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5)
繁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什么社会?女权社会?党章上没有这一条啊。"李皓就说,这东西很复杂的,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大致意思是,虽然以前已经说好了,女人只要半边天,可现在女人又变卦了,半边天可不行,得多给一点。但是呢,给多少是个够,女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能多要一点就多要一点。繁花说:"你把我搞糊涂了。你不是变着法子骂我吧?"李皓说:"骂你?再借一个胆,我也不敢。我只是想说,现在女人吃香,好办事。以后让小红当你的接班人,肯定是最合适的。"
繁花想,这还用你说?我心里透亮。她就对李皓说:"好了好了,不说小红了。雪石呢?"李皓说:"雪石是'悬崖百丈冰',衬的就是你这'花枝俏'。可以不理他。""繁奇呢?""既然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他的心肯定也是肉长的。这个人心肠软,成不了大事。""那庆茂叔呢?"李皓"啧"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人家自己都讲了,老马识途。现在驴肉比牛肉贵,牛肉比马肉贵,他就等着死后当驴肉卖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庆茂已经死了。当然不是真死。到他真死的时候,你要排排场场地给他开个追悼会。"
殿军去屋里躺了一会儿。这边正说着话,殿军在那边突然咋唬了一句:"我靠,行啊你。"李皓以为殿军是在夸他,谦虚了一下,说:"放羊的喝多了,胡扯呢。"殿军拿着一本书跑了出来,书皮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就像没有洗净的尿布。"你真的研究起来女权主义了?"李皓说:"这书是俊杰的女朋友的,上次吃烤羊羔的时候,她丢到这里了。我是当闲书看的。"李皓把书收了过来,压到了屁股下面。殿军说:"女朋友?俊杰离了?"李皓说:"狗屁,那是个二奶。"殿军说:"我靠,俊杰混得不错啊,二奶都混上了。"繁花觉得这话怎么有点别扭。繁花说:"眼红了不是?瞧你那个德性。"
繁花问李皓:"祥生怎么还没有来?"李皓说:"这会儿又去开会了。"繁花一惊,问开什么会。李皓又变成了金口玉言,说:"碰头会。"繁花不吭声了。繁花不吭声是为了造成冷场。她算是吃透李皓了。你越是求他,他越是把自己当人。可是你要两分钟不吭声,他就忍不住了。李皓果然忍不住了。李皓先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庆书向你提出过给他压担子的事吧?"繁花没吭声。一想到庆书,繁花就像吃了个苍蝇。
李皓显然不知道繁花吃了苍蝇,说:"庆书看什么书你知道吗?"繁花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他还能看什么好书?"李皓说:"他看的书,都是从我这里借的。"繁花这才说:"喜欢看书是好事嘛。"李皓就说:"他借的全是关于林彪的书,井冈山平型关,辽沈战役庐山会议,从正面经验到反面教训,从红旗到底能打多久,到怎么混上国家主席。他整天研究的就是这个。庆书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林彪想当国家主席,庆书想当村委主任。"繁花说:"暂时好像还轮不着他。要照你刚才说的,我就是不干了还有小红呢,还有祥生呢。"李皓把鸡头咬开,用那根自制的牙签挑着里面的脑髓,又不说话了。那脑髓本来是白的,煮熟了却变得很暗,像羊粪蛋。李皓的目光也变得很暗。李皓说:"祥生掌舵,庆书划船。一个干支书,一个当村长。"
喝多了,李皓看来喝多了,酒量不行啊。胡说八道嘛,溴水县所有的村子,支书和村长都是同一个人担任的。几年前,有些村子倒是分开的,但是支书和村长往往是狗咬狗,两嘴毛,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就改了,改成一肩挑了。事情是明摆着的,祥生要么是支书村长一肩挑,要么还干他的文教卫生委员。这个话题可以告一个段落了。因为担心祥生突然出现,繁花就把话题扯到了雪娥身上。
