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令佩开的门。"姑,你怎么来了?"令佩说。繁花说:"我走到这儿了,过来看看。哟,你这里人不少嘛。"繁花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姑娘,又说:"哟,还有豆花。"令佩赶紧摆摆手,意思是不敢胡说。繁花最后才把目光投向二毛:"这不是--"二毛坐了起来,像个肉蒲团似的蹲在椅子上。繁花又说:"二毛?七小龄童?我没有看花眼吧?"旁边立即有人说道:"是真的,真是七小龄童。"繁花"哦"了一声,伸出了手:"你看你,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二毛先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然后伸出了手。他的胳膊比切面刀的刀把长不了多少,繁花必须往前多走半步,才能够探住他的手。
握过了手,二毛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然后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繁花到屋里谈。繁花让二毛先走,二毛说:"支书先请。"繁花想,看来二毛虽然漂泊在外,但还是知道村子里已经改朝换代了。繁花进门的时候,扭回头跟祥宁打了声招呼:"祥宁,要么一起进来说话?"祥宁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又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大锅,意思是他还得忙着煮肉呢。繁花没有跟令佩他们打招呼,令佩他们还算懂事,没有再进来。
坐下以后,繁花想问二毛这些年都在什么地方混,不过话到嘴边,那"混"字就变成了"发展"。这个词是从电视里学来的,港台明星说的就是"发展"。二毛说:"以前人们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现在变了,现在是哪里有钱赚,七小龄童就往哪里站。"繁花说:"家乡人民可是时刻都关心着你。你演的电影,全村人都看到了,三个字,呱呱叫。"二毛一摆手,说:"小意思。友情客串罢了。"繁花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望着二毛。那眼神里有关心的意思,也有惊喜的意思。然后繁花才说:"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家乡变化挺大的,百闻不如一见嘛,可以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二毛来了句英文,说:"OK,争取吧。"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5)
繁花指了指门外,问:"肉都煮上了,令佩很够意思啊。令佩这人很讲义气。"二毛说:"他们想跟着我去香港啊,澳门啊,发展发展。"繁花心里一惊,想,这帮人屁本事没有,就会偷,要是到了香港、澳门,那港澳同胞可要遭殃了。"你同意了?"繁花问。二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No,No,No,我还没点头呢。再观察观察吧。"繁花说:"好,那就多观察观察。"这时候,那红头发女孩进来了,给二毛端了一杯水。正要走开,二毛像变魔术似的,嘴上飞快地叼了一根烟。女孩一时没能看见,就惹得二毛发火了。二毛使劲拍着椅子,"啪
"的一声,女孩立即掏出了火机,替二毛点上了。好家伙,有钱就是爷啊。然后二毛挥挥手,让红头发女孩滚了。
繁花小心地问了一句:"这是--"二毛说:"我的fans,就算女朋友吧。"繁花把fans(崇拜者)听成了"饭时"。在溴水话里,"饭时"特指吃早饭的时间。繁花想,看来他是过惯夜生活了,时间都搞迷糊了。繁花又说:"回来一趟不容易。既然回来了,就把婚事办了算了。"二毛说:"忙啊,太忙。"繁花说:"忙也得结婚啊。有人伺候你,我也就放心了。"二毛搔了搔耳朵,说:"刘德华没结婚,张国荣也没结。刘德华有一句话很酷,叫风物长宜放眼量。"
繁花差点笑出来,这不是毛主席的诗吗,怎么成了刘德华语录了?繁花想,二毛未免太张狂了,以后会栽跟头的。栽了跟头,本村人看的是他的笑话,外村人看的却是官庄人的笑话。不行,我得敲打敲打他。当然,这敲打必须有分寸,不能伤害他。繁花就说:"二毛,你知足吧。我看这姑娘高高大大的,跟了你,算你有福了。"二毛说:"你是想说我个子小吧?个子小又怎么了?小归小,关键看技巧。"完了,繁花想,这小子迟早要栽跟头的。繁花就说:"要么,你先忙?有什么事,你打我的电话。"
繁花起身的时候,二毛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说:"村里托我办的事,我会考虑的,会尽量安排时间的。"繁花又迷糊了,我什么时候托你办过事?繁花说:"你说的是--"二毛说:"祥生都给我说了,说是你说的。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繁花只好倚着门框站着,又和他谈了一会儿。原来,祥生给他说,选举前村里要搞一次演出,希望他能帮忙。二毛说:"过几天我就把队伍拉来了。我的队伍什么都能演,除了猴戏,还有模特儿表演。"二毛指了指院子里那个红头发姑娘,"有一个模特儿,比她漂亮多了。咱村不是有个张石榴吗?张石榴够漂亮了吧?到时候跟我的模特儿一比,她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繁花说:"是个天仙吧?我倒要好好看看。"
