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倒是听明白了,问题是理论和实际有些四六不靠。村里有些人遇到头痛脑热,那是从来不看的,挺尸一样躺上两天就又下床干活了。雪娥就是这样,去年下田插秧,脚板被铁丝扎了,都快扎透了,她都舍不得上医院。再说了,她跟宪玉是吵过架的。别说宪玉不会去说,就是说了,她也不信。"遇到这种鸟人,又该怎么办呢?"繁花问。"举一反三嘛,只要让她恶心就行,"俊杰都急了,"比如水,水是可以污染的吧?你就说井水污染了,为了让人相信,你可以组织人给井水消毒。这样一来,她不信也得信了。堂堂的官庄村总不至于连消毒水都买不起吧?"
繁花突然想起来了,姚家庄那个老太太曾问过她,官庄的井水有没有毒。看来,老太太说的就是这件事。繁花没有说破此事,只是问:"有人是刚结了婚怀孕的,人家不也跟着倒霉了?"俊杰又把北边的"某个乡长"抬了出来:"问得好,当时也有人这样问。你猜那位老兄是怎么回答的?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掉一个。"说这话的时候,俊杰用红蓝铅笔在下巴那里比画了一下,很轻盈,很优雅,很酷。俊杰说:"这办法有点狠,我也很反感。但是,有人说了,搞改革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唉,找不到雪娥,再好的办法都是白搭,所以繁花还是愁眉不展,身体都坍到椅子里了。刘俊杰叹了口气,说:"那就让她生呗。只要她能证明哪个孩子是心脏病,或着是个傻,必须再生一个养老送终。"繁花说:"这我知道,以前用过的。"刘俊杰说:"看看,繁花还是很聪明的嘛。人还能让一泡尿憋死?办法总是有的。"繁花说:"实在没办法了,也就只能再用一次了。唉,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好多了。你要是在王寨乡任乡长,我就可以经常请教你了。"刘俊杰摆了摆手,很谦虚的样子,说:"快别这么说,王寨乡能人很多,我可管不住。"刘俊杰说完就站了起来。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9)
繁花想,这是要送客了,看来我应该告辞了。刘俊杰没有再挽留她,送她出门的时候,刘俊杰拍着繁花的肩膀,很认真地说:"老同学啊老同学,有些事你其实可以问问铁拐李。我还得经常向他请教呢。异人必有奇志,奇人必有妙想。铁拐李放的可不是羊。他麾下的那群羊都有官衔,局长,处长,县令,太尉。你不知道?你看,深入群众还是做得不够吧?人家那群羊,最不济的一个也叫押司,宋江宋押司。反正啊,古今中外全都齐了。那只头羊就叫总统,总统的女儿叫格格。那天去官庄,我们就把格格给烤了吃了。"刘俊杰派车把繁花送了回来,车是红旗车,一看就是从省里淘汰到县里,再由县里淘汰到南辕乡的。出来的时候,俊杰塞给繁花一瓶五粮液,一瓶波尔多葡萄酒,还有一条万宝路香烟,说是送给殿军的。路过一个集市时,繁花又买了几个凉菜,一只烧鸡,一只熏兔。没有刘俊杰的这番话,她也准备拉李皓喝酒呢,现在她只是要把"请李皓喝酒"改成"拜访李皓"。
司机在放音乐,那音乐跟念经似的,很好听,说的是牧羊人的故事。繁花想,这曲子倒很适合李皓。她问司机,这磁带是在哪里买的,司机说,教堂里买的。原来这司机也是信了耶稣的。繁花问:"你怎么想起来信耶稣了?"司机说:"司机嘛,几块钢板夹了一块肉。有人信菩萨,有人信耶稣,求个安全罢了。"繁花这才注意到,车里挂着一只小十字架。繁花想,何不买些小十字架、磁带送给村里的那些信教的人呢?再说了,自己去拜上一拜,也没有什么坏处。司机说,往前走不远,到了北辕乡,就可以看到教堂了。北辕也有教堂?这倒奇怪了,她经常路过,怎么从来没见过?繁花就让司机把车开过去。北辕乡是个小乡,但北辕村却是个大村。司机绕着北辕村开了好一会儿,在村西的一个破房子跟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繁花也是来过的,它原来是个小学。后来教室的山墙塌了,砸死了几个学生,学校就换地方了,搬到了村南。繁花原以为它已经拆掉了,哪知道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它竟然变成了一个乡村教堂。那倒掉的山墙已经垒起来了,是用半截砖垒的。屋脊上固定了一根木头,木头的上端削得很尖,那就权当电视里经常出现的教堂的尖顶了。门口很热闹,有羊肉烩面馆、剃头铺、狗不理包子铺。有一辆架子车上放满了磁带和盗版书,架子车上方用塑料布搭了个篷子,是用来避雨的。
繁花就在那里买到了磁带和小十字架,顶十斤鸡蛋的价钱。把东西装好,繁花和司机一起进了教堂。里面有好多人在唱赞美诗,所以空气中有一股子口臭。有一个女人,从背后看也是大屁股,也是剪发头,很像姚雪娥。繁花心里一惊,忍不住过去看了一下,原来是个老太太。
