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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洱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这会儿,见殿军在翻那"300句",繁花就问他能不能看懂。殿军说:"你可以考我呀。要考就考个比较生僻的,比如骆驼、毛驴。"繁花不相信殿军还会"骆驼",就问他怎么拼。殿军翻着眼想了半天,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还真考啊。不过,我相信我能想起来。应该是c、a、m、e、l,camel,对不对?"殿军比画了一个"啃馍"的动作。"毛驴呢?"殿军又翻起了眼,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这就怪了,稀罕的东西他能说出来,常见的东西他倒哑巴了。繁花把那本书夺了过来。这一下殿军露馅了,因为他正看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头骆驼,骆驼旁边站着一只毛驴。繁花把毛驴这个单词念了两遍,donkey,发音是"党剋"。在溴水,"剋"的意思就是训斥。联系到自己的身份,繁花很自然地想到,那"党剋"就应该是"组织上在训斥"了。这么一想,繁花就把这个单词记住了。繁花把书记的意思给殿军说了说,但是妹夫的话她并没有透露出去。她太知道殿军了,他是狗窝里放不住热包子,转眼间就会搞得人人皆知。殿军说:"外国人要来?太好了,太好了。繁奇的儿子祥超不是学英语的吗,老外要是来了,把祥超叫回来不就行了?你就对老外说,祥超是你的手下。"繁花说:"好,我不会亏待祥超的,车票给他报了,再发给他一份薪水。"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6)

殿军把书合上,打起了哈欠。他说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想再睡个回笼觉。繁花说:"还没睡好呢,呼噜打得震天响,耳朵都给我震聋了。"殿军说:"骗你是狗。我老是听见什么东西哭。""哭?谁哭?我怎么没有听见?""瘆人,真瘆人,鬼哭狼嚎的。"繁花笑了:"对了,那还真的是狼嚎。庆林家里喂了一头狼。"繁花从被窝里钻出来,两手支棱在耳尖,扑向了殿军,说:"狼,大灰狼。"两个人滚在一起打闹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吃饭的时候,繁花对殿军说:"呆会儿你出去走走,看看村里的变化。"殿军说:"我哪也不想去,就想躺在家里睡大觉。我要休养生息,重整旗鼓。"休养生息?还要重整旗鼓?繁花听不明白了。莫非他在深圳出什么事了?繁花盯着他,问他到底要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栽坑了?殿军用鼻孔哼了一声:"笑话,栽坑?栽什么坑?我现在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好得很,说不定哪天摇身一变,就当上总经理了。"又吹上了。繁花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烧糊涂了。殿军把她的手拨拉到一边,说:"到时候,庆书他们见了我,就该喊我张总了。"殿军正吹着,豆豆在外面喊起来了。豆豆在背奶奶又教给她的"颠倒话":倒唱歌来顺唱歌河里石头滚上坡满天月亮一颗星千万将军一个兵从来不说颠倒话聋子听了笑吟吟正背着,豆豆停了下来,问奶奶什么叫将军。奶奶说,你妈就是将军。豆豆又问将军是干什么的。奶奶说,将军就是生丫头的,生你这个丫头的。繁花偷偷笑了,想,老两口还是在盼我生个小子啊。这不也是在说颠倒话吗?我是一村之长,得跟别人做榜样,怎么能说生就生呢?殿军捏住了繁花的乳房,说:"让我亲亲月亮。"繁花又把他的手打开了,说:"正经一点。马上又要选举了,你得好好想想,我的演讲辞该怎么写。"殿军说:"我堂堂的张总,当个捉刀人未免有点屈尊了。"瞎扯什么呢?繁花问他,你好好的,动什么刀子啊。殿军摇着头,说:"太封闭了。捉刀人就是替总统写演讲稿的人。"繁花放下碗就出去了。她要实地考察一下雪娥的肚子。一想起雪娥的肚子,繁花就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个月前乡计生办还搞过一次检查,计划外怀孕的当场就拿下了,怎么能把雪娥给漏了呢?莫非裴贞看走眼了?裴贞当然不会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在厕所发现猫腻的。不用说,她看的也是人家的肚子。但愿她看走眼了。不过,如果雪娥的肚子真的鼓动了起来,那问题可就大了。那就不是肚子了,而是定时炸弹了。跟国务院总理一样,繁花脑子里也有一大串数字,而记得最牢的都是关于女人的。官庄村一千二百四十五口人,分五个村民小组,育龄妇女一百四十三个,结扎过的七十八个,再刨掉四个生不出来的,那么肚子随时可能鼓起来就有六十一个。其中政策允许鼓起来的有三十七个。这么刨下来,还有二十四个肚子悬在那里呢。这二十四个肚子就是二十四颗炸弹,引爆了其中一颗,别的还能老老实实呆着?一想到这个,繁花头皮都发麻了。

