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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亲历美国大选:美国草根政治日记 作者:老摇
《美国草根政治日记》是一位中国留学生工作之后参与美国政治活动的实录,主要分为作者作为自由党人参与社区政治和参加民主党助选阵营的经历。该书采用日记体形式,历时一年半之久,生动有趣,资料详实。
美国的政治过程,大概从这本书开始,才有了中文纪录的第一手原始材料。作者以从中国带来的关于民主政治的理念,和美国基层选民有不少交锋,碰撞出不少火花。其文化涵意甚为独特,不是其他读物能够替代的。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
序:一本独特的书(林达)(1)
这是一本很独特的书。这是刚开始工作不久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参与美国政治活动的实录,作者作为一个外国人,因为他生活在这个社区中,在美国人眼中,他自然获得了参与政治活动的权利。早在晚清,中国的学者已经注意到美国的政治制度。美国制度文本,在将近一百年前就被译成了中文。对这些早年的中国学者来说,研究动力既来自他们改革国家的需要,他们要探究美国强大的原因;研究动力也来自于美国政治制度的内在逻辑和理性,对学者们智力探索的吸引。最近二十年,适逢中国再度面临改革,中美交流的规模也今非昔比,因此,有了很多谈论美国政治制度的书籍。但是,却很少有大陆来美的第一代移民,深入美国社会“草根”,去亲自“运作”美国政治。谈的人多,运作的人少。这本书,是我们看到的第一本。
我们看作者和美国人在一起“运作”的草根政治,免不了会比照我们中国人的“搞”政治。这本书给我们描绘的美国搞政治的情景,和我们的习惯很不一样,有些可以说是匪夷所思。作者因自己的政见,在美国加入了一个小党——自由党。他们自己贴钱贴时间,耗神耗精力去开会、讨论、游行、集会、插标语、发传单,挨家挨户去地说服动员。而他们的这个党,小得甚至都上不了州里的选票,即使上了,得票率也微乎其微,八辈子也难有当选“执政”的可能。那么,他们到底是想要什么呢?这正是我们往往难以看懂的地方。
这要从中美社会对政党的不同观念说起。
政党作为一种光明正大的结社结伙形式,是西方议会政治的产物,是议会政治中相同观点的表达形式。同一观点者就是同一政党,目的是把自己的观点更有力地表达出来。等到这种东西传入中国,要翻译成汉语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对应的东西,只能取形式相近者,名之为“党”,即“会党”之党。古语说,党,犹亲也。结党就是分个亲疏。我们中国古代说到党,就是朋党、乡党、会党。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一群声气相投、利害相顾的人。民众之结党,相当于刘、关、张桃园结义,结拜把子兄弟。所以《论语》说君子群而不党,然而却总有党,而且结党必营私,故有“党祸”一说。
等到20世纪初,中国人变革图强,走向共和,也需要政党的时候,不幸的是先有党后有议会,这先于议会产生的是革命党。革命党有明确的功利目的性,“政权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革命围绕着权力而结党。这样的党,必然脱胎于古代的“会党”,讲究的是对组织的忠诚。进来前有高门槛,要考验,进来后要生死相许,讲究忠诚。对党的理念认同上升到信仰的高度,改变看法就是叛逆行为,开除更是莫大的羞辱。党员和非党员有着本质区别。从政是往上走的。
这本书描述的西方政党的基层活动,和我们习惯上的革命政党相差很大。
西方一般的政党,是围绕着怎样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而组织活动的政党,特别是本书作者参加的自由党这样的小党,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政党和执政权力没有关系,永远也不会因此而上台当个执政的“官”。可是他们觉得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或者他们生活的社区有了一些他们担忧的问题,他们想让大家知道,想用更大的嗓门来说出自己的担忧。公民的责任让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走到一起。他们是积极的,他们付出,却从一开始就不指望有“权力”的回报。这种党,没有什么门槛,没有什么纪律,没有什么党的建设,谈不上开除出党。然而却正是这样一些热衷政治活动的人,组成了美国社会城乡社区基层政治的基本形式,他们就是美国的草根政治,在那里,“从政”是在草根层进行的,是要争取民众的认同,是必然往下走的。
