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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有欢乐必定有忧愁

作者:陈行之 当前章节:15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踌躇满志的人怎样踌躇满志(1)

这是吴运韬命运的转折点。

在经历了那么多崇高和低下的精神活动之后,终于较为完整地控制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权力,吴运韬现在可以进入权力运作赋予他的那个角色了。

一旦进入角色,吴运韬看人看事就有了新的角度:同样是这座没有什么特色的楼房,同样是这样一些员工,他都产生出一种强烈的亲近感,就连“东方”两个字都有了特殊意义,坐在小汽车里,他会突然叫道:“哎!”司机吴凯问怎么了,他说:“刚才我看见一个商店叫‘东方’。”吴凯说他也在别处看见过这两个字。吴运韬开玩笑说,这实际上是一种侵权,以后应当建议人大常委会进行有关保护单位专有名称的立法。为人厚道老实的吴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没听懂这句话,也没体会出吴运韬说这话时的心情。

吴运韬越来越经常地晚回家了,并不仅仅是矫情,他的确忙;而他妻子马铃炫耀他的方式,就是气愤地对人说:“那个人现在卖给公家了!”

对于班子的变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员工没有给予多么特别的关注,他们还深深地震骇于杜一鸣的遭遇之中。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不敢议论的话,现在气氛松弛了,不敢说的话敢说了,杜一鸣反而成了议论中心。至于第二把手为什么让吴运韬当而没有让富烨当,吴运韬得到这个位置对于吴运韬个人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意味着什么,除了李天佐、金超、师林平等个别人,没有什么人把它看作了不得的事情。这里有这样一个极为普通的道理:人只关心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杜一鸣过去可能和他们无关,但是这个人突然从大家的生活中消失,那些平时看似无关的小事也就有了某种关系,人们议论的也正是这些小事,如同人们总要议论一番突然死去的人一样。

吴运韬怀着嫉妒忍受杜一鸣事后的辉煌。

好在这段时间不长,生活就像一条江河,打了一个漩涡之后又归于平缓,以它特有的深沉往前流动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发生过的事情变为记忆,深深地溶到河流深处去了,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再一次激越这条河流,它就不会再翻卷上来了。

徐罘发现吴运韬并不是那种让人心里紧缩、想办法防备的人,和预想的不一样,徐罘对他印象非常之好。

吴运韬早在徐罘到来之前就让人把夏乃尊原来的办公室重新进行了装修;他主动来向徐罘汇报工作,推心置腹地谈工作设想,谈对中心里一些同志的看法。徐罘印象深刻的是:他对谈到的人都给以正面评价,就像在谈论自己的兄弟姐妹……这种品质非常可贵,领导干部具备了这种品质,他领导的单位就不会剑拔弩张,就不会生发腌腌的事情,而这正是徐罘对自己治下的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未来期望。

徐罘特意问吴运韬:“李天佐这个人怎么样?”

吴运韬不假思索地说:“老李的个人经历很不幸,‘文化大革命’中,他父亲是一所中学的校长,你知道,那时候学校很乱,结果,他父亲被学生打死在批斗会上了。当时,也在这所学校读书的李天佐就在学生中间,他不敢去保护父亲。父亲死了以后,母亲也投河自尽,十三岁的李天佐开始在社会上流浪,尝尽了酸甜苦辣,对社会、对人都形成了偏激的看法……但是这个人很好学,知识面较宽,编辑工作做得也不错,他抓的图书,效益也很好。过去没有把这个人放到合适位置,放对了位置,他可以做很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

这不是回答,或者说这是一个标新立异的回答。对于这样述说问题的吴运韬,徐罘反而无法判断了,就像本来清晰的物体由于焦距变化又模糊了一样。

但是一件事情又使得这个物体清晰起来。

春节前夕,吴运韬问金超有没有安排,金超说没有,吴运韬说:“那咱们去看几个人吧。”金超自然很乐意。“明天你和我一块儿坐车,我要到部机关去一下,你回中心取点儿钱,然后到机关接我。”

他没有说去看谁。

第二天早晨,金超从窗户看到吴凯把车开来了,就先下楼,坐到车上和吴凯聊天。吴凯把所有人都当作领导敬着,金超愿意和他在一起说话。

看见吴运韬从台阶上下来,金超急忙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车边等,看到吴运韬走近了,叫了一声:“吴主任。”

吴运韬点点头,上了车,坐在吴凯旁边。金超坐在后面。

今天是星期六,天气寒冷,街上的行人和汽车都显得比平时稀少。

吴运韬看着街景,对金超说:“中心几个主要领导都不在北京,所以你跟我去。”

金超用笑表示对这种信任的感激,以让吴运韬听到为限。他没问去看谁,他知道吴凯太实诚,什么人都可以把话套出去。以前金超想了解什么情况,就把吴凯扯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附近小饭馆里喝上几盅,总是能够如愿以偿。