雪娥一家和庆林住对门。快到那地方的时候,繁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快,踢踢踏踏的。那是庆林家喂的狼在跑动。那头狼刚运回来的时候,庆林到处吹牛,说是他自己在丘陵上下了套子逮来的。后来有人告他滥捕野生动物,犯了王法,他才改口说是从汉州动物园买来的,有证书的,只能养着玩儿不能杀了吃。庆林当然不是为了玩儿,而是要让它和狗交配,生狼狗。狼和狗交配生出来的第一代狼狗最值钱,一只能卖七百块钱,都抵得上两头猪了。庆林现在不喂狗,只喂狼,也就是只管配种,不管生产。有人开玩笑,说庆林家弄了个配种站,狗日的配种站。庆林一本正经地纠正人家:"搞错了,搞错了啊,不是狗日的,是日狗的。"庆林给狼取了个名字:灰灰。他说他的灰灰今年两岁了,要按人的属相,它刚好是属狗的。人的命天注定,那狼的命也是天注定的,灰灰既然是属狗的,那它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庆林曾伸出两根指头,对繁花说:"我的灰灰往狗身上一趴,起码这个数。"二十块?庆林在繁花的手心画了个十字,说,乘以十。好家伙,就进去那么一下,二百块钱就到手了。村里的人民调解委员孔繁奇曾说,得研究研究了,要不要把庆林选为"双文明户"了。养狼是保护生态环境,属于精神文明范畴,人家是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双丰收嘛。时代不同了,狗走窝都得花钱,狗杂种都能挣钱。这叫什么?这就叫市场经济!

铁锁家的大门纹丝不动。街的这一边,庆林正抡着铁锤砸骨头。他要把那些骨头砸碎,再放到石臼里捣,捣成粉末,然后拌到食料里去。"对狼比对你媳妇都好。"繁花说。庆林把铁锤放下,说:"哦,是村长啊,吃了?"繁花说:"吃了。"繁花说着这话,眼睛还瞟着铁锁的门。她的话刚好让庆林媳妇听见了。庆林的媳妇是一袋大米外加一壶香油从山西阳城换来的,五六年过去了,当地的口音她还是听不大懂。这会儿,她就听岔了,说:"嗯,庆林对俺不赖。"庆林头也不抬,像赶苍蝇似的,说:"死样子,一边去。"庆林把锤子一撂,又对繁花说:"这鸡巴媳妇算是白娶了,就知道吃。前天白陀沟人来配种,给狼买了二斤牛肉。一转眼,她就把肉煮了。灰灰辛苦了半天,一口肉都没搞上。"庆林媳妇在一旁听了,不但不恼,还笑呢,手比画着说:"俺喂了它恁大一块呢。"她比画着,比画得越来越大,都赶得上半个牛犊了。繁花想,这娘儿们虽说是外乡人,可住久了,也知道了这里的风俗,知道面子比油都贵重的。这是在炫耀呢,炫耀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好。庆林却不理会老婆的一片苦心,立眉竖眼的:"日你娘,我早就说了,要喂生肉,这是科学。不听科学的,灰灰哪有力气搞。惹恼了我,看我不剁了你的爪子喂狼。"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7)

后来繁花突然听见了门环的响声。原来是尚义老师出来了。尚义穿着西装,胳肢窝夹着书本,边走边仰着脖子,把衬衣的领子往外面拽。看见繁花站在庆林家门口,他没有像村里人那样问"吃了没有",而是很文明地说"你好","早上好"。走出几步远以后,尚义又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狼顾"的意思。就是那个"狼顾"让繁花看出来了,裴贞告状的事他是知道的,说不定就是他鼓动的。她把尚义叫住了。但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不合适,在大街上谈论雪娥的肚子,显然不合适。但尚义已经拐过来了。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尚义又说了一遍"早上好",然后才问她有何"指示"。繁花说:"尚义老师,你这身西装太合身了,买的还是做的?"尚义说:"合身吗?我没有感觉出来。"这么说着,繁花已经想到下面该怎么说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你帮忙出几道题,出好以后交给我。"尚义说:"好办,哪方面的?"繁花说:"计划生育和选举方面的。注意保密。"尚义真是个聪明人,马上吃透了繁花的心事。他低声问了一句:"是知识竞赛吧?"繁花正要解释,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每天早上七点半钟,大喇叭都要响上一阵。这规矩是庆书提出来,经村委会讨论通过的。庆书说,这相当于起床号。因为是乡下,吹起床号不合适,繁花就提议还是放一首歌曲吧,最好放一首既能催人上进又能增强凝聚力的歌曲。这天,喇叭里放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谁不说俺家乡好依儿哟,得儿哟幸福的生活啊千年万年长歌声结束以后,繁花说:"题目要密切联系实际。像马克思什么的,这一次就别搞了。"繁花这话也是有出处的。去年征兵期间,为了活跃气氛,繁花也让尚义出了几道题。第一道题尚义就来了个问答题,问马克思是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当然没有人能答上来。尚义就自己解释了,说,很好记的,马克思一生下来,就"一巴掌一巴掌"打得资本主义"呜呜哭",所以,马克思是1818年5月5号出生的。尚义这会儿就说:"行,马克思这次就先不搞了。"繁花说:"就是嘛,也该让老人家歇歇了。"尚义说:"但是,知识性、趣味性、实用性三者还是要统一,是不是?"繁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说:"你看着办吧。"尚义说了声"再见",就夹着书本走了。

