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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洱 当前章节:15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过了一会儿,小红才直起腰,说她想起自己的表哥了。她说她表哥连初中都没有上过,现在竟然学起了英语,不把肥皂叫肥皂了,叫"嫂泼"(soap)。小红说着,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她说,她那大表嫂已经提出抗议了,说自从嫁到了阎家,孝顺老的,侍候小的,还忙着喂猪喂鸡,抽空还帮忙油漆家具,什么时候"泼"过?嗬,原来是为这个发笑啊。繁花拍了一下小红的肩膀,说别笑了,那是他们的村长让学的,村长要让他们出洋相,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小红说:"你别开玩笑。他们的村长我也认识,上高中的时候比我高两届,最讨厌学英语了。"繁花说:"有件事,我还没有顾上给你说呢。开会的时候上头说了,有个美国人可能来到溴水,来溴水考察工作,也算是国际交流吧。上头给每个村长发了本英语书,说是要村长们带头学习。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其实,谁知道他们来不来溴水,就是到了溴水县来不来咱们王寨乡,到了王寨乡来不来咱们官庄?不过,既然是国际交流,我们就得争取一下,争取跟人家交流一下。这事我已经交给祥生去办了,让祥生想方设法,把老外引来官庄。"小红本来坐得好好的,这会儿一下站了起来:"真有这回事?老外要来?"繁花说:"哄你是狗。"小红说:"不是那意思。我听我表哥说了两句,我还以为他蒙我呢。你不知道,我表哥那个人,满嘴跑火车。看来这是真的了。"繁花说:"当然是真的。这事都交给祥生去办了,还能有假不成?"小红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什么,真的交给祥生办了?"繁花说:"是啊,祥生做生意多年,能把扁的说成圆的,圆的说成扁的,搞外交需要这个。我还要另外付给他一笔工资呢。"小红说:"你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繁花迷糊了,什么叫肉包子打狗?难道祥生还会跟着人家出国不成?

小红悄悄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张口要经费了?"繁花懂了,知道小红在担心祥生把那钱装进自己的腰包。小红是在替村里考虑,按理说繁花应该表扬她,可繁花这会儿宁愿装糊涂。繁花心里说,小红啊小红,我要的就是这个啊,他不往自己兜里装钱,我还着急呢。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听听繁花是怎么说的:"现在办什么事不花钱?狗走窝还要花钱呢。只要那钱能花到正地方,该花还是要花。"小红说:"就怕肉包子打狗,白花了。"繁花说:"白花也得花。总得争取一下嘛。你说是不是?那老外如果能来一趟官庄,那可就要载入村史了。"还不光是载入村史。有一点是肯定的,老外肯定要把她连任村长的事写到考察报告里面,带到美国去。"美国是什么地方,联合国总部所在地。到时候官庄就出了大名了,还怕引不来外资?当然,如果人家不来,我们也没有办法。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嘛。还有,你刚才说什么肉包子打狗?不敢这么说。那不叫肉包子打狗,那叫高薪养廉。"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3)

小红说:"说不定人家真的会来,咱们也得做好准备。"繁花说:"来得及,到时候多挂两幅标语就行了。"小红说:"你说得对。到时候多挂两幅标语,多贴几副对子,各家各户再打扫一下卫生。"繁花问小红还有什么建议。小红说:"我能有什么建议?你说什么我照着办就行了。我听说豆豆他爸上学的时候英语很好?"繁花说:"好什么好。几年不用,再好也都还给老师了。"小红说:"豆豆他爸那么聪明,拾起来很快的。要不,让豆豆他爸帮帮忙,在标语下面再写一行英语,来个英汉对照?"小红想得真周到啊,真是她的左臂右膀啊。繁花说

:"殿军就算了,还是让繁奇的儿子祥超来写吧。听说祥超在北京教的就是外语。"小红说:"祥超?祥超回来了?"繁花说:"给他打个电话,他不就回来了嘛。"小红笑着说:"是啊,他要不回来,咱就说繁奇卧床不起了,看他回来不回来。"

豆豆突然哭了起来。原来,豆豆想要那只毛线兔子,亚弟舍不得给,两个孩子就揪到了一起。小红要去把她们拉开,繁花按住了她,远远地喊道:"豆豆,松手。"豆豆松开了手,但很快又拉住了亚弟的衣服。小红说:"亚弟这孩子也真是的,一点也不认生。"繁花说:"豆豆给爷爷奶奶惯坏了,从来不会让人。"小红说:"要不我把亚弟和亚男领走?反正我也帮不上你别的忙。"小红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要给亚弟擦鼻涕。亚弟想躲,小红指着手绢上绣的兔子,说:"快看,这上面也有兔子。小兔子,多灵巧,红眼睛,白皮袄,后腿长,前腿短,走起路来蹦又跳。"亚弟就靠到了小红身上,仰着脸让小红给她擦了。