她问李皓,丘陵上的那个水泵房到底能不能藏人?她说,这几天她都顾不上选举的事了,整天就围着雪娥的肚子打转转。李皓说:"台风眼儿是最宁静的。"繁花说:"你的意思是--"李皓说:"灯下黑。"灯下黑?繁花一时想不过来。李皓说:"什么地方离眼睛最近?"繁花说:"眼睫毛。"李皓说:"还鸡巴毛呢。眼睫毛不能算,因为它是眼睛的一部分。鼻子!鼻子离眼睛最近。可是你能看见自己的鼻子吗?除非你是大象。"说着,李皓突然站了起来,在头发上擦了擦手,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拉开了门。进来了一阵雨声,还有树枝的断裂声,咔嚓咔嚓的。羊也叫起来了,像产房中婴儿的啼哭。庆林的狼也在叫,嚎叫,还有些呜呜咽咽的,就像寡妇哭坟似的。李皓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说:"祥生来了。"
一个人撞开院门,跑了进来。嗬,串门就是串门,急个什么劲啊?繁花想,就凭这,还想当一把手呢,拉倒吧你。那人跑到屋门跟前,却突然停住了。接着,那人开始有节奏地敲门。繁花坐着没动,是李皓开的门。原来不是祥生,是尚义。尚义肯定没想到繁花会在这里,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一股酒气跑了出来。繁花明白了,他是来叫李皓喝酒的。如果没有猜错,那是祥生派他来叫的。还是繁花先开的口。繁花故意不提此事,而是说:"尚义老师,走访学生家长的吧?你走错门了,这是李皓家。"尚义咽了唾沫,就反应过来了,说:"没走错,我是来借书的。"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6)
按尚义的说法,借书是为了更好地完成繁花交给他的任务,也就是出题。啧啧啧,功臣啊,黑天半夜了还顾不上睡觉,还在为村里的工作奔波,不是功臣又是什么?繁花拉住他的手,亲自搬过椅子,让他在身边坐下。"资料不够,"尚义说,"我来借个资料。"繁花对殿军说:"还不给尚义老师敬酒?"殿军倒上酒,说:"我最敬重文化人了。"尚义显然已经喝多,看见酒,第一反应是往后躲。不过人家第二反应很快,双手接住,说:"喝一杯就喝一杯。不过我的胃病犯了,不敢多喝。"说着,尚义就把酒杯放下了,在身上摸来摸去的,说已经出了几道题了,不妨先审查一下。尚义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纸,双手捧给了繁花。繁花接住了,但没有看。她让尚义先坐,说自己得上一趟厕所。"借你的伞用一下。"她对尚义说。拿到了伞,她就不担心尚义跑了。
刚蹲下,她就拨通了小红的手机。她想让小红去祥生家里看一下,祥生是不是正在大摆筵席。其实也不需要小红走进院子,在院子外面听一下就行了。雨点落在伞上,砰砰直响。繁花心里也怦怦直响,想,这算什么事啊,怎么跟做贼似的。小红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把手机调到了震动上,没听见。反正没接。繁花想,年轻人就是睡劲大啊。她脸上有些发烧,想,没接也好,接住了还不好意思开口呢。
回到屋里,她又拿起了尚义的那张纸,说:"那我就先学习学习?"尚义说:"不当之处,领导多指正。"尚义端起了酒杯,呷了一口,又放下了。李皓当然知道,尚义是来干什么的,当然知道尚义急着要走,但他也宁愿跟着繁花一起装糊涂。李皓说:"繁花,我这资料可都是掏钱买的。尚义来借可以,因为好钢用到了刀刃上。别人来借,那可不行。"繁花说:"市场经济了嘛,你可以收费嘛。"李皓说:"乡里乡亲的,那不是打我的脸吗。算了算了,就当我为村里的文化建设尽义务了。"尚义手里还端着那半杯酒,这会儿他要跟殿军碰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干。"喝了酒,尚义张着嘴,吐着舌头,好像被辣住了:"多天不喝了,呛嗓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啊,繁花想。接下来,尚义一本正经地问李皓:"你这里有没有介绍无性繁殖的书?"李皓没听明白:"无性繁殖?什么意思?"尚义说:"就像母鸡一样,没有公鸡照样下蛋。"繁花说:"这也是一道题?"尚义搓着手,说:"我是考虑到,男女双方都被结扎了,可是孩子死了,要是还想再生一个,怎么办?"繁花说:"结扎一个就行了,干吗结扎两个?"尚义说:"祥宁就是个例子。祥宁结扎了,祥宁老婆也结扎了。"他说的祥宁是村西头搞屠宰的。祥宁老婆身体不好,不想动刀子,只好把祥宁结扎了。可是没多久,祥宁老婆就死了。也真是日怪了,只过了半年,祥宁的两个儿子到王寨赶集,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拉煤的东风牌大卡车给轧死了。祥宁娶了一个寡妇,娶回来才知道原来是结过扎的。村里人说,这是杀生太多,阎王爷把他家人叫去偿命了。