繁花来到了院子里。令佩正在啃一根骨头,满嘴都是油。繁花想,这家伙不在纸厂门口呆着,又跟这些狐朋狗友混在了一起,迟早还得栽跟头。繁花说:"就那么好吃?"令佩很聪明,当然懂得她的意思,赶紧解释:"我这就去,吃饱就去。"令佩的一个朋友,拉着一个"豆花"的手,凑了过来,说:"吃饱了才好工作嘛,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流里流气,游手好闲,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天气预报有雨,可是早上起来,却是碧空万里。墙根的草经水一泡,由枯黄变成了苍黄。竟然还冒出来了一些新芽,那新芽是嫩黄色的,细得像豆芽似的。街头横着一些被风吹断的树枝。繁花把一根挡道的树枝挪到路边,然后往学校走。她想去查查祥生的账。李皓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祥生不是想支书村长一肩挑吗?不要以为有人选你,就没人能够拦住你了。拦路虎还是有的,那就是账单。麻县长说得好,你吃进了多少,就得屙出来多少。繁花想,让不让你屙那是下一步的事,我首先得搞清楚你吃了多少。
远远的,她突然看见了小红。小红领着亚男和亚弟。那对小姐妹很时髦,都穿着牛仔服。繁花撵上去,扯扯亚男的袖子,问小红:"你买的?"小红说:"哪来得及,是我上中学时候穿的,刚改出来的。"繁花拽了拽亚弟的领子,说:"是啊,买的哪有这么合身的。"小红说:"合不合身也就这样了。我也就这么大的本事。"繁花说:"你去跟庆书说一下,让他跑一趟水运村。水运村隔河一分为二,南水运,北水运。铁锁的舅家在北水运。"
看到校门口贴的那些标语,繁花才想起来可能是乡教办来听课了。她本想拐回去的,但许校长眼尖,很远就看到了她,非要把她拉进去。乡教办的人还没到,繁花跟别的老师说话的时候,许校长站到水泥板搭成的乒乓球台上,开始了训话。训上两句,吹一下哨子,问学生们明白了没有。学生们一齐喊:"明、白!"许校长又吹了一下哨子,说:"升旗!奏乐!"国歌响起来了,红旗也冉冉升起。孩子们面对国旗,右手举过头顶,手臂弯得像一张弓。红旗升到顶端的时候,许校长又吹了一下哨子,让学生们把手放下来,立定站好。许校长说:"同学们欢迎孔支书给大家训话。"繁花没料到许校长来这一手。
好在她是见过世面的,在县太爷面前都发过言的,所以并不慌乱。俗话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这会儿她先喊了一声"稍息",然后鼓励大家为官庄的明天,为溴水美好的明天,为中国灿烂的明天,认真学习,吸收人类文明的一切优秀成果,力争成为新世纪的弄潮儿。掌声齐刷刷地响起来,又像刀切一般齐刷刷地结束了。许校长又吹了一下哨子,说:"解散!"大概事先交代过的,只有一个班的学生没动,就是乡教办要听课的那个班,亚男就在这个班里。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6)
许校长脸一板,说:"谁没有洗脸,请举手。"没有人举手。繁花顿时想起了在县人大"举手"的事。当时主持人也是这样弄的。每到举手的时候,主持人就用麦克风喊道,谁反对谁举手。但从来没有人举手,举了手大概就相当于孩子承认"没有洗脸",所以任何时候都是全票通过。这会儿,许校长又换了个说法:"谁洗脸了,请举手。"孩子们还是全部举了手。繁花正有些纳闷,旁边的一个老师对繁花说:"你看出来了吧,手举得高的就是洗了脸的,那五六个举得低的就是没洗脸的。毕竟是个孩子,还没有学会理直气壮地说谎,说谎也说不圆的
。"
这当然也逃不过许校长的法眼,许校长说:"上个星期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每个人都要洗脸,为什么有的洗了,有的却没有洗?"许校长走到队列当中,突然加大语气,问:"为什么?"许校长还弯下腰,抽查一个手举得高的。那是祥民的孩子奥运,就站在亚男前面。奥运扬着下巴,手还举在那里,而且越举越高,脚尖都踮起来了。许校长并不看他的手,许校长微微颔首,目光其实是落在奥运腋窝的位置。许校长说:"个人卫生可不光是个人的事,还是集体的事。两者之间有辩证关系的。奥运同学就很好地搞好了这二者的关系。"奥运肯定不知道什么叫"辩证关系",小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雾。
接下来,许校长又检查了一个手举得低的,也就是没有洗过脸,没有搞好那"辩证关系"的。那是二愣的儿子摸鱼。摸鱼的手虽然还举着,但已经是越来越低,都低到耳垂的位置了。那头也是勾着的,脸也不敢抬。许校长说:"摸鱼同学,别人的脸是脸,你的脸就不是脸?都是脸啊。"繁花差点笑出来,许校长又说:"摸鱼同学,你是存心要给学校脸上抹黑啊?"摸鱼同学说:"明天,我一定洗。"许校长弯起食指在摸鱼头上敲了一下:"明天?明天还来得及吗?啊?"