重新回到车上,繁花把一盘磁带塞给司机,让司机放一下。"就听刚才的那个,里面有放羊什么的。"司机把磁带放了进去,最先出来的那支曲子叫《马槽》:"远远在马槽里,无枕也无床,小小的主耶稣,睡觉很安康。"繁花想,这盘带子就送给李新桥。李新桥虽然没信耶稣,可他养了马。接下来是一首《冬青树和常春藤》:"冬青树和常春藤,都生长在密林中。东方红日渐生起,鹿群欢畅齐奔腾。"好,很好,看来也得给繁京送上一盒了。繁京是村民组长,兼村里的绿化小组组长。正想着,牧羊人出来了:一轮明月,数点寒星映照羊身色如银数位牧人,和蔼可亲围坐草地叙寒温奇光灿烂,歌声绵绵牧人俯伏愕且惊云中天使,报告同声神子已降伯利恒铁拐李平时就有些神神道道的,听到这歌声,肯定会高兴。繁花想,李皓啊李皓,我给你带了吃的,带了喝的,又给你买了一盒磁带,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齐了,够意思了吧?
瘦狗来了。繁花正要到李皓家里去,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个小伙子,光头,繁花还以为是令佩呢。小伙子一只手当雨伞,一只手敲门。门开了以后,小伙子没有进来,而是向后跑去。繁花这才看见路上停了一辆车。小伙子打开车门,一个胖子从车里挤了出来,用手挡着繁花手电筒的光,说:"我嘛,巩庄的,巩卫红嘛。"繁花和巩卫红平素并无来往。繁花对他没有好感,觉得他档次不够。有一年春节前公安局去巩庄村抓赌,被群众围住了,脱不开身。公安人员把瘦狗叫到一边,让他去做群众的工作。瘦狗不做还好,一做反而弄坏了。瘦狗走到外面对群众说:"老少爷儿们,人家也忙了一年了呀。人家年三十打了只兔子,你们还不让人家带走,说得过去吗?吃进去了,还能再让人家吐出来?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人家走吧。"然后他又给公安们做了思想工作,还是那套话,但意思反了:"同志们,老少爷儿们也忙了一年了呀,刚玩儿上就被你们逮住了。年三十打了只兔子,有它没它,你们都照样过年。行行好,把赌资还给他们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嘛。"你看他的嘴皮子多么能翻。不过,公安人员不理他那一套,吃进去的东西当然不能再吐出来。眼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公安人员都掏家伙了,也就是枪。公安人员把枪往桌子上一放,说,他们在官庄村也抓过,但从来没有围堵,就是有人围堵,只要村长说句话,人就散了,哪里用得上掏家伙。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0)
这些事,繁花都是后来听说的。繁花听说,有个公安上去刮了一下瘦狗的鼻子,说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女流之辈,把老爷儿们的脸都丢尽了,羞不羞?啊?瘦狗接下来有一句话,后来传到了繁花的耳朵里。瘦狗说:"咱不能跟孔繁花比,人家是武则天,放个屁都是圣旨。"这话说的,比屁都臭。再仔细一品,不,不光是放屁的问题,还有吃醋的问题,瘦狗吃醋了。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吃别人的醋。自从听说了这件事,繁花就更加瞧不起他了。
不用问,瘦狗肯定是来谈那座坟的。但瘦狗不提,她更不会提。她把瘦狗领进厢房,说:"巩支书胖了呀。"瘦狗拍拍肚皮,说:"孔支书见笑了。虚胖。"繁花问瘦狗喝不喝水,瘦狗不说喝,也不说不喝,而是说谢谢。繁花只好给他倒了一杯水。瘦狗喝着水,开始谈天气:"这雨下的,跟猫尿似的,一阵一阵的。"堂屋的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说的是台湾的地震。瘦狗支着耳朵听着,然后说:"台湾,唉,台湾。"繁花说:"好像地震了。"这时候,新闻里又说起了美国和伊拉克,瘦狗就又说了一句:"唉,台湾,美国,伊拉克,形势不好啊。你说呢,孔支书?"繁花说:"反正不消停。"瘦狗说:"看来美国又快到投票选举时候了。总统一看没有胜算,就要往国外发射导弹。反正是,这边一投票,那边就热闹。"繁花想,这小子说什么呢,怎么扯到导弹去了。但瘦狗却意犹未尽。瘦狗又继续说道:"中东导弹一响,国内支持率就上涨。你说日怪不日怪?"繁花想,日怪不日怪都跟你没有关系,你这才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呢。随后,瘦狗又突然提起了"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说:"孔支书,'三个联合公报'可是有年头了呀。听说'海峡两岸的中国人'这个说法,是基辛格提出来的?"嗬,基辛格都出来了。繁花有点想笑,这怎么跟两国首脑会谈似的,要先从台湾问题谈起?繁花对历史不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基辛格提出来的,就说:"听说是。不过没有看到文件,不敢下结论。"瘦狗仰脖喝了一口水,咕咚一声,同时瞪圆了眼睛。繁花这才注意到,瘦狗眼睛很大的,用溴水话来说,就是牛蛋眼。考虑到他小名叫瘦狗,繁花心里就想,应该说那是一对狗蛋眼。这会儿,狗蛋眼说:"肯定是,基辛格那家伙,肚里有货啊。"这时候,殿军过来了。殿军掀开厢房的门帘,探进来脑袋,问:"还去不去了?"他说的是去李皓家的事,刚才说好的,两个人要一起去。繁花还没开口,瘦狗先把话接了过去:"我跟孔支书谈点事。"繁花只好把瘦狗介绍给殿军。殿军说:"我知道,不就是瘦--"那个"狗"字还没说出来,瘦狗就握住了殿军的手:"对,那是我的乳名。劳动人民的子弟嘛,叫什么不是叫。你是张先生吧,我知道,久仰了。工程师,大工程师。"繁花说:"他出差路过溴水,回家看一眼就走。"殿军说:"溴水这些年发展很快呀。"繁花担心他瞎吹,就对殿军说:"你先忙你的。"繁花的口气很尊重的,好像殿军真的很忙。