Z部具有古典建筑风格的办公地点在一条繁华街道北侧,过去是清朝的王爷府,解放以后,一直被部队的文艺团体作为办公和演练的地方,‘文化大革命中’,这个文艺团体解散了,房子被周围的居民抢占,Z部成立的时候,动用了很多警察才把居民驱赶出去。当时这里破烂不堪,梁峥嵘从城建系统请了施工队伍,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清理出去堆积如山的垃圾,把所有的殿堂都按照原貌进行修葺粉刷,恢复了王爷府最初富丽堂皇的模样。这件事在北京市成为保护文物古迹的一桩美谈,经常被建委主任甚至于市长、副市长挂在嘴边,所以,建筑行业的人可能不知道主管建筑的官员姓甚名谁,却知道梁峥嵘的名字。最近几年,社会上关于腾退王爷府的呼声渐高,也幸亏有了梁峥嵘,有关官员找到拖延的理由,直到现在Z部仍然占用着。

踌躇满志的人怎样踌躇满志(2)

吴运韬没有说他到机关去找谁。那时候,“王爷府”对于金超来说还是远不可及的事物,“去机关”这件事本身都含有某种神秘色彩,所以他当然不便问吴运韬去见谁。

吴运韬下车前对吴凯说:“一个小时以后你们来接我。”

金超望着向Z部大门走去的吴运韬的背影,突然产生出一种自己还处在孩提时代的感觉:他弄不清大人要做的是什么事情。

后来,吴凯笑着对金超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老吴要提你的吗?就是春节拜年的时候!”

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已经有很多人闻到了这种味道。

靠近年根儿,虽然没正式放假,家在外地的人已经走差不多了,市里的职工,除了手里有工作的,也不来了,楼里很冷清,只有财务处的人还忙着,外间堵着七八个来结账的客户。

金超写了借条,按规定要有出版中心领导签字才可以借款,但是出纳小宋什么也没说,就把条儿拿进去了。过一会儿,小宋从客户的头上递出三千块现金出来,对金超说:“这是三千,拿好。”

金超接过来,笑着看小宋,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声“谢谢”。

小宋把一个客户的单子挡到一边,拿出女孩子娇媚的劲头,说:“按规定要签字的啊,这次我通融了,下次不许。”

“我知道。”

“和谁去?老徐还是老吴?”

“老吴。”

“上哪儿?”

“不知道。”

“哼,”小宋一撇嘴,“还保密?!”

金超笑了笑,转身朝外走,心情好极了。

路上,心情舒泰的金超想起不久前他来报销几张和作者一起吃饭的餐费条据时,小宋面容冷峻地盘问,就好像他在做什么非法的事情一样。小宋态度的戏剧性转变仅仅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员工对他的态度转变的一个缩影,现在,他能够从很多细微方面感觉到他正在被人们刮目相看。

车回来时,吴运韬已经等在Z部机关门口。吴运韬上了车才说要去看徐罘的母亲。

徐罘的母亲蒋韫儒是邱小康的老师,而邱小康又是一个特别难忘师恩的人,这方面有很多动人的故事见诸报端,每年春节都要去给蒋韫儒先生拜年,已经成了规矩。尽管徐罘为母亲找了保姆,生活起居都没有问题,有了邱小康的这一“规矩”,他和夫人都不便安排外出旅游,每到春节,都专门在母亲家里等待邱小康的来访。

这个规矩同时还把徐罘置于一个特殊的位置,尽管他和邱小康并不熟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母亲的住处,但是人们把他看作和邱小康有特殊关系的人。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先是有人建议把他从中学调到机关来,于是他就被调来了;继而有人说他是教育专家,建议提拔他当Z部教育司司长,于是此事就上了党组会。邱小康感觉到了同事们的刻意逢迎,明确表示反对提拔徐罘做教育司司长。在一些同志的坚持下,最终给了个副司长的位置。

正如Z部对此事有看法的人说的那样,徐罘自己愿不愿意干、干不干得好都没有关系,关键在于让他上到某一个位置去,在一些人看来,这是让邱小康高兴的事情。只有多做让邱小康高兴的事情,他们自己才会有更多高兴的事情。但是,正如我们前面说到的那样,这也给徐罘的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难和人为的阻力,徐罘很累。

不知就里的金超哪里会想得到吴运韬看望徐罘的母亲所蕴涵的玄机?!