许校长抬腕看了看表,说:"好了,以点带面,今天不多批评了。现在,没有洗过脸的同学,马上去井边洗。"这一下,可不止五六个,大约有七八个同学都跑到井边去了。繁花听见尚义补充了一句:"脖子也要洗。"尚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如果不是因为农活连累导致面皮粗糙,都有点像电视里的大学者了。大概是有点不习惯,他不停地捋着领带。繁花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说,准备什么,早就滚瓜烂熟了。还拍了拍肚子,意思是都在肚子里装着呢。
上课铃响过以后,尚义上课去了,繁花由许校长陪同在校园里散步。繁花问,今天检查,明天竞赛的,学校的开支肯定要长了吧?许校长立即掏出来几张发票,说是"祥生同志"已经签过字了,等支书签过字,就可以去"祥生同志"那里领钱了。那是买玻璃、配板凳、买彩色粉笔的发票。好,太好了,一块玻璃竟然二十块钱,上次村委办公室的玻璃烂了两块,连买带安才十块钱呀。是防弹玻璃还是照X光的玻璃?板凳更是贵得离谱,不过是一只方凳而已,竟然比带靠背的椅子还贵。这是买凳子还是买龙椅?"是你亲自买的还是祥生买的?"繁花问。
许校长说,是祥生"亲自"买的,还说昨天晚上又检查了一遍,发现还差两个凳子,尚义先把他们家的方凳搬来了。尚义说了,就当是支持学校建设的。繁花说:"尚义的心意我们领了,过这两天还要退还给人家。"许校长又说:"尚义的夫人裴贞同志还送来了一束鲜花。"繁花说:"好,很好,裴贞不亏是教师出身。"繁花把发票叠好,装进口袋,然后说:"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钱,都说出来,咱们一并解决算了。"许校长脸上挂着笑,下巴一点一点的,就像锄地似的。
后来,繁花发现校园的围墙上有个洞,就笑着问许校长:"这是给狗留的?"许校长笑了,说:"前段时间茅坑的粪便溢出来了,有些男生就从这里钻出去解手。"繁花立即想起了姚家庄的那个厕所,厕所墙上黑压压的一层苍蝇,差点吐出来。"现在还往外溢吗?"繁花问。许校长又笑了:"那就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了。下雨就溢,不下雨就不溢。"繁花说:"昨天可是刚下过雨啊。"许校长说:"昨天的雨下得不大不小,所以是将溢而未溢,刚好一碗水端平。"
繁花说:"你制定个方案,马上交给我,我签过字以后转给祥生。趁祥生这几天没有外出,让他马上去办。"繁花心里想,修个厕所可是要花不少钱的,祥生啊祥生,我倒要看看你能往腰包里装多少。这时候,学校的体育老师骑着车子跑了过来。他骑得太快了,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对许校长说:"进村了,鬼子进村了。"原来他是被许校长派去放哨的。
许校长吹了一声哨子,老师们就走了出来,列队站在了校门两侧。一个女教师还捧着一束鲜花,那自然是裴贞送来的鲜花了。过了一会儿,乡教办的人来了。他们坐的也是红旗轿车,比南辕乡的那一辆还要破旧,像是从上甘岭上开下来的。听了许校长的介绍,繁花才知道来的是乡教办主任,而不是还在"韬光养晦"的副主任。繁花立即想到,中午这顿饭想躲也躲不过去了。趁许校长和教办主任寒暄的时候,繁花给小红挂了个电话,让她到公路上拦一辆出租车,开到学校门口等候。然后,她又给公路西边的一个野味店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提前准备。
那堂课繁花也陪着听了。繁花发现尚义讲的是《掩耳盗铃》。尚义说:"今天这堂新课,很有意义的,可以让同学们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尚义让同学们先默念一遍课文,把那些"拦路虎"也就是生字都挑出来。然后,尚义又让奥运同学站起来,将课文高声朗读一遍。奥运太激动了,起头就高了,后来越念越高,都像知了叫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7)
尚义只好打断了他,说:"奥运同学第一段念得很好,再叫个同学念第二段。叫个女同学吧。亚男同学,你来念第二段。"亚男念得又太低,越来越低,都像蚊子叫了。孩子们紧张啊。繁花看见坐在后排的孩子耳根都红了。但尚义有办法让孩子们放松。尚义一开讲,孩子们就身临偷盗现场,忘了有人在后面听课了。别说,人家尚义的讲述还真是绘声绘色,尤其是那偷盗过程,都有些原汁原味的意思了。尚义的动作也做得好,下腰,劈叉,用粉笔表演侧翻,真是惟妙惟肖。繁花想,职业高手令佩看见了,也要自叹弗如的。