这时候,亚男回来了。小红把用过的手绢叠起来,塞到亚男的口袋里,让她多替妹妹擦鼻涕。亚男咬着嘴唇,很生气地盯着妹妹,好像在埋怨妹妹不争气。小红有办法让亚男高兴起来。小红对繁花说:"这亚男真是越长越好看了,你看那鼻子、眼睛,特别是那眉毛,秀气得很,雪娥还是很有福气的。"这话其实是说给亚男听的。亚男果然不再生气了。她到底大了几岁,已经知道害羞了,脸上浮着笑,小脸却红得跟樱桃似的。

小红突然眼睛一亮,说:"有了,有了。"繁花问什么有了,小红说外国人要来的话,她有办法招待了。别说,小红的办法也真够绝的。她说她准备把村里的小孩子组织起来,让孩子们来一个童声合唱。至于唱什么歌,她得好好想想。眼看小红越来越当真,繁花心里直想笑。但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顺着小红的意思往下走。她就说:"好,你办事,我放心。这事就交给你办。"

雨还在下。小红把伞"哗"地一撑,对亚男说:"好孩子,跟我走。你给妹妹打伞。"繁花陪着小红走了出来,走到繁新家的牛棚旁边的时候,繁花说:"小红,令佩回来了,你知道了吧?"小红辫子一甩,说:"他没死在里头啊。"繁花说:"我看他活得挺好的,好像还吃胖了。"小红撇了撇嘴:"你说说,他怎么没死在里头啊。"这会儿,繁新把奶牛赶出来了。奶牛身上一片黑、一片白,黑的像棉桃,白的像棉花。小红毕竟还是个姑娘,正爱干净呢,见奶牛走了过来,就牵着孩子的手,捂着鼻子跑开了。繁花笑了笑,直接去了村委会。

铁锁胃口很好,早餐吃得连半点渣都不剩。繁花盯着那盘子看了一眼,正想挖苦铁锁两句,铁锁倒先开口了:"喂,你家的鸡喂了食品添加剂了吧,这鸡蛋难吃不说,主要是有一股鸡屎味。"繁花家里没有养鸡,鸡蛋都是在村里买的,其中就有铁锁家的。繁花没理他,先打开窗户给房间通风透气,然后又把掉到地上的一只枕头捡起来。繁花背对着铁锁,拍着枕头上的土,说:"那你可以不吃嘛,饿死算了。"铁锁说:"你这是软禁。"繁花把枕头扔给庆书,说:"庆书,我们软禁他了吗?"庆书说:"我靠,他倒睡得香,还说梦话呢,说说笑笑,搞得我一宿没有合眼。"繁花转过身来,面对着铁锁,说:"哟,铁锁,梦见生儿子了吧?"光天化日之下,铁锁竟然装起了迷糊:"谁生儿子了?这么说,我刚好赶上喝喜酒了?"

繁花的火气噌噌往上蹿,声音突然就抬高了:"装什么蒜!雪娥怀孕了你知道吧?"铁锁说:"不知道。"庆书一下跳了起来:"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铁锁说:"我也是从你那里知道的嘛。"繁花说:"你自己干的好事,跟庆书有什么关系?"铁锁说:"反正是他告诉我的。反正我不知道。"繁花说:"照你这么说,难道是别人替你下的种?雪娥要是知道你这么乱咬,非把你的嘴撕烂不可。你让人家雪娥以后怎么有脸见人?"铁锁急了,先是双手乱抖,随后竟然扇起脸来:"我,我,我也没说什么呀!"繁花给庆书使了个眼色,让他准备记录。庆书没有翻本子,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录音机。繁花对铁锁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铁锁说:"让我说什么呀?"繁花说:"雪娥是怎么怀孕的你就不用说了。不说我们也知道。怎么逃避了体检的,你也不用说了,我们查得出来的。你只要说出雪娥藏在哪里就行了。只要你说出来,我亲自去接她。"铁锁说:"我要是知道还能不告诉你?我是真不知道呀。"

看来这人是吃了秤砣了,铁了心了。繁花想,只可惜我是女的,还是名干部,好歹也是个人民公仆,不然我真敢扇他。繁花坐到了办公桌上,这样一来她就比铁锁还高了,说起话来好像就平添了一份威力。繁花正要训他,突然想起雪娥说的出门见到和尚的事。繁花就问:"铁锁,前段时间你家门口是不是来了一个和尚?"铁锁说:"和尚?什么和尚?你总不会说雪娥跟和尚有一腿吧?"繁花说:"我要是雪娥,非把你的嘴撕烂不可。我是问你,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和尚?"铁锁这才说遇到过。繁花一拍大腿,顺风扯旗来了一段:"你完了。你彻底完了。和尚是什么人?和尚能传宗接代吗?唉,你出门就遇到了和尚,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铁锁嘻嘻一笑,说:"你说不是好兆头就不是好兆头了?那我的电视机是怎么摸来的?"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4)