徐罘在母亲宽敞的客厅里接待了吴运韬和金超,就像人们遇到喜出望外的事情常有的反应那样,他异常兴奋。后来徐罘对许多人说过,我真的被老吴感动了。他也注意到了金超,知道金超的老家在K省,知道他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以后干得不错。金超在这种交际场合仍不很老练,一句句地答话,越是想说一些什么能给人留下印象的话越说不出来。但是这样恰好让徐罘以为他本分老实,印象不错。

蒋韫儒女士八十五岁高龄,在客人到来之前就被安放到沙发上,身边拥塞着厚厚的毛毯。徐罘把吴运韬和金超带到她面前。吴运韬握住耄耋老人柔软的手,她以为是邱小康来了,说:“你又来看我。”

吴运韬低低地垂下头,像一个极为孝顺的儿子,轻轻拍抚着老人的手,用对有地位的八十多岁老人说话的特殊语调说:“我们应当来看你。我们看到您精神这样好,心里就高兴了。我们和老徐不是在一块吗?我们要好好工作,来报答您。老徐非常非常好,人厚道,有水平……”

“你老是这么说,”老人仍以为说话的是邱小康,“其实不能说我有水平,是你们这批同学好,出了多少栋梁之材……”

金超做的惟一一件事情是把花篮放到老人身边的桌子上,之后一直看着吴运韬。他佩服他,他没想到一个人竟然能够这样完美地表现自己。

徐罘也在看着吴运韬,脸上洋溢着欢喜的表情。吴运韬的到来比邱小康来看望母亲更让他感到高兴。

……

送吴运韬和金超出来的时候,徐罘的心情好极了———有什么事情比在单位遇到一个好的工作伙伴更让人高兴的呢?

被恢复教授资格的方伯舒教授的课程,总是吸引学子们趋之若鹜。每逢大课,学生们就拥进阶梯教室,听他的讲授。

踌躇满志的人怎样踌躇满志(3)

纪小佩把听方伯舒教授的课作为满足她精神需求的美酒佳肴。现在,她在明亮的阶梯教室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听方伯舒教授讲授“权力的形态”的课程。

方伯舒教授穿一身灰色中山服,表情平静地讲述道———

……所以,我们可以归纳为权力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单独的个人无所谓权力。那么,权力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这样来为它定义:权力是一个人或一些人在某一社会行动中,甚至是在不顾其他参与这种行动的人进行抵抗的情况下实现自己意志的可能性。或者说,权力是一些人对另一些人造成他所希望和预定的影响的能力。我比较赞同《不列颠百科全书》对权力的定义:权力是一个人或许多人的行为使另一个人或其他许多人的行为发生改变的一种关系。请你们注意,这里有一种状态,即权力会使一个人或许多人的行为发生改变。这是权力最重要但又往往被人忽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

权力有两种形态:绝对权力和相对权力。

绝对权力通常是指不受规范制约和限制的权力,比如专制国家君主掌握的权力。绝对权力具有非理性的色彩———只要皇上愿意,他可以宣布对邻国的战争,宣布总动员和增加国防开支,可以下令禁止人民娱乐、关闭大学、下令在一个月内兑换货币,逾期一天即作废,甚至于下令处死任何被他怀疑谋反的大臣和渎职的官员……中国的秦始皇“焚书坑儒”就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我们还可以举出一系列古今中外的例子:中国历史上的唐朝末年,唐昭宗凭借皇帝的权力,醉酒后杀了一个又一个宫女,杀人后竟紧闭宫门,沉沉大睡;十五世纪末,多米尼克会修士萨沃纳罗拉在掌握佛罗伦萨共和国最高权力的几年中,一反文艺复兴的传统,严格禁止赛马和宴会,不许演奏世俗音乐,只许演奏圣歌,华美的服装、珠宝、奢侈品和各种被视为“伤风败俗”的书籍都被当众焚烧;二十世纪下半叶,伊朗国王巴列维接到埃及总统萨达特要求援助石油的信件后,当即命令正在海上航行的油轮改变航向,驶向埃及,为埃及提供了五十万吨石油……

但是,在历史上,绝对权力的出现往往是短暂的,哪怕是专制国家。一切掌握绝对权力的首脑,无法下令立即改变国库的空虚和人民苦难的生活,不能下令立即消除国内长期存在的种族矛盾,不能下令立即改变人们的信仰、习俗和社会传统,甚至不能下令在短时间内改变城市交通的拥堵状态……也就是说,即使掌握绝对权力的君主,也不能够长期为所欲为,否则他将会失去权力,他必须在某种“可行”的情况下行使他的权力,这样,某种相对性就进入到了权力运作过程之中。

在这里我提醒你们注意一种有趣的现象:有很多时候,掌握绝对权力的君主事实上并不真正拥有权力。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唐顺宗李诵因为中风不能说话,军权实际上完全掌握在宦官俱文珍手里。按照常理,皇帝可以解除俱文珍的兵权,但是,李诵却无此权力———他想任命范希朝统帅禁军,但禁军中的将领都是俱文珍的心腹,不服从范希朝的调遣,皇上李诵的权力实际上是空虚的。再一个是,明朝皇帝朱翊钧即位的时候年仅十岁,皇位并不能自动带给他权力。朱翊钧的母亲李太后监管他读书,读书背诵不出来时,皇帝就要被罚跪,甚至遭到责打。对于少年朱翊钧来说,皇位和皇权是分离的。

可见,权力在于服从,只有职位造成人们对担任这一职位的人的服从时,职位才和权力发生联系。如果不服从———不管是俱文珍的不服从还是李太后的不服从———成为皇权的阻滞,皇权事实上也就仅仅成为象征物了。