那个下腰的动作,繁花很面熟,后来才想到这其实是裴贞的常见动作。裴贞说,下了腰,毛衣的前摆刚好褪到肚脐那里,那就说明毛衣的长短正好合适。不过,裴贞下腰的时候,脸上有些媚,还像跳肚皮舞似的,小腰一扭一扭的,特别把自己当回事。尚义不是。尚义不管做什么动作,脸上都保持着庄重,是那种"太阳底下最光荣的职业"的庄重。不过,正是因为有了这庄重,那偷盗就好像显得很正义,很勇敢,有点孤胆英雄的意思。繁花估计,捣蛋的男生肯定会羡慕那个盗贼,也想一试身手。其实个别同学当场就有反应了,腿在桌子下面抖来抖去的。
通讲完毕,尚义才开始划分层次,总结段落大意。然后,尚义又让同学们总结主题思想。一个男孩说:"明明知道错了,还要那样搞,太笨蛋了。"尚义说:"讲得好,但是,'笨蛋'这个词不准确,有点像骂人。'搞'这个词也不准确,有点不严肃。应该换个说法。"一个同学说:"明明知道错了,还要那样做,是愚蠢的。"尚义高兴了,一高兴英文都出来了:"Yes,very good!说得太好了,应该不应该鼓掌?"同学们一齐鼓了掌。尚义就把那个同学的话写到黑板上,让大家不光要抄下来,还要牢牢"记在心坎上"。
然后,尚义开始提问,学了这篇课文,大家还受到了哪些教育。有的同学说,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有的说,一定要做一个聪明的孩子,把才华献给祖国。尚义又把摸鱼同学叫了起来。摸鱼同学说:"盗铃的时候不能捂耳朵。"同学们都笑了,连听课的老师都笑了。
这是一台戏啊,摸鱼就是鼻尖上涂了白粉的那个,少不了的,专门出丑的。当然,对摸鱼来说,这不是演戏,就是演戏人家也是本色演员。繁花虽然也笑了,但仔细一想,摸鱼说的也不能算错。但尚义却认为摸鱼错了。尚义说:"摸鱼同学,请你再往深处想一下,比如人生观?"摸鱼说:"不能盗铃,盗铃不是好学生。"繁花觉得摸鱼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尚义这一关显然没能通过,或者说"教学大纲"这一关没能通过。尚义又开始了启发:"摸鱼同学,那他为什么不是好学生呢?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树立--"
摸鱼终于给了尚义一个标准答案:"因为他没有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一朵桃花飞到了尚义的脸上,尚义捋着领带,说:"同学们,摸鱼同学回答得正确不正确?"同学们的喊声还是像刀切一般整齐:"正、确!"尚义又问:"摸鱼同学有没有拉大家的后腿?"有的说拉了,有的说没拉。尚义把自己的领带当成"后腿",用手拉了一下,又快速松开了。尚义说:"我认为没拉。或者说,看着像拉了,其实没有拉。摸鱼同学虽然脑子笨一点,但是经过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已经迎头赶上了。这也给了大家一个机会,什么机会呢?就是帮助同学的机会,让大家学会了怎么助人为乐。大家说,应该不应该给摸鱼同学鼓鼓掌?"尚义时间掌握得真准啊,半分钟都没有浪费。掌声落处,下课铃声响了。
说起来乡教办的人还是很敬业的,听完课,顾不上休息,就开了个评估会。繁花也应邀列席了。他们对尚义的课评价很高,是"知识性、思想性、趣味性的完美结合"。繁花说:"为了感谢领导同志对官庄村的支持,也为了有更多的机会向你们讨教,我给领导同志安排了一顿便饭。放心,我不会让大家犯错误的,简单得很。你们就别反对了,反对也没用了,因为已经安排下了。这样吧,你们先开会,我再去落实一下。"
出了会议室,繁花看见尚义正围着乒乓球台,像毛驴拉磨一般一圈圈地走。看到繁花,尚义就说:"摸鱼真是个榆木脑袋,事情差点让他给搞坏了,我真想扇他几耳光。"繁花说:"何必呢,五根指头还不一般齐呢。"尚义说:"那倒是。好在他还可以充当反面教材。"繁花笑了,说:"尚义,为了你,我今天可是破费了。中午安排他们吃野味。你现在陪我去看一下。中午,你陪他们吃饭。"尚义说:"合适吗?"繁花说:"嗬,瞧你说的。只要我当一天村委主任,我说合适就合适,就这么定了。"
坐了出租车,他们驶上了高速公路。在车上,繁花问尚义,计划生育题出完了没有?尚义说,基本上完了,个别地方还得再斟酌一下。又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不能马虎的,为了出好题,他不光向李皓借书 ,还往新华书店跑了好几趟,买了一大堆资料。繁花说:"改天你把发票给我,我全给你报了。"尚义又说:"马克思的生日,我看还是再考一次吧。马列主义嘛,什么时候都不过时的。"繁花笑了,说:"你说了算。"
