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说:"二毛的事,以后再说。都静一静,听繁奇讲。"繁奇捏着一根烟,说:"祥超媳妇给我生了个小孙子,我叫人家给我送回来,人家偏不送,说北京的教育质量高。狗屁!北京的教育质量要是真高,皇帝为什么都是外地人?日他娘,我都不愿搭理她了。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烟大老远捎回来了,我不能不收啊。来,都来尝尝。"他先递给庆书一根,然后又撒了一圈。繁花也接了一根,说是要拿回去让殿军尝尝。繁奇说:"殿军?殿军回来了?殿军什么烟没抽过?"繁花说:"他倒是带回来了几包烟。好像是叫大中华,红皮的。听他说是好烟,我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那人喜欢吹。"祥生说:"人家可没吹,那真是好烟。"繁花就说:"这样吧,哪天让殿军请客,大家把烟给他抽了,免得他天天熏我。"大家都说保证完成任务。只有庆书没吭声。繁花就说:"怎么了庆书?你不愿去?"庆书这一下开口了。庆书说:"光抽烟啊?酒呢?"祥生一拍胸脯,说:"酒包在我身上了。"繁花顺势开了句玩笑:"先说好,这酒钱可不能让村里报销。"
气氛转眼间就活跃了,但还是不够热烈。大家都挺忙,开一次会不容易,不应该搞得很沉闷。电视上不是天天讲吗,北京又开了个什么会,上海又开了个什么会,不管是北京还是上海,与会人员都要进行"热烈讨论",然后形成决议。那意思很明确,只要是会议,就应该是热烈的。繁花有办法让会议热烈起来。办法是现成的,那就是出张县长的洋相。
管计划生育的张县长是个麻子,是溴水县最有名的麻子,所以人们私下叫他麻县长。他的麻不是因为天花,而是因为大跃进。大跃进那年全民炼钢,作为农村青年中的炼钢积极分子,他每天都战斗在火红的炼钢炉前,轻伤不下火线,一张白净的脸皮终于让迸溅的火星"炼"成了麻子。他是溴水县南辕乡人。据当年的积极分子回忆,当时天气本来就热,再加上烟熏火燎,那麻坑免不了要化脓淌水,就跟杨梅大疮似的。可是领导喜欢啊,上级领导一表扬,大喇叭里一宣传,人家就成了一个"典型",就从农村青年变成了公社干部。不过,因为他是本地人,又没有后台,转干以后就一直呆在南辕。几年前,他还是南辕乡的党委书记。后来机会来了,因为计划生育搞得好,他终于提上去了,成了副县长。
十个麻子九个俏,麻县长的俏不光体现在嘴上,体现在手势上,还体现在那一脸麻子上。那麻子也是很会表情达意的,高兴的时候麻坑发红,好像鼓起来了,发怒的时候麻坑发黑,也能鼓起来似的。麻县长的一举一动都很有喜剧效果,都快比得上庆书最崇拜的赵本山了。这会儿,繁花一提起麻县长,有人就咧开了嘴。
繁花说,有的人大概已经知道了,这次开会麻县长又做了长篇报告,而麻县长举到的那个例子,就跟雪娥的例子差不多。麻县长说,东边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带着怀孕的老婆周游列国,生了孩子才回来,说那孩子是在路上捡的。繁花说,说到"周游列国"的时候,麻县长的两只手就像小船荡起了双桨,这样划一下那样划一下。繁奇插了一句,那不是荡起双桨,那是狗刨。大家都笑了。繁花说,麻县长又说了,孩子是那么好捡的吗?县里准备和国外一个认领婴儿的机构取得联系。他们想要咱中国的孩子,说咱中国的孩子聪明,好看。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红头绳红肚兜虎头鞋,布娃娃似的,好玩得很,长大了又听话。好啊,我们可以把多生的孩子送给他们。"送"这个手势,麻县长做得最好,有点像"文革"时候跳的忠字舞:上身一耸,两只手在胸前翻出了一个花,然后突然朝外一送,还在空中停留片刻,好像是等着有人来接孩子似的。说到这里,繁花说:"要是令文还在这里就好了,令文的忠字舞跳得最好,至少不比麻县长差。"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7)
这时候,小红来到门口,报告说铁锁睡着了,还打呼噜呢。繁花说,睡着了好,打呼噜?还流口水了吧?太好了,说明他睡得香。雪娥要是没有下落,你喂他一瓶安眠药,他都睡不着。小红把钥匙亮了一下,意思是她已经把门锁住了。有人提议让小红进来比画一下"忠字舞",说年轻人跳舞最好看。小红问什么叫"忠字舞",繁花说:"他们逗你呢,钥匙放到这儿,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妈不放心。"