这种政党的存在,这种以“反对”姿态的小党的存在,是一个制度健康的标志。而有一批像本书作者这样,热衷于草根层政治活动,熟悉并恪守游戏规则的人,就是一个社会趋于政治健康的保障。其实,任何社会里,反对派都是有的。如果一个制度不给反对党一丝生存空间,则反对意见必转入地下,铁马金戈的寒嗖嗖风声就出现了。美国政治制度干脆彻底开放反对党的空间,两百年来反对党就成为社会开明变革的动力,反对之处,一派详和。
这本书其实是分为两部分的。一部分是以地方自治、社区建设为目标的草根政治,而另一部分,也许有相当于一半甚至更多的内容,是记录作者投入美国大选的助选阵营。虽然,表面看来,作者仍然是在参与基层的政治活动,可是这两部分内容是完全不同的。作者自己也意识到,
“我比较遗憾的是,本来我计划花一半精力帮助恰克或者吉姆来竞选,因为正如美国人所常说:“所有政治都是地方政治”,我觉得众议员选举其实比总统选举更有意义,也更能体现民主政治的本质。但后来克里阵营需要投入的时间太多,自由党人也没有大规模竞选的计划,我因此失去了一次更近距离体验草根政治的机会。”
在这样的助选阵营中,不论是替哪一边助选,看上去你站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实际上,你的视野却可能变得狭窄了。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天然地聚集着持强烈政治倾向的人,相互感染。作者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在事后却也看到,自己“也曾多次陷于这些非理性情绪而不自知”。因此,作者有时不由自主地把他在这个圈子里看到的景象,替代了整体的图景,也在影响他的评论。
序:一本独特的书(林达)(2)
比如说,作者感受周围助选圈子的言论,看着两党大会都开成造神大会,因此认为“我对美国政治不敢恭维的第二点,是他们对候选人个人品格的包装,有时甚至超出了对政策的讨论。”其实这次大选之后,几乎没有评论家认为,这是大众对候选人个人好恶的结果。绝大部分美国民众,在地方选举中,有选能人的意味,会更多追随个人的政绩政见,而不是单纯追随政党归属。而在大选中,大多数投票方向相对稳定的民众,民众的选票基本上是跟随政党的。也就是说,某政党所代表的政策、理念、价值观,是他们更在乎的东西。他们对对方候选人的不满,往往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因此,他们对自己赞同的政党的候选人是谁,就并不那么在乎。
至于两党大会的煽情,不同制度的区别在于,非民主的地方是一头煽,而且从小孩子的教育做起,煽你没商量。在这样的情况下,民众其实是经不起煽的,尤其在只有一个救星、一个希望的时候,而且是从小就被煽起的话。而在美国,首先,学校的教育是中立的。学校不容许办成小党校。其次,媒体要是打算办得有人缘,也必须中立。所以,一个电视台播放了民主党的大会之后,必然也要播放共和党的大会。也就是说,煽情的是党派大会,而不是媒体。作为媒体,把两党的煽情一视同仁地播出之后,媒体本身起的作用就不是煽情,而是灭火了。普通民众一看,一个政党候选人代表着“美国希望”在冒出来,劲头也在被煽起来,可是,马上就看到了另一个政党如法泡制,也在推出另一个“美国救星”。民众再愚蠢,也会如同被浇上一瓢冷水,明白了这只是一种宣传把戏。真正的选择,还是必须在撇开这些热闹和喧哗之后,认真考察两边的具体政策取向,看看哪个真正符合自己的利益,然后再决定投票方向。
所以,民主不是不煽情。民主制度下要竞选,也煽得很让人起鸡皮疙瘩。可是,那是抵消式的煽情。独一煽情,会越煽越大,民众更可能被盲目调动,而对立煽情,会引出比较和思考。而竞选中的政党煽情的重要目标之一,是需要始终维持一群铁杆助手,竞选小圈子就在其内。在那里风云跌荡,兴奋莫常。可是,在今天的美国,虽然接连两次出现票数极为接近的情况,甚至2000年大选结果产生争议,可是,绝大多数民众没有走上街头。他们正常地工作、生活,很个人化地考虑了他们的投票,然后去投票站投票、等着结果依法出来、并且接受这个结果。而没有作者感受到的那么多极端对峙、亢奋情绪和热闹。这是因为美国的民主已经成熟。他们眼中的美国政治和竞选,会有很多看法和作者是不同的。如果仅仅呈现最五光十色的一面,它的成熟度就没有被表现出来。