繁花一时还真的接不上茬了。庆书也傻了,眼神都变虚了。但繁花毕竟是繁花,怎么能让铁锁给唬住呢。繁花换了个坐姿,靠着墙,还把枕头当做靠垫靠着,那样子就像准备持久战了。繁花尽量把声音放平,说:"那电视机你要是没摸住倒好了,摸住了反而坏事了。你是抓了芝麻丢了西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嘛。这是什么意思你懂吗?懂了就好。这说的就是你。就你这个样子,还想生个男孩?做梦吧你。"铁锁说:"豆豆也是女孩,你也遇到和尚了?"繁花说:"我没有你运气好,没遇到和尚。所以我想生什么就生什么,想生女孩就生了个

豆豆。女孩好啊,女孩长大了孝顺。"铁锁用鼻孔"哼"了一下,不吭声了。

繁花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再想想吧,想通了就把雪娥交出来。"铁锁呢,像个没事人似的,从地上捡起一只烟头,借庆书的火点着,有滋有味地抽上了。收回火机,庆书把那火机打得啪啪直响,突然来了一句:"哈哈,拉丁美洲。"话说得突然,繁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她才想到庆书是鹦鹉学舌,学的是麻县长。庆书又说:"非洲。"繁花想,庆书这是在提醒我呢,提醒我吓唬吓唬铁锁呢。但是麻县长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那只能吓唬三岁小孩儿。其实三岁小孩儿也吓唬不住,非洲又不是老虎。繁花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铁锁突然扔掉烟头,说:"对,非洲。娘那个,那娘儿们扔下我们爷儿仨,跑非洲去了。"

真是对牛弹琴了。要真是对着繁新的奶牛弹琴的话,那奶牛说不定还真的会像电视上说的多下几两奶呢。看来,铁锁连头奶牛都不如。繁花都懒得搭理他了。繁花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小红打了个电话。趁电话没有接通,她对庆书说:"呆会儿,你在会上提一下,这个月的手机费每人多报五十块钱。我批了就是了。"小红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繁花这才想到,小红可能带着铁锁的两个女儿出去转悠了,也可能是牵着那双姐妹的手,正挨家挨户通知干部们前来开会。她不想再看见铁锁,就从房间走了出来。

空气中有股子臊味,还有股子腥味。臊是动物的臊,腥是男女裤裆的腥。臊了好啊,臊是牛欢马叫,是政绩和选票。腥呢?腥就得一分为二了。往好处说是男欢女爱,是子孙繁衍。往坏处说呢,那就是操来操去,把计划生育都操到脑后了。那是掉下去的政绩,是流走的选票,还是麻县长发火时黑成一片的麻子。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到下雨天,繁花就会想到房事,就会想到那股子腥味。她对那股子腥味有一种厌恶,但是怪就怪在这里,厌恶当中又有一种迷恋,而有了这迷恋就又有了一种不要脸的快意。他娘的,要不是铁锁这种鸡巴事,这会儿她真的会和殿军蜷在被窝里。豆豆就是在连绵的雨天怀上的。一想到豆豆只能和兔子一起玩儿,她的心就一软,就像一朵漏摘的棉花,还淋着雨,很可怜地挂在枝头。唉,其实刚才说给铁锁的那些话,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她只是迫不得已,信口胡说。她其实也想再生个男孩。他娘的,要不是干这个村委主任,必须给别的娘儿们做表率,她还真想一撅屁股再生一个。

过了一会儿,开会的人都来了。祥民也来了。祥民把他的夏利车开进了院子,钥匙丢给了繁花。繁花问他,教堂修得怎么样了。祥民说:"阿弥陀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繁花问,那"东风"倒是什么玩意儿。祥民说:"就差一个会布道的人。按说,我也能糊弄几句,可我是本地人呀。远处的和尚会念经,所以得从外面请。阿门。"繁花听得想笑,顺嘴问了一声,要从哪里请。祥民说:"东边、西边、北边都行,就是不能从南边请。"门道还不少呢。至于为什么不能从南面请,祥民也有自己的解释:"念过经的人都知道,南无阿弥陀佛嘛。"