小红走了以后,繁花又接着讲麻县长。说,麻县长一边讲,一边在台上走。那步子走得俏啊,很有点女儿态。一边走,一边把手中的文件卷成了一根棍,那根棍最后落到了一张地图上面。那本来是溴水县的地图,可麻县长一高兴就把它当成了世界地图。麻县长在上面比画来比画去,说,别以为我们会把它们送到美国,送到欧洲。美死你了。世界大得很,除了欧美还有亚非拉。要多考虑非洲和拉丁美洲,重点是非洲。那里地广人稀,弄到那里刚好可以当牲口使。麻县长还模仿了赶牲口的口令,嘚,吁。说以后送来的男孩都叫"嘚",还要有编号的,嘚一,嘚二,嘚三,嘚四。女孩嘛,都叫"吁",吁一,吁二,吁三,吁四。怎么,嫌这名字不好听,想换个名字?不行不行,万万不行,你就是想叫张三李四王麻子都不行。众人大笑,繁花说,麻县长大概是喝了点酒,特别放得开,那真是深入浅出,妙语连珠,谈笑风生啊。社会福利委员李雪石把烟头一踩,说:"我靠,雪娥要是生了,连名字都省得起了。"
繁花让大家静下来。繁花说,麻县长的风格大家都是知道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玩笑归玩笑,麻县长突然一板脸,一咳嗽,一弹麦克风,转眼间就换了个人。脸色都变了,厉害得很,麻坑都变黑了。繁花说,一看这阵势,下面的人都不敢笑了,都竖起耳朵听麻县长训话。麻县长果然来了个"厉害的"。麻县长说了,计划生育可不仅仅是裤裆里的事,关系到国计民生,也关系到资源枯竭、可持续发展战略以及地球变暖等一系列问题。所以,以后再出现此类情况,村干部一律下台,主要负责人不能再列为村级选举的候选人。
麻县长可是说了,不要以为下了台,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没那么简单。当干部不是当和尚,当天和尚撞天钟,不当和尚不念经。不行的!上头有精神的,干部离任后要查账,因为计划生育问题下台的干部更要查账。只要兜底一查,查不死你也要把你查傻。到时候你花了多少,吃了多少,不光要给群众说清楚,更要给组织上说清楚。有人就要问了,说不清楚怎么办?好办,全都给我屙出来。有人又要问了,屙不出来怎么办?好办,捆起来就行了。有人可能会说,我有后台,我是千手佛,你捆了我两只手,我还有九百九十八只手。好吧,那就试试看吧,看看到底是你千手佛厉害,还是无神论者的法律厉害。介绍到这里,繁花着重做了个补充,说那麻县长以前兼过派出所所长的,捆人可是他的强项,一米长的麻绳,人家结结实实地能捆三个。
有人笑,也有人低头沉思,还有人盯着墙上的表格发愣。繁花想,这个会开得好啊,该说的都说了,利害关系也都讲明了。繁花把笔记本一合,说:"联系我们村的实际,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雪娥的肚子。都想一想,雪娥会往哪里跑。咱们这些人啊,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不团结都不行。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那是行不通的。庆书刚才就跑调了。"庆书本来在低头沉思,这会儿被繁花一点名,浑身一抖,肩膀都竖起来了。不过,他很快又变成了嬉皮笑脸。心里不服呀,繁花想。不过,繁花愿意从正面解释庆书的嬉皮笑脸。繁花说:"庆书,你别笑。我知道你有点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嘛。这说明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亡羊补牢,犹为未晚。这样吧庆书,你把桌子拉开,再支张床。你睡床,让铁锁睡桌子。庆书,你可是治保委员,总不会让铁锁再跑了吧。祥生呢,你回去给祥民说一下,明天村里要用车。"庆书悠悠地问了一句:"你呢?"繁花脸一板,翘起指头戳了一下庆书的太阳穴,都有点像撒娇了:"德性。你就怕我闲着。我把铁锁的两个丫头领回家,当姑奶奶敬着。这一下你满意了吧。"
当姑奶奶敬着,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句话是必须说的。即便庆书不跳出来,繁花也要把铁锁的那两个丫头领回去的。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工作需要的是铁面无私,但是,如果不想让老百姓寒心,那就得多来点人情味。人情味就是蒸馒头用的酵母,那玩意儿虽然不值钱,还酸不拉叽的,但没有那玩意儿,你蒸出来的就是死面馒头。散会以后,繁花说:"我得到铁锁家去一趟,谁带手电筒了?祥生带了吧?别往屁股后面藏了,我都看见了。"繁花是想跟祥生一块走,借这个机会,把老外要来溴水的事给他讲一下。刚才开会的时候,繁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算盘,那就是把祥生和庆书都支出去,不能让他们在村里拉帮结派。庆书好办,派他去找雪娥就行了,找不到雪娥惟他是问。祥生就比较难办了,是个难剃的头。但是,难剃也得剃啊,反正不能把他留下。繁花想,他不是经常吹嘘,他的生意之所以越做越大,就是因为他上头有人吗?好,那就给他一笔经费,让他去争取吧,争取把那个老外引来官庄。他当然不可能把人家引来,因为事情是明摆着的,水中捞月嘛。祥生果然上当了,说:"还是我陪你去吧。别让猪把你给咬了。"对了,还有猪呢。繁花说:"庆书,你给红梅打个电话,让红梅把铁锁的猪给喂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8)