瘦狗接下来又问繁花:"忙不忙?"繁花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你呢?"瘦狗说:"谁不是呢?不过,我最近确实比较忙,跟狗咬尾巴似的,忙得团团转。以后更忙,忙着当孝子呢。"繁花没接话,想,我倒要看看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些什么。瘦狗叹了一口气,伸出了三根指头,说,他们有个本家,三年时间连着生了三个孩子,三个啊,可都是死胎。病急乱投医,但医生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后来就找了个高人,那高人是陕西人,瞎子,灵得很。那瞎子听完,不算了,给多少钱也不算了。说,要想让他算,必须送给他几样东西。瘦狗问:"孔支书,你猜都是什么东西?"繁花说:"我猜不出来,我又不是瞎子。"瘦狗说,他要的东西多了。说着,就学着瞎子的样子,唱开了: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秋风四两云五两蒸气六两烟哪八两大雾九两琴音晒干的雪花啊你再给俺称半斤繁花听进去了,说:"他可真会要。菩萨听了,也要犯难的。"瘦狗说,可不是嘛,后来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家说动了。钱,最后也总算塞给人家了,五百块钱,够买一头毛驴了。那瞎子翻着眼,掐着指头,嘴里扑噜扑噜,过了好半天,突然问,老巩家是不是有个姑奶奶,已经断子绝孙了?瘦狗说,那瞎子这么一问,把人都问傻了,谁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姑奶奶。那瞎子指了一下方向,说是在西北方向,近得很,离巩庄村只有二三里地。瞎子说,那姑奶奶呆在荒天野地,孤魂野鬼的,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想找个人拉呱拉呱。找谁呢?老姑奶奶心善啊,本来想要个大人陪着拉呱,可大人们都是拖家带口的,都不易啊,干脆找个小孩吧,刚生出来的那种,感情还没有培养起来的那种。她就拄着拐杖,踮着小脚,开始串门了。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这个索命鬼就把三个小孩带走了。
瘦狗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用粗嗓,一会儿用气声。当他讲到老姑奶奶踮着小脚串门的时候,他用手指头点着桌面,嗒嗒嗒,嗒嗒嗒,活灵活现的,繁花听得脊梁骨有些凉飕飕的。瘦狗又说,瞎子刚说完,本家的一个老婶子,就一拍屁股喊了起来,说确实有这么个姑奶奶,确实是断子绝孙了,她就是官庄村孔庆刚他娘啊。繁花本来想接一句,说自己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可她刚要开口,瘦狗突然做了篮球裁判常用的暂停手势。与此同时,繁花看见有两粒泪珠在瘦狗的眼眶里打转。瘦狗咬着嘴唇,使了很大的劲,忍着,似乎要把那泪水重新憋回去,但临了还是滚落了下来。繁花想,犯得着吗?为了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1)
瘦狗说,那个老婶子一听,弯腰拾起一根玉米秆,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还骂呢,骂他混账东西,骂他只顾当官,只顾挣钱,连祖宗都不要了。官当得再大有什么用,钱挣得再多有什么用?不把庆刚娘安顿好,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儿孙,死去吧,你自己去陪老姑奶奶拉呱吧。瘦狗说:"孔支书,你看看,照那老婶子的说法,我得去舍己救人了,小命就保不住了。"瘦狗一脸苦相,繁花连忙安慰他,瘦狗说,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你不信。按说咱是共产党员,唯物主义者,不该相信这种歪门邪道,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
一再闹出个什么事,我可怎么向群众交待啊,啊?
