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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有欢乐必定有忧愁 .2

作者:陈行之 当前章节:12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得到权力的金超、师林平、夏昕、郑九一都沉浸在新角色的新奇感觉之中,这时候他们最大的冲动是尽快做出成绩来,让领导和同志们看看。好在他们当普通员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较好的项目基础,把行之有效的思路扩展为一个部门的运行规则,不是多么难的事情,一个月以后,各个编辑室就按照中心领导的意图拿出了本部门的发展设想,吴运韬对此很满意,徐罘也很满意。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平稳地开展起来了。徐罘在向廖济舟做汇报的时候,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像年轻人那样踌躇满志。

廖济舟高兴地说:“好,老徐,挺好。”

徐罘说:“吴运韬挺好……老廖就连你对老吴恐怕都未必很了解,这个人真的挺好,没有他,我很难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记得你说过,那里的情况相当复杂……”

“我说过。”廖济舟说。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向十分缜密的吴运韬和谨小慎微的徐罘都把一个人给疏忽了,小看了,这个人就是李天佐。

李天佐本来是一个对自己和对别人都不负责任,再夸张一点儿说,是既想毁灭世界同时也想尽快毁灭自己的人。他毁灭打死父亲的总务处主任的时候就想毁灭自己了,奇怪的是他没有被毁灭。由此他嘲笑公安机关是“屎蛋”。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去毁灭他人。他不再想去毁灭什么人,也不想把自己毁灭。相反,他还想做点儿事情,让自己也像一个人那样活几天。他觉得找到了做事情的机会。他突然产生出一种奇想:在这个从来不再指望的世界里,或许会为自己寻找到一个有价值的位置。

机谋(3)

他很关注中层干部调整。就政治表现来说,在整顿期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一百多员工恐怕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为积极,这一点,褚立炀知道,吴运韬知道,Z部党组恐怕也有人知道;他是整顿领导小组成员,而整顿领导小组行使的是中心领导班子的职责,他当了整整六个月“准领导”,过问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大大小小不少的事情,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

就个人关系来说,目前掌握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实权的吴运韬心里应当清楚:是谁在关键的时候给予了他关键性的政治支持。在整个整顿工作期间,如果没有李天佐对吴运韬的支持与配合,杜一鸣会被开除公职吗?他吴运韬能站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吗?他不能。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调整以后,李天佐在对吴运韬表示祝贺的时候,曾明确说到这一点,当时吴运韬嘿嘿地笑,说:“老李,来日方长,啊?我们来日方长呢!”这句简简单单的话给了李天佐巨大的期望。

所以,相当一段时间,李天佐出现在人面前时乐呵呵的,好像遇到了不便对大家说的很大的好事。这个从来都是等着别人打水的人,每天早早就把办公室三只暖水瓶打好了开水。他非常有兴趣和大家聊天儿,讲述一些虽然下作但人们很爱听的猥亵故事。他约于海文等人到梦云酒家喝了好几回酒,说是他想开了,“人一辈子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他甚至为一个同事的女儿上小学的事骑上车跑遍了南城,一直到把事情办妥,那个同事省下了一万二千元的入学赞助费。他对新任中心领导班子的人都很客气,尤其是徐罘,每次徐罘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停下来等着他过去,脸上带着见到了他最想见的人的表情。徐罘就想:“这个人真像大家说的那样坏?”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让人无法容忍的是,有的犯了错误的人都被安置了,惟独他一人被闲置在外,而这次干部选拔,无论社会舆论还是Z部的文件,都把一个人的政治表现列为第一条标准……然而这只是李天佐看问题的角度,从公众舆论角度来看,领导班子这样处理李天佐的问题是对的,有的人盛赞了徐罘的聪明。“如果李天佐这样的人也当了领导,我只能说我们这个社会已经相当危险……”为什么员工中有这样的话,与那个小本有关,与李天佐平时的为人有关,与人们对于未来局面的期待有关。在这一点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顺应了民意。