祥生打着手电筒跟在后面走,说呆会儿他很想找殿军说说话。"小别胜新婚,一寸光阴一寸金,不耽误你们的好事吧?"祥生笑着问。繁花拿着包朝祥生头上打去:"敢给你姑贫嘴?打不死你。"祥生说:"夜长了,不在乎那一会儿。我这就耽误你们几分钟。"繁花的辈分比祥生高,祥生很少跟繁花开这种荤玩笑的。这会儿,见祥生说了一遍又一遍,繁花就想,看来祥生在溴水城学坏了,做生意的人要想学好那真是逆水行舟,想学坏只要随波逐流就行了。繁花说,她还得到铁锁家一趟,把铁锁的两个丫头领回去呢。祥生说,你打个电话,让小
红帮你领回去不就得了。繁花说,年轻人睡觉沉,小红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有心灵感应的。就在这时候,繁花的手机响了,是小红打来的。小红说,她担心会议结束得晚,就把亚男亚弟领了出来,送到了繁花家。还说,她本想带着亚男亚弟睡的,可那姐妹俩犯倔,跟铁锁一样犯倔,说什么都不愿意,还哭天抹泪的。没办法,她只好把她们送了过去。临了,小红又催繁花早点休息。繁花想起了那头黑猪,正想问,小红说:"铁锁的猪可真是能吃啊,满满一桶还不够它吃。"看,小红连猪都想到了。别说,她还真像个丫鬟。这一点连祥生都看出来了,不过祥生说的不是"丫鬟"。祥生说:"你是包公,小红就是你手下的王朝和马汉。"这话说得好,既拍了繁花的马屁,又表扬了小红忠贞能干。繁花说:"那还说什么呢,走吧,让殿军陪你喝两口。"
祥生打着手电筒,给繁花照着路。繁花说:"有件事,我刚才在会上没讲。在县上开会的时候,书记说,有个老外要来溴水,来考察的,考察的是投资环境还是村级选举,书记也搞不清楚。我问一些人,那些人都说是考察投资环境的。你上头有人,能不能去摸一下底,让他们到咱们官庄看看?"祥生说:"我上头是比较熟,可再熟也没有你熟啊。"繁花说:"还不熟呢,我都听繁荣说了,你跟工商税务部门的人,早就称兄道弟了。"祥生说:"找他们摸摸底,叫他们在下面烧烧底火,那倒不是不行。问题是,把那些老外叫来官庄看什么呢?"
繁花说:"亏你还是做生意的。看看纸厂啊。纸厂闲着也是闲着,老外要是能投资,买些治污设备放进去,那机器就嗡嗡嗡地转起来了。"祥生似乎听进去了,半天没说话。繁花就趁热打铁,又来了几句。繁花说:"到时候,咱们肯定得派个人进去,进去干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中方代表!你说说,咱们这个班子里,谁懂经济?谁适合做这个中方代表?还不是你祥生。这事得提前准备。家有隔夜粮,心中不发慌嘛。"祥生似乎心有所动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又吸了进去,有些气沉丹田的意思,有些要发功的意思。
繁花说:"我给你说的可都是知心话。没错,卖凉皮是挣钱,但卖凉皮能卖成个企业家?再说了,当中方代表也不影响你卖凉皮啊,你可以把凉皮摊位租出去嘛。"祥生说:"好是好,问题是--"繁花捅了他一拳:"怎么跟一个娘儿们似的,有屁就放嘛。说,什么问题。"祥生说:"我跟溴水的那些狗日们,关系还不到那一步啊。不给他们意思意思,他们会替咱说话吗?"繁花说:"该意思的地方你尽管意思。"祥生说:"要是办不成呢?"繁花说:"无论办成办不成,咱都得往前拱一拱。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嘛。"祥生还是那句话:"事情没有办成,钱却花出去了,怎么办?"繁花懂了,祥生肚子里的那个小九九又开始活动了。他这是在要权呢,要了权就可以乱花钱了,花了钱还让别人无法追究。说到底还是个生意人啊,事情还没开始做呢,就先想好怎么捞钱了。繁花说:"打枣还得弄根竿子呢。你尽管花,实报实销不就行了?"祥生说:"那我就试试?"繁花说:"什么试不试的,这事就交给你了。老戏里是怎么讲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事办成了,你就是官庄人的大恩人。"