繁花想起来了,祥生曾说过,如果不让瘦狗挖坟,瘦狗就会上告,说官庄村当年弄虚作假,"死人要给活人腾地方"的政策,并没有认真贯彻执行。一想起这个,繁花就有些恼火。繁花最讨厌打小报告了,文革遗风嘛。
繁花不愿给留下口实,就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村里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她具体埋在哪里,我可就说不上来了。坟头早就平了嘛。难道巩庄村没有平坟?顶风作案,可是要处分的。"瘦狗说:"平了,都平了。哄你是狗。"繁花说:"对呀!你平了,我也平了。你说怎么找?"瘦狗说:"只要你点个头,怎么找是我的事,不劳孔支书多费心。"繁花说:"说得轻巧,好好一片地,让你这里挖一锨,那里挖一锨,刨红薯呢?"瘦狗说:"孔支书,你尽管放心,我保证给你弄平,平得跟镜子似的。要是不弄平,我就不姓巩。"繁花故意吊他的胃口,说:"还有,树呀草呀什么的,可都是公共财产。你一拍屁股走了,我怎么向群众交待?我非被群众的唾沫淹死不可。我可不是武则天,说什么就是什么。"瘦狗笑了,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嘛,损坏东西要赔偿。少赔一个,男盗女娼。"这话说的,谁是盗谁是娼啊,满嘴喷粪嘛。
接下瘦狗说,另外还有一点小意思,请孔支书一定笑纳。瘦狗说着,自己笑了,笑得很深沉,很诡秘。瘦狗把胳肢窝下面的包放到了桌面上,斜着眼朝门口看了看,然后拉开了拉链。繁花想,嗬,莫非是来给我塞钱的?瘦狗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上面裹着红绸。原来不是钱,繁花心里稍微有点失望。不是钱又是什么呢?月饼?那盒子在瘦狗的膝盖上滑了一下,盖子掀了一下,透过那条小缝,繁花看到里面一闪一闪的。繁花说:"什么宝贝啊?不过,不管是什么宝贝,你怎么带来的,还怎么带走。"瘦狗说:"也算不上宝贝。小玩意儿,一个小玩意儿。孔支书廉洁,谁不知道?赵本山说得好,地球人都知道。"瘦狗把盒子打开了,说:"这可不是我送的,是那死孩子他妈送的。人家可是说了,你要是不收,她干脆撞墙死了算了。"那是一盒纪念币,香港回归的纪念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个空格里面,一枚硬币面值一块,总共五十块钱,还不够豆豆买一个洋娃娃呢。
繁花用胳膊挡了一下,说:"你就是把天下的星星摘下来送给我,我也不会收。"瘦狗双手捧着那盒子,问:"看不上?看不上我可装起来了。孔支书啊孔支书,你的心肠太硬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人家?"繁花说:"这样吧,明天开个会,听听别人的意见。你跟庆书不是很熟吗,后天我让庆书给你回个话。"
按说瘦狗该走了,但瘦狗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瘦狗把那盒子往桌子上一放,说:"你说什么?让庆书通知我?就是我那个战友吗?"繁花说:"是啊,庆书说过,你们是一条战壕里爬出来的。"瘦狗说:"别提他。我都替他丢人。"繁花"咦"了一声:"丢人,丢你什么人了?"瘦狗揉揉鼻子,揉揉下巴,很难开口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人不可貌相啊。"繁花不明白了,什么叫不可貌相?繁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瘦狗还是那句话,人不可貌相。繁花慢慢品出来了,他的意思,庆书看上去是个粗人,其实是有想法的。繁花就说:"不会吧,庆书还是个老实人。"瘦狗用鼻孔笑了,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老实?咬人的狗不叫唤,叫唤的狗不咬人。"还是话中有话。繁花就又补充了一句:"庆书吧,小心眼是有一些,但本质上他还是个老实人。"瘦狗的鼻孔又哼上了:"哼,当年在新兵连,都是他替我们倒尿。手指头都浸到尿盆里面了。说是学雷锋,谁信呢?他一撅屁股,我们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给我们倒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首长倒尿,最后再让别人替他倒尿。"繁花笑了:"学雷锋就是学雷锋,不要挖苦人家。"瘦狗摇了摇头,脸上似笑非笑的,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也有些笑话繁花的意思。然后,瘦狗突然一挥手,来了一句电视里常说的名言:"孔支书啊,了解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认识未来。"