因此,作者深入助选中心圈内,身在此山中,而且是在某一党派的山中,必定“有得也有失”。作者对此有非常清醒的认识,在一开始就强调,“只不过希望为读者的‘兼听则明’多提供一个可听的渠道。”有一点遗憾的是,国内的读者,取得另一面资讯的渠道,可能要少得多。
这本书是其他书所不能替代的,它是第一手的资料,有着非常详尽的记录和生动描述。它让我们看到,以反对派的形式推动美国的革新,是美国的一个政治常态,让我们看到它的宽容度在哪里。这里既有极右的新纳粹党,也有极左的黑人党;公平竞争,和平相处。而更多的是并不极端的政党,也就是不同意见的反对派,他们的实质是建设性的。作者深谙此理,他在最后提到,“我自己的计划是,希望将来可以多参与些当地的政治。政治其实不仅是投票和竞选,更重要的是和社区的互动。”大家积极参与的、建设性而不是争斗性的政党活动和政治活动,才是美国草根政治的活力所在,才是美国的活力所在。美国人把这种左右远近像大树小树一样群党林立的景象,叫做“政治风景”。这片风景已经有了两百多年历史,读了本书,我们更相信,这样一片风景,是光明的。
2003年
我和美国自由党(1)
一 关于我
我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来到美国已经五年,目前在宾夕法尼亚州一家电脑公司工作,住在宾州蒙哥马利郡普王市(King of Prussia)。这是个小城,从费城往西北方向开半小时的车就可以到达,再往前走,就是美国独立战争时的革命圣地“福吉谷”(Valley Forge)。1777年冬,费城陷落后,华盛顿将军率军在此整训,度过了独立战争里最艰难的时间。如今,这里已辟为美国国家历史公园,绿草如茵,风光秀美,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这里跑步、骑自行车,我和朋友们也常在周末去那里烧烤、爬山。
普王市地处城市和乡村的交界处,从这里往南走,越来越繁华,最后就到达了费城;往北走,越来越幽静,山路渐多,民风也渐淳朴。普王市又有一个号称美国东部最大的购物中心,附近最主要的高速公路都在这里会合,是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因此,这里既有城市的热闹、商业的繁荣,又有乡村的宁静、环境的优美。居民以白人为主,政治上是共和党占主导地位。
我并不是美国公民,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我对布什政府的内外政策都相当不满,就决定去为反对布什的连任做些义工。由于美国是所谓的两党政治,朝野力量基本都在共和党和民主党这两大党手中,有能力打碎共和党布什的总统连任计划的,只有民主党。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必须承认,民主党的左派色彩对我有天然的吸引力,但我对民主党的很多主张也相当不以为然,尤其对“大政府”主义更是深恶痛绝,所以我对于帮助民主党也没有什么积极性。
然后,我自然想到网络法宝Google,搜索“总统选举”,结果找到一个网站,列出了2000年总统大选所有参选党派的得票率。除了共和党、民主党这两大党,绿党、社会主义党等我早听说过的党派外,我还找到了一个自由党(Libertarian Party)。
顺着那个网站的链接,我来到了自由党的主页(http://www.lp.org),原来它是美国第三大党。主页上有一个有趣的小测试,是用来测试人们的政治倾向的(附于文后)。我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政治面貌,是个极端自由主义者兼彻底怀疑论者,在做完那个测试后,果然,我落在了“自由党人”这个范围内——终于有一个可以基本代表我的主张的政党了。
从美国自由党的主页,我连到了宾夕法尼亚自由党的主页,在那里下载了加入该党的表格。还好,表格异常简单,只要姓名和联系方法。其他如年龄、性别、种族等等一律不用,更不容说社会安全号码(相当于中国的身份证号码)。
党费有好几档。如果只是想做个合作党员(Associate member),是免费的,只要把Email地址填上就行了;如果想成为正式的州自由党党员,一年需交15美元。我选择了成为正式党员。
然后就是美国这个商业国家必不可少的折扣特价了:本来,要加入全国自由党要25美元,但本州自由党的正式党员只要再交10美元,就可以成为全国的自由党党员,定期收到美国自由党的期刊和各种信息,相当于打了60%的折。我也没能抵挡住折扣的诱惑,选择了正式加入全国自由党。这样,我还是交了25美元,却同时成为了全国和宾州的自由党正式党员,也算是买一送一吧。