在研究中层干部任用的领导班子会议上,谁也没有提李天佐这个名字,散会的时候,吴运韬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噢!对了,还有李天佐。李天佐也是整顿领导小组的,这次要不要也安排一下?”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场安静下来了。

徐罘同志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以前和以后都听了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接触几次,感觉也不好;尽管徐罘心胸开阔,对于吴运韬这次大包大揽地提出中层干部使用意见,内心仍然有些不快。他已经听到有人说他不过是吴运韬的一个提线傀儡。为了表明他有独立于吴运韬的意见,而且是反对吴运韬的意见,他站起来,缓缓地说:“这个人……恐怕要考虑一下群众基础……”

他看看大家,意思是:你们比我更了解这个人。最后他把目光落到吴运韬的脸上。吴运韬用丰富的表情表示着对徐罘那句话的赞赏和钦佩。

徐罘接着又说了一句:“如果我们使用这个人,会非常不利于开展工作。”

大家这才七嘴八舌地说:“算了,老吴,这个人不动了。”“别动了。”“放一放吧,放一放好一些。”

吴运韬说:“行,听老徐的:不用。”

领导班子会议讨论的内容很快就传到员工中去了。

还没有到吃中午饭的时间,李天佐就像美国中央情报局掌握某个中美洲国家政府的人事变动情况一样,知道了上谁下谁以及哪一个人在会上说了什么话等详细情况。他知道自己被排斥了,而且他知道排斥他的不是别人,是徐罘;他知道吴运韬是为他说了话的,但没起作用,最后是徐罘拍的板。

中午,也就是金超和师林平在梦天酒家说吴运韬是他们的父亲的时候,李天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去吃饭。他要好好想一下这件事情。这个人要是好好想一件事情,就意味着要有新的事情出来。

随着对自己处境的真实了解,李天佐短暂的向善愿望归于完结,代之以对整个世界深深的仇恨。但是,这种仇恨并没有使他变得激动不安,他反而变得沉静了。就像一个深深陷到泥潭中的人一样,他不能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他现在必须让自己沉静下来,细致地想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必须是决定性的,任何一点疏忽和差错都会导致失败。

一个星期以后,他完成了对这个办法的最初设计。

新上任的金超和师林平还没找到新角色的心理感觉,在人面前不是流露过度的优越感,就是气度不够,好像是欠了别人什么。但是在李天佐面前,他们总是下意识地表现为后者,觉得在哪些方面欠了他,虽然静下来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这种想法没有任何道理。

没有办法,他们就是怯着李天佐。

案子销声匿迹了(1)

夏季即将过去,空气越来越清朗,但是,北京还是极为炎热,尤其中午的时候,就像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一句台词说的那样:“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街上的行人都显得少了,卖雪糕的妇女躲在“和路雪”赠送的遮阳伞下面,疲惫地叫卖着;一对情侣坐在树荫下面,幻想着他们的未来;马路上的汽车行驶在软化了的路面上,发出像是从水面上压过的声音。已经连续二十天无雨,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之内北京仍然无雨。

褚立炀带着新同事赵刚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疾行,两个人的脑门子上都亮光光的,衬衫也汗湿了。褚立炀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赵刚仍然大步流星,好像他要去的是早就想去的地方。褚立炀只好提醒赵刚说:“慢点儿,慢点儿。”

赵刚放慢脚步,看了褚立炀一眼,意犹未尽的样子,看着远处。为了让赵刚走慢一些,褚立炀就和他聊天。

“小赵啊!你为什么就选择了咱们这个单位呢?”

赵刚说:“我也不知道。”

“那是怎么回事?”

“分配来的呗!”

“那……你觉得咱们的工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不知道。”

褚立炀就看赵刚,脸色很不好看。

“不过,我想还是挺有意思的吧。你已经干二十年了,直到现在还在干,那一定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我不知道。”

“你马上就知道了。”

“我心里有点儿怯火……不怕你笑话,老褚,我真的有点儿怕……”

“你甭怕,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大的官,他是怕我们的。”褚立炀说。

赵刚就问:“他为什么怕我们?”