这时候,繁奇过来了。繁奇说,他老伴想吃山药蛋,正宗的山西种的山药蛋。他问祥民什么时候去山西。祥民说,山西他是不敢再去了,那里的小伙子看见他的车就砸,说姑娘都被他抢光了,他的玻璃已经换了好几遍了。繁花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嘛,有什么想不开的。"祥民说:"话可不能这么讲。我要把你卖到了山西,我姑父张殿军怎么办?还不把腿给我打瘸了。"繁花拿着钥匙朝祥民打了过去:"没大没小的,我这就打瘸了你。"祥民立即装作瘸腿的样子,往大门口跑。地上有泥,他没跑几步,就像踩住了西瓜皮似的,一下子滑倒了。人们都笑了,坐到会议室以后那笑声仍在继续。他们就在那笑声中开始讨论雪娥的藏身之所。

经过一夜的"休整",庆书现在变得积极了。他放了头一炮。他提到了雪娥的娘家,十五里之外的姚家庄。女人出了事就往娘家跑,天经地义嘛。祥生提到了铁锁的舅家,姚家庄南边的水运村。理由是外甥是舅家的狗,吃了喝了还要叼着走。外甥媳妇肚子大了,当舅的自然不能不管,所以去一趟是免不了的。李雪石说,雪娥的舅家也得去一趟。繁花用钢笔敲了敲笔记本,说:"好,雪娥的舅家也算上。"祥生提到了丘陵地里的那个水泵房。那是农业学大寨的时候修的,从来就没用过。繁花说:"改天,我问问李皓,他常在那里放羊。谁还要发言?"

铁锁一直站在门口,繁花让他贴墙避雨,他却站在雨中,浇了个半湿。嗬,他可真会玩啊。先玩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会儿又玩上了苦肉计。你不是想玩吗,我就让你玩个痛快。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祥生问繁花,要不要叫他进来?繁花说,叫他再淋一会儿吧,淋了好,淋了就清醒了。会议快结束的时候,繁花吐口了,让庆书把他叫了进来。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5)

铁锁前脚进门,繁花就扯起桌布,兜脸甩给了他,叫他先把雨水擦干。当着众人的面,繁花问他:"铁锁,我们的工作重心是什么,你知道吧?"铁锁说:"经济建设嘛。"繁花说:"不简单,铁锁不简单,铁锁还是懂政治的。但是!因为你,就因为你,因为雪娥的肚子,我们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了。这是什么错误?这是政治错误啊。"听到"政治错误"四个字,铁锁似乎有点慌了。还摸了摸头,好像在估算那"帽子"是否合适。

繁花又吼了一声:"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雪娥的下落,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铁锁说:"你们不是说去非洲了吗?"繁花说:"都看见了吧?他是吃了秤砣了呀。"人们都说是,是铁了心了。繁花说:"找人的费用村里不能再垫了。具体该谁掏,大家都心里有数,羊毛要出在羊身上嘛。"这时候,庆书说:"这个月,手机费肯定要往上蹦了。"繁花说:"那也是工作需要嘛。大家说说该怎么办?祥生你说呢?"祥生说:"你做主吧。"繁花说:"你先拿个意见出来嘛。"祥生的口气有点变了,都有点撂挑子的意思了。祥生说:"我什么事都没意见。"繁花笑了笑,说:"反正我们不能再往里面贴钱了。这样吧,每人先补五十块钱。我想,这五十块钱,也会出在羊身上的。"

麦田里起了一层雾,白雾中落着一群乌鸦。车经过的时候,乌鸦飞了起来,雾也被搅乱了,乍一看,好像乌鸦是身披着轻纱在飞。这会儿,繁花正领着一干人,直奔姚家庄。车是庆书开的,庆书还特意带上了一截武装带,准备捆人呢。繁花当然知道雪娥不会躲在姚家庄,但她还是决定去一趟。姚家庄紧挨着麻县长的老家张店村,它们都属于南辕乡。她的老同学,也就是南辕乡的乡长刘俊杰,和麻县长私交很好。她想,退一步说,最后要是没能找到雪娥,刘俊杰也可以替她给麻县长捎话,说她是尽了力的。

这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刘俊杰打了个电话。她没说她是孔繁花,说了,那小子可能就溜了。刘俊杰牛皮哄哄地"喂喂喂",问她是"哪一位"。繁花用普通话说:"报告一下你目前的位置。"完全是上级的口气。刘俊杰一下子谦恭起来了,繁花能想像到他耸起了双肩,缩起了脖子。刘俊杰报告说,他正要下乡,因为风雨来得骤,他得下去检查一下农田灌溉设施。还说他现在充分认识到,农闲时不修渠,到了排涝、浇地的时候,临时抱佛脚,佛都不理你。俊杰那张嘴啊,可真是能吹啊,一套一套的。繁花忍住笑,说:"好,很好,下午两点钟回到办公室即可。"合上手机,繁花很是乐了一阵。突然,几乎是出其不意的,她肚子里泛上来了一股子酸水。当初,要不是和殿军谈恋爱,成天逃课往校外的青纱帐里钻,她现在肯定比刘俊杰混得好。青纱帐里蚊虫肆虐,可当初我为什么就那么鬼迷心窍呢?唉,这都是命啊。