尚义刚走,繁花就听见庆林"扑哧"一声笑了。庆林口气很自豪,说尚义只跟两个人说过"你好",一个是繁花,另一个就是他的灰灰。尚义第一次来看灰灰,说的就是"你好大灰狼"。这时候,背书包的孩子们纷纷出现在街上。那些孩子路过庆林家门口的时候,都要探头往院子里看看,掏蛋的男孩还故意学两声狗叫,逗得那条狼在屋里一阵乱跑。繁花还看见了前任村长孟庆茂,他要送孙女去上学。天还不算太冷,庆茂就袖起了手,还缩着肩。到底是上了年纪了。繁花喊了他一声叔,庆茂站住了。庆茂把手从袖口掏出来,搓着脸,说:"嗬,来视察工作了?"繁花说:"走到这里了,顺便过来看看。"庆茂说:"值得看。那不是狼,那是庆林家最先进的生产力。"繁花说:"还是叔说得好。"庆茂摆了摆手说:"老了,不中用了,胡咧呢。胡咧十句还能不蒙对一句?"繁花一时有些失神。庆茂是三年前下台的,这才几天啊,头发都白完了。上次选举的时候,有三个人竞选村委主任,他一个,繁花一个,祥生一个。第一轮投票,眼看自己的得票少了繁花许多,他就当场宣布退出选举,要求投他票的人下一轮改投繁花,都有点美国人的意思了。这一招很厉害的,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光明的尾巴。当时的乡党委书记姓郭,郭书记对庆茂的做法很欣赏,表扬庆茂识大体,有大局观念。庆茂说:"圣人之后嘛,凡事讲究个礼数。不能给老祖宗丢脸。"庆茂还说:"礼数可是官庄村的传家宝,总不能跟有些村那样,下台干部把人都搞了。南辕乡不是有个村子吗,捅了九刀。我日,再多捅一刀,就凑够整数了。那可不是捅刀子,那是剁饺子馅呢。"郭书记连忙称是。庆茂又说:"我是属马的,老马识途啊。繁花是属龙的,天生要穿龙袍的。"这话虽然有点不着调,但意思到了,老郭还是点了头。繁花知道,庆茂有些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礼尚往来,她也不能不讲"礼"啊。她让团支部书记孟小红到溴水买光荣匾,要送给光荣离职的庆茂。小红拿了三百块钱去买匾,见那匾只有一百三十块钱,就买了两个。往上面题字的时候,庆茂说,就题个"一岁一枯荣,一花一世界"吧。字是尚义写的。尚义说"枯荣"有点"那个"。庆茂将庆书"剋"了一通:"说句人话。那个是哪个?"尚义说:"有点悲凉,有点雨打芭蕉的意思。弄拧了。"庆茂用烟袋敲着桌子,说:"什么羽毛扇芭蕉扇的?咬文嚼字我不如你,可我就是喜欢'枯荣'。由'枯'到'荣'嘛,一年比一年好。"庆茂拿走了"一岁一枯荣",留下了"一花一世界"。关于那"一花一世界",庆茂也是有解释的,"花"是繁花,"世界"就是官庄村。庆茂说,那就算他对繁花的祝福吧。离任村官是要审计的,后来审计的时候,繁花给庆茂做的那个结论可真叫好啊。按那个结论,庆茂都可以坐直升飞机到中南海,进第三梯队了。村里有个石灰窑,修路盖房搭桥都离不开它,傻瓜干了也能赚钱的。繁花和村委一商量,就让庆茂去搞了。又过了半年,繁花才听祥生说,庆茂当初退出选举,也是因为圣人的话。孔子家训里讲了,"男不得为奴,女不得为婢"。嗬,这话说的,不当一把手就是"为奴"了?看来,庆茂肚子里还是有情绪的。繁花有些生气,第二年就把那承包费给他长了上去。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8)

庆茂走远了,繁花又去看了看庆林的狼。那条狼关在西厢房,狼是昼伏夜行,太阳一出来,它就躺到了地上,下巴很舒服地抵着一堆沙土。要不是耳朵直立,还有点瞧不起人似的斜着眼,还真看不出它是一条大尾巴狼。庆林在一边说:"人家讲究着呢,一天不给人家换沙子,人家就不高兴,新郎官都不愿当了。唉,惯出毛病了。"繁花说:"人家是先进生产力嘛,闹点情绪也是正常的。"庆林突然问:"支书,听说有一种药叫伟哥,男人吃了能搞一晚上,这药狼也能吃吧?"繁花说:"你吃过?"庆林说:"有我也舍不得吃啊。上回祥民来跟我拉

呱,说,伟哥就跟薄荷片一样,蓝莹莹的?"祥民经常吹牛,说他把先进文化带到了官庄。莫非这就是他说的先进文化?