快到收费站的时候,他们又下了高速公路,沿着一条土路向西,开了一里多地,看到了一片林子。再穿过林子,就看到了一片水域。林子和水域之间,有一个木头搭的小房子,简陋得都快赶得上牛棚了。两位厨师正在水边宰杀斑鸠、麻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蝉蛹正在解冻。一只野鸡已经开膛破肚,尾巴上的翎子已经用玻璃纸包好了,斑斓耀眼,那是要送给主宾的。妹妹繁荣的书房里就有这样的翎子,上次繁花就是跟着妹妹、妹夫来的。当时那房间里点着煤油灯,用妹夫的话来说,求的是个"意境"。这里的野味都是另起了名字的,麻雀叫麦鸡,斑鸠叫亚鸽,野鸡却叫家雀。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8)
在林子里,繁花问尚义:"现在你轻松了吧。我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时你要把那孩子生下来,累也把你累死了。还想搞事业?你想搞事业,事业也不让你搞呢。"尚义叹了口气,说:"曹雪芹说得好,女孩是水啊。日他娘的,我命中缺水。"繁花说:"缺什么就喜欢什么。你大概听裴贞说了,雪娥又怀孕了。她想生个男孩。可是你想生什么就能生什么吗?"尚义立即有点慌了,那慌主要体现在手上,那双手拽着领带,往下狠拽,脸都勒红了。一会儿又把领带松开了,后来干脆解下来了。
尚义说:"支书开玩笑呢,裴贞怎么会知道这个?她不知道,我敢打赌她不知道。"繁花说:"那你知道此事吧?"尚义咽了口唾沫,说:"我好像知道一点。"好像知道?这话有点怪。繁花就问:"那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尚义眼望着树梢,说:"一时想不起来了。"繁花说:"听祥生说的吧?祥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不负责任。"尚义说:"好像是听他说的吧,我记不清了。这两天忙着应付听课,别的都没往脑子里去。"繁花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你讲得真好。孩子们当你的学生,真是有福了。许校长也说,你比公办教师讲得好。刚才我有个想法,还没有顾上给许校长说,那就是从明年一月份开始,不管你能不能转正,公办教师领多少工资你也领多少。同工同酬嘛。咱搞得比他们好,没比他们多拿工资,已经是做出牺牲了。"尚义一听,又捂住了耳朵。当然这次不是为了表演盗铃,而是要表示不敢相信。繁花说:"事成之前,你谁也别讲,祥生也不能讲。"尚义说:"请放心,我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
要紧的话讲完了,繁花本想坐着出租车回村,但是突然觉得就这样走掉,似乎有些突兀了,好像就是来卖乖似的。她就又提起了雪娥和铁锁:"你有空的时候,不妨跟铁锁聊聊,叫他别犯傻了,赶快把雪娥的肚子收拾了。你是文化人,又是计划生育模范,他听你的。"尚义说:"我又不是医生,他怎么会听我的?你应该找宪玉。"繁花说:"雪娥不是跟宪玉媳妇吵过架吗?她还以为人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说到了鸡,繁花突然想起了野鸡尾巴上的毛。她就对尚义说:"看见那个花翎了吗?对,就是玻璃纸包的那个。旧戏中武将头上都要插那玩意儿的。呆会儿你把它送给教办主任。那可是吉祥物,顶戴花翎的意思嘛。"
乡上来电话,让各村"一把手"到乡上开会。看来牛乡长又要过嘴瘾了。牛乡长不亏姓牛,他跟牛一样喜欢反刍,区别只在于牛反刍的是草料,牛乡长反刍的却是县领导的报告。当然,牛乡长在反刍的时候,还会加进去一些东西。都是些什么东西呢?繁花不用多想,就能蒙个八九不离十:无非告诉大家,要把县领导的指示精神与王寨乡的具体实际结合起来,走一条有王寨乡特色的道路。
那"特色"主要体现在数字上,体现在比例上,这个比例通常是百分之二十。如果县领导强调的是退耕还林,各村必须实现一百亩,牛乡长的要求就变成了一百二十亩,要多百分之二十。如果县领导强调的是各村经济作物要占农作物的百分之三十,牛乡长就会把这个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当然也有闹笑话的时候,去年就闹了一次。当时县领导为了减轻农民负担,说,本来村提留应该下降百分之十,变成百分之二十五的,现在改了,改成百分之三十了,只下降了百分之五。牛乡长回来一"结合王寨乡的实际",就把那个数字变成了百分之五十,不降反升了。县长把他训了个狗血喷头,说,老牛啊老牛,你真是头上长角了,胆子也太大了。全县都像你这么干,我们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吃东北风吗,喝西北风吗?啊?全县要都像你这么干,农民们尝到了甜头,还会出去打工吗?啊?