繁花对尚义说:"一万个里面只有这一个。你是共产党员吧?共产党员要考虑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祥宁的问题以后再说。 "尚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小红提醒我,要给祥宁一个奔头,让他知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就想到了这个。"繁花想,小红真是心细,连祥宁的问题都考虑到了。繁花一边看题一边想,改天我也去看看祥宁。无性繁殖那是纸上谈兵,让祥宁过继个儿子,倒是个办法。繁花连话都想好了,等见到了祥宁,她就对他说:"我只有一个豆豆,要是有两个,就过继给你一个。孩子嘛,那就跟狗一样,谁养大了就跟谁亲。"繁花一看尚义出的题,就笑了。第一道题是选择题,"为什么农村育龄夫妇可以生二胎,城市里却不可以?"下面列了四个答案备选:A.农民吃饭要种地,城里却吃现成的B.种地种得有力气,多生一个不伤体C. 政府农民心贴心,生一送一讲实际D. 乡下养儿花费少,城乡相比是2∶1连"买一送一"都出来了,处理废品呢?不过,倒是挺上口,好记。但哪一个是正确答案呢?繁花也迷糊了。繁花说:"尚义老师真是出口成章啊。不过,我看这哪一个都正确。"尚义说:"精益求精嘛,肯定有一个是最正确的。"繁花笑了,说:"好是好,只是个别说法经不起推敲。城里人生孩子就伤身体了?政府和城里人就不心贴心了?"尚义说:"主要是想替农民出口气。农民可以生两个,他们能生两个吗?不能嘛。农民可以选村长,他们能选市长吗?不能嘛。"繁花说:"不是出口气,而是突出农民的自豪感。"尚义说:"对,自豪感,新世纪农民的自豪感。"第二道题说到了选举,是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繁花在乡村干部培训班上学过《组织法》,村级选举依靠的就是这个嘛。这是一道填空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究竟哪年颁布的?"繁花也记不准了。尚义说:"这道题,连题带答案,其实是个'三句半'。"繁花说:"嗬,三句半?哪三句半?"尚义就拿腔拿调来了一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究竟是哪年颁布的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7)
1998尚义说:"瞧,顺嘴一念,答案就出来了。"李皓说:"我靠,上回考了个'1818',这回是'1998'。你跟'8'搞上了。这也好,'8'就是'发'嘛,图个吉利。"繁花说:"不简单,尚义老师不简单。"尚义突然谦虚起来了,说:"哪里哪里,你们修的是长城,我呢,只是顺手递块砖。"说完,尚义抬腕看了看表,说他该走了。回去晚了,裴贞要担心的。繁花说:"呆会儿我送你回去。"尚义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劳你大驾,不敢。"繁花说:"那就让殿军送你。"尚义说:"张先生?更不敢了。校长说了,张先生是市场经济的弄潮儿,我可不敢劳张先生大驾。"刚才,繁花生怕殿军喝高了,这会儿繁花却提醒殿军应该陪尚义多喝几杯。殿军端起酒杯,说:"尚义老师,你对养骆驼是怎么看的?"又来了,殿军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跟骆驼干上了。尚义说:"我就是个教书匠,两眼一抹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同样是市场经济,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你连鞋子都没湿,有人却淹死了。"殿军一屁股坐下,自己把酒干了,说:"要不是骆驼,我也死了,是骆驼把我从沙漠中驮出来的。"繁花一愣,想,殿军脑子有问题了呀。人家说的是水,你却接了个沙漠;人家说的鞋子,你却接了个骆驼。殿军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繁花一时有些心慌。她看着殿军,殿军咂着嘴,手在头上挠来挠去的。繁花突然想起了他头上的那个疤。那个疤肯定有说法的,莫非殿军有什么事瞒着我?