祥生也在车上。他要车把他捎到王寨,然后他再转车去溴水。祥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还真像是办外交的。不过,他忘记刮脸了,胡子拉碴的,就像戴着毛皮面具。繁花和祥生坐在后排。祥生想和她谈谈老外的事,繁花把食指竖在嘴边,意思是以后再谈。她跟祥生开了个玩笑:"听说你把咱村好几个媳妇都弄到城里卖凉皮了?"祥生说:"她们求到我,我也没办法。"繁花说:"那营业证也是你替她们办的?"祥生说:"鸡巴毛,营业证是那么好办的?不送礼,一年都批不下来。用的都是我的营业证。反正摊位连在一起,就算一家人开的吧。我已经把检查人员喂饱了,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坐在前排的雪石说:"我靠,你现在是航空母舰啊。"祥生说:"航空母舰说不上,汪洋中的一条船还差不多。"庆书扭回头,说:"怪不得人家说你后宫三千。"祥生说:"庆书啊庆书,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繁花说:"就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祥生,这是好事,解决了农村的剩余劳动力,为村里立了大功。要不要我给繁荣打个招呼,让她在报纸上替你吹一下?"祥生连连摆手,一叠声地说"不敢不敢",不就是卖个凉皮嘛,小本经营,值得吹吗?不值得。繁花想,祥生是聪明人。还真的不敢吹,一吹就露馅了。

繁花曾听坐在前排的雪石说过,祥生是鸠占鹊巢。那些摊位原来属于陕西人,祥生雇了几个街头的混混,把人家都赶到城外了。这会儿,雪石说:"祥生,我那闺女今年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就让她跟你干吧。"祥生说:"我可不敢耽误孩子的前程。孩子只要能考上,我赞助一笔学费。"繁花说:"我替殿军做主了,殿军也赞助一笔。"这时候,王寨到了,祥生下了车。祥生一下车,雪石就说:"穿着西装卖凉皮,也是溴水一景啊。"繁花笑笑,没有接话。

冒雨走了半天,车下了柏油路,驶上了一条泥泞小路。车颠得厉害,庆书说开坦克也没有这么颠。雨雾中出现了一片农舍,还有些酒的香气,很有些古诗中杏花村的意思。那就是姚家庄。跟官庄比起来,姚家庄可真算是"古"的,也就是穷。虽然也盖了些两层楼房,但院墙却多是土坯垒成。越穷的地方,酒风越盛。雪石发了声感慨:"还是繁花说得好啊,要注意解决剩余劳动力问题。这问题太重要了,抵得上计划生育了。吃完饭没事干,夹着鸡巴到处窜,窜到东家喝杯酒,再去西家的麻将摊。那还了得?"都笑了,笑声中听到了猜拳行令的声音。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6)

那声音是一截土墙后面传过来的。这里的土墙上到处是石灰刷的标语,大都是宣传计划生育的。那标语很有麻县长风格。比如"横下一条心,挑断两根筋"。那"两根筋"自然是输精管和输卵管。"筋"字下面有一堆垃圾,垃圾旁边是一个树枝围起来的厕所,屎尿都从里面流出来了,树枝上落了一层苍蝇。从那里往前看,又看到一条标语,"上吊不解绳,喝药不夺瓶"。这说的就是见死不救了。难怪南辕乡的计划生育搞得好,人家是屁股夹斧头,破屎(死)上了。那字足有一人高,一条标语写下来,往往要经过院墙、猪圈、牲口棚、麦秸垛,跑

到另一堵院墙上面。"这都是先进经验啊,"庆书说,"尚义的毛笔字不是写得好吗,回去就让他写。"有一堵院墙上只写了一个字,"瓶"。"瓶"字后面就是姚雪娥的娘家。

姚雪娥的母亲在家里,皂青色的布衫,头上挽了个髻,很利索一个老太太。听说是官庄来的,老太太脸一皱,撩起衣襟擦着手,半天没吭声。大概以为是报丧来的,嘴唇还抖了半天。繁花忙说,路过这里,知道是铁锁的丈母娘家,就来讨碗水喝。老太太放松了,随即捋起袖子要下厨房擀面。繁花连忙拉住她,说一会儿就走。老太太问繁花跟雪娥谁大。繁花说:"我是姐,雪娥是妹子。"老太太下巴一收,说:"雪娥可比你显老。"繁花说:"雪娥是让孩子给连累的,两个孩子跟在屁股后面要吃的要喝的,还要上学,操持那个家不容易啊。"老太太说:"两个孩子怎么了?雪娥弟兄姊妹四个,俺还不是把他们拉扯大了。雪娥最小,三岁了还吃奶呢。奶水都没了,可她就是不松嘴。雪娥是给惯坏了,长大了屁本事没有。"繁花想,看来雪娥从小就会撒泼了。