“黑暗害怕阳光。”褚立炀用诗人的语气说出了哲学家的话,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看了赵刚一眼。赵刚不知道褚立炀说了一句什么,目光有些茫然。“我是说,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褚立炀进一步解释。这又像是一句军事术语,而且好像是游击战争时候的术语,赵刚又有些茫然。“实际上就是,”褚立炀不得不进一步解释,“只要丫有罪,丫必定怕我们。”

“谁?”

“徐罘呀。”

“哦,”赵刚这下明白了,“我知道了。”

“所以你甭怕,一会儿你看他怕不怕我们。”

“我不怕,反正有你呢!”

“没我也甭怕。”

说是这样说,走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大门的时候,赵刚心里仍有点儿那个。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人都和褚立炀熟识了,真正是不打不成交,纷纷挤到楼道里和他打着招呼,问干吗来了。褚立炀像当年领导同志视察地震灾区一样,用凝重的表情看着大家,向大家招手,拿腔拿调地说:“我来看看大家!你们都过得好吗?我想同志们哪!”

大家“哄”的一下笑了,七嘴八舌和他逗:

“您老人家最好别想我们,谢谢您了。”

“老褚你能不能少来我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几趟?你这一来我们就减员可受不了。”

“老褚,咱这楼对面有一棵歪脖树,我这儿正好有根绳子,麻烦您过去看一下那儿行不行?行的话咱就一了百了了。”

……

褚立炀用得意的目光看看赵刚。赵刚有些拘谨,脸上带着装出来的应酬人的笑意。褚立炀一边跟大家逗一边抽空对赵刚说:“我挨这儿时间长了,人熟。”

“这位是谁呀?”有人指着赵刚问。

褚立炀说:“这是赵刚呀,怎么连这也不知道?记好了,他叫赵刚,以后我不来他就来。”

“别介嘿,老褚!”

“我约摸我活不了几年了……”

说归说,笑归笑,大家还是对赵刚表示了审慎的欢迎,吴运韬带他们来到徐罘办公室的时候,褚立炀的心情不错。赵刚怔怔地看着吴运韬,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吴运韬今天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的,好像刚刚喝过酒。他对褚立炀的接待热情而不过火。他说徐罘拉屎去了,马上就回来。沈然进来给每人倒了水,又出去了。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谣言马上像被风吹起的树叶一样飘摇开来:有的说是徐罘犯事了,在Z部当副司长的时候贪污了一笔钱,有的说是吴运韬和一个女人怎样怎样了,那个叫褚立炀的是女方的哥哥……于海文说:“你看吧,那男的要不打丫吴运韬才怪呢。”

谁也没打谁。

徐罘从厕所出来,正遇见李天佐,李天佐灿烂地笑着,问:“怎么拉这么长时间?”

这句话把徐罘问急了,反问道:“怎么了?”

“一泡屎就拉这么长时间?”

“拉这么长时间怎么了?”

“没怎么。”李天佐不满意地瞥了徐罘一眼,像上级责备下级一样责备道:“时间太长了,怎么能用这么长时间?”

徐罘这才意识到所有问话和答话都很荒诞,正要高声说什么,褚立炀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叫他:“老徐你快来。”徐罘退行着,莫名其妙地看李天佐,想琢磨出刚才的问答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天佐说:“快去吧,于莎莎等你呢!”

案子销声匿迹了(2)

徐罘脑袋里“嗡”的响了一下,没来得及再看李天佐一眼,就踉跄着跌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哎哟小心!”吴运韬在门口扶住了他。他转过身的时候,没有见到于莎莎,褚立炀和赵刚都站了起来。

“来,老徐,你还不认识,这是咱们老褚,褚立炀……”

褚立炀说:“我是褚立炀。”

“老褚一直负责我们。”

一一握手。赵刚心里想:刚才褚立炀说的是对的,他怕我们。

吴运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说:“老徐那我就走了,你们谈吧!”