牛乡长后来私下说,县长讲话,那百分比一会儿升上去了,一会儿又降下来了。"裤裆放屁,兵分两路",他只听见了一路,另一路没听清,才闹出了事故。那段时间,牛乡长每天眼都是红的,也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给委屈的,反正那样子很吓人,就跟要抵人似的。繁花想,这次牛乡长要反刍什么东西呢?眼看就要选举了,他强调的肯定是选举期间的安全问题,也就是不要出乱子。跟上届相比,打架斗殴事件一定要下降百分之二十。
庆书又开车找人去了,所以繁花去王寨只能打的,或坐私人承包的小公共汽车。同时在路边等车的还有几个官庄人。他们问繁花要去哪里,繁花说去王寨开会。接着,繁花就把牛乡长骂了一通:"烦都烦死了。牛乡长吃饱了撑的,总是没事找事。"通常情况下,村里面最恨的就是乡干部,乡干部在他们眼里没一个好东西,靠他娘的,就知道向村里要这个要那个。干群之间总是隔辈亲:农民不相信乡干部却相信县领导;乡干部不相信县领导却相信市领导;县里的干部呢,自然也不相信市领导,他们相信的是省领导。菩萨的经都是好经,只是被方丈给念坏了。这不,繁花话音刚落,有人就接了一句:"牛乡长也是秋后的蚂蚱,县长早晚会收拾他的。"繁花说:"就是,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牛乡长当然不是秋后的蚂蚱。秋后的蚂蚱是胡乱蹦跶,牛乡长不是,牛乡长蹦得好极了。繁花走进乡政府大院的时候,牛乡长正在和秘书打羽毛球,跳起来接住了一个高球,说了声"我靠",将羽毛球扣了过去。牛乡长是一身白啊,白毛衣、白裤子、白球鞋。本来还应该有白头发的,但人家把头发染黑了。旁边的人都在鼓掌,被牛乡长"扣死"的秘书说,"老板"的球风有些奥运冠军李玲蔚的意思。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9)
秘书永远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他看见了繁花,眼睛亮了一下,但并没有打招呼。不过人家处理得很好:把球直接发出了边界,那球像长了眼睛似的,落到了繁花跟前。然后,人家才像刚看见了繁花,说:"哦,你来了,老板一直在等你呢。"繁花这时候才发现,外村的"一把手"并没有来,来的只有她一个人。被称作"老板"的牛乡长丢下球拍,接过打字员姑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擦了擦脖子,用手指顶着毛巾擦了擦耳孔,又梳了梳头。弄完了这一套程序以后,牛乡长朝繁花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他走。
繁花跟着牛乡长进了办公室。打字员姑娘又送来了一杯水,牛乡长喝了一口,但并没有咽下去,而是仰起脖子漱起了嘴,呼噜呼噜的。不知道是不是要节约用水,人家并没有把水吐掉,而是咕咚一声咽了。咽了以后,回头看了一下繁花,那目光很犀利,有些像审贼。然后人家又喝了一口水,又漱起了嘴,这次人家没有再咽,而是吐了。又擦了擦嘴,牛乡长终于说话了:"孔村长,不请你坐,你就要一直站下去吗?"繁花想,气氛不对呀。繁花想缓和一下气氛,就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乡长大人还没坐呢,我怎么敢坐?不敢嘛。"
"都还好吧?"牛乡长坐下来,问道。问得很笼统,繁花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打了个哈哈,说:"还行吧。"牛乡长却认真了起来,说:"具体一点,是某一方面行,某一方面不行,还是各个方面都行。"繁花说:"十根指头还不一般齐呢,肯定还有些地方工作没有做好。"牛乡长翻开了一本书,好像是《英语300句》,但刚翻开又合上了,说:"还是要具体一点嘛。究竟哪方面工作没有做好?"繁花为难了。繁花想,我什么都收拾好了,就纸厂那个烂摊子还没有收拾好。但这一点又不能说,说出来就等于骂牛乡长不是东西了。唉,这是一个马蜂窝啊,不能随便捅的。