这个瘦狗,到底要放什么屁呢?繁花想,庆书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还用你来告诉我?但是瘦狗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繁花大吃了一惊:"孔支书,庆书说了,现在他已经有五成把握了。剩下的那五成,他最起码还可以争取一到两成。因为他有绝招。"现在轮到繁花用鼻孔发声了。繁花"哼"了一声,说:"是吗?那就让他当村长好了,我刚好休息休息。"瘦狗说:"非得我说透啊?按说我不该多嘴,互不干涉内政嘛。可是,我最讨厌在下面搞小动作的人。癞蛤蟆也想坐龙床啊。要是不把这股歪风刹住,让它传染开来,哪个村子都不得安宁。"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2)
繁花说:"谁想当谁当,不过是个村官,又不是坐什么金銮殿。"瘦狗说:"大小也是个殿嘛。你就不想知道人家唱的是哪一出戏吗?"繁花说:"不就是个庆书嘛。"瘦狗又提到了"撅屁股",说:"你是不是以为,他一撅屁股,你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敢保证,这次你就不知道。你想啊,人家什么时候撅屁股你都不知道,你又怎么能知道人家拉什么屎呢。等你知道了,已经晚了。问题很简单,因为人家已经拉完了,肥料已经上地了,樱桃已经长成了。给我倒杯水,倒满。"
听着倒很新鲜。繁花笑着给他倒上了水,想,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讲出什么新鲜事。瘦狗喝了两口水,咂咂嘴,卖了个乖:"孔支书,你要是不想听,我现在一拍屁股就走。"繁花说:"喝水嘛,喝完再走嘛。"瘦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吗?"繁花说:"你不是说了,担心歪风传到巩庄。"瘦狗扳着小拇指,想考学生似的,说:"这是一,二呢?"繁花随手拿起一把瓷勺,用瓷勺的把儿在地上写了个"二"字,说:"你说呢。"
瘦狗立即低下头,跟认罪似的,说,这二呢,说起来还跟他有关。他千不该万不该啊,不该把死孩子的事说给庆书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他给庆书一说,庆书就向他透露,官庄村其实也有几例,也是生下来就死了。庆书就说了,莫非这跟庆刚他娘也有关系?庆刚他娘当年是上吊死的,有冤屈啊。还有,所有的坟都平了,就庆刚娘的坟没平,有问题啊。说到这里,瘦狗又对繁花说:"其实,刚才我不好意思戳穿你,我不光知道庆刚娘的坟没有平掉,还知道上面长了一棵榆树。都是庆书告诉我的。"然后瘦狗又摇摇头,说,佩服啊佩服,不是佩服别的,而是佩服庆书的心细,当年他佩服庆书尿盆端得好,眼下他佩服庆书脑子转得好。庆书连死人在地底下怎样互相串门的事都想到了。
瘦狗说,庆书当天就去找了那个瞎子,让那个瞎子算了一卦。"当时我在场,你们村卖凉皮的祥生也在场,"瘦狗说,"庆书把情况说了说,那个瞎子又是扑噜了好半天,眼皮翻得跟下过蛋的鸡屁眼似的,说当然有关系了。哪个小鬼敢到她那里串门啊,别人都没有坟头了,就她有坟头,坟头上还有一棵树,还是棵死树,等着吊死人呢,谁敢去?谁愿意死两回啊?啊?所以说,就剩下她一个孤魂野鬼了。她想找个人拉呱也找不到,没办法,就只好打活人的主意。巩庄村是她娘家,官庄村是她婆家,不找婆家就找娘家,不找娘家就找婆家。她反正就在这两个村子逛,逛到谁家是谁家。她在暗处,你看也看不见,拦也拦不住。拿它没辙啊。"
说到这里,瘦狗伸着脑袋往门口看了一下,还捂了一下嘴,好像庆刚娘就拄着拐杖站在外头,能听到似的。繁花手里的瓷勺一下子掉到地上了,摔成了两截。瘦狗弯腰把瓷勺捡起来,说:"庆书说了,选举前要把瞎子领到官庄,让瞎子给村里面的人好好算算。祥生还说了,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藏着掖着。孔支书,你想想,是谁忘掉了平坟?到时候,你就是全身都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谁家死了孩子,不管跟庆刚娘有没有关系,老百姓都会把责任往你身上推。谁都有几个本家,本家又有本家,就跟狗连蛋似的,一家串一家。我的大妹子啊,老百姓的口水都把你给淹死了。没办法啊,国民素质就这么高,一时半刻也提高不了啊。骂又骂不得,恼又不能恼,责任呢,推又推不掉,唉,我的大妹子啊,连我都替你发愁啊。"