徐罘问褚立炀:“老吴要避开吗?”

褚立炀说:“最好避一下。”

吴运韬刚一走,褚立炀就说:“我今天来想了解一件事。您在Z部当副司长的时候,曾经为一个叫于莎莎的小学老师买过一套房子,房子不大,是两居室楼宅,但位置很好,价格比较高,整个下来是……”褚立炀翻阅手里的卷宗,“整个下来您花了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七块六毛三。是这样吗?”

徐罘傻了,呆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不想了解您和于莎莎的关系,我们知道您家庭很幸福,犯不上再找什么于莎莎,您找她一定有找她的理由……我们不想知道这些。我们想知道的是:您用来买房子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这里有您参加工作三十八年的全部收入记录,我们不知道您是怎样拿出那么多钱买那套房子的……”

“没错,”赵刚望着徐罘一下子变得灰白了的面孔,心里说,“他们是怕我们的。绝对怕我们。”

半个月以后,北京下了一场大雨,世界白茫茫一片。

褚立炀和赵刚当时正在返回单位的路上,雨太大了,褚立炀提议说到商店里躲躲,赵刚什么都没说,一下子冲到了一家商店的橱窗前。他看了一眼橱窗里摆放着的成人用品,两只眼睛有些发直。褚立炀也跑过来了。两个人毫无必要地仍然撑着雨伞,看着大街上冒起的大大的水泡。穿行在雨中的汽车顶上都笼罩着一层白花花的雨雾。

赵刚还没有从他刚才经历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幽幽地说:“如果不是我亲自经历的事情,任何人跟我说我都会认为是瞎编。”

褚立炀说:“是瞎编。”

“你认为是瞎编吗?”

“当然是瞎编!但是,小赵,这可不是人在瞎编,人编事情编不了这么奇巧,是这个世界在瞎编。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瞎编。”

赵刚不满地说:“我经常听不懂你说的话。”

褚立炀继续说下去:“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小赵。当你要确认什么事情的时候,你要留一个心眼儿,想着事情可能不是你看到和感觉到的那种样子。我虽然还没有老,但我已经历了很多。有的事情的确是这样的。这不奇怪。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调查一个案子,他费了很大的劲,到上海、广州、深圳、珠海跑了一大圈儿,最后终于追到了案犯,而且拿到了证据。他这个人沉不住气,从珠海打电话给我,说是他抓到一个大家伙,有一千多万元,他说那个案犯就在他视野之内,伸手就可以把他抓住。我说老兄那你就把他抓住,否则你可能就白干了。他洋洋自得,说我干吗现在抓他?我马上就跟他上同一架民航班机,一个多小时以后就到北京了,他说最好的侦查员都是让案犯自己走进监狱的……结果怎样?他们一同下了飞机,一同乘出租车到监狱,监狱的大门都打开了,他看着案犯往里面走,刚走出几步,案犯就转过身来,问他:你进去还是我进去?我那个朋友说: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当然是你进去。案犯说:我不想进去。我朋友说:法律面前没有什么想不想的问题,你恐怕还是得进去,我半个中国跑一圈不容易,你还是进去的好。案犯说:这个问题不谈了,你进去吧。结果我那位朋友让那人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到现在也没出来。有一天我去看他,他老多了,在玻璃墙那边通过麦克风对我说,我那个案犯姓罗,你花上点儿钱,求求他。真的,我在这儿呆不下去了。我求那个姓罗的,人家根本不理我,人家说了:你们这些人怎么不干正经事尽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国家每年拿出那么多钱就让你们干这个的?简直是胡闹!我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你看,小赵,这世界就是这样,有意思得很哩。咱这事我看也就是这样了。”

赵刚说:“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儿邪门儿……听别人说的事情是一种事情,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是又一种事情,我就是纳闷:那么大一座塔楼,楞就没了?小学校很多老师都去过那里,于莎莎结婚的时候,我姐姐赵雪和同事们一道去参加婚礼,是我开车送的她们哪,我眼看着她们走进那座塔楼的啊!说没就没了?对于那套房子,于莎莎供认不讳呀,你犯得上没了吗?再说,小区的规划建筑图上不是没有那座楼呀,派出所里也有一家一户的户口档案呀……怎么突然就没了呢?这不对呀!我是不是要死啊?这整个儿不对呀!”