一想到祥民,繁花就多少有点头疼,刁民啊。祥民是村里最先富起来的人。早些年夏利车还比较值钱的时候,他经常给别人说,他手里有两辆车,一辆是夏利,另一辆还是夏利。杀鸡杀屁股,一个人一个杀法,他是靠什么发家致富的?靠倒卖牲口,倒卖人口。他把溴水的牲口运到山西,再把山西的女人弄到溴水。庆林的媳妇就是祥民给他运过来的。溴水的光棍们见到祥民,那就像见到了上帝。别说,后来这个刁民还真的信教了,信的是基督教。有一次,巩庄村的一个人来找他,那人的媳妇也是祥民给他弄的。那人蹲在祥民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祥民,说:"行行好,再弄一个呗,钱是不亏你的。"祥民说:"靠你妈,你还想妻妾成群呢。"那人说:"不是那意思。我们家的老二还打着光棍哩。"祥民卖起了关子,说:"现在风声紧,不比往常了。再说了,政府号召经济上要翻两番,人家山西都把劳动力留了下来,准备翻两番呢。"那人立即明白了,说:"好商量好商量,我也给你翻两番。"话都说完了,那人还是没有走的意思。祥民说:"怎么,你以为女人都是泥捏的,等一会儿就捏成了?赶快回去弄钱吧。"那人嘬着牙花子,半天终于吐出了一句:"那是我弟媳妇,你行行好,路上可不要,可不要,不要胡来。"祥民上去就是一脚:"靠你妈,我都信教了,你还给我说这个?我都是耶稣的人了,行的是大善呀。靠你妈,找别人去吧。"前段时间,繁花听说祥民准备捐资在王寨修个小教堂,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据庆书说,弄个教堂也是很赚钱的,香火钱很可观的,蘸着唾沫能数半天,比倒牲口强多了。

那边终于有了动静。繁花看见了铁锁的两个女儿亚男和亚弟出来了,雪娥也出来了。雪娥紧追了几步,撵上了小女儿亚弟,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团纸:"再用袖口擦鼻涕,看我不捶扁了你。"什么事就怕先入为主,放在平时繁花肯定看不出来,可这会儿她上去就看出来了。雪娥的步态确实有点"笨",是孕妇特有的那种"笨"。雪娥原来很轻盈的,像一只飞蛾。现在呢,挺胸翘屁股,都有点像企鹅了。等雪娥掉头往回走的时候,繁花叫住了她。繁花说:"哟,亚弟哪里惹着你了,你要把人家捶扁了。嫩胳膊嫩腿的,搁得住你捶吗?"雪娥朝繁花走了过来,走着走着,还侧身指着女儿说:"气死人了,一天下来袖口就明晃晃的,快成了剃头铺的磨刀布了。"繁花说:"这不能怨亚弟,这是遗传。铁锁小时候就是个鼻涕虫。他还不如亚弟,他连鼻涕都懒得擦,都是用舌尖舔。"这么说的时候,繁花的眼睛可没有闲着,那眼睛就跟探雷器似的,在雪娥的肚子上扫过来扫过去。雪娥说:"听说殿军在深圳挣大钱了?"繁花说:"他那个德性,挣一个花俩,挣再多也不够他一个人花。你看人家庆林,不显山不露水,还不费一点力气,钱就挣到手了。"庆林受了很大委屈似的,说:"还不费力气,整天就围着它转了。"繁花说:"费你什么力气了?活儿是狼干的还是你干的?"繁花把自己说笑了,雪娥也笑了。雪娥那么一笑,繁花就进一步看出了问题。雪娥捂肚子了。雪娥一只手顶着后腰,一只手捂着肚子。顶后腰是因为腰疼,捂肚子呢,那是肚子沉啊。瞧这架势,起码有三个月了。那裴贞还真是没有看走眼。唉,雪娥啊雪娥,怕疼不怕疼,你都得挨上一刀了。