繁花像赶苍蝇似的,挥着手说,挖,挖走,快挖走,赶紧挖走。瘦狗倒不急了,说还是等天好了再挖,下雨天深一脚浅一脚的,鸡巴毛,到处都是泥。临出门的时候,瘦狗顺便问了一句,姚雪娥找到没有?繁花说,这事你也知道?顺风耳,千里眼啊。瘦狗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不过,大妹子尽管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只要我在巩庄村看到她,我肯定把她押来。一个臭娘儿们,破坏安定团结,扰乱村级选举,犯上作乱,欠揍啊。
繁花亲自打伞把瘦狗送上了车。已经关上车门了,瘦狗又把车窗玻璃摇下来,跟繁花握了握手。瘦狗的手肉乎乎的,但很有劲,到底是当过兵的。因为司机在场,两人什么也没说,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也有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思。车开走以后,繁花又在原地站了很久。回过头来,繁花看到一个黑影,吓得差点叫起来。那黑影咳嗽了一声,繁花才知道是父亲站在那里。父亲说:"我全听见了。"繁花说:"听见什么了?你不是耳背吗?"父亲又说:"庆书这狗日的,阴着呢,跟他爹一样。他爹当年就是吃里扒外,给铁锁他爷当长工,解放了又说人家是地主,想着法子斗人家,硬把人家斗死了。吃里扒外,祖传啊。"
回到屋里,繁花这才看见父亲手里竟然拿着助听器。父亲又说:"半路上跳出来个程咬金,来者不善啊。看来得开个家庭会议了。"一听说要开家庭会议,繁花就笑了。以前家里倒是常开家庭会议。父亲是会议的组织者,也是会议的主持人,他的发言往往就是最后的决议。上次家庭会议,还是在繁花决定竞选村长的时候开的。当时的决议有两条,简称"两个再":"再难剃的头也得剃,再难啃的骨头也得啃。"从决议上看,当时就把困难考虑得很充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3)
当时全家人都行动起来了。繁荣负责上头的宣传工作,也就是化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表扬繁花工作做得好,主要表现在能够以身作则,"只生一个"。作为一名农村妇女,尤其是招了女婿的农村妇女,能做到这一步的,在整个溴水,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村里谁的名字变成过铅字?没有,从来没有,繁花是第一个。繁荣的丈夫负责联系贷款修路,并把溴水农机站的播种机弄到了官庄,负责给缺少劳动力的家庭种麦。老父亲也出马了。按他的说法,他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因为他负责的是揭庆茂的短,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嘛。
这火候也是最难掌握的,火候不到,起不到效果;火候过了,又容易结下世仇。老爷子采用的办法是表扬庆茂,说庆茂一干就是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苦劳大于功劳。虽说纸厂的工作没有做好,乡亲们有些怨言,但庆茂毕竟也卖力了。之所以没搞好,是因为庆茂是个大好人,害怕得罪上头。庆茂从纸厂拿到什么好处没有?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我相信没有。就是有,估计也是仨核桃俩枣,值得揪住不放吗?不值得嘛。姜还是老的辣啊,老爷子的话句句在理,又句句藏刀啊。这会儿,老爷子又提出召开家庭会,莫非又要重复那"两个再"?
繁花说,黑天半夜的,繁荣又不在家,开什么会?老爷子说,可以打电话嘛,电话会议。繁花问殿军呢,老爷子说:"去李皓家串门了,提着酒,还说你让他去的。"老爷子又说:"改天我要亲自会会那个瞎子。这难剃的头还是我来剃吧。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要说一个瞎子了。你别听那瞎子胡扯,什么'三两秋风四两云'的,咱村的宪法你知道吧,早年也学过算卦,一开口也是这个,都是师父教的,无非是想让你多掏几个钱。"
老爷子说的宪法,也是个瞎子。小时候他出天花,一脸的痘,痘抓破了,毒水流进眼里,瞎了。宪法除了会算卦,还会拉二胡,"文革"时就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拉二胡。后来他离家出走了,有人说在北京地铁站门口见过他,还是拉二胡,算卦。繁花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老爷子说:"瘦狗不是给那瞎子五百块吗,咱给成五百五十块。娘那个,就当是喂狗了。"繁花想笑,老爷子够小气的,只多给了五十块。繁花又想,老爷子又来劲了,但这次用不着他上阵了,她一个人就把庆书的头给剃了。繁花说:"你就歇着吧,不用你费心了。"