繁花问老太太,雪娥多长时间回一次娘家。老太太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轻易不回来。她还是种稻子的时候回来过。"喝着水,繁花对老太太说:"雪娥的那两个姑娘有出息啊,成绩很好。"老太太说:"好是好,就是没生个带把儿的。"繁花说:"带把儿的有什么好,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了还得跟你要媳妇儿。"老太太说:"俺也是这么说她的,可她就是不听。生了又是罚款又是扒房,还得娘家往里贴。她三个哥哥都是媳妇儿当家,谁敢给她贴钱。"繁花对雪石说:"老太太脑子多清楚。不像我那婆婆,天生个糊涂蛋,整天就会在背后嘟囔,说我没给她生个带把儿的。"雪石多聪明的人,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上来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低声说了一句:"反正殿军他妈早就死了,你怎么骂她也听不见。"

繁花陪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庆书到房间里转了一圈。庆书可真能出洋相,连院子里的鸡窝也没有放过。繁花准备起身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来了一句:"官庄的井水没毒吧?"这一句毫无来由,听得繁花一愣。繁花问:"井水怎么会有毒呢?"老太太说:"这村井水里就有毒。也真是怪了,每年种完麦子,井水就有毒了。得罪了老龙王了?"雪石还有一口水没有咽下,赶紧吐了。从那里出来,繁花说:"老太太真是不能夸,刚夸过她脑子清楚,转眼就又糊涂了。把龙王都扯出来了。"回到写有"瓶"字那堵墙下,繁花交代庆书和雪石,一定再到雪娥的三个兄长家里看看。"你呢?"庆书问。繁花说:"我得去一趟南辕。强龙不压地头蛇啊,说起来,咱们是来人家的地面上逮人了。不跟地头蛇打招呼,怕有麻烦。"

两点半钟的时候,繁花来到了南辕乡政府大院。跟王寨乡不同,政府大院除了门卫,院子里还有人站岗。门卫把繁花领进办公室的时候,"地头蛇"刘俊杰果然在那里等她。当然,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等"上级领导"。看到刘俊杰那个样子,繁花差点笑出来。刘俊杰拎着帆布雨衣,眉毛上挂着水珠,裤腿一直卷到膝盖,地上有两片泥,真的像是刚刚视察归来。不过那办公桌上倒是紊而不乱,还摆着一面小红旗,大小跟红领巾差不多。繁花听妹夫说过,官员办公桌上的摆设也是有讲究的,分境界的。最高的境界就是"紊而不乱"。"紊"说明工作忙,"不乱"说明思路清楚,胸有成竹。

这会儿,看到进来的是繁花,刘俊杰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握手的时候,他还舍不得把雨衣放下。他先给秘书挂了个电话,让他上来一趟,然后对繁花说:"我要接见一个人,先让秘书给你倒杯茶,过一会儿我去找你。"繁花说:"你怎么了?让车撞了?身上哪来那么多泥?"刘俊杰没说他下乡了,而是说不小心滑倒了。他揉着膝盖,咧着嘴,倒吸着冷气,好像真的很疼。事已至此,繁花当然不能说出真相,只能与他一起演戏。她问:"要不要到医院看看?"俊杰说:"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你先下去吧。"

繁花跟着秘书下了楼。见那秘书衣服整洁,繁花就问他是不是没跟刘乡长下乡。秘书说:"下乡?刚才刘乡长还在主持会议呢。"繁花赶紧把话题引到了绿化问题上,说:"这院子绿化得好啊,天都冷了,还开着花呢。"秘书说,那些花木都是张(麻)县长以前栽下的,现在专门有人照看,连施的肥都是从山区运来的。繁花不懂了,为什么要用山区的肥料?秘书说,山区的人吃的屙的都没受过污染,屎尿很干净,花木用了不容易生虫。又说,好是好,就是运费太贵了,运过来比可口可乐都贵。这院子后面,还有一片林子。秘书说,到了春天,桃花怒放,樱花遍地,连铁树都会开花。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7)

秘书的态度很热情,热情得都有点过了。就看你怎么理解了,反正繁花从中感受到那么一点嘲讽。那秘书说:"既然是刘乡长的老同学,那肯定是贵客了。这样吧,晚上我安排你到林子里住。"他说,那林子里有几个小木屋,外面看着简陋,里面设施却是一应俱全。一般人是不会让住的,只有上面来了人,或是乡长的老朋友来了,才会接待的。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毛主席在世的时候说过,党内无派,千奇百怪。繁花想,这秘书肯

定是刘俊杰的反对派。繁花连说:"不敢麻烦,不敢麻烦。"秘书很诡秘地笑了笑,说:"男的来了比较麻烦,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是个女的,有什么麻烦的?"