二 自由党
填表的日子是7月14日,因为是攻占巴士底狱的纪念日,所以我到现在还记得。但直到9月回音才来,不知道是因为天下的官僚主义都是一样的,还是因为宾州自由党的经费和人手缺得真有这么厉害。在收到正式的回音之前,我从蒙哥马利郡自由党的网页上看到,他们将在8月7日晚开会。我不想再等下去,就直接去参加了那次会议。
开会地点是在《费城问讯报》(Philadelphia Inquirer)的报社大楼。《费城问讯报》是费城地区最有影响的一家报纸,在蒙郡的分报社离我家非常近,只有不到10分钟的车程。
我提前5分钟到达了会议室,只有一个40岁左右的人在那里,看上去很精明能干,风度翩翩,说话幽默风趣。我们互相介绍了自己。他叫克恩·克若恰科(Ken Krawchuk),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全宾州的自由党主席,因为家住在蒙哥马利郡的阿宾屯(Abington),所以总来参加蒙郡自由党的会议。
克恩得知我是个不远万里,来到美国,把美国人民的自由主义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的国际主义战士后,对我大加欢迎。他向我介绍说,蒙郡自由党有3000个党员,准确的说,2995个注册党员。我笑着纠正说:“现在有2996个了。”
不过,对这个数字我还是比较吃惊的,我本来以为全蒙郡有300个党员就算很多了。当然,3000个党员也只能让一个第三党感到自豪,对于两大党来说,这点人只是毛毛细雨:蒙郡注册在案的民主党党员有18万5千人,共和党有25万6千人。
克恩所住的阿宾屯是个自由党的重镇,有三百多个党员,并且今年可能会有一个叫葛锐格(Greg)的自由党人出来竞选该镇的镇委员(township commissioner)。他已经登记为候选人,可是由于自由党的经费和人手有限,不能给他提供强大的支持,而他本人也比较忙,所以他正在犹豫着要撤选。明天就是撤选的最后期限,克恩说:
我和美国自由党(2)
“我们决定,只要他今天来了,我们就把他五花大绑起来塞进衣橱,到后天再放出来。”
大概是葛锐格识破了克恩的诡计,这天居然没有来。后来他果然撤选了,因此今年的选举里,整个蒙郡都没有自由党的候选人。这样我就不能帮他们助选了,让我多少有些遗憾。
其实克恩自己的风度、口才都非常好,如果去竞选的话,应该可以赢得不少支持,但他去年已经作为自由党的候选人去竞选宾夕法尼亚州州长,辞了工作全天候奔忙,花去太多精力和金钱。自由党是小党,全州主席也没有工资,因此今年他找了份咨询公司的职业,先稳定一下后方。他告诉我,很多人听了他的演讲后,对他说:“你应该去竞选总统!”我说:“是的,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克恩说,他正在考虑参加2008年的美国总统选举,我觉得他有这个实力。
陆续来参加会议的其他人,有蒙郡自由党的主席吉姆·巴伯(Jim Babb)、副主席拉瑞·古拉特(Larry Goulart)、政治干事查尔斯·弗涅尔(Charles Fournier, Political Action Coordinator)、恰克·莫尔顿(Chuck Moulton)、特殊协调员杰夫(Jeff, Outreach Coordinator),加上我总共不过七个人,我算是刚加入自由党就进入党支部核心了。
吉姆是个三十多岁的大高个,留着齐腰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捆长长的马尾巴,穿着T恤、短裤、凉鞋,确实是我们这一桌人里看上去最自由散漫的,怪不得是他当上了本郡自由党的主席。他主持了这次会议,大家主要讨论日后的活动安排。
蒙郡自由党和《费城问讯报》有协议,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四、第二个星期一、第三个星期二、第四个星期三可以免费使用这个会议室到晚上10点,因此他们固定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开月务会议,第三个星期二开一个自由论坛(Liberty Forum),邀请人来演讲,其余两次用来给自由党演讲俱乐部(Libertarian Toastmasters)活动。今天便首先讨论两周后的自由论坛的安排,谁当接待人,谁带饮料,谁带点心,由于经费有限,这些都是没法报销的,所以大家并不踊跃。
第二项议程是刚被任命的新党员干事(New Member Coordinator)恰克介绍他吸引新党员的办法:一是直接寄信给感兴趣的人们,二是加强在学校的活动。大家都同意他的建议,但这两项活动都是要花钱的,对于经费怎么使用,大家的争议很大,讨论了很长时间。