牛乡长开始催了,说:"说啊,有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不了问题。既然疖子里有了脓,那就要把它挤出来。"繁花想,这狗日的阴不阴阳不阳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不行,与其让他牵着鼻子走,还不如主动出手,牵着他的牛鼻子。繁花说:"牛乡长,你去官庄微服私访了吧?发现了什么问题,你尽管指出来。我们村委一定会把你的指示落到实处。"牛乡长的手本来是放在桌上的,是半握着的,这会儿突然升了起来,伸开,变成了手掌。他的桌子上也树着一面国旗,当他的手掌升到国旗下沿的时候,又降了下去,然后又升了起来。繁花想,这不是练气功吧?正想着,牛乡长开口了。牛乡长说:"孔村长啊孔村长,有些事情是不允许按下葫芦起来瓢的。"什么瓢不瓢的,你跟姑奶奶打的是什么哑谜啊。繁花说:"只要你指出来,我肯定改。"
繁花没想到,牛乡长说的竟然是计划生育问题。他的耳朵比狗耳朵都尖,竟然连姚雪娥的名字都知道了。牛乡长问,是不是有个叫姚雪娥的挺着肚子逃跑了?还没等繁花解释,牛乡长就拍起了桌子:"计划外怀孕,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瞒是瞒不住了,繁花只好承认姚雪娥的肚子确实大了,但是--。牛乡长不等她把话说完,就"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但什么但?但个屁嘛。肚子!肚子!你怎么连个肚子都管不住呢?"繁花说:"我也是刚知道嘛。现在下手还不晚嘛。拿掉就是了嘛。"
牛乡长说:"说得轻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现在地球人都知道了。"牛乡长拍着自己的脸,拍得"啪啪"响,说:"我这张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繁花想,那是李铁锁干的,又不是你干的,丢你什么脸了?但繁花很快就琢磨出味道来了:一定是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县里,县里查下来了。可是谁有这种通天本事呢?牛乡长随后的一句话,使繁花有点明白过来了。牛乡长说:"其实,哪个乡都不干净。我王寨乡不干净,他南辕乡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可是不干净归不干净,弄床锦被一盖,什么都没有了。你倒好,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了。"靠他娘的,原来是刘俊杰把这事捅出去的?俊杰啊俊杰,你小子可把我给害苦了。
除了树雄心立壮志,繁花没有别的办法了。繁花只能对牛乡长说,雪娥的肚子问题包在她身上了,她会用最短的时间解决的。"至于怎么解决,你看我的。"繁花说。牛乡长听完,打电话叫打字员姑娘进来,给繁花倒了一杯水。等打字员出去了,牛乡长摇了摇头,笑了起来。那笑显得很没来由,繁花心里跳了一下。牛乡长还改了口,不叫"孔村长"了,改叫"繁花"了。牛乡长说:"繁花,我只对自己人发火,别人想看我火还看不成呢。你别往心里去。"牛乡长还差点把自己的姓给改了。如果世上有"驴"姓,那牛乡长就要改姓"驴"了:"我虽然姓牛,可我却有个驴脾气,一是急,二是犟。发现自己工作没做好,我就急。别人说我工作没做好,我就犟,咽不下这口气嘛。"
然后牛乡长又提到了繁荣:"我经常看繁荣的文章,老辣得很,哪像个漂亮丫头写的?都有点鲁迅的意思了。"牛乡长还说出了"心里话":"说句心里话,我是怕你不懂规矩,在外面闯祸。在官场混,那是隔着布袋买猫啊。公猫母猫,黑猫白猫,花猫黄猫,狸猫波斯猫,你看不清的。所以要小心,不要多嘴。"这就等于明说了,告诉繁花不要再跟刘俊杰接触了。说完"隔着布袋买猫",牛乡长突然把繁花表扬了一通:"你今天就表现得很好。我不说出来找你什么事,你就一直装糊涂。装得好啊。有时候,就需要装聋作哑。别以为我生气了,没有,我高兴着呢。看到你有了进步,我能不高兴吗?高兴!就像某一年春节晚会里面唱的,今儿真呀真高兴。"说最后一句"今儿真呀真高兴"的时候,牛乡长改成了普通话,但有些转音,那个"真"字既有点像"贼",又有点像"怎"。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0)
