计》,那就会唱《诸葛亮吊孝》。果然,繁花听见李皓又唱上了:灵前故友祭忠魂追思平生痛我心公瑾弟保东吴你把心血用尽柴桑口掌帅印统领三军为破曹差子敬你把我相聘咱二人一见如故互称知音在军帐对面坐咱高谈阔论共商讨天下事大破曹军李皓嗓子哑了,破锣似的,听上去有些恶狠狠的,黑压压的,好像那手中摇的不是诸葛亮的羽扇,而是张飞的蛇矛,李逵的板斧。繁花想,周瑜就是活着,也会被他唱死过去的。又过了一会儿,繁花看到尚义回来了。尚义喝醉了,踉踉跄跄的。不过有人在旁边搀着,那人是小红。尚义毕竟是个文化人,喝醉了还很有礼节。他在向小红道歉,说不该吐到她身上。"脸都丢尽了,我真想扇脸。其实我没喝高,遇到这么高兴的事,我怎么会喝高呢。没喝高,再喝几杯也不高。"小红说:"对,没高。你还能喝。"尚义说:"你回去给祥生说,就说我说了,我没高。"小红说:"你没高,他高了。"尚义又说:"学生家长都听我的,你信不?连二愣那种傻瓜都望子成龙呢,不听我的行吗?"小红说:"不行,行也不行,你最厉害了。"等他们走远了,那股子酒味还滞留在繁花的鼻子跟前。突然,空气中又升腾起来一股子草味,热烘烘的,味道很重,还带着那么一股子臊味。牛反刍的声音变弱了,好像也在闻那股味道。以后每过一会儿,那味道就重上一次。迷迷糊糊之中,繁花终于想到了,那是新鲜牛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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