很快就到了10点,我们撤到了附近的一家酒吧里喝酒聊天。在那里,大家就谈些更轻松的话题。我问清楚了每个人的职业,原来除了恰克还在上大学外,都是普通的中产阶级,而整个自由党里,有一半的人是工程师。
弄清楚这些人里面并没有资本家后,我就放心了。中学时模模糊糊地听说要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那时候我觉悟不高,政治没学好,害得我至今也不明白什么样的自由化就是资产阶级的,什么样的自由化就是其他阶级的。好在现在所谓的中产阶级,只是叫得好听,其实还就是工人,那么我加入了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自由党,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而是工人阶级自由化,算是进步青年,无反动堕落之虞。
三 自由之州
这个月的自由论坛主讲者是来自新泽西的开尔文·普拉特(Calvin Pratt)。他是来为“自由之州”行动(Free State Project)做广告的,演讲题目是“自由之州行动:自由党人的乌托邦,还是第三党的无奈之举?”。
在美国这个两党政治的国家里,任何第三党几乎都不可能对政治产生重大的影响,包括自由党这个第三大党在内。比如2000年的美国总统选举,布什得了50,456,002张选票(47.87%),戈尔得了50,999,897张(48.38%),而自由党的候选人布郎尼(Browne)只得了384,431张(0.36%),根本没有胜选的希望。
因此,自由党陷入了一个困境:选民觉得他们的主张太激进,不可能付诸实践,因此从不投票给他们;可如果自由党从来不能赢得选举,那他们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实践主张?由此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给自由党的问政之路打了个死结。
两年前,两个耶鲁大学政治科学系的学生发起了“自由之州”行动,他们想发动两万名自由党人搬到一个州去,从而显著地改变该州的政治面貌,寻找机会将自由党的政治理想付诸现实。“自由之州”行动于2001年9月1日正式开始实施,为期五年。阶段性的目标是:在报名人数满5000人后,就开始投票决定到底要搬到哪个州去。如果到了2006年9月1日还不能征集满2万人,则宣告“自由之州”行动失败。
这个行动的关键在于,美国的州是相当独立的,虽然区区一州不能影响到全国的政策,但在州内有很大的自主权。教育、州税等等当然是州的管辖范围,枪支管理、婚姻政策(比如同性恋婚姻)等等也都是各州自己决定的。这两位学生大概也读过《毛泽东选集》,知道集中优势兵力的道理,因为革命本钱太小,和两大党打阵地战肯定是没有出路的,只能打游击战。
2万人说多不多,可是,对于自由党这样的小党来说,要在全国范围内找到2万个“我是一块砖,任凭党来搬”的积极分子,愿意放弃目前的定居处,搬到另外一个还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谈何容易!2万人说少又很少,对于民主党和共和党这两大党来说,他们在一个州里号召出2万张选票轻而易举。
我和美国自由党(3)
还有一个问题是,革命火种来之不易,必须谨慎使用。他们研究了全国的形势,决定只能选择那些人口少于150万的州,或者那些每两年的选举里花费不超过2000万美元的州。另外也要考虑当地的政治环境,因为这些自由党人不是过去打仗的,而是要去融入当地的社区,成为当地的一员,建设一个自由主义新天堂,所以只能到群众基础良好的州去建立根据地。最后决定将在以下十个州里选择:阿拉斯加州、爱德华州、南达科他州、北达科他州、佛蒙特州、怀俄明州、缅因州、内华达州、特拉华州、新罕布什尔州。
这个行动的主意不错,但是否真的可行?还好,行动的第一步目标看来已经达到:到这个月初,报名参加的就已经超过了5000人,可以开始就这十个州来投票选择目的地了。可目的地选定之后,能在剩下的三年内再召集到1.5万人来参加吗?即使能够动员出两万人到那个州去,自由党就能够赢得选举吗?开尔文也知道人们的重重疑虑,不无自嘲地把自己的演讲题目定为“自由之州行动:自由党人的乌托邦,还是第三党的无奈之举?”。
开尔文介绍完“自由之州”行动后,大家开始提问。我也问了个问题:“自由之州行动要在5年内征集到2万人,那每年就得平均征集到4000人,可现在快两年过去了,才征集到5000人,你们是不是预计在大家投票选出一个州后,会有更多的人参与呢?”