繁花咽了口唾沫,忍住了笑。牛乡长接下来说,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组织上帮助解决。又问,这次选举有什么把握?繁花说:"选上就再干一届,选不上拉倒。"牛乡长又把繁花表扬了一通:"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好。不过,我知道你会连任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溜就知道了。官庄村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一千多张嘴呢。"繁花说:"嗨,反正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落选了,我就去深圳。我爱人在那边做生意,正需要一个帮手呢。"牛乡长这一下拉长了脸:"说什么呢?不许胡说。前几天我看《东方时空》,里面有一句话
讲得真好,说的是一个人富不叫富,全村人富了才叫富。我当时就想,这说的不是繁花吗?我就不相信,你会忍心扔下全村人不管,自己发财去。"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繁花想,他是看出来,看出来我肯定会连任,才说出这么一番话的。繁花又想,等我连任了,我首先就拿纸厂开刀,我倒要看看你这把保护伞怎么办。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街上已经贴了一些标语,选举的气息说来就来了。有一幅标语,斜贴在繁新家牛棚的栏杆上:"人民村官人民选,真牛!"再往前走两步,就到了令辉家。令辉在村里是个剃头匠,门口一年四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原来写的是"太平洋理发店",后来改成了"大西洋美发店"。繁花曾问他为什么改,他说太平洋有点土,还是大西洋更洋气一些。大西洋怎么就比太平洋洋气了呢?繁花搞不明白。令辉的门口还有一副对子,用刀刻成的,刀槽很深,叫"进门来乌头学士,出店去白面书生"。每过一段时间,令辉就用红墨水把那刀槽描上一描。这对子写得好,令辉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想得血压都升高了。
可是这会儿,那副对子让红纸盖住了,换了一副对子:"上台去战战兢兢,下台来轻轻松松"。初看上去,有些别扭,有些文理不通,可再一琢磨,好啊!话是大白话,内容却很雅,说的是做官的境界嘛。令辉这个人不简单,肚子里有墨水啊。繁花想,应该把庆书拽过来,让他好好琢磨琢磨。这时候,令辉刚好出来泼水,繁花说:"令辉,你这副对子写得好啊。这次血压没升高吧?"令辉看看繁花,又扭头看了看那副对子,"扑哧"一声笑了,说这是写给孩子们看的,大人把孩子扭到"大西洋",孩子们总是哭着喊着不愿剃头,他要告诉孩子们别害怕,等剃过了头,头发茬就不扎耳朵了,轻轻松松的,舒服得很。"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令辉说。他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显得"有意思"了。繁花笑了笑,离开了。走了两步,繁花又回过头,朝着令辉拱手作了个揖,祝他生意兴隆。
走着走着,繁花就感到不对劲了。街上很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连声狗叫也听不到。路过庆林家的时候,繁花看见庆林的院门上也落了把锁。村里死人了?繁花想。每逢村里死了人,人们都要围过去的。名义上是对死者家属表示慰问,其实是要看热闹。主要是看孝子们怎么哭,谁是真哭,谁是假哭,谁哭得最凶,谁哭得最动听。到了晚上,还要请来吹鼓手。孝子们要先给吹鼓手磕头,头还没磕完,吹鼓手就吹响了尖子号,敲响了皮鼓和大油梆。尖子号很凄厉,把人的心肺都要穿透了。大油梆很激越,把人的心肺都要震碎了。然后吹鼓手就会分成两拨,拉开架势来一番竞赛。你吹一曲《声声慢》,我就吹一曲《声声怨》,一慢一怨之间,是孝子们的哭声和看客们的叹息。你吹一个《红杏出墙》,我就来一个《飞雪满天》,红杏刚伸出墙头就遇到飞雪,哪有不凋零之理呢?于是孝子们又哭,看客们又叹。你又吹一个《天女散花》,我又对上一个《落英缤纷》,天女散的花也要变成泥变成土的,何况是一个凡人?看客们就会劝那些孝子,别哭了,啊?人死不能复生,哭也哭不活了。最后,吹鼓手们会再来一曲《龙凤呈祥》,好像死人已经升了天,男的变成了龙,女的变成了凤,反正是一派祥和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