老爷子突然一跺脚,说:"有了。"声音很大,把豆豆都吓得坐到了地上。繁花问他有什么了,他说:"见到了瞎子,我就先让他算算,庆刚娘是怎么死的。他要是算不出来,我就告诉他是给斗死的。随后我再让他算算,是给谁斗死的。他要是还算不出来,我就告诉他,那不是别人,那是庆书他爹,是庆书他爹把人家逼死的。"繁花把他按到了座位上,说:"你以前不是说,是庆茂他爹带的头吗?"老爷子说:"我说过吗?没有嘛。我明明记得是庆书他爹嘛。庆书他爷就是斗人专业户嘛。门里出身,自会三分,庆书他爹斗起人来也是个好手。不信你去问问庆茂。庆茂肯定会说,是庆书他爹。靠他娘,就这么定了。谁敢说是庆茂他爹,我跟谁急。"
李皓住在村西头,院墙内外堆的都是草料。还没有走到李皓家,繁花就听见了羊叫。羊叫的声音很动听,有一种柔情,有一种童趣,就像孩子闹着要吃奶似的。进了院子,繁花听见殿军正在和李皓谈骆驼。殿军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马比牛大,牛比羊大,养一头骆驼抵得上你养一群羊。"你要不养,我可就养了。到时候你可别眼红。"殿军说,"我连工程师都不愿干了,就想找人合伙养骆驼--"这个殿军,这次回来跟往常有点不一样啊。哪根神经搭错了,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骆驼?繁花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殿军就住口了。繁花进来的时候,殿军把话题扯到了别处。他指着李皓墙上贴的画报,问繁花认不认识上面的人。画报上的女孩说不上漂亮,但很肉感。胸脯绷得那真叫个紧呀,上面的扣子都绷掉了。那乳房就像一对兔子,随时都要跳出来似的。殿军说:"这部电影很好看的,应该弄到村里放放,活跃活跃村里的文化生活。"李皓说:"你看过她演的电影?"殿军说:"靠,你太小看我了吧?泰坦尼克号嘛,这女孩就是演露丝的那个。"
李皓很深沉地一笑,说:"你可看仔细喽。"殿军像壁虎那样贴着墙,鼻尖都抵着人家的脸了:"还是露丝,英文的意思是玫瑰。得过奥斯卡奖的。"李皓说:"泰坦尼克号?那当然值得研究,人类的大灾难嘛。可她不是。"殿军说:"打赌?输了,这瓶五粮液你就全喝了,我喝溴水大曲。"李皓说:"你输定了,她不是露丝。我对好莱坞不感兴趣。她是莱、温、斯、基。想起来了吧,就是把克林顿的裤门拉开的那个。这个娘儿们有意思,有点意思。都快比得上把吴王夫差拉下马的西施了。"
繁花懒得听他们拌嘴。她先把磁带取出来,说:"送给你一个小玩意儿,你肯定喜欢。"李皓接过来看了,说:"宗教音乐?好,我要好好学习学习。"繁花说:"里面有放羊的曲子,我听了很亲切,想,这不是为李皓唱的吗?你肯定喜欢。"说着她把凉菜摆上,把烧鸡和熏兔撕开了。李皓说:"宗教这玩意儿,一般人弄不懂。得静下心来,慢慢弄。"繁花对李皓说:"你这里就是清静。哪像我家里,老人吵,孩子闹。"李皓说:"各有各的好。这熏兔塞牙,我去弄几根牙签。"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4)
考虑他身体不便,繁花拿着手电筒跟着出去了。在门廊下,李皓拿起扫帚,折着上面的竹枝。羊粪蛋从上面掉下来,像六味地黄丸似的,滚了一地。繁花说:"你可真能将就。没个女的替你操持,行吗?不行嘛。我真是不放心。"李皓说:"羊粪不脏。羊最干净了,西方人还把羊当宠物呢。要不,人家怎么会给羊唱歌呢。"
繁花也能喝点酒。这会儿跟李皓碰过杯,繁花就说:"又要选举了,这次你可一定要出马
啊。羊就先别放了。我想让你把村提留啊,公积金啊,管理费啊,公益金啊,都管起来,统统管起来。班子里我缺一个知心的人啊。日后村里还要成立民主理财小组,到时候也由你牵头。"李皓剔着牙,说:"祥生呢?"繁花"嗨"了一声,说:"祥生?祥生在城里忙他的生意,他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我看他已经想撂挑子了。"李皓说:"何以见得?"繁花笑了,一摊手,说:"开会他都很少参加,你知道上头把这种人叫什么?叫走读干部。这还是在会上说的,会下批评得更难听。批评他们是二八月狗走窝,是走窝干部。"李皓把牙签上的东西一吹,继续剔牙。繁花故意问道:"你的意思,他还有什么想法?"李皓说:"人心啊。"繁花已经拿起了鸡爪,听他这么一说,又把鸡爪放下了:"你的意思是,祥生想干村长?"