殿军挠着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推门出去了。人家不说撒尿,说的是"放水"。因为舌头大了,听上去好像是"防匪"。门一开,一股风吹了进来,把桌子上细小的骨头吹了起来,把李皓特制的牙签也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殿军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进来就抓筷子夹菜。桌上的菜已经吃光了,他什么也没夹住,但他还是把筷子塞到了嘴里。接着,他又拎起了酒壶。繁花想,算了,不敢再喝了。尚义没醉,殿军倒要醉了。殿军要是撒起酒疯来,村人可就有好戏看了。繁花想,还是赶快把殿军弄回家,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繁花把殿军的酒壶夺了过来,说:"尚义老师,不敢让裴贞等急了。今天到此为止,咱们改天再聚,我请客,好酒好菜好烟。你先走吧。"出乎繁花意料,尚义突然来了一句英文,"Lady first",他说:"Lady first,女士优先,你先走。"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
当天回到家里,殿军就睡得跟死猪一般,半夜吐了一次,吐完又睡成了死猪。天快亮的时候,繁花终于睡着了,可是刚睡着,腿肚上就挨了一脚。殿军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一条腿在不停地抖动,像是触电了,也像是抽筋了。还说梦话呢。繁花听到里面提到了"竞选",提到了"修路",还以为他在梦中准备演讲辞呢,正有点感动,殿军突然提到了"骆驼"。骆驼跟竞选有什么关系呢?繁花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殿军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很压抑,呼噜呼噜的,好像有口痰憋在嗓子眼。繁花不耐烦了,将他一把揪了起来。
殿军眼还没睁开,就开始筛糠了,耸着肩,不停地求饶,求"同志们"放了他,还说"船走水路,驼走旱路"什么的。繁花给他一耳光:"睁开你的狗眼。我是你老婆。"殿军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肩膀放平,眼也睁开了。繁花虎着脸,非要他说清楚,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一开始还嘴硬,说骆驼就是骆驼嘛,单峰驼,双峰驼。繁花虎着脸,故意逗他:"不会是哪个娘儿们,叫什么骆驼吧?"殿军吓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说:"我可没有对不起你,骆驼就是骆驼嘛。"给过了棒子,就该给他一根胡萝卜了。刚才扇了人家一耳光,现在就该给他来点温柔了。繁花把他拉到身边,像哄孩子似的,对着他的脸又是揉又是亲,叫他说实话。后来,眼看躲不过去了,殿军终于招了。
殿军说,他已经四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工人们都抄家伙了,把厂长揍了。"繁花继续揉着他的脸,问:"你抄家伙没有?"殿军说:"我要是抄家伙的话,还能回来见你?抄家伙的都逮起来了。"繁花这才稍微放宽了心,重新躺下:"殿军,记住,凡和上面对着干的,都没有好下场。不管有理没理,秋后一算账,你都得吃不完兜着走。"
话虽这么说,繁花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狗日的厂长,为什么不给工人发工资?挣了那么多钱,往棺材里带呢?这种人就是找死,挨打活该。"殿军说:"他把钱都捐出去了。"繁花问:"捐哪了?总不会是捐给非洲了吧。"殿军说:"市里修路他捐,希望工程他捐。大熊猫没竹子吃了,他也捐,从日本空运竹子。他连小老婆都捐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他把小老婆都捐给厅长了。"繁花听得一肚子气,都鼓起来了,跟蛤蟆似的。殿军说:"那狗日的,做梦都想当政协委员。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我靠他妈,靠他祖奶奶,他还真的搞成了。"繁花说:"狗日的不简单,他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权啊。"