庆林媳妇从茅厕里出来,捋起袖子就去帮庆林搅拌食料。庆林用胳膊挡住了她,让她先把"爪子"洗干净。别看庆林脖子黑得跟车轴似的,该干净的地方人家还是很干净的。繁花想,美国人要是真来了,一定让他们看看庆林的狼,让他们知道官庄人很注意动物保护。她还想,也应该给妹妹繁荣说说,让她给庆林照张相,登在报纸上。庆林身上有戏啊,可写的东西太多了。虽然他早年是个二流子,就知道偷鸡摸狗,连媳妇都是用大米换的,可后来在党的富民政策鼓动下,在村干部的帮助下,人家发奋图强,靠养殖求发展,一步一步走向了小康。这才叫扫帚苗上结樱桃呢,想都想不到的。她又瞥了一眼雪娥的肚子,想,等雪娥的肚子收拾利索了,雪娥家里可以养条狗嘛,当然是母狗。庆林的狼往后面一趴,那狗肚子就大了。那可是一摞摞百元大钞啊,有领袖头的。现在的母狗都是外村的,肥水都流外人田了。虽说是市场经济了,不能再搞地方保护主义了,但先尽着本村的母狗用,总不是原则性错误吧?搞一次不是二百块钱吗,她可以给庆林说说,打不了五折就打八折。这样一来,妹妹就可以在报纸上写了,在村干部的领导下,全村一盘棋,资源共享,优化组合,还取长补短。一句话,官庄村的人口增长率下去了,动物出栏率却上去了,百姓的生活越过越好了。就像大喇叭里唱的那样,依儿哟,得儿哟,幸福的生活千年万年长。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9)

官庄的村委设在一个大院子里。早年那里有一个孔庙,庙不大,四周也没有院墙。庙里敬奉着泥塑的孔子像,还有从山东曲阜抄来的《孔子世家谱》。批林批孔的时候,官庄人为了批判封建宗法,一把火把它烧了。据说第一把火是孔昭原烧的。昭原当时是村革委会主任。他召集村人到孔庙前开会,批过"孔老二",又批"林秃子",然后再把"孔老二"和"林秃子"放到一个锅里煮,说他们都不是好东西,都是奸臣王八蛋,早就串通好了,一起来挖"社会主义墙角"。他越批越来劲,越批越上火,扭头看了一眼孔庙,突然来了一句:"娘那个,我就想一把火点了它。"老年人说,昭原其实是个老实人,说过就害怕了,一哆嗦,人都变矮了。但是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地方啊。哆嗦完了,他就环顾众人,等着有人反对他。但他等来的却是一阵高呼,点,点,点!开弓没有回头箭啊,但节骨眼上人家昭原又玩了一手。他在身上摸啊摸的,掏啊掏的,找火柴呢。身上翻了两遍之后,他又喊道:"谁有洋火?谁有洋火?"当时送上火柴的,就是现在的治保委员孟庆书。庆书当时才四五岁,还穿着开裆裤呢。庆书的父亲稍不留神,庆书就把他的火柴掏了出来。老人们后来说,那比令佩的手都快,令佩下手前还要先望望风呢,人家庆书连望风都省了。拿到了火柴,庆书还想再拿父亲的烟袋。他以为昭原是要抽烟呢。当爹的不给他,他就咧嘴大哭。这一哭,目标就暴露了。昭原就说:"日你妈,呈上来吧。瞧瞧毛主席的好孩子,咱们的革命接班人,多有觉悟啊。日你妈,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人小志气大。"拿到了火柴,昭原又问谁家有引火的干草。都是席地而坐,好多人屁股下面都垫着干草,但就是没有人送上去。后来有人说话了:"你老婆的屁股就坐着干草!"昭原没辙了,只好来到群众当中,从他老婆的屁股下面抽干草。他抽了一下又一下,不管怎么抽,他老婆搂着儿子就是一动不动。抽到第三下的时候,终于抽出来了几根。不过,那干草已经让他老婆给尿湿了,已经结成冰蛋蛋了。冰蛋蛋也得点啊,昭原就点,汗都出来了,还是没能点着。后来有人还就此编了一个"颠倒话":说昭原,道昭原昭原批孔狗打砖东边落日西边出老婆嬎个冰蛋蛋昭原腊月热出汗芝麻秆耍顶花碗耍呀么耍花碗颠倒话其实不颠倒,基本上是实情。据老人们说,庆茂当时刚二十出头,正想着出风头呢,就在下面背诵着毛主席语录给昭原打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昭原他爹站了起来。他爹说:"德性,眼瞎了?前头那么多人,谁的屁股下面没有干草。"昭原连他爹的话都听不见了,还在那里点,急得他爹直跺脚:"聋了?耳朵割了喂狗算了。"昭原还是听不见。他爹急了,抹了一把脸,悻悻然走了过去,亲自把那火给点着了。这个老狐狸,火点着以后,并没有把火交到儿子手上,而是"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掉到了前排的革委会成员的脚下。革委会成员不干也得干,只好上去添了把火。众人拾柴火焰高啊,吸袋烟的工夫,那火就从庙外烧到了庙内。一群老鼠从庙里跑了出来,跟疯了似的,叽叽乱叫,把猫都吓跑了。大火把天空都烧红了,那是真正的火烧云啊。