整个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运转情况渐渐在吴运韬的脑子里清晰起来,就像机械师摸熟了自己的机器一样,知道哪个部位运转正常,哪个部位有一些耗损,需要修理、调试或加油……对于一个私有制企业来说,所谓运转正常不正常反映的基本上是管理层面的东西,但是在公有制单位,反映的往往是人事方面的问题。在一个资本被所有人所有同时又等于被所有人不所有的企业之中,位置就是一个人对资本占有和支配程度的标志。对位置的关注与争夺,实际上就是对资本的关注与争夺。在我们的单位中,人事关系之错综复杂常常让外国人迷惑不解,有人就认为中国人善于勾心斗角。其实把一个美国佬投放到我们的一个单位里,如果他还想像模像样地活人的话,他未必不比中国人聪明,未必不比中国人卑鄙。吴运韬以为这个比方很机智,好几次在不同场合说出来,效果都很好。他没有说出但自己同样认为很精彩的还有如下的话:人都是被欲望追逐着的,为了追逐到这种东西,人又必须去追逐得到它的条件,而那些条件往往是很多人不约而同的追逐目标……于是生活永远焦躁不安,永远昏天黑地。

他冷笑道:只有少数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够真正追逐到他想追逐的东西。他把自己放到了这少数人中间。现在他不仅仅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还得到了分配某种社会资源的条件,这就是权力对于权力的支配力量。这意义非同小可。

权力是一种条件,而条件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谁占有它并有权力分配它,那么他事实上就拥有了一种绝对的权力。现在他就站在了这个位置上。而在这之前你拥有权力而没有对权力资源的分配权,那只是一种相对权力,你不能责怨任何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同样,你也没有必要对现在在你面前讨好的人抱任何好感,因为并不是你个人突然增添了魅力,仅仅因为你掌握了这个资源,而这个资源的获得,至少在目前情况下,还需要徐罘的配合与支持,所以他认为他去看徐罘的母亲,是理所应当的。

踌躇满志的人怎样踌躇满志(4)

接下来,他就准备具体分配他手里的资源了———他已经具有充分的对徐罘“不服从”的条件,他知道他在人事问题上提出任何设想都不会被徐罘反对。

变化了的世界(1)

从老家回来以后,金超发现小佩简直换了一个人,她常常凝视着他,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什么东西。她虽然也像以前那样说话和做事,但是他感觉她离他很远很远。后来方伯舒教授做一个关于清末民初中国知识分子向西方学习的研究项目,纪小佩是成员之一,工作占去了她大部分时间,她似乎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但金超仍感觉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那个天然未饰的人远离他而去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好像是一个很在意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骆丹也注意到了小佩的变化,几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都被她搪塞过去了。她现在拼命用繁重的学习和工作麻醉自己。她真的麻醉了自己,一直堵在心里的团块消解了,她又有了笑声。但是,她和金超之间总还是隔着什么。

那时候候金超还喜欢在小佩面前高谈阔论。面对自己的妻子,他用不着字斟句酌,用不着检点成型或不成型的思想,他表述这些思想时总好像迫不及待。每当这时候,纪小佩总是面带微笑默默地听,不说什么。但是,她知道金超对生活有错误的理解,所以有时候她就不能同意他的那些高谈阔论,免不了要打断他说一说她的看法。这使金超很惊讶。他是从家庭地位角度看他们两个人各自意见分量轻重的。他没想到她会反驳他的意见。在精神上和智力上,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比小佩优越。少年时代的经验给他留下深刻印记:父亲不让母亲说话的时候,母亲就一句话不说。现在他也这样期望小佩。他需要一个崇拜者,需要一个欣赏他的人。

但是小佩目前还没有弄懂他的期望,所以每当灭灯以后,纪小佩都要长久地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空间,想她自己的心事。她感觉到他也没睡着。黑暗中,她一遍遍问自己:“他期望我是怎样一个人呢?”

金超对被任命为编辑室主任一事事先一无所知。

吴运韬并没有像一般卖官鬻爵的人那样首先让你知道他在这里面起的作用,他的目光要比那些人长远。他没有给金超任何暗示,经他提名定下来以后他也没对金超说。人事处韩思成处长找金超谈话,金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金超很懂事,谈完话马上找吴运韬去了。

吴运韬正在和师林平谈话,金超说他一会儿再来,退出了。

金超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安地等着。从左面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吴运韬办公室三分之一的门,有人出来他是可以看得到的。他时不时要把目光投向那里一下。

办公室的人都在自己的案头忙着,王莹琪用特有的沙哑嗓音打着电话,好像在和什么人谈合作项目的事情。因为自己的问题,她现在企图用更加努力的工作保住现在的位置。她知道金超早就在觊觎这个位置,用她的话说:“简直和狼一样!”但是,她还天真地以为,一个单位的发展,靠产品,靠实力,靠实实在在的利润。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所有人都知道她为这个编辑室付出的心血,知道她为这个编辑室所做的贡献。她不能想象徐罘或者吴运韬在最需要发展业绩的情况下会断然换马,不管因为什么原因。