殿军说:"那天他又上了电视,怀里抱着鲜花,手里举着证书,小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工人们看完电视,气就上来了。茅坑里掉了块石头,激起公愤(粪)了呀。天快黑的时候,狗日的牛皮哄哄回来了,开着他的宝马,车头上别着花,跟花圈似的。刚进工厂的门,他就被截住了。他又让工人们去找会计。有人喊了一声,说会计死了。狗日的就问,什么时候死的?工人们就说,他全家都死了,都是吃饱了撑死的。有个工人喝了酒,借酒壮胆喊了一声,你也是吃饱了撑的,我看你也要撑死了。狗日的恼了,开着车就朝那个人撞了过去。连着撞翻了几个人。一个人被撞飞了,落下来的时候,把轿车的玻璃砸碎了。后面的人没看清,还以为前面的人已经动手了,就抄了家伙,把狗日的打了一顿,宝马轿车也砸鸡巴了。"
繁花说:"砸得好,该砸,砸死他狗日的才好呢,--你没砸吧?"殿军说:"当然砸了,砸了一砖头。"繁花拧着了殿军的耳朵:"好啊你,你就不怕逮住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豆豆怎么办?你也太胆大了,给你二两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殿军揉着繁花的乳房,把繁花的乳头弄硬了,硬得跟朝天椒似的。要在平时,繁花肯定要爬到殿军身上去了,自己不爬上去,就得让殿军爬上来。但这会儿,繁花却把他的手扔到了一边:"说清楚,你头上的疤,是不是让人家打的?"殿军说:"狗屁,一砖头砸过去,我就窜了。想逮住老子?没门。"
繁花把殿军的一只手压到了身子下面,又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说:"下面该说到骆驼了吧?你张口闭口都是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说:"我有个朋友,也是搞技术的,是宁夏人。他也砸了一砖头。他胆小,胆比芝麻都小,越想越怕,连夜就要逃回老家。我本来想让他跟我回溴水躲躲,他说还是回老家吧。他说他以前养过骆驼,以后还是养骆驼算了。他能养骆驼,我为什么不能养?我就跟他去了一趟宁夏,参观了一下骆驼。骆驼浑身是宝,只有一个毛病,臊,臊得熏人。"
繁花说:"骆驼不骆驼,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但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说鞋厂的事了。我丢不起那个人。"殿军说:"丢什么人?我还砸了一砖头呢。"繁花说:"两砖头也不行。"殿军说:"我没敢告诉你,我其实砸了三砖头。"繁花说:"我没工夫陪你玩嘴皮子。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你要再敢说鞋厂的事,我跟你没完。"有句话,繁花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之所以带着殿军在村里东游西逛,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殿军赚大钱了,多得花不完了,所以她肯定是个清官,不会贪污村里一分钱。别人要是知道殿军其实是个穷光蛋,她就完蛋了。她就是比包青天还清官,别人也会怀疑她是个贪官。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2)
天已经亮了。平常这个时候,繁花早就起来了,可这一天,因为一夜没睡,繁花就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豆豆跑了过来,捏着她的鼻子,硬把她捏醒了。原来豆豆是要妈妈看她头上的小辫,那小辫高高地翘着,上面拴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谁给你的?奶奶给的?"豆豆摇摇头。"爸爸给的?"豆豆还是摇摇头。豆豆指了指窗户外面,然后跑开了。以前,村里经常有人会塞给豆豆一些吃的,一些玩的。繁花就教育豆豆,别人再给你东西,你就说:"谢谢,我不要,我家里有。"这会儿,繁花撩开窗帘,看见了小红。哦,原来是小红给的。不然
,繁花非打豆豆的屁股不可。
小红这会儿正陪着两位老人在说话。两位老人被小红逗得笑弯了腰,豆豆呢,抓着小红的衣服,又蹦又跳的。繁花披着衣服走了出来,问:"笑什么呢?"老爷子说:"让小红给你讲,笑死人了。"小红说:"可不是吗,比《西游记》还好笑。"繁花说:"到底怎么了?"小红说:"二毛回来了,还领了个女朋友。"繁花顿时就乐了:"二毛?女朋友?"