有人赶着两头牛走了过来。牛脖子上挂着铃铛,铃铛的响声把夜衬得很静。繁花知道那是庆社回来了。庆社是个牛贩子,到处收牛,然后卖给溴水的回回们,回回们再宰了卖肉。繁花听庆社说过,牛一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撒腿就跑,跑不了就用犄角牴人。但庆社自有办法治它。庆社从口袋里摸出铃铛,朝着那牛摇上几下,牛就变乖了,神得很。繁花问他为什么,庆社说,牛都喜欢戴铃铛,就像女人喜欢戴围巾。
祥生不知道那是庆社,问他是谁。繁花说:"还能是谁,庆社呗。"繁花高声问:"庆社,又发财了?"庆社说:"托支书的福,又弄了两头。"庆社走过来,低声说:"卖牛的人是个瞎子,有一头怀着牛犊哩,竟然看不出来。"繁花说:"撞大运了啊。"庆社说:"没办法,他们看不出来嘛。"繁花说:"要不怎么说你是个行家呢?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庆社说:"菩萨保佑,要是天天都能碰上这种傻,我就办个养牛场。"繁花说:"只要你能办成,我去给你剪彩。"
铃铛声远了以后,祥生又说他想去看看殿军。"说实话,我主要是想向殿军讨几条经验。"繁花问:"他有什么经验?他就会吹。"祥生说:"吹,那是人家有吹的资本。你叫我吹,我也吹不起来。没那个资本嘛。"接着,祥生突然"咦"了一声:"咦,有个事我想给你说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突然想到的。"繁花问什么事。祥生笑了,说:"我差点忘了。这种屁事,谁能想到呢?谁都想不到。"繁花问,到底是什么事?祥生说:"我要不说,你肯定也忘了。这种屁事。"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9)
繁花没吭声,等着祥生说。祥生用手电照了照天空,说:"日怪了,怎么连个星星都没有?"繁花还是没吭声。祥生这才说:"今天回来,我路过巩庄,遇到一个人。你猜我遇到谁了?"繁花说:"巩庄也是上千口人,我怎么知道?莫非遇上彩霞了?"彩霞是祥生当年的相好,因为人家家庭成分不好,祥生的父亲硬是把这对鸳鸯给拆散了。祥生说:"彩霞?她的腰比水桶都粗,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遇到他们的支书巩卫红了。"繁花说:"不就是瘦狗嘛。"祥生说:"对,就是瘦狗,他现在胖了,像个胖猪。瘦狗给我提到了一个人。他说了半天,
我都没能想起来他说的是谁。这种陈芝麻烂谷子,谁能想起来呢?你也肯定想不到。"繁花想,祥生究竟要说什么呢?这个圈子绕得够大了,有什么事也该亮出来了。
祥生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又咳嗽了一声,然后低声问道:"村后有一座坟,你还记得不?"要是早问两天,繁花还真是想不起来,可现在就不同了。繁花不光想起了丘陵上那座坟,还想起了坟头上半人高的荒草,那是枯干的蒿草,羊都不吃的。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一想到那坟上蒿草,繁花就打了个冷战。冷战过后,繁花又出了一层冷汗。不过这冷汗已经与死人无关了,而是与上头的政策有关。上头的政策是:"死人要给活人腾地方",各村一律不准有坟。祥生现在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繁花说:"什么坟不坟的?你知道我胆小,最怕鬼故事了。"
祥生说:"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来。我也想不起来了嘛。"繁花又问:"你说明白一点,到底是什么坟,谁的坟?"繁花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把手电筒夺了过来,还四周照了照,好像真的怕鬼。祥生说:"巩卫红说,咱村庆刚他娘的坟,现在还没有平掉呢,就在村后。"繁花说:"庆刚?咱村没这个人啊?"祥生说:"都是老黄历了。他几十年前就死了。有人说死到朝鲜了,还有人说死到台湾了。娘那个,鬼知道他究竟死到哪了。"繁花说:"所以嘛,我没有一丁点印象。你比我大几岁,要有印象,也是你有。"祥生说:"巩卫红说了,想把庆刚他娘从坟里挖出来,先弄去火化,然后埋到巩庄。"
繁花想不明白了。这算是哪门子事啊,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可能连骨头都沤糟了,要它干什么呢?繁花问:"瘦狗究竟想干什么呢?"祥生说:"人家一说我才知道,瘦狗是庆刚他娘的侄孙子,庆刚跟瘦狗他爸是姑表兄弟。"繁花来劲了。繁花说:"咱村的人,埋到他们巩庄算是怎么回事嘛。我们可是孔孟之乡。不能让外村人笑话!"但祥生一句话,就把繁花给呛住了。祥生说:"人家要是告了呢?"