繁花不敢接腔了,接下去秘书的嘴里指不定飞出什么妖蛾子呢。繁花换了个话题,问秘书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秘书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繁花还以为是三年,不料人家说的是三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秘书将繁花领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桌子上铺着一面红绸,上面绣着标语。繁花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红绸上绣的是标语,分上下两排,上面一排是中文,下面一排是英文。还有一个教师模样的人,此刻正在砚台里磨墨,是写标语用的。那标语有中文,也有英文。

繁花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毛笔写英文。繁花问秘书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美国人要来南辕了?已经定下了吗?秘书笑了笑,将红绸卷到一起,说:"刘乡长交待了,不打无准备之仗。如果来溴水,我们肯定要争取。至于来不来南辕,七分靠天意,三分靠争取。至于来了以后,能不能合作,以后再说。这么说吧,我们的乡长找人算了两次,一次是瞎子算的,一次是大学教授算的。瞎子掐的是刘乡长的八字,教授用的是《周易》。杀鸡杀屁股,一个人一个杀法。你猜怎么着?结果完全一样,都说有贵人相助,他们肯定会来。"繁花问他们是怎么争取的,秘书不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墙。那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是麻县长升官之前和乡干部的合影,麻县长面部很矜持,矜持中带着一方诸侯的尊贵,他身后站的那个人就是俊杰。俊杰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那时候的刘俊杰还有点羞涩,下巴是勾着的,好像不敢看镜头似的。繁花明白了,秘书说的"贵人"就是麻县长。繁花想,看来,祥生真的是白忙了。不过,这还不能告诉他,让他白忙一阵再说。

繁花正看着照片,刘俊杰进来了。他亲自来叫繁花了。一转眼,刘俊杰已经装扮一新,西装都换上了。繁花说:"对不起,事先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刘俊杰问繁花,上次去外地考察玩得怎么样。繁花说:"一路上净听黄段子了。一个比一个骚。"刘俊杰把繁花领出秘书的办公室,说:"告他们,告他们性骚扰。"繁花说:"你去了,也好不到哪里。"刘俊杰说:"我要去,可就不光是口头上了,我还得有实际行动,争取给殿军戴顶绿帽子,让他冬天暖暖和和的。"繁花说:"德性,臭美吧你。"

上了楼,刘俊杰说有什么事需要他办,尽管提。繁花说没什么事,只是路过这里,过来看看老同学。刘俊杰手按办公桌,身体往前一探,像鸡那样来回侧着脸,说:"真的没事?过后你可别埋怨我。"繁花说:"真的没事。"刘俊杰把脚放在另一张椅子上,捋着领带,说:"晚上我摆一桌,把南辕的老同学都叫过来。"繁花说:"我女流之辈,不能喝酒。一喝酒,什么事都耽误了。"刘俊杰立即坐正了,用红蓝铅笔点着桌子,说:"你看,还是有事嘛。说吧,只要是归南辕地界的,我保证让你满意。OK?"

繁花说:"说了你也办不成。"刘俊杰说:"激将法是不是?是亲戚上学的事吧?告诉你,南辕初中还有两三个内部名额。"繁花这才告诉她,是计划生育的事。刘俊杰说:"哪个亲戚多生了?我靠,你真算难住我了,什么事我都可以给你办,就这种扯蛋事,我帮不上忙。要摘乌纱帽的。"

繁花已经憋了好半天了,再憋下去就憋出毛病来了。但她没好意思大笑,笑了两声就止住了。刘俊杰说:"我靠,原来你是吓唬我的。"繁花说:"吓唬你干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我的村子里有人计划外怀孕了,她的娘家在姚家庄。我带了一帮人来这里找她。路过你这方宝地,我就拐过来看看你。"刘俊杰说:"姚家庄?姚家庄可是先进文明村。""文明"两个字俊杰说的是英语。怕繁花不懂,俊杰自己翻译过来了。看来俊杰也吃不准自己说得对不对,说过以后又拉开了抽屉,拿出来一本书。那书虽然包上了封皮,但繁花知道,那肯定是《英语会话300句》。他查单词呢。