她根本想象不到,现在,就在她身边,已经有人对她冷笑了。

金超下意识地把办公桌整理得很整齐。他正要再看一眼吴运韬的办公室,一个人来到了他跟前,抬头一看,是师林平。师林平一遇到重大的事情面容就很严肃,他没说话,做了一个让金超出来的动作,金超就出来了。

师林平和金超已经成为莫逆之交。

在楼道里,脸色苍白的师林平像间谍一样把头低到金超面前,翻着眼睛盯住金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捂住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定了。”

金超和师林平在一起无数次议论分析过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态势,他们希望过,也绝望过。不管希望还是绝望,他们能否站到位置上都是问题的核心,是他们生活中唯为唯大的事情。所以,金超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同时也知道了这次任命其中也包括师林平。这是金超所希望的。他脸上跳跃着兴奋的神采。

“什么时候定的?”金超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抓住师林平的手。

“昨天下午。人事处很快就会把文件发下去,已经在让丁玲打印。”师林平看见于海文过来了,不再说什么,等他过去。于海文睃了两个人一眼,冷笑一声,过去了。“你知道吧?还是我说的那句话:老吴不会忘了咱们。他等你呢,快去。一会儿咱们出去吃饭。”

金超说:“行!你等我。”

吴运韬喜眯眯地看着金超,客气地让他坐下。

金超不坐,站在吴运韬的办公桌前,用很陌生的嗓音说:“我,不说什么了,老吴。你说干什么,哪怕是去杀人放火,我第一个冲上去……”

吴运韬拍他肩膀,大笑起来:“这算什么?你年轻,将来还会做更大的事情,这不算什么,金超。行了行了,坐下,你来正好,我正好要跟你说一下编辑室的工作……”

吴运韬再没说任命的事,说的全是工作。他提出了新的要求,制定了新的目标。对这一切,金超自然是不加任何考虑就表示是可以做到的,他说他相信他会做得比吴运韬期望的还要好。

“行,这说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选择是对的。”他仍然不贪功,“老徐今天没来,哪天他来了,你也到他那里坐一下。你知道吗?是他主张把你提上来,我可是一句话没说。”

变化了的世界(2)

金超怔怔地看着吴运韬。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力。

“行了,就到这儿吧。一定注意和王莹琪的关系,她毕竟是四五年的编辑室主任了,突然下来,难免会有想法,遇到事多和她商量……好,你把莹琪叫一下……算了,我去找她吧。”

中午,金超和师林平前后错开五分钟来到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十五分钟路程的“山城酒家”,要了菜,要了酒,喝了个昏天黑地。世上能够和你分享幸福的人必定是最值得你信赖的人。“老婆都不行,林平,”金超摇曳着酒杯说,“有的话,只有你我能说。”

脸色苍白的师林平猛烈地咬一口攥在手里的酱猪蹄,一边咀嚼一边说:“你知道我有一种什么感觉吗?”他停顿了,在想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你说你说。”

“吴主任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你知道吗,我觉得他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

“特别像我爸爸!”

师林平猛地把猪蹄摔到盘子里,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金超推他,劝他,可是他自己脸上也淌满了泪水。金超已经听说,师林平的父亲在解放初期作为倒卖战略物资的奸商被政府镇压了,那时候师林平只有一岁,他没有享受过父爱。师林平吃过很多苦,‘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被当成狗崽子和其它黑帮在校园里搬了一年砖,从这儿搬到那儿,从那儿搬到这儿,累得吐了好几次血,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后来跟同学到北京郊区插队,也挨了不少欺负。回城以后,谈的第一个对象,竟然在厂领导干预下解除了和他的婚约……他从来没遇到把他真正当人的领导,只有吴运韬,使他感觉到被关心爱护的温暖。脸色苍白的师林平从来不向金超隐讳他把吴运韬看作自己的父亲。如果是另外什么人,金超也许会嘲笑,但是师林平这样看吴运韬,仿佛成了很自然的事情,就连金超自己都受了感染,觉得把吴运韬看作父亲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现在,即将启动辉煌前程的两个年轻人,也就更想不到把吴运韬看成自己的父亲有什么不好的了。

这天,纪小佩早早就回来了,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等着金超回来。

她反省了自己。最近一些日子,她总是想办法拖延在单位的时间,在那里读书,写那篇《康有为〈大同书〉在近代中国的意义》。这是一项很繁复的工作,她尽量在那里面发现乐趣,她实际上发现了乐趣,思考的乐趣。

越是这样,她越是想独自呆在房间里,不要有任何其他人。她总是下意识避免和金超呆在一起,她知道这样不好,她痛苦,他也痛苦,但是她无法不这样做。如果哪一天她在单位实在呆不住,不得不早一些回家,她就给金超留一张条,到菜市场去买菜,一直耗到很晚才回来做饭,做饭的时候不用金超伸手,她愿意一个人一边做饭一边想事情。到了休息日,从来不爱逛商场的她有时也和同事一道去逛商场了,买回来一些有用没用的东西。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爸爸妈妈那里了,不是她不想回去,她是怕掩饰不住内心那种错乱的、无法诉说的感觉。她怕妈妈看出来为她着急。