繁花用手电筒照着祥生的脸,祥生的嘴。祥生也不躲,迎着那光,眯缝着眼,继续说着。繁花觉得那张嘴里喷出来的每一个唾沫星子都像子弹。祥生说:"我也给他说了,坟是什么时候有的?普天之下第一座坟就是孔子的坟。孔子是谁?孔子是我们官庄人的老祖宗。我还没说完呢,瘦狗就把我顶了回来。瘦狗说,不让挖走?好,你们就等着上头来处理吧。瘦狗说了,官庄当初没有落实平坟政策,还有理了不成?瘦狗还给我转文呢,说从一滴水里可以看见太阳,从一个坟头可以看见官庄人是怎么弄虚作假的。你不知道,瘦狗有多气人。气死我了。"
繁花的手电筒一下子灭了。灯光一灭,四周更黑了,就像炉火熄灭后的锅底。谁家的扁担勾碰到了铁桶,咣当一声,吓人一跳。还突然传来两声狗叫,跟炸雷似的,又吓人一跳。狗叫声惊动了旁边的一座门楼,门楼下面的灯一下子亮了。繁花想起来了,那是祥生的兄弟祥民的门楼,祥民烧包得很,那灯是声控的。有人荷锄走了过来,又很快走出了那光影。繁花没看清他是谁,觉得他有点像鬼。繁花心中一惊,赶紧去看那有光亮的地方。那门楼上有一块石匾,上面刻着孔子的一句话,"文革"已经批臭了,现在又香了,叫"克己复礼"。祥民是信教的人,信教和这"克己复礼",好像有点四六不靠的意思。
繁花心中很乱,盯着那块石匾看了半天。祥生说:"你拿个主意吧。"繁花说:"就让他挖走?"祥生说:"你说呢?"繁花吸溜了一口气,又问:"瘦狗这样做,图的什么呢?"祥生说:"是啊,他图什么呢?"繁花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分明是草驴换叫驴嘛。"祥生说:"就是嘛,草驴换叫驴,也就图了个屌。"繁花笑了,说:"还真是图了屌。你想想,又得火化,又得举行仪式,烦都烦死了。"祥生说:"可不是嘛。瘦狗脑子里进屎了。"繁花不想拿这个主意,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她问:"听说祥民要在王寨修个教堂?"祥生说:"烧包呗。没钱就烧成了这样,有钱的话还不定烧成什么样子呢。"繁花说:"听说教堂也很赚钱的,香火钱很可观的。有一点我不明白,干吗修在王寨呢?修在咱们官庄该有多好。官庄也有不少人信教嘛,起码有百十个人吧?"祥生替祥民解释了,说:"赚本村人的钱,不好意思嘛。嗨,不管修在哪,外村人提起来都会说,那是官庄人修的。"
繁花心里突然闪了一下,老外应该是信教的。繁花就说:"祥生啊,见到了老外,你就给他说,说咱们官庄村人修了个教堂。他要做礼拜的话,不愁没地方做。"祥生说:"好,算一条理由吧。"说完这个,祥生又把话题引到了瘦狗身上:"到底同意不同意瘦狗挖坟,你给个准话呀。"繁花说:"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挖?"祥生说:"我也这么问过瘦狗。瘦狗说,等入冬以后吧。冬天人闲嘛。"繁花放松了。繁花想,就是啊,巩庄村也是要选举的嘛,瘦狗那狗日的,眼下哪有这份闲心呢。繁花对祥生说:"那就先不理他。走,跟我回家,让殿军好好陪你喝一壶。"祥生却说:"改天去吧。路过祥民的门口了,我进去看看。我得问问他修教堂的事。老祖宗说的,长兄为父嘛。"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0)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秋风秋雨的,天顿时凉了半截。铁锁的那两个姑娘,当晚就跟豆豆挤在一起。小孩子都贪睡,尤其是妹妹亚弟,送过来的时候还哭鼻子抹泪呢,可扭脸就睡着了。繁花的父亲当天晚上睡在客厅里,母亲带着三个孩子睡。繁花平时就起得早,这天起得更早。她先到母亲的房里看了看。听见她进来,母亲拉亮了灯,然后翻身朝里睡了。老人家是嫌她多事,不高兴了呀。三个孩子睡得正香,就像三只猪娃躺在老母猪旁边。母亲睡在临着窗户的那一侧,雨水潲进来,把床沿都打湿了。繁花用干毛巾将床沿擦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退了出来。
再次来到院子的时候,繁花先将她和殿军的内衣内裤洗了,挂到屋檐之下,然后又把院子扫了,还往兔笼里丢了几把草。平时,她早上就喜欢在街上走,遇到有人"投诉",她能解决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拿到村委会上解决。这天,因为有雨,街上空落落的。繁花很快就走到了村外。小麦还没有破土,地里还是光溜溜的。有一片菜地,瓜棚豆架还支在那里,黑黑的木头上长了一层苔藓。盯着那片薄薄的绿色,繁花在雨中站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繁花看见田边的沟渠里有一只死鸡。不会是鸡瘟死的吧?繁花用树枝挑着,把它扔到了麦地里,然后就用那根树枝刨了坑,埋住了。