“你好好的,小赵,别瞎想。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对不对的。对的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是对的,不对的可能是不对的也有可能不是不对的,这事情都很难说。再者话说了,这也不是你我管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案子销声匿迹了(3)

“可……”赵刚满脸通红,用手指着本该有一座塔楼的方向,不知道应当再说什么。“这也太他妈邪性了。你说我将来再怎么见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人?!”

“怎么见?照样见!那楼不是我们给弄丢的是不是?这不就结了!我们有什么不好意思见他们的?再者话说了,是明白人的话,他们也不会怪我们。谁都不容易,你说是不是,小赵?”

赵刚很气恼,不知是气恼楼突然消失了呢,还是气恼就连他十分尊敬的褚立炀也说这样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行了,就这样吧。我们今天就起草报告。”

回到办公室,褚立炀把一打稿纸放到赵刚面前,教他写报告。

褚立炀说:“标题可以拟为《关于徐罘同志一笔不知来源款项的调查报告》,对,就这样。然后写‘案由’两个字。对,这里就要引用那封举报信了。然后是‘调查经过’四个字,说找了谁谁谁,大致的谈话内容。这里不用写得太细,因为所有谈话笔录我们都要作为附录附在后面。后面就是‘结论’了。你写‘综上’二字,然后写:‘鉴于此,本案不予成立,建议撤销。’这就行了。你看,没有什么难的,你完全可以干,就这样了啊,以后所有报告都由你来写。”

“我试试吧。”

“什么叫试试呀?你写就是你写,还要署上文件撰写人姓名呢。”

“行。”

“写完以后,你马上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让当事人签字,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盖章……那地方我以后得少去,你没看出来他们把我吃了的心都有?”

赵刚笑笑,说:“其实他们喜爱你。”

“你看出来啦?”褚立炀很兴奋,“人就得这么处,都不容易是不是?”

“我一直在想,”赵刚说,“人都不容易,能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得了,可……可有的人专门让你闹心。就比方徐罘这事吧,谁举报的?为什么?我不能说徐罘一定有那些事,可我们也可以打个比方,比方徐罘真的没有那些事,那这不成诬告了?是谁吃饱了撑的专干这种缺德事呢?”

褚立炀反问:“你还不知道是谁呀?”

“不知道。”

“李天佐呀,你怎么连这也看不出来?”

吴运韬对于徐罘被调查一事很不高兴,对徐罘说,褚立炀不能这样,要是这样的话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将无法维持运转。他取消了一次领导班子会议,到Z部找廖济舟去了。

在廖济舟那里,他压低了声音说:“如果老徐真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会造成很不好的后果。”

廖济舟是一个世事洞明而又对任何事情都不愿承担责任、也不想影响事情发展方向的人,从来不显露自己的精明。他垂着眼皮,装得傻傻的,就像对面前的文件夹说话一样问道:“什么后果?”

吴运韬说:“人们会问:党组为什么任用这样一个人?”

廖济舟还想听吴运韬说下去,可是吴运韬不说了,直勾勾地带着一个听话的下级的温情看着廖济舟,眼睛里的意思是:我可以说很多,但是我不说了,因为我要说的那些东西都是你知道的,我要是再说的话我就傻了。

“是啊,”廖济舟叹了口说,“这事要是弄下去,无论结果怎样,都不好。”他脑子里跳跃着邱小康的名字。

“所以我说,老廖,所以我说你恐怕要和褚立炀谈一下,控制一下事态……”

“这样的事……老褚无权取消也无能力控制,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公务员,他改变不了什么。这你知道。”

吴运韬不再说话了。

廖济舟看着吴运韬,意念却在别处,沉吟半晌,才说:“这事我要向小康汇报一下。”

这正是吴运韬这次来说服廖济舟要做的。吴运韬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就像认同了一桩不应当认同的事情一样。

回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徐罘马上到吴运韬办公室来了。

“怎么样?”