这是每一个人走向生活时都遇到的吗?她在报上看到一篇谈婚爱的文章,那里有一个男人,不断地在外面寻花问柳,她妻子竟然能够容忍,原因是女人认为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吗?金超就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这样想来,她又觉得是自己太任性了。她甚至归结为是她的家庭为她营造了一个过于纯洁透明的环境,她对生活的另一面太缺少了解。这样说来,金超有什么错呢?她应当做出努力,建设好他们的生活。

听到金超的脚步声,她马上迎了出去。金超神采奕奕,沉浸在心中那件事情当中,并没有注意到纪小佩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回到屋里,他马上抱住了小佩,亲吻起来。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亲吻了。

在亲吻的间隙,他告诉了她对于他、他以为对于她也同样重要的消息。

她惊叫一声:“是吗!?”

他们坐在床上,他拿出任命文件让她看;她以夸张的热情把文件拿过来,看着,赞叹着。他们一同沉浸在喜悦之中。

纪小佩鲜明地意识到,她实际上没有那样喜悦;她并不真的认为这件事是那样值得人喜悦。但是她理解他。她知道这件事之于他的生活,以往的生活和以后的生活的意义。所以,她像他一样喜悦着。

这的确是一个喜悦的夜晚。

……

金超沉浸在幸福之中。他成百上千次像回味初恋一样回味吴运韬和他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都能从这件事的不同部位吸吮到幸福,都能从不同的层面领悟到更深刻的含义。每天早晨醒来,他都模糊地意识到某种重大而光明的东西充溢在他的心头,并允诺给他带来更大的幸福。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到吴运韬的办公室去,那里成了他的圣地,在那里他能更真实地证实自己的幸福,再一次听到吴运韬的鼓励与赞赏,同时,一种畸形的愿望,也在他内心深处萌发了出来:要尽一切可能使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儿子。

春天,金耀接到金超寄自北京的信。

金超告诉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他在北京的奋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他被任命为编辑室主任,他特别说明:“处级,相当于县长或县委书记。”他对没什么文化的弟弟写道:“人生就是这样,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让金耀把这个消息转告家人,他就不另外写信了。

变化了的世界(3)

当时全家人都在北山上平整土地和为苹果树剪枝,金喜财老汉顺便在地边掏出了一条土地,可以种几钵番瓜,就让金耀回家来取番瓜籽,金耀遇上了乡邮员。

读罢信,金耀大叫一声,也顾不得回家了,像旗帜一样高举着那封信,高叫着:“我哥当县长了!”跑过金家凹的主要街道,然后往北山窜过去了。

北山上有很多做农活的人,都直起腰嘲笑地看着他。当他们听清他的呐喊以后,善良的庄稼人就不再用嘲笑的目光看金耀了,好像他那样奔跑和呐喊是理所应当的一样。人们不约而同撂下镢头,挖上一锅旱烟,站到已经吐出草芽的山坡上,议论着这件事的意义,羡慕极了。

精灵鬼孟三早就忘了村长金秋明把金喜财家的水浇地夺过来分给他这件事———那是他向金秋明贿赂三百元办到的事情———以金家凹村最聪明人的身份对大家说:“谁家有金超这么一颗儿子,死也值了。”

住在村西头的白胡子老汉刘拐子把身体的全部力量都支到右腿上,喜眯眯地望着北京的方向,点着头说:“超超这娃的前程,真格大着哩!”

金喜财老汉远远看见金耀从山下跑上来,哇哩哇啦地叫,先打了个愣怔:狗日的果然疯了。他本能地把老伴和女儿金秀护在身后,攥紧了镢把,心里盘算着:这个人若是再伤我家里的人,就用这镢头把狗日的挖死。

金秀耳朵尖,先听出了一点儿名堂,从父亲身后挣出来。金喜财老汉还在胡乱咒骂使他万分痛苦的逆子,金秀根本听不清哥在喊什么。十九岁的她愤怒地甩过头来,喝令父亲闭上嘴。金喜财老汉嘴没闭上,却蓦然间没了声音———他没想到女儿也会这样。

现在就连金喜财老汉都听清“我哥当县长”这句话了。

稍顷,金耀从一道坡坎下面露出汗淋淋的头,用最后一点儿气力爬上了坡坎。他脸色煞白,好像要死。母亲惊叫一声,先扑过去抱住了他。他站不住,连带着把母亲也拐着倒在了地上。金喜财老汉俯下身子,问:“这娃咋了?”

金秀把信从哥手里抽出来,急切地看了两行,“呀!呀!”地叫起来。

金喜财急了:“我日你妈叫喝啥了么叫喝?咋了?!”