正要从麦田走出来,繁花隐隐听见有人唱歌。歌声是从一株柿子树那边传过来的。柿子树很大,枝杆黑如炭条,叶子红如晚霞。雨水一淋,那叶子变成了暗红,像初凝的血。树下的那个茅屋,原是看瓜人住的。繁花听出来那人嗓子有点沙哑,沙哑中有一种柔情。不会是雪娥。雪娥的嗓子跟哨子似的,不会拐弯的。那会是谁呢?也不会是小红。小红才不会犯这个神经呢。再说了,小红最喜欢唱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那么会是庆书吗?庆书在北京当过兵,最喜欢唱《北京颂歌》,亮开嗓门就是"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但繁花还是往那边走了过去。原来是令佩。令佩用树枝扎着个柿子当话筒,正在唱《北京人在纽约》:Time and time againYou ask me问我到底爱不爱你Time and time againI ask myself问自己是否依然爱你令佩不在北京,更不在纽约,而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但人家要唱《北京人在纽约》,别人又有什么办法?一盏煤油灯将令佩的光头照得贼亮,像浸过油的葫芦。现在哪里还有这油灯啊?繁花觉得奇怪,心中又突然有些酸楚。她不想惊动他,慢慢退到离茅屋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好啊,嗓门好啊,谁呀?"歌声马上停了,剩下了雨声。还有一种声音,是地里渗水时冒出的气泡破了。那声音有些顽皮,像孩子的呢喃。再听,它还有些像呻吟,像长痛不息的哀叹。令佩的脑袋伸了出来,这一下那脑袋又不像葫芦了,像吹起来的猪尿泡了。那张脸养得粉嘟嘟的,像刚出满月的婴儿。看到是繁花,令佩赶紧走了过来,手贴裤缝站在那里。繁花记得他是外八字脚,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外八字脚的人最适合摇耧种地,他父亲生前就是生产队里的耧播高手,和繁花的父亲很能谈得来的。那个耧播高手一定想不到儿子会成为"三只手"。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改了就好。
这会儿,因为拘束,令佩却站了个里八字。令佩盯着脚尖,不说话。繁花说:"我正要去找你的。怎么,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令佩吐出了两个字:"支书。"繁花拍着他的肩说:"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说着,繁花就进了茅屋。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六七个人,当中还有两个女的。灯捻晃动,灯光忽明忽暗,有些像《西游记》里的情形。令佩说:"这是我姑奶奶,她来看望大家了。"有一个人,看模样比繁花还大,罗圈腿,两腿之间可以夹一只篮球。那人油嘴滑舌:"原来是咱姑奶奶啊,一家人嘛。姑奶奶好。"繁花皱了皱鼻子,侧身问令佩在这里干什么。令佩说:"在怀念一个人,我们的师傅。"师傅?莫非教他们偷包儿的老家伙死了?这倒是溴水人民的幸事。繁花就问:"老家伙死了?"令佩说:"老人家要长命百岁的。"繁花这就不懂了。令佩说:"老人家门路很熟,后台很硬,我们几个都是他弄出来的。"繁花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令佩推了出来。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问那油灯是怎么回事。令佩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行当不同,仪式也就不同。有些仪式用礼炮,有些仪式用焰火,他们用油灯。繁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是不是准备重打鼓另开张?啊?皮肉之苦还没有受够?"令佩说:"支书,你放心,我的情怀已更改。我要金盆洗手了。"繁花又问那两个女孩是怎么回事。令佩一愣:"女孩?哦,你说的是那两个豆花吧。江湖上的朋友。"豆花?这名字起得好。见繁花不太明白,令佩就挠着头皮解释了一下,说他们这一行把女孩叫"豆花"。繁花当胸捅了令佩一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快跟你这帮狐朋狗友们散了。哪天我再单独跟你谈,谈谈你的工作问题。