不过,几天之后,人们经常看见昭原虎着脸背着手在那个地方走,一圈圈地走,跟驴拉磨似的。又过了几天,他说:"这地方太空了,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还是修个舞台吧。有了舞台,样板戏就好搞了,就可以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昭原说搞就搞。那一年小麦越冬的时候,台子就修好了,屋顶上的大梁用的是村里仅有的一棵银杏树,据说树龄比官庄村的历史还要久远,可以追溯到康熙年间。用的檩条是也是百年槐木,像石头一样结实,把刨子的刀刃都打豁了。风水轮流转,乾坤大扭转,多年以后,当年被批倒批臭的孔子又吃香了,当年的背着语录给昭原打气的孟庆茂当上了支书。

庆茂一上台就搞起了基本建设,在东边建了三间土墙瓦房,外面抹着白石灰,和舞台连在一起,就像东厢房。什么都搞好了,就差孔子像和《孔子世家谱》了。孔子像好搞,用泥巴糊一个就行了,《孔子世家谱》还得去曲阜抄。派谁去呢,就派昭原的儿子去吧。昭原的儿子拿着公款出去了,半个月以后还没回来。后来有人发现他压根没去曲阜。他就呆在溴水,住在溴水的亲戚家里,隔三差五到街上吃一顿,要把公款吃完了再回来。奇怪的是,人家确实把《世家谱》拿出来了。后来还是昭原老婆说漏嘴了。老太太说,昭原当年留了一手,在家里留了一份《世家谱》。点火那天晚上,昭原回到家就点上了香,把《世家谱》供奉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庙终于修成了,而且发扬光大了。庆茂还把戏台又修了一下,加固了一些台基,在台基外面包了一层石头,石头上还雕了一幅画,叫《龙凤呈祥》。雕画的那师傅是从省会请来的,雕得那叫好啊。龙是飞龙,张口旋身,回首望凤。凤是翔凤,展翅翘尾,举目望龙。朵朵祥云飘在龙头凤尾,一派祥和景象。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10)

当时就有人说了,说庆茂这是给自己打基业呢,要活到老干到老,要鞠躬尽瘁呢。可庆茂还是下台了。庆茂一下台,这院子这基业就留给了繁花。前年,繁花又在西边修了三间青砖瓦房,就像四合院的西厢房。这一下齐了,成了一个真正的四合院。四合院好啊,在北京教书的祥超说过,中央领导人住的都是四合院。这一次繁花没有再涂白石灰,而是里里外外镶上一层白瓷片,有点像大城市里的公共厕所。当时瓷片很紧俏,溴水的大街小巷都在贴瓷片,说这样一来就"城市化"了,就成了省会的卫星城了。当时的县长姓王,王县长的外号"王

瓷片"就是这样得来的。因为"城市化","王瓷片"很快就升了,成了汉州市的副市长。当时,那一车瓷片繁花还是托了妹夫才弄来的。

东边有一大片火烧云。早晨的火烧云像红绸,薄暮的火烧云像炭火。繁花来到村委会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像铺了红绸。有几只麻雀落在红绸之间,它们也被染成了红色,成了红色的鸟,就像野地那红色的浆果。农谚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看来天气要变坏了。庆书正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庆书的样子很严肃,中山装的扣子一直系到下巴。还梳了个大背头,涂了发油,又亮又光,苍蝇落上去都会滑下来的。看到她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电话,说:"起这么早?殿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说这话的时候,庆书舔着嘴唇,一脸坏笑。繁花说:"德性,正经一点。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庆书把脸凑过来:"撕呀,撕呀,撕烂了谁替你做工作?"庆书问繁花看没看早间新闻。繁花说她白天从不看电视。庆书就说遗憾啊,太遗憾了,实在太遗憾了。繁花问他到底看到什么了,是上头死了什么领导,还是中东又开战了?庆书说:"比中东还有意思。省电视台把你们的会议当新闻播了。我还看到了你的镜头。"繁花说:"胡扯,那么多人在下面坐着,怎么能轮到我上镜?"庆书说:"全县就你一个女村长,还是县人大代表。你是一朵鲜花插在那牛粪上,你不上谁上?"繁花小声问了一句:"我没丢官庄人的脸吧?"庆书说:"嗬,怎么会呢,你给官庄人增光了。你是我们的形象大使嘛。"