金秀一旦把事情说清楚,一家人就都“疯”了。那封信在四个人手里夺过来夺过去,很快就碎了。

“那就把咱谷庄驿伍俊德乡长也管了么?”

金耀喘着气说:“管了管了!”

“那我要跟娃说把狗日的撤了,这伍俊德乡长这么多年就不做人事么。”

老汉以为他那宝贝儿子当的是崤阳县县长。母亲说她明儿就去县城看儿子。金秀费了很多口舌才让两位老人明白金超没回来,还在北京哩,他当的官不是县长本身,只是“相当于”县长。“说啥了嘛!”她白了金耀一眼。

两位老人有些失望,但是意识到儿子终归是当了县长的———整个金家凹村,甚至于整个谷庄驿乡的地界上,有几个人是当了县长的?伍俊德乡长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不是还得看我家金超的脸色?我家金超不想让狗日的当乡长,狗日的不是得要饭去?他除了当乡长再能弄啥?

金喜财老汉不自觉嘟囔了一句:“等着吧!”

机谋(1)

一场剧烈的变动之后,进行干部调整一般来说会比较顺利,这是因为人事变动里面有了某种政治需要的信息,而政治需要往往是强制性的,不可非议,不可反对。这样,大到领导人的更迭,小到一个单位基层干部的调整与配备,就像国宾车队经过的时候护卫队对行人的驱赶一样是不讲条件的,任何多余的程序上的耽搁,都会对国宾的安全构成威胁。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调整中层干部也是这样,徐罘和吴运韬不必要考虑程序问题,比如对即将提拔使用的人,由人事部门到群众中去广泛征求意见,了解所谓的“民意”,或者对要退下来的同志做好安抚工作,直到他们满意为止……这些很麻烦的过程都不需要了。任命就是命令。“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文件下发之前,无论被免职的还是被提拔重用的,事先都没得到一点暗示,所有人都从这份突然而至的文件中看到组织对自己未来所做的安排,并从中看到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未来的安排。既然这种强制性安排得益于弥漫在整个社会的严峻气氛,是国家意志某种形式的延伸,那么,这样一个小单位,能有什么话可讲呢?

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王莹琪不可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无端的安排。

这个当年成立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时候曾经和邱小康一起就这个单位的发展进行过认真讨论的人,这个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成立那一天起就在为它的发展勤奋工作的人,这个位置和待遇对于她从来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的人,从来没想到过,她的生活会被某种力量改变为一种陌生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性格开朗,经常因正义感而激动愤怒的女性,虽然出生在高级干部家庭,对社会不公正和腐败现象却深恶痛绝,常常不分场合大放厥词,言辞要比出生在平民家庭的人更加极端和肆无忌惮,最终导致追随杜一鸣到外面参与活动。尽管这里面有必然因素,但是,也不全因为如此。

其实,王莹琪对杜一鸣一直是有看法的,她认为杜一鸣未必有多么深刻的思想,他的激烈言行很大程度上是哗众取宠,是知识分子式的空洞喧嚷,是生存需要的某种技艺。她到那里去听人演讲与对杜一鸣是否认同无关,与杜一鸣是否对她进行了招引无关,仅仅是她后来所说,“在错误的时候做了错误的事情”。她作为一个有良心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只是要表达正义感,而呼喊是最便捷的方式。

整顿的时候,她尽可能“说清”了自己。她仅仅去过一次,虽然被人检举说她曾经在说那里过有严重问题的话语,但那不是她的主张,那只是对社会上一种说法的复述,褚立炀不把它作为罪状写入卷宗,所以也就不是什么事情。她从来没有认为去过一次会导致某种后果,她一直相信领导会有把握。徐罘和吴运韬对她都客客气气,吴运韬还专门暗示给她:你那点儿事算什么?

当秘书科丁玲把文件轻轻递到她手里,看到“免去王莹琪第二编辑室主任职务”几个字的时候,她就好像被人猛然用棍子击打了一下。位置对不占有位置的人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是对于要失去它的人却极为紧要,她难以想象在没有位置的情况下怎样做日常那些事情,难以想象怎样在金超的管制下去工作……她的第一个冲动是去找徐罘,问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她犯了什么错误?但是,在她抓起文件的一刹那间,又冷静了下来:生活经验告诉她,从来没有任何一级组织收回已经下发的文件,哪怕是将一个人或一群人毁灭的错误文件。组织是一部依照自己的程序进行运转的机器,你不具备任何使它停止运转或重新制造某种已经生产出来的产品的力量。它可能会在以后的某个时候纠正错误,但绝对不会是现在,组织深知,任何对组织行为的否定都意味着对组织权威的削弱。组织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去质问徐罘,充其量不过是发泄一下愤怒,在一个不值得你信赖的人面前暴露你的弱点,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她又坐下来,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是一个睿智的人,不难对事情做出接近实质意义的判断。她终于可以对长久以来不敢下结论的事情下结论了:吴运韬是一个坏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所有不正常的事情都是由这个表面上看来温文尔雅的人制造出来的。她毕竟是在核心圈里的人,她了解很多内情。过去,这些内情仅仅是互相不关联的碎片,但是现在,一条清晰的线把它们连在了一起,她看到吴运韬的全部伎俩。