我都想好了,要给你一份工作干着。你得好好干,给我争口气。"这么说着,繁花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就是让令佩帮助照看一下纸厂。纸厂停工以后,经常有人越过院墙从纸厂偷东西。乡派出所的人已经找繁花谈过话了,让繁花在村里盯紧一点。当时繁花不认账,不承认是官庄村人偷的。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那确实是官庄人干的。这会儿,繁花这么一说,令佩连忙问道:"姑奶奶,什么工作?"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1)
繁花说:"想让你先去纸厂上班。"令佩又改叫"支书"了,说:"支书,你别蒙我,我在里面都听说了,纸厂已经停工了。"繁花说:"停是停了,但迟早要开工的。现在老是有人进厂偷东西,逮了几次逮不住。我可不是要揭你的短,这方面可是你的强项。你去替我看看门,我给你发工资。"令佩把手指关节拽得咯吧咯吧响,说:"姑奶奶,你就等着看戏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繁花说:"不让你动手,只是让你做个记录。谁偷的,偷什么,什么时候偷的,谁在外面接应,都记下来。但是,你谁也不能说。"繁花瞟了一眼茅屋,"包括你那些豆花
。你敢走漏半点风声,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了。"令佩说:"姑奶奶对我真好啊,都比得上我师傅了。"这话虽然难听,但意思到了。繁花说:"好了好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好好干吧,别再给我添乱。"
回到家,她下厨给亚男、亚弟煎鸡蛋。繁花想,呆会儿她要亲自送她们去上学,顺便交待一下许校长,多照看一下这姐妹俩。鸡蛋出锅以后,妹妹亚弟及时地出现在了门口。她问亚弟,是不是平时就起这么早,亚弟说,她今天不上学了。这孩子闹情绪了?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繁花腾出手,弯腰摸着亚弟的脸蛋,说:"听话,吃完饭就去上学。等你放学了,你妈就该回来了。你妈最疼你了。你妈没有走远,是走亲戚去了。"亚弟说,今天是星期六。哎呀呀,真是忙糊涂了,连星期几都忘了。繁花说:"星期六还不睡个懒觉。"亚弟舔着嘴唇,不吭声。繁花想,还说亚弟呢,自己小时候其实也是这样,越是星期天起得越早,只怕没玩够呢天就黑了。
一会儿,姐姐亚男也出来了。平时总是赖床的豆豆,这会儿像个跟屁虫似的,也跟了出来。豆豆平时不吃鸡蛋的,说里面有鸡屎味,这会儿见两个姐姐吃了,她也要争着吃。一看见亚弟吃鸡蛋时的那种馋猫样,繁花就知道了,别看雪娥喂了十几只鸡,其实鸡蛋都舍不得给孩子吃的。亚男到底大了几岁,知道讲究吃相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蛋黄。繁花顿时想起铁锁的那句话,就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鸡蛋,没有两个,那就必须是双黄蛋。繁花就对亚男说:"呆会儿,你去给你爸爸送鸡蛋,你告诉他,这都是双黄蛋。"亚弟说:"我爸爸去哪了?"繁花说:"他升官了,在村委会办公呢。"亚男揪了一下妹妹的头发:"小心爸爸打屁屁(股)。"繁花看出了门道,铁锁肯定吓唬过这两个丫头,不准她们胡说。
过了一会儿,繁花的母亲梳洗完毕,繁花就让母亲领着姐姐亚男去村委会送饭,同时也给庆书捎了一份。他们一走,繁花就问亚弟:"亚弟,你爸爸打过你的屁屁?"亚弟小嘴一撅,还没有哭出声,泪就下来了。繁花说:"他敢,他再打你的屁屁,我就打他的屁屁。打疼他。我还叫你妈打他的屁屁。告诉姑姑,你妈去哪了?"亚弟说:"我爸说了,谁要问,就说去姥姥家了。"童言无忌啊,这一下繁花知道了,雪娥哪里都可能去,就是没有回娘家。
一会儿,小红来了。小红举着一把伞,胳膊下面还夹着一把伞。小红还带来了一只毛线编成的兔子,说是给亚弟玩的。"这姐妹俩要是想要豆豆的兔子,你说给不给?给吧,豆豆要闹人。不给吧,又说不过去。"小红考虑得真是周到。小红把毛线兔子给了亚弟,然后问繁花,还开不开会了?要不要她再挨家通知。繁花告诉她,十点以后再通知他们开会。小红看了看挂在屋檐之下的衣服,嘴里"噢"了一声,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说:"你看我多粗心。差点忘了,我给你捎了两条肥皂。"说着就从裤兜里把肥皂掏了出来。