庆书出门的时候喜欢握着手机,这会儿庆书又把手机掏了出来。繁花问他要到哪里去。庆书说,他得到学校去一趟。校长来电话了,说乡教办最近要到官庄小学听课。校长很着急,因为教室的桌子有断了腿的,只是临时用砖头支着。小鸡巴孩儿们还打烂了几块玻璃,也得赶紧补上,不然不好看。繁花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找祥生去呀。"祥生是村里的文教卫生委员,兼着村里的会计,可最近两年,他一直在溴水做生意,也就是卖凉皮。他比繁花和庆书都大,快五十了,可按辈分他得叫繁花姑姑,叫庆书爷爷。

庆书说:"打电话找你找不着,只好给祥生打电话。祥生让我先帮他办了。"繁花说:"祥生呢,还在溴水城卖凉皮?"庆书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是每次用到他,他都不在。等他回来了,非把他押送到庆林家不可。"繁花听不明白了,这事怎么又扯上庆林了?庆书脸上又堆起了坏笑:"村里的事一点不放在心上,不是狗日的是什么?"祥生不在,村里用钱都是繁花先给垫上。这会儿繁花给了庆书二百块钱。她说:"桌子该修的修,玻璃该安的安。不够你再另想办法。"庆书拿到钱,样子很感动,眼神还有那么一点敬佩。繁花说:"别急着走,查一下,雪娥上回怎么漏网了。"庆书把头皮挠得沙沙响,说他也正纳闷着呢。十月怀胎,这会儿雪娥应该有两三个月了,可是一个月前怎么没有查出来呢?难道她肚子里装了什么"反雷达"装置?这个庆书,说着说着就又跑到军事上去了。繁花急了,一急就把雪娥的怀孕日期提前了几个月。繁花说:"两三个月?三四个月也有了,搞不好都七八个月了,都快临盆了。"

计划生育是村里的头等大事。老话说,天大地大没有肚子的问题大。以前说的是吃饭,说的是肚子扁了。现在意思变了,说的是女人肚子鼓了。有一次庆书又要求压担子,繁花就说,你的担子够重了。在美国最重要的职务是国务卿,在官庄最重要的职务就是你这妇女主任。为了突出他的重要性,繁花单独给了他一间办公室。这会儿,庆书甩着钥匙链,带着繁花往他的办公室走。一进门,就可以看到墙上的那两张表。一张是男女身体穴位表,正面,背面,各个穴位分得很细,连耳朵上的穴位都标出来了,这张表是他从宪玉那里弄来的。一张是全村育龄妇女一览表,这张表分得更细,刚结婚的,正怀孕的,带了环的,结过扎的。每一类下面又分几个小类,形成一个个金字塔。比如刚结婚的,又分为已经申请生育指标的和尚未申请的。申请过指标的,又分为已经批准的和尚未批准的。表格上还画了好多图。凡是没有超生的,名字下面都画着一根麦穗,意思是"收获",准确地说是他自己在工作上的"收获"。凡是只生一个的,除了画红旗,还画了五角星,意思是"排头兵"。带了环的画了个满月。结过扎的画了半个月亮,庆书说那其实是镰刀。庆书进门先拉开抽屉,取出来一根电视天线,用手帕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然后,庆书往表格跟前一站,胸脯挺起来,腰也叉起来了,都像沙盘前的将军了。繁花说:"别傻站了,快给我查查。"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11)

天线在麦穗、五角星、月亮和镰刀之间游动,在"姚雪娥"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红色箭头指示的方向跳到了"定期体检"栏。天线的顶端在表格上点来点去的,像军人原地踏步,也像蜻蜓点水。过了一会儿,庆书的报告出来了:"很清楚啊,没种上啊。"繁花说:"都鼓起来了,还没种上?"庆书踩着椅子,趴到表格上面看了看,然后又向繁花报告:"对呀,没种上啊。扫帚苗上结樱桃,日怪了。"庆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跳得很别致,是越过椅背跳下来的,就像体操运动员跳鞍马似的。落地以后,庆书斜着眼,盯着房梁想了一会

儿,突然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一本《解放军画报》。画报里面黏贴着各种单子,抬头都印着"王寨医院"四个字。庆书沾着唾沫,快速翻动着,最后停在了一张单子上。那是雪娥的体检单,机器打出来的,在"孕否"一栏里打了个"否"字。繁花说:"不对啊,这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庆书说:"我靠,机器出毛病了。激光制导炸弹你知道吗?计算机控制的,世界上最先进了,可该出问题还是要出。所以毛主席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繁花急了,一急粗话都出来了:"德性!别瞎鸡巴扯了,赶紧去一趟王寨医院,把问题落实一下。"这么说着,繁花突然笑了,还像男人那样吹了一下口哨。有猫腻了,她终于发现猫腻了。单子上的名字是姚雪娥,可年龄却不是姚雪娥的。雪娥多大了?有三十五了吧,可单子上的年龄却是三十岁。最要紧的是,上面还写着"卵巢发育不良"。这话说的,雪娥要是卵巢不好,那世上就没有一副好卵巢了。"单子要保存好,"繁花说,"说不定还要用上的。"庆书说:"放心吧支书,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的。"繁花又纠正了他,叫他不要瞎喊。庆书说:"那你赶紧恢复职务呀,那样我就不会喊错了。"繁花想,庆书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村支书都是上头任命的,是由选举出来的村委主任兼着的,不是她想恢复就能恢复的。