一个巨大的事实,蓦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和夏乃尊一样,被吴运韬紧密罗织的网罩在里面了。

吴运韬为什么要对她罗织这个网?王莹琪一时还想不透,但是,她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两个因素值得注意:一、自从吴运韬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那天起,他就在有意识地培植自己的势力,金超是他选择的人之一。为了让金超发挥出打手的作用,他必须为金超安排一个位置,把经济效益最好的编辑室交到金超手里;二、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王莹琪是惟一能有机会和通道与邱小康说话的人,吴运韬对此从来没有掉以轻心,他最初是想利用她,当他发现王莹琪不那样好利用,而且,王莹琪和邱小康的联系通道并不像人们估计的那样通畅,他决定逐步削弱她,将其边缘化,消散她和邱小康之间关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任何话题,并进一步把她消散成为邱小康视野之外的东西。这样,借助于某些无法辩解的问题免掉她的职务,当然是最好的办法。

机谋(2)

王莹琪冷笑起来。她嘲笑吴运韬把人看得太简单了,把人看得太不值钱了。世界上的人并不都像你吴运韬这样可怜……她突然想到一个比喻:一个乞丐根本无法想象国王的生活,他处心积虑地想着怎样阻止国王抢吃他刚刚乞讨来的一个发霉的馒头。

王莹琪心情愉快。

吴运韬把她找到办公室,用世界上最诚恳的态度和语言对她说:“没办法,这次,这次,政治表现是硬杠杠……”

“老吴你别说了!”王莹琪阻止他,“你以为我在乎这个位置?是吗?你以为我在乎它吗?”

“当然,我知道……”

“所以你别说了,我会很好地配合金超的工作,你别说了。”

王莹琪不愿再做停留,转身走了。

吴运韬阴沉地看着王莹琪的背影。

任命文件在职工中也没有引起什么议论,除了上面说到的原因之外,同时也和这次干部调整的幅度不大有关:全中心业务和职能部门十一个处级干部,保留不动的占到三分之二强。再者,权力在有资格分配或分配到权力的人那里是好东西,在老百姓眼里它什么都不是,连一根萝卜都不如,有什么关心的必要呢?权力在这个人手里和在那个人的手里,能够有多大的区别呢?所以,没有人说什么。人们早来晚走,做手头的事情,月底拿一份工资,仅此而已。对于他们来说,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八个小时,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很可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妻子或丈夫冷淡了,互相不愿意碰,夫妻情事质量越来越糟糕,那么,就要想了:这狗东西会不会有了外遇?子女的书包里出现了那个年纪的人不该看的光盘,不该玩的游戏软件,是不是这孩子不好好学习,在外面接触了不三不四的人?得了病,跑了多家医院,没有一家把这病看出名堂,能够感觉到的只是身体日渐虚弱,暗暗盘算还会在世上走几天?男子正在被昔日爱得死去活来的小情人敲诈,把应当给女儿买计算机的钱买了铂金项链,小情人说:“你不行,你根本不懂这个……发票呢?我去换。”女人嫌自己的男人没本事,“你看人家王六,当官才几年?房子就买了,车就买了……你当不上官弄别的也行啊,你什么都不行,你连卖盗版光盘都不行———你干吗非要到那个停车场去?你不知道那里有人瞥着你呢?”利用单位管理漏洞暗暗赚了钱的人,耻笑着另一些人对官位的追逐,和自己的老婆吹嘘说:“让丫忙去!你看丫最后怎么着!直到把丫逮起来,丫也未必能赚到我这个数……”被兄弟姐妹算计了房产的人忙前忙后上法院打官司,想办法打听法官的家在哪里;物业中心的保安把老父亲打了,目前正在医院抢救;花一万三千块钱从潘家园一个湖南人手里买了一尊金佛,一鉴定,是一疙瘩废铜,这事还不能跟单位的人说;住在一层的人家,厕所里经常就会冒出屎来,找谁谁都不管;给老娘过生日,买回来的鸡被注了一斤多自来水,膛里面还有一块从屁眼儿塞进去的石头;粉条是明胶做的;猪肉馅是加了红色染料的肥油;金华火腿比灭蝇器还灵,挂在屋子里,地上立马就堆积起死苍蝇;从鱼肚子里面掏出一块白薯;白面里面被掺进滑石粉;自来水流出的是带腥味的黄汤;好好的一个孩子,上学走的时候还活蹦乱跳,因为妈妈跟他说中午爸爸回来,全家吃饺子,十分钟以后,孩子就被火车撞死在铁道道口上了,这个铁道道口已经连夺七条人命,没人过问,当妈的像野兽一样在空中抓挠着,扑向那堆血肉模糊的尸体,连哭声都发不出来……谁还会关心哪个人得到或失去权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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