小红说,是啊,一开始她也感到奇怪,因为有人说他在北京的夜总会,有人说他在澳门的赌场,还有人说二毛既在北京也在澳门,因为人家经常在天上飞来飞去,从北京飞到澳门,再从澳门飞到北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红学会幽默了。小红说:"那就相当于朝住花果山,暮宿水帘洞。"繁花说:"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小红说:"我也纳闷呢。"繁花说:"还有女朋友?你见到那女的了?也是个半截人?"小红说:"好笑就好笑在这里,那女的个头跟我差不多,头发染得跟猴毛似的。两个人在街上走,就像一只母猴领着一只小公猴。"说着,小红又笑了起来。繁花说:"不是回来结婚的吧?你赶紧查一下,半截人能不能结婚?"小红说:"是回来演出的,听人说他就在溴水,好多人都看见了。"
小红来这里,当然不是报告二毛的消息。她先提到了祥生,说刚才在路上碰到祥生了,祥生说稍微有一点眉目了,听说那个老外其实是个中国人,解放前夹着尾巴逃到了美国,现在老了,竖着尾巴回来了,有点荣归故里的意思。繁花一边梳头,一边说:"好,让祥生再打听打听。"小红突然问:"你是不是打我的电话了?"繁花想起来了,昨天蹲在李皓家的厕所里,她跟小红打过一个电话,幸亏小红当时没接,不然,她还不知道如何开口呢。
这会儿,她"哦"了一声,说:"我打庆书的电话,庆书一直关机,只好打了你的电话。庆书的工作进展怎么样了?"小红说:"听说还在四处寻找雪娥。雪娥也真是,丢下孩子一跑就是这么多天,真够狠心的。后妈也没这么狠的。"繁花已经不能听见雪娥的名字了,听见就恼:"她连牲口都不如,牲口还知道护犊子呢。"有人突然接了一句:"难道雪娥的心就不是肉长的?"繁花还以为繁奇来了,回头一看,原来是雪石。
雪石也是来通报消息的。他说,有人看见雪娥了。繁花正在梳头,手一抖,梳齿把头发拽了一绺。繁花顾不上疼,问:"谁看见了?"雪石还是那句话:"有人看见了。"雪石就是不说是谁。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得罪人。繁花说:"这里又没有别人,你就直说嘛。"雪石吭哧了一会儿,说:"昨天晚上,铁锁出去了。你们大概没有发现,铁锁这两天,吃得香,睡得香,脸上起疙瘩了。"雪石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诡秘。繁花正等着下文呢,他却不讲了,笑了起来,笑得同样很诡秘。
繁花说:"那是营养上去了嘛。"雪石说:"反正起疙瘩了。"还是半句话。繁花说:"我听懂了,起疙瘩了,后来呢?"雪石看了看小红,背过身子,低声说:"后来嘛,那疙瘩就下去了。"繁花这才明白过来。嗬,他原来讲的是铁锁过了性生活了。小红似乎也明白过来了,脸一下子红了,脸扭到了一边。但是雪石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什么也没说。那疙瘩长在脸上,谁都能看见的。"繁花问:"你知道铁锁昨天去哪了吗?"雪石说:"我问他,去哪散心啊?人家说,到溴水转转。真话假话,我可就不知道了。"
繁花做出很生气的样子,问:"庆书知道吗?"雪石用鼻孔哼一下:"哼,庆书?"接着雪石用舌尖舔了舔牙,好像庆书是菜中的沙子,让他感到了牙碜。繁花喜欢他的这种"牙碜",很喜欢。雪石又说:"我又不是他肚子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知道不知道?"那口气很复杂,很微妙。看上去他说的是蛔虫,其实他说的是立场。你不仔细听,你就体会不到它的妙处:那其实是对庆书的一种批评,批评他没有组织观念,对工作不负责任;另一种意思呢,那就是要向繁花表示,他不愿意和庆书同流合污。政策决定方向,屁股决定立场,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他的屁股坐在繁花这一边,处处在替繁花分忧。繁花看看小红,又看看雪石,很满意地笑了笑,说:"好,不提他了。大清早的,提他干什么?牙碜!"
小红说错了,二毛其实已经回来了。看来,一双耳朵一双眼,还是有听不到的地方,有看不到的地方啊。繁花还是听祥宁媳妇说的。快到中午的时候,繁花到祥宁家买肉。名义上是买肉,其实是要对祥宁表示一下关心。千万不能小看了祥宁,好多人都巴结着他呢。那刀子,朝这边稍稍一弯,那就瘦肉多肥肉少,朝那边稍稍一弯,那就瘦肉少肥肉多了。祥宁的肉铺还是个信息发布站,交流站。人们一边等着割肉买骨头,一边议论家事天下事。所以,祥宁的消息是最广的,相当于繁荣说过的网站了。繁花想,怪不得祥生盯上了祥宁。祥生很有眼光啊。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3)
祥宁出去了,只有新娶的那个寡妇在家里。繁花看见她穿着高统雨靴,戴着皮手套,正在院子里洗猪肠子。那猪肠曲里拐弯的,白花花的,泡了满满一池子。洗肠子离不开碱,祥宁媳妇这会儿就在往池子里放碱。她的屁股那么大,就像筛沙子的罗。屁股这么大,乳房一定小不了,不生孩子真是亏了。"生意来了。"繁花喊了一声。祥宁媳妇扭回头,看见是繁花,撩了撩刘海,有些害羞地叫了一声姑。