庆书不愿去王寨医院。他说,每次去都有人笑他,还问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种,烦都烦死了。"还是让你们女的去吧,小红怎么样?"庆书说。亏他想得出来,小红还没结婚呢。这种裤裆里的事,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插手呢。最后还是繁花去了。繁花先去找了宪玉,宪玉常在王寨医院进药,跟那里的人很熟。但是宪玉一听说是雪娥的事,就连连摆手,还连吐了几口痰。繁花这才想起来,雪娥曾和宪玉老婆翠仙吵过架。雪娥的母鸡飞过院墙,跑到宪玉的麦秸垛里嬎了蛋,宪玉的老婆翠仙就把那鸡蛋收到罐子里了,后来就吵开了,扭在一起又是揪头发又是咬。宪玉上前拉架,雪娥就连宪玉一起骂了,说他也不是好东西。每次给女人打针,宪玉两眼放光不说,手也不闲着,揉揉这边的屁股,再揉揉那边的屁股;幸亏女人的屁股只有两瓣,要是有第三瓣,宪玉也是不会放过的。骂完宪玉,再倒过来骂翠仙,说翠仙名义上是替宪玉打针,其实就是扒男人的裤子,全官庄村男人的裤子都让她扒完了。这会儿,宪玉看了看那张体检单,很神秘地笑了笑,说:"这个臭娘儿们,我可惹不起。"

繁花笑了,说:"你就当她不是雪娥,而是你老婆,不就得了。你是专家,我主要是怕医院的人骗我。"宪玉说:"她要是我老婆,我早就让她安乐死了。再说了,人家若要骗你,我也没鸡巴法子。"繁花说:"你不是跟他们很熟吗?只是让他们核对一下,再出一份证明。"宪玉突然张开嘴巴,两眼瞪得溜圆,一脸呆相。繁花不知道他搞的什么名堂,哪料到他只是要打个喷嚏。在溴水,打喷嚏可是很有象征意义的,可以象征背后的思念,也可以象征背后的诅咒。繁花很担心宪玉将它理解为诅咒。但你越是怕鬼,鬼越来敲门。宪玉果然认为有人在背后骂他,而且那个人就是铁锁。宪玉说:"铁锁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肯定在背后骂我呢。"繁花赶紧说道:"他知道个屁,我以人格担保,一定替你保密。"宪玉笑了,笑得很坦然,都有点肆无忌惮的意思了。宪玉一拍胸脯,说:"吃饭吃稠,怕他算球。骂就骂吧,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我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落实基本国策。我靠,老子豁出去了。"

王寨医院是王寨乡的形象工程,形象工程都是要上报纸的,不上报纸还谈什么形象?医院刚刚扩建完毕,院子大了许多,栽了很多连繁花都没有见过的树。最高的那株树,是一株银杏树。那树繁花以前是见过的,因为官庄村曾经有过一株,后来成了戏台的房梁。眼前的这一株是从别的地方移来的,枝桠都砍了,只剩下了树干。银杏树左边的那幢楼上新盖个琉璃瓦大屋顶,右边那幢楼上搞个锡皮鼓似的圆球。那圆球上又耸着一个越来越细的塔,有点像上海卫视上经常出现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因为这工程是牛乡长主持扩建的,有人就说了,那圆球加尖顶很像带蛋的牛鞭。扩建以后,繁花还没有来过,这会儿见了,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宪玉说,妇产科就在那个塔上面。繁花说:"这就怪了,来妇产科的多是挺了大肚子的,爬那么高多不容易啊。"宪玉开玩笑说:"这就是让你望而生畏,少生为好。不过有电梯的。"他们就坐着电梯往上升。那电梯里有股子臊味。繁花想,臊就对了,电梯本来就是"牛鞭"的尿道嘛。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12)

到了妇产科,宪玉找了一个熟悉的医生。一看到那个医生,繁花就有些不自在了。繁花生豆豆的时候,就是那个人接生的,事先殿军还塞给他五百块钱红包。那医生姓王,就是王寨村人。殿军送完红包,拐回来对她说,就当是喂王八了。王医生并没有认出她。宪玉递上烟,然后又递上了那张单子。王医生说:"字迹很清楚嘛。"繁花赶紧说:"这人生过孩子的,上面却写着卵巢有病。"王医生说:"生过孩子就不能出问题了?谁规定的?"繁花赶紧示意宪玉给人家点烟。繁花说:"可这上面写的是卵巢发育不全。"王医生说:"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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