吴运韬说:“老廖要和小康见面。”

“哦……”徐罘琢磨着廖济舟这样做的利弊。“这事要是和小康见面……”

“有利有弊,”吴运韬说,“有利的是小康会干预,不会让事情没了样子;有弊的是小康会很恼火出这样的事情……”

他没有说明小康是恼火有人写匿名信还是恼火徐罘给他添了麻烦,但是在徐罘心里产生作用的是后者,徐罘就越发不踏实了。

廖济舟在Z部召集直属单位负责人开会的时候,把徐罘叫到办公室,先问:“老吴这个人怎么样?还好合作吧?”

徐罘激动地说:“不可多得,老廖。老吴这个人无论作为朋友,作为同事,都是不可多得的。”

廖济舟微微笑了,问道:“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怎么老是不消停?”

“都是因为一个人,老廖。”徐罘没说出李天佐的名字。

廖济舟缓缓摇着头,既可以理解为对徐罘提到的那个人的厌恶,也可以理解为不赞同徐罘的推断。徐罘理解为前者了,接着说:“想一想,杜一鸣,小本儿,匿名信……谁在台上他和谁作对,谁当他的领导他整谁……一个单位有了这样一个人,这个单位就他妈完蛋了……”他禁不住说了一句粗话。

廖济舟看着徐罘胀红的脸,说:“小康是要管的,这你放心。我现在倒是担心你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老是这么下去可不行……”

案子销声匿迹了(4)

“只要这事过去,我想我是有办法的,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业务搞起来,老吴说了,利润上不来,说什么也没用。老吴已经有了一套想法……”徐罘解说那些想法。

廖济舟说:“行,我看挺好。”送徐罘走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哎,老徐,你说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徐罘两只眼睛突然睁大了。

“老廖,你这是怎么了?这还用说吗?从一开始……”

他还要说什么,被廖济舟推了一下。

“行了,老徐,我都知道。”

半个月以后,廖济舟又把徐罘叫到了Z部,对他说:“行了,这事就这样了。”徐罘自然十分感谢。“这事就这样了,我是说一切都让它过去,稳定压倒一切。你们不是有一套想法吗?我对那些东西倒是很感兴趣,我希望你们发展起来。这样,等我忙过这两天,我到你们那儿去一下,和班子的人坐一坐……”

往回走的时候,徐罘心里的确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在车上还哼了两句戏词。但是,这是苦中作乐。他知道,一个主持工作的单位领导,经过这样一番调查,做工作就很难了,会很难很难。他分析过,两条路:一条,往下滑,干一天是一天,什么时候滑到底了就退休了;另一条,往上走,想办法把这件事的影响抵消。他认为现在还有条件选择后者,他还没有将整盘棋输掉。

报复是人的天性(1)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人没有看到更多的热闹,挺失望的,就怨褚立炀:“老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多好的戏你不让接着往下演……”

褚立炀说:“我拿你们真没办法。我来的时候你们恨不得把我嚼一遍啐了,现在又要看戏……美得你!”

“别介,老褚,分什么样的戏,这样的戏我们爱看。”

“回家看去!”

徐罘只当没听见这些话。

徐罘心事重重地向吴运韬转述了廖济舟的话。吴运韬由于徐罘的不幸遭遇面色严峻,半天不说一句话。

“你觉得老廖的话怎么样?”