小红说:"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不好用,你可不要骂我。"繁花接过肥皂,这样摸一下那样摸一下,好像那不是肥皂,而是孩子的脸蛋。那肥皂好不好用不知道,牌子倒是挺好,虽说土气了一点,但挺合农民兄弟的胃口,叫"好光景"。摸着"好光景",繁花脸是笑的,嘴里却是骂的:"小红,我要骂你了,你有点不像话了,都快成散财童子了,这样下去怎么行。我得把钱给你,多少钱?"小红说:"你要给我钱,那我可就真的发财了。因为这是人家白送的,人家连个钢儿都没要。"繁花"哦"了一声,意思是懂了。
繁花笑了,但很快又把那笑收住了,显得很郑重:"小红,是男孩送的吧?男方家里是开工厂的?你可得给我说实话,让我替你高兴高兴。"小红嚼着泡泡糖,大大方方的,脸一扬,说:"什么也瞒不住你。还真的是男孩送的。"繁花低声问:"哪个村的?"小红笑了,拍着繁花的膝盖,说:"阎家寨的。这一下你知道了吧?是我表哥送来的。我表哥是开家具厂的,出去要账,人家不给钱,给了几卡车的肥皂,家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一辈子?两辈子都用不完。我这是替他消化呢,他还得感谢我呢。你要是觉得好用,尽管去家里面取。"
繁花心里突然亮了一下。何不把这些肥皂弄来,给老百姓发下去呢?那些老百姓,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你给他发钱他却不一定记得住你的好,你要发给他一块肥皂,尽管狗屁不值,他却会记住你的恩德。繁花就说:"小红,你去给你表哥说一下,这肥皂咱们村里买了,反正又不值几个钱。你让他出个价,比出厂价低一点就行了。"小红说:"你是不是想给大家发福利?"这小红真是个鬼机灵。繁花说:"就算是吧,再说了,多多少少的,你表哥总算可以拿到一笔钱,减少一点损失嘛。"说到这里,繁花顿时想到,小红说不定就是为这事来的,她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2)
繁花以为小红推让两下,就会代表表哥感谢她的,可她想错了。小红摇着脑袋,脑后的一双长辫都甩到繁花身上了。小红说:"不敢不敢,吓死我了。谁的钱都能挣,尤其是公家的钱,不挣白不挣。可是这不一样啊,这公家不是别人的,是你的,是咱们的。挣了这个钱,我要做噩梦的。不敢,你别吓我。"繁花有点感动了,心里潮乎乎的。这就是境界了。不像祥生,当面锣背面鼓,总想把钱往自己的兜里塞。祥生是一只油耗子,钻在洞里的,而且是成精了的,几只猫都看不住的。小红呢,小红是一只鹰,鹞鹰,是身披朝霞在云彩里飞的,不干不净的东西送到了嘴边,都懒得瞟上一眼的。
雨已经停了。豆豆和亚弟在院子里玩儿。平时没有孩子陪豆豆玩儿,所以这会儿豆豆都快玩儿疯了,满院子跑着,身上都是泥。繁花听见亚弟对豆豆说,咱们背儿歌吧。豆豆说,她会背好多儿歌。亚弟就说,有一首儿歌她肯定没听过。豆豆被亚弟唬住了,先是一愣,然后那目光就变成了崇拜。亚弟双手捧着那只毛线兔子,很正经的样子,来了一段:豆豆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擦屁股不准用纸用纸不能用报纸用报纸不能看电视直到憋死为止钦此亚弟还没有说完的时候,豆豆已经跳了起来。豆豆说:"你才憋死呢。"繁花以前也听豆豆背过这首儿歌。有那么几天,一到吃饭的时候,豆豆就来劲了,一会儿"爷爷接旨",一会儿"奶奶接旨"。人是隔辈亲啊。这不,明明是让他们"憋死",他们却一点不恼。不但不恼,还夸豆豆会演戏,都比得上还珠格格小燕子了。小孩子都是登鼻子上脸,有一天竟然演到繁花头上了,竟然跳到桌子上喊"妈妈接旨"。繁花把她拉了出去,虎着脸对她说,再背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她了。豆豆不理她那一套,又喊了一声"妈妈接旨"。繁花一急,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自从挨了那一巴掌,豆豆就不敢再喊了。
可是,现在亚弟这么一挑头,豆豆就把那一巴掌给忘了。豆豆现在就一边蹦着一边喊着"亚弟接旨",直到将亚弟"憋死为止"。这些破玩意儿她们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繁花正这样想着,小红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繁花以为小红是为那儿歌发笑,就说:"豆豆是好东西学不会,坏东西不学就会。"小红还是捂着嘴笑,后来又捂起了肚子。繁花一愣,问她到底笑什么。小红还是笑,腰都笑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