繁花说:"还文明呢,屎尿遍地流。"俊杰一边翻书一边说:"瞧你说的。没有今日屎尿臭,哪有来年稻米香?说说看,人抓到没有?"繁花说:"抓个屁。你们南辕的女人怎么跑得比兔子都快?"刘俊杰把抽屉一关,说:"兔子可都是趴在地上交配的,我还没听说边跑边交配的。所以,要批评,首先得批评那只公兔。说吧,那只公兔是不是你的本家,你不好下手?"繁花说:"他姓李,我姓孔,狗屁本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刘俊杰说:"那你罚他不就行了?先罚他个半死,再来上一刀劁了他。"

繁花说:"罚?他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怎么罚?他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个女的,让她把孩子打掉,再晚就来不及了。肚子已经大了。"刘俊杰说:"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不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吗,肉眼都看出来了,机器还能看不出来?机器坏了?"繁花说:"谁知道呢,反正肚子大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8)

刘俊杰说:"要真是机器坏了,那多生的可就不是一窝两窝了。要真是那样,那可就有你们王寨乡的好看了。你们的牛乡长不亏是姓牛的,全溴水吹牛皮第一高手。有句笑话,说的就是你们王寨乡。别的地方是'三个代表',你们呢,却是'三个基本'。哪'三个基本'呢?通知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安全基本靠狗。我靠,都穷成这样了,牛乡长还是敢吹,说你们的GDP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吹糖人呢?关于计划生育问题,你们牛乡长也没少吹。他可是放话了,说你们乡一定会完成任务的,这一下牛皮算是吹破了。人啊,不定会栽在什么地方

呢。"

刘俊杰脸上飞出了三朵红云,两朵飞在腮帮,一朵飞在额头。还有些雾气腾腾的,那雾气是从肉里透出来的,那是一种杀气。刘俊杰突然又问:"你跟牛乡长关系怎么样?他是不是经常找你?"繁花说,他找我干什么?刘俊杰说:"他难道不深入群众吗?"繁花说:"我又不代表群众。"刘俊杰说:"要是这样,你就别指望他帮你了。"繁花说:"我本来就没指望他。唉,你要在王寨村的话,那该有多好。"刘俊杰说:"那倒是,咱们是老同学嘛,一个锅里吃过饭的。但是眼下,你得集思广益,拿出个办法。"

繁花连忙问他有什么办法。刘俊杰摘下眼镜,用桌子上的那面红旗擦了擦镜片。繁花这才注意到,红旗旁边还放着一面小旗,是美国的星条旗,电视上出现过的。擦完眼镜,俊杰说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最近很忙,要到各村视察工作,还要参加一些必要的"外事活动",所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一类的事,他没有时间去考虑。不过呢,前段时间在党校学习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北边"某个乡"的乡长讲过怎么搞计划生育,倒是受了一些"启发"。

繁花立即表示愿意学习先进经验。刘俊杰说,只是手段有些损,只能口传心授,不能形成文件。再说了,南辕乡的计划生育已经搞得很好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了,所以他当时并没有太留意,只是听了个大概情况。繁花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喉咙都有些响了。刘俊杰说,那人的意思说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办法让怀孕的人感到恶心。恶心懂吗?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心理上的恶心。具体地说,就是让那娘儿们自己都感到这孩子不能要了,一天不打掉,就做一天的噩梦。刘俊杰说,那人说得很邪乎,说到了那个时候,那娘儿们自己都会往医院跑,你拦都拦不住。

繁花想,世上竟有这等好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难怪殿军说我"太封闭了"。俊杰滋溜了一口茶,说:"就这些,听明白了吧?"繁花愣了,还没有开讲呢,我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俊杰说:"挺聪明的人,非得我说透啊?"繁花赶紧把自己骂了一通,说在下面呆久了,脑子都生锈了。俊杰说:"孕妇最怕什么?生怪胎,双头人什么的。"俊杰双手握拳,拳头竖在耳边,代表另一只头。"你就问她,怀孕的时候有没有感冒。我敢肯定她感冒过。然后你就问她吃了什么药,打了什么针。然后你就一吐舌头,什么也别说,站起来就走。她越是拉住你让你说,你越是不说,急死她狗日的。当中隔一天,你就让村里的医生来问她,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脸色怎么有点不对劲。医生你总可以买通吧?不就是一个赤脚医生嘛,你要不让他干,在他前进的道路上撒几个玻璃碴,就把他治趴下了。"撒玻璃碴那个动作,俊杰做得最潇洒,像京戏中甩的水袖。繁花想,这怎么有点像麻县长了?俊杰又说:"你放心,孕妇可能不信你的话,但医生的话她不能不信。医生让谁死,谁今天脱了鞋明天就不穿了。医生一开口就是科学。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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