繁花的年龄跟她差不多,听见她叫姑,还有点不适应。但人家既然叫了,繁花也不能不有所表示。繁花说得很讲究:"按辈分你叫我姑,可按挣钱的本事,我得叫你一声姑。我来给你送钱了。"祥宁媳妇说:"姑就是姑,走到哪都是姑。"繁花笑了,说:"我来买肉了。"生意上门了,按说祥宁媳妇应该高兴的,可她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她一皱眉,繁花就看出来了,她有苦相,眉眼之间有一种哀怨。繁花说:"怎么了?不想卖给我?"祥宁媳妇说:"光剩下水了。"繁花说:"生意这么好?咱村的生活确实提高了。"繁花想,这一点应该告诉殿军,让殿军写进去。大鱼大肉,不容易啊。繁花说:"太好了,全村人一天能吃下一头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小康嘛。"
繁花正高兴着呢,祥宁媳妇却突然跺了一下脚,又在乳房的位置比画了一下,说:"哪里呀,都让那个半截人扛走了。"半截人?难道是二毛?二毛回来了?繁花问:"是不是二毛?"祥宁媳妇说:"好像是吧?令佩也来了,祥宁跟他们很熟,替他们扛过去了。"接下来祥宁媳妇做了掏包的手势,低声问了一句:"听街坊们说,令佩是干这个的?"繁花说:"年轻人嘛,走了点弯路,改了就好。"
说是要买肉,可是没有肉就不买了吗?不,有什么就买什么吧。繁花就问都有什么下水。祥宁媳妇说,就剩下大肠小肠和猪肝了。本来还有一副猪腰,但晚来了一步,让庆林提走了。祥宁媳妇其实很开朗的,说,庆林说了,猪跟人一样,吃什么补什么。祥宁媳妇说着就笑了起来。繁花说:"那就猪肝吧。我们老爷子喜欢吃猪肝。"祥宁媳妇说:"猪肝好,猪肝最好了。补肝,还补眼睛。"过秤的时候,祥宁媳妇让秤杆挑得高高的。繁花想,这是给了我面子啊,以前可是有人反映,要不是她手快,那秤砣就要滑到外面去了。
祥宁媳妇把肝取下来,用塑料袋一包,说:"拿走吃吧,千万别说钱不钱的。"繁花掏着钱,下巴一收,说:"你要这样,下次我可就不来了。说,多少钱?"祥宁媳妇说:"你看,你看,我怎么能收姑的钱。这样吧,一斤六两,就算一斤半吧。"繁花说:"是多少就算多少嘛。不出村就能买到肉,我还得感谢你呢。"祥宁媳妇收了钱,似乎不好意思往兜里装,而是放到了池子旁边,用秤砣压住了。繁花说:"钱也挣够了,下一步有什么想法?"祥宁媳妇说:"我没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繁花说:"祥宁呢?男人考虑问题,可跟咱女人不一样。咱女人肚里该有一本账啊。"祥宁媳妇眼圈突然红了,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说:"还是姑心疼我。"
繁花说:"我当然心疼你。我再心疼你都是小事。你得学会自己心疼自己。"祥宁媳妇突然眼睛一亮,说:"听说,听说汉州医院的大夫很有本事,那啥啥管子掐断了还能再接上?"繁花说:"你听谁说的?宪玉?"祥宁媳妇说:"祥生说的。"繁花说:"他懂什么?我问过宪玉,宪玉也吃不准。宪玉吃不准的事,祥生怎么吃得准呢?生孩子又不是卖凉皮。这样吧,等忙过了这一阵,我陪你走一趟。"繁花心里把祥生骂了一顿。倒不是要骂他话多,也不是要骂他到处拉选票,而是骂他没正经。祥生啊祥生,祥宁是你本家老弟,那种床上的事,你在弟媳妇面前怎么能说出口呢?繁花笑着问了一句:"祥生亲口给你说的?"祥宁媳妇说:"可不是吗,说得活灵活现的。"繁花笑了,说:"祥生啊祥生。"祥宁媳妇眼睛瞪大了,不知道繁花要说什么。繁花说:"你别看祥生是个老爷儿们,其实娘儿们的事人家知道得最多。嗑瓜子嗑出来个臭虫,什么仁(人)儿都有啊。"
繁花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的,既出了一口气,又没留下什么话柄。然后,繁花把脸上的笑意收住,说:"要有两手准备,两手都要硬。一手是去医院,这二手呢--"繁花停顿了一下,带有某种征求意见的意思。祥宁媳妇显然对"二手"很感兴趣,脸都凑过来了。繁花这才说:"你娘家侄子也可以考虑嘛。"祥宁媳妇说:"亲骨头,谁舍得?"繁花说:"怎么了,侄子跟着姑,还能亏待他不成?"祥宁媳妇说:"姑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不想开这个口。"繁花说:"那还是去医院吧。该花钱的时候,千万别省。"这话怎么跟没说一样?繁花想。繁花把猪肝放下,拉着祥宁媳妇的手,向堂屋门口走去。两把椅子,繁花先坐了一个,然后叫祥宁媳妇也坐一个。坐下以后,繁花的手还是没有松开。繁花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祥宁媳妇说:"姑尽管说。"繁花说:"那我可就说了?我要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见。从你这个耳朵进去,从你那个耳朵出去,啊?"祥宁媳妇说:"姑尽管说。"