开尔文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认为,在开始阶段,由于目的地没有选定,可能只有非常积极的自由党人才会报名,党指哪就打到哪,而大多数人都在观望。比如说宾州的人,去特拉华州没什么问题,但要去阿拉斯加就要考虑一下了。而在大家投票选出一个州后,应该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也有人随即指出,也可能存在相反的情况,有人本来打算要参与,结果投票结果出来后,他们觉得搬到那个州太难,反而放弃了。开尔文说:“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表示,不管最后的投票结果在哪里,他都会尽快搬到那个州去。然后他会等到三年后,如果行动成功了,有2万人搬过来,他们就开始(对于像他那样的先行者可能算“继续”)参与到当地的政治里去。他们认为,占有人口4%以上的坚定主张者就可以赢得选举,2万积极参与政治的人,在一个人口不到150万人的州里占上风是相当容易的。如果行动最终失败了,那么到时候他们再决定是否继续在那里住下去。
投票结果出来,是在10月,这是自由论坛之后两个月的事了。最后,大家选定了新罕布什尔州——美国东北角上的一个小州,与加拿大接壤。宾州的自由党人当然都有些失望。如果是附近的特拉华州,估计我们蒙郡就会有很多人搬过去。克恩还说,如果是特拉华州,他可以在那里竞选州长,因为他在特拉华州也有很多支持者。那就不再是第三党的空想,而是确实有可能选上的。可惜,新罕布什尔州离这里实在太远了。祝他们好运吧。
四 升官发财
随后几个月里,蒙郡自由党的活动也都类似,主要是准备自由讲坛、讨论日后计划。随着选举日逐渐临近,我们的主要精力放到反对“开阔地带”计划上去了(详见后面《“开阔地带”计划》)。
在十月份的月务会议上,吉姆告诉大家,蒙郡自由党的会计要搬离蒙郡,所以辞职了,现在我们需要选举出一个新的会计来。其实这个会计就基本上没干过活,吉姆说他已经一年没有看见她了。在我去的第一次会议里,杰夫就建议我来做会计,被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非常散漫之人,生平两大绝技就是账单忘了付被罚款,以及把重要文件丢东拉西。让我做会计,恐怕账会做得比安然公司还神鬼莫测。
但这次我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我是出席会议者中唯一一个没有职务的,这个壮丁是被拉定了。吉姆见我还在犹豫,就说:“不用担心,你知道现在的会计都做些什么吗?”
我说:“做什么呢?”
吉姆大笑着说:“她什么也没有做!你会不会‘什么也不做’呢?”
这我总还是会的,于是我就接受了提名,然后全票通过,成为了蒙郡自由党的会计。随着会计这一职务而来的,还有筹款事项。但考虑到我完全是个新手,而且对美国多如牛毛的筹款法律一窍不通,所以这件事暂时不用我做,而仍然由大家商量。
蒙郡自由党的经费是非常紧张的,现在总共只有一千多块钱。就在那天晚上,为了一项89美元的支出是否可以报销,还差点吵起来了。那是上个月,一位明年总统选举的自由党候选人加里·诺兰(Gary Nolan)来参加自由论坛,吉姆自己掏腰包为他定了旅馆。大家都同意这笔钱可以报销,但都建议以后不要订那么贵的旅馆了。吉姆表示,这已经是非常便宜的了,不管怎么说,那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而且是个总统候选人啊。最后,大家决定各自去寻找价廉物美的旅馆,以备日后之用。
我虽然当上了会计,但没想到我们的经费拮据至此,所以虽然升官,发财是肯定没有的,动脑筋怎么让蒙郡自由党发财才是正事。
五 世界上最小的政治测试
本测试共有两组问题,每组列出五个自由党人的信条,如果你同意,就给自己加一分,如果反对,就给自己减一分(分数可以是负数),如果拿不准,或者不赞成也不反对,则不加分也不减分。把最后得分代入后面的图中,即可得到自己的政治倾向。
我和美国自由党(4)
第一组、个人事务:
1、军役应当出于自愿。(而不是征兵制)
2、政府不应当控制广播、电视、媒体或者互联网。
3、关于成年人之间自愿的性行为的法规应当被废止。
4、关于毒品的法律害大于益,应当被废止。
5、人们应当可以自由地穿越国界,选择他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第二组、经济事务
1、公司和农场的运行中不应当有政府补助。
2、自由贸易比关税更好。
3、关于最低工资的法律造成了失业,应当被废止。
4、用付服务费来代替付税。
5、所有的外国资助只能来自私人(我不清楚这里的外国资助是指美国资助外国,还是外国资助美国)。
将自己的得分代入下面的图,其中横轴代表个人事务,竖轴代表经济事务:
比如我,在所有的问题中,除了第二组第三个问题拿不准外,都答了同意。于是我的得分是:个人事务5分,经济事务4分,落在一区内。测试的设计者是这样定义各区的:
一区:自由党人。自由党人愿意在个人事务和经济事务上都由自己决定。他们相信政府的唯一目的是保护人民免于强迫和暴力。他们看重个人责任,容忍经济和社会的多元化。
二区:左翼自由派。左翼自由派倾向在于个人事务由自己决定,而经济事务则由一些中央机构来决定。他们要求政府帮助弱势群体以达到公平。左派容忍社会多元化,追求经济平等。
三区:极权主义者。极权主义者要求政府通过精确的中央计划来推动社会和个人进步。他们经常怀疑个人为自己作主的可行性。左翼极权主义者又叫社会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则属于右翼极权主义者。
四区:保守派。右翼保守派倾向于在经济事务上由自己决定,但在个人事务上有一定的普遍标准。他们要求政府捍卫人们的道德素质不受威胁。
五区:中间派。中间派认为政府应当有选择性地介入个人和经济事务,着重解决方案的现实性。他们对各种新生事物都比较能接受。许多中间派认为政府应当注意不要让自由过度。
(以上均译自www.lp.org,部分定义与我一向的印象不符。)
“开阔地带”计划(1)
“开阔地带(Open Space)”是目前美国很多地方正在开展的计划,主要用来防止人类社会开发环境过度,保护我们周围已经所剩不多的开阔地带,比如草地、树木、水流和其他自然资源,资金一般由政府提供。宾夕法尼亚州和邻近的新泽西州都已经开展这个计划多年,由于当地居民环保意识良好,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在我所住的宾州蒙哥马利郡,政府早在1993年就拨出1亿美元,开展了一个为期10年的计划,来标识和保护郡内正在消失的开阔地带。这个计划到了2003年就结束了,政府又提出了一个更为雄心勃勃的“绿地—绿镇(Green Fields - Green Towns)”计划,准备在下一个10年内投入1亿5000万美元,更有效地保护开阔地带。由于郡政府拿不出这笔钱,他们将向银行贷款,同时计划在今后33年内,增收5%的房地产税来还债。增税在美国是个非常敏感的行为,郡政府为了避免日后被指责,不敢擅自决策,便把这个计划交由选民投票,让选民自己来决定是否愿意多交一点钱换取更多的绿地。
在民风保守的蒙郡,大多数居民具有浓厚的环保意识,愿意支持这个计划。共和党和民主党这两大党也一反平时相互攻击的习惯,联手号召党员投票支持。唯一的反对声音则来自自由党。
难道自由党人都没有环境保护的观念吗?或者是他们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宁愿竭泽而渔,也要先富起来再说?下面是一篇我投给当地报纸的文章,您看完后也许就能明白自由党反对这个计划的原因所在了:
蒙哥马利郡的选民们将在11月4日决定是否批准“绿地—绿镇”计划。这个计划将贷款1亿5000万美元,来保护开阔地带、水流和自然资源。是啊,绿地、净水、自然资源,难道这些不值得我们多交点税去保护吗?然而,这里还有些人们所不知道的事实。
首先,蒙郡的纳税人的最终付出将远比计划所称的1亿5000万美元多,利息一项据估计就将有1亿美元之巨。也就是说,这个计划事实上将耗资2亿5000万美元,其中40%会进入那些金融资本家的腰包。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钱都是纳税人来出的。
其次,这笔钱是用来付给那些土地拥有者,让他们不再在自己的土地上构建任何建筑。但是,土地仍然属于他们。这笔钱只是用来买下他们在这些土地上兴建土木的权力。——谁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只不过这午餐只提供给那些富有的开阔地带拥有者而已。“绿地—绿镇”的支持者们总在告诉人们,开阔地带属于所有的人。他们说得没错,只是还有一点区别没讲:我们唯一拥有的是付税来保护开阔地带的权力,而它们的主人才有收钱来保护它们的权力。
再者,蒙郡早已有一个已经运行了10年的“开阔地带”计划了,它平均1年只耗资680万美元。耐人寻味的是,这个计划得到了1亿美元的拨款,可是只花掉了6800万美元——为什么我们还要再把计划的预算提到1亿5000万美元呢?据8月8日的《蒙郡新闻》文章《各镇要求支持“开阔地带”》(作者比尔·斯班勒)报导,“开阔地带”计划主管桑德拉·德丝匹奥说:“如果新计划不被批准,原有的计划将继续,不过预算小得多而已。”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继续原有的已经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计划呢?这将减轻纳税人的负担。
许多人都已经认识到这些事实。据《先驱新闻》记者丹·凯利在10月29日的报导《东诺瑞屯镇行政官员将不支持“开阔地带”计划》:“(东诺瑞屯镇)行政委员会一致拒绝批准为期10年的耗资1亿5000万美元的“开阔地带”计划。”委员会主席刘易斯·马克奎斯指出:“对于我们镇来说,交通阻塞是更大的问题,钱应当被用到修建马路上。”这篇报导还引述说,镇政府寄给居民一份民意调查,问他们是否愿意付税来保护开阔地带,回应是“压倒性地反对”。