李皓真是金口玉言,多说一个字都不肯。李皓说:"你说呢?"繁花又拿起了鸡爪,这次是为了用它敲盘子。繁花敲着盘子,说:"德性,你放开说嘛。跟羊呆久了,不会说人话了?"李皓终于多说了几个字,不过他说的是羊,而不是人:"跟羊在一起,我说一天话都不累。羊多好啊,羊多良善啊,你说什么它听什么。"殿军说:"李皓,你真成仙了。喝。"繁花说:"祥生不像有什么想法啊?"李皓端起一杯酒,滋溜一声喝了,说:"呆会儿祥生就来找我了。"繁花想,哦?祥生从城里回来了?怎么没来向我汇报?李皓说:"别担心,羊会给我报信的。有一只羊,外号叫情报局长,很通人性的,能听出祥生的脚步声。祥生一来,它就会叫。它跟别的羊不一样,除了咩咩叫唤,还要用犄角抵门,嗒嗒嗒,嗒嗒嗒,就跟发报机一样。"
繁花说:"祥生的生意不行了?不会呀,听说还在招人打下手呢。"李皓说:"他招的都是本村人,小恩小惠嘛。他是招兵买马,以图决战。"李皓的声音很低,很冷,是月光下冷兵器的那种"冷",泛着青光。繁花打了一个激灵:"招兵买马?决战?"李皓说:"说说看,他招的都是哪些人?"繁花说:"不就是一帮娘儿们吗?三虎媳妇,宪强媳妇,庆西媳妇,铁蛋媳妇,反正是一帮娘儿们。"李皓说:"你扳着指头数数,这些人哪个跟你是一条心?还不都是被你处理过的。有的被你逼着打了胎,有的是偷树被你罚了款。庆西媳妇不过是偷了几穗嫩玉米,你就在会上把人家骂了一次。"繁花说:"这话说的,我又没点她的名。"李皓说:"你说那人是水蛇腰,谁不知道庆西媳妇生不出来孩子,到现在还是个水蛇腰?这帮女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身后都站着一家子人。不就是投票吗?到时沾着唾沫一数,谁票多谁上台。"
繁花打了一个激灵。那头皮好像还带着静电,有些刷刷作响。这时候,羊突然叫了起来。繁花马上想到,如果祥生来了,她就跟李皓谈谈丘陵上的水泵房,那也是雪娥可能的藏身之处,她在村委会上提到过的。接下来,她还要问问老外的事有没有眉目。李皓说,不是情报局长叫的,是麦当娜叫的。麦当娜在羊群中嗓门最大,最风骚,睡觉都撅着屁股,相当于电视台文艺处处长。这个麦小姐,现在肯定在勾引头羊呢。殿军说:"我靠,你这是联合国啊。"李皓说:"联合国?我这里面还有嫦娥呢。"殿军说:"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男人在一起就这样,三句话不离女人。繁花的兴趣不在这儿,繁花"咦"了一声,问:"祥生怎么还没有来?"好像盼着祥生来似的。李皓说:"过一会儿就来,这会儿肯定和尚义拉呱呢。"繁花说:"他跟尚义有什么好拉呱的?"李皓身子往后一仰,说:"咱们是老同学,我才跟你说这些。尚义的笔筒里插有令箭的。哪个是三好学生,哪个是奖学金获得者,哪个是优秀学生干部,都得由他的嘴皮子说了算。优秀学生干部考学是要加分的,那一分值多少钱?少则三千,多则一万。哪个家长不看重这个?豆豆还没有上学,所以你脑子里没有这根筋。"李皓又说:"你是属龙的吧?祥生是属虎的,这就叫龙虎斗。"
殿军在一边喝闷酒,转眼间就喝多了。这会儿听李皓谈到"龙虎斗",殿军还以为他是在谈吃的。他问李皓是不是吃过这道广东名菜。李皓满肚子才学,这道菜却没有听说过。殿军拿着筷子比画着,说龙是蛇,虎是猫,放在一起炖了,就叫"龙虎斗"。繁花让他闭嘴,还伸手打了他一下,把筷子都给他打掉了。繁花又问李皓:"小红呢?"李皓的回答终于让繁花满意了一次:"小红是只金凤凰,你们是龙飞凤舞,龙凤呈祥,就跟戏台上雕的画一样。她是你天生的接班人。"繁花听了很高兴,但还是故意问李皓,小红为什么是"天生的"。李皓的"结论"让繁花很满意,但"推论过程"却让繁花有些不舒服。李皓说:"咱们村委是女人当家,这一点全溴水有名。女人当家好啊,一来物以稀为贵,二来现在讲究女士优先。有什么好处,肯定会落到女人头上。一帮男人和一个女人争,争个什么劲啊?王寨村比咱们村还富,还是乡党委乡政府所在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党委吃党委。但是,你是县人大代表,王寨村的村长却狗屁不是。所以,眼下是女人吃香,快到女权社会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