繁花说:"医院要是能把管子接上,那当然好。要是接不上呢?那你们也别声张,就说接上了。那东西在你肚子里装着呢,接上接不上,谁看见了?所以,别声张。然后呢,你们就出去躲一段时间。时间不长,也就是四五个月。出去领养一个孩子。抱回来了,你说是你生的,谁知道?孩子嘛,跟着谁长,长大就像谁。谁看了都会说,没错,这就是祥宁的种。"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4)
祥宁媳妇听进去了,嘴都张开了。这时候一条狗翻墙进来了,叼着一根肠子就跑。狗是花狗,繁花认出来那是令文家的狗。祥宁媳妇也看见了那条狗,却毫无反应。肠子很长,拖在后面,狗怎么也甩不掉。转来转去,肠子就把狗给缠住了,看上去那肠子好像是从狗肚里扯出来的。繁花突然想到,前几天李天秀家的黄狗丢了,莫非就是这样给缠住了,让祥宁给杀了?那只花狗这会儿急了,哼哼唧唧的。祥宁媳妇终于有反应了,先是笑,然后是骂。"谁家的野狗?"祥宁媳妇说,但她并没有起身。后来狗自己挣脱了,丢下肠子翻墙跑掉了。
"这行得通吗?我看行不通。再说了,让我们躲到哪里呢?"祥宁媳妇说。是啊,让他们到什么地方躲一躲呢?繁花一时想不起来。殿军要是还去深圳的话,事情就好办了,在鞋厂租一间房就解决了,问题是殿军已经不去了。繁花说:"容我慢慢想,想个好地方。广告是怎么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有路就有丰田车。别急。这事也不要给别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祥宁媳妇舔着嘴唇,来回舔着,目光有些发直,一看就是在思考。又舔了一会儿,祥宁媳妇突然目光一闪,说:"嗨,信命吧。有这个命,就生。没有这个命呢,那就两个人过。"
走出了祥宁的家,繁花摇摇头,笑了。祥宁媳妇鬼着呢,繁花想,你玩的什么把戏,我还能看不出来?繁花当然知道,祥宁媳妇其实已经想好了,要照着她说的去做了,也就是领养孩子了,但却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包括给出这个主意的人。繁花拎着猪肝往家走,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了,应该去看看二毛。但二毛会在哪里呢?村里早就没有他的家了。那年重新规划宅基地的时候,他父母留下的那间土房刚好在路上,就扒掉了。繁花想,等见到了二毛,得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反正他有的是钱,再给他划一片宅基地,他想盖什么盖什么。现在的宅基地,院子都很大。建花果山,挖水帘洞,当然还不够,但十个二毛住进去,还是绰绰有余的。
繁花猜对了,二毛果然住在令佩家里。令佩住的还是他掏包掏来的那个楼,楼前有一株老槐树,死了一些枝枝杈杈,又长出来一些枝枝杈杈。平时,那枝枝杈杈上挂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啦响。这会儿,树上卧了几只猴,树下卧了一条狗。那当然不是真猴,而是几个光屁股孩子。猴子永远是孩子的最爱,演猴子的二毛当然也是孩子的最爱。为了能看清二毛,孩子们就先来了个猴上树。繁花数了数,一共是七个光屁股。她本想训斥他们一通,让他们滚下来,但又担心他们受了惊吓,真的从上面滚下来,砸住了狗让狗给咬了。她就没吭声,径直朝门口走了去。还有几个孩子趴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繁花把他们的脑袋移开,也隔着门缝往里面看了看。
一股肉香从门缝里飘了出来。繁花看到二毛斜躺在一张椅子上,正在说话。令佩,还有令佩的那帮狐朋狗友,都围坐在那张椅子旁边。小红说的那个女孩也在场,干什么呢?正给二毛掏耳朵呢。小红说的没错,那女孩果然染了一头红头发,像鸡冠那么红,像猴屁股那么红。祥宁也在,祥宁正在煮肉。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令佩作为东道主,既要听二毛讲话,又要帮祥宁煮肉,来回跑着。繁花听见二毛突然提高了嗓门,有点像公鸭叫似的,说:"规矩,关键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至于什么规矩,繁花没听明白。二毛又说:"还有外语。我的狗都能听懂外语。我的狗小名叫屁屁,大名叫皮特,p,e,t,e,r ,从香港带回来的。纯种京叭,白的,没有一根杂毛,很酷。有一根杂毛,我就不是七小龄童。"繁花心里直想笑。猪八戒照镜子,他还真把自己当人了。繁花扣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