那么,还有谁会投票支持这个计划呢?它将让纳税人在今后的33年内背上额外的5%房地产税,而其中的40%会被金融家们拿走,律师也要染指一大份,最后剩下的不过是给富人的社会救济。
在10月的自由党月务会议上,政治干事查尔斯要求每个人都写一篇文章给报社,去宣传反对“开阔地带”计划。我也答应了,不过写英文文章对我来说不是件容易事,结果拖到10月底才写了出来。葛锐格帮我润色了英文后,我在10月31日把它用Email寄给了报纸的编辑。可能是距投票日(11月4日)太近了,他们不再有版面留给“开阔地带”计划,没有登出来。
当然,自由党的行动不会仅仅停留在纸上。除了给报纸写信外,查尔斯还组织了几次散发传单的活动,我也参加了一次。
那是在11月1日,即投票日前的那个周末。在发传单前,查尔斯带我们来到当地的一家公立图书馆,查最近的报纸。因为法律规定,这种投票问题,必须在投票日前15~20天内在当地报纸登出,如果我们在报纸的“法律通知”部分没有找到他们的通告的话,那我们就去告他们违法,兵不血刃、不战而胜了。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看来查尔斯也精通兵法。
可惜,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关于“开阔地带”计划的投票问题的通知说明。葛锐格说:“看来某些人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但查尔斯一番仔细推敲后,认为还是有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于是就把它复印下来,准备回去继续研究找茬。
“开阔地带”计划(2)
查尔斯是法国人,生得颇有法国小生的俊朗。他3年前来到美国,立刻就加入了自由党,但他也还没有成为美国公民,和我一样,是一名“不远万里,来到美国,把美国人民的自由主义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的国际主义战士。不过,他一来美国就加入自由党,比之我来了5年之后才摸索寻找到组织,觉悟不消说是高得多了。他的英语口音很重,一开始我根本听不懂,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他作为党的政治干事,精力充沛,头脑又灵活,点子很多,最难得的是韧性十足,有股从不服输的精神,可谓是蒙郡自由党的发动机,不愧是来自于伏尔泰、卢梭的国度。
从图书馆出来后,我们分为两拨,我和恰克、葛锐格以及一个叫乔的人一起,去附近的沃尔玛超市散发传单,查尔斯则和另一人去另外一家店。
沃尔玛的生意总是非常好的,尤其在周六的下午,进出口处更是人流不断。我们满怀欣喜地来到门口,正要开始散发传单,却发现沃尔玛的自动门上贴了一张告示,不准做广告。我们商量了一下,恰克比较犹豫,建议我们再换个地方,葛锐格却说:“没关系,我们又不是发广告,我们是政治活动。”我说:“我们先开始发吧,实在不行,他们要赶了,我们再走,不赶我们就继续发。”
大家都同意了。后来我才想起,这个讨论其实很有意思,在遇到问题的时候,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是抠字眼,而我这个中国人首先想的则是应对方法;所以美国人律师多,绕着法律条文做文章;中国人则是习惯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承认你的权威,但趁你不注意先钻钻空子再说。上纲上线地分析完后,我自己也禁不住莞尔一笑。
恰克又提议说,传单应该只给出来的人,不给进去的人,一来防止传单被沃尔玛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二来进去购物的人,谁会认真地看传单呢?肯定是把传单随手往购物车里一扔就算了。大家都认为有理,采纳了他的意见。沃尔玛超市有两个门,我和恰克一边,葛锐格和乔一边,各把守住一个门,开始发传单。
我站在靠里的地方,基本上是出来一个人,就来声“嗨!”,然后把传单递过去。大部分人都会接了,并说声谢谢。不要的就不伸手接,或者说“不,谢谢”,或者一个“不”字就打发了我们。我看到恰克在外面无事可做,就建议他和我各站一边,因为有些人看见我就绕开走了,如果恰克站在另一边的话,那他们就疏而不漏、无处可逃了。恰克却说:“如果他们绕开走,就说明他们不感兴趣,我们硬塞也没有用。”
恰克是附近维勒诺瓦(Villanova)大学的法律系学生。他从小就对政治感兴趣,在没有获得投票权之前,就积极游说其他人的投票选举。他18岁以后,每一次都把票投给自由党,是个坚定的自由党人。自由党组织的每次活动,他都一次不拉地参加,是蒙郡自由党的重要力量。法律规定25岁以后才能参选议员,恰克明年正好满25岁,他准备立即竞选众议员,真是锐气可嘉,不放过任何机会。但是他的形象仍然是学生样的不修边幅,而且我觉得他有时候还可以更主动大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