吴运韬这才说:“老廖的话从道理上讲是对的,事情应当让它过去,现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面临多少重要的问题?但是,老徐呀,咱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一个单位,是一级组织,随随便便写一封匿名信,把一个人折腾成这样,竟然没有一个公道的说法?这简直是……”他没有说简直是什么,“这事在职工中间,不在于有什么议论,重要的是它严重地伤害了你的权威,再怎么工作?再怎么工作?事情总要有一个限度呀!一而再可以,再而三就不可以了;你忍不住骂了一个人可以,你从背后捅人家一刀子,鲜血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了,就不可以了。”徐罘心里一紧,真的感觉自己的鲜血咕嘟咕嘟冒出来了,他几乎可以从肉体上感觉到被捅一刀子的剧痛。“这里是有一条线的,老徐,这里有一条线,事情不能越过这条线……现在群众就在看,看李天佐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以后有没有事情。我想,如果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群众中会有很大的反应。”

“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会认为老徐要不是怎样就会怎样,会认为像李天佐对咱们老徐做了恶事也没什么,以后就会还有人尝试再做类似的事情……”

自从廖济舟和徐罘说事情已经完了以后,尽管他表面上接受了廖济舟的意见,一切都让它过去,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诉说着他所受的屈辱。现在,吴运韬的话和那个声音汇合在了一起,形成为一种他不得不倾听的呐喊:“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徐罘干咽一口唾沫,追问了一句:“你说应当怎么办?”

“公事公办,”吴运韬把面前茶杯挪了个位置,表示他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老徐啊,我一直这样想,当领导的最要不得的是想办法整人,这样的事我们是不能做的。我们要公事公办。”

徐罘不知道吴运韬要说什么,带着疑惑的神情等着吴运韬说下去。

“三年前分房的时候,李天佐假造了一个证明,说他的现住房不是他爱人的,是向一个朋友借的,他属于无房户,这样,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就给他又分了一套两居室住房。当时我对这件事就有些看法,但是你知道咱们夏乃尊这个人,大事小事都糊涂,稀哩糊涂的就这样办了。房子分到手以后,李天佐一天也没住,最近听说是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租金,群众中反响很强烈。按规定这种情况是要收回住房的。”

吴运韬注视着徐罘。

徐罘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了那个后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心的。

徐罘犯了一个掌握权力的人经常犯的错误。

报复的天性是人性中最为普遍的东西,但这是有害的,尤其是对于强者。一个被地主老财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拿一把刀子把老财宰了,这可以说不是报复,只是一种反抗。我们的教科书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反过来想一下,如果狗日的老财有一天在大街上遇见那个走投无路的人正在为生死熬煎没顾上跪下给他磕头,他就上去劈头盖脸把人家打了一顿,那这件事就可以说是报复,因为这不是弱者对于强者的反抗,这是强者对弱者的欺凌,只有欺凌才是准确意义上的报复。

但是问题很复杂,复杂就复杂在对于强者和弱者的界定上。

毫无疑问,有权的人相对于无权的人是强者,但也未必。比如徐罘之于李天佐,现在恐怕就不能说是强者,尽管他手里有权。可见在生活中还有一些比权力更有力量的东西。李天佐有什么?有仇恨和卑鄙,有对这个世界一切人一切事的仇恨和鄙视,这种东西远比权力更有力量。仇恨和卑鄙无边无际,你无法约束它,因为它不计后果。李天佐的匿名信以及由此引起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在类似情况下发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有权力的强者就丧失了他的优势,相对的成为了弱者。这样,我们也就不难判断李天佐行为的性质了。这是一种报复,一种欺凌。邱小康、廖济舟、吴运韬、富烨,尤其是孙颖,都是这样看的。这样,那座楼房的消失也就非常好理解了。众人都说,行了,过去了,这事就这样了。

但是徐罘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尤其是他在听了吴运韬的一席话之后,他更不这样想了。凡是掌握着权力的人,在解决任何问题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倚仗手里的权力,因为这玩艺儿可以使他成为强者,使他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情。徐罘也是这样。

吴运韬走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这样,我们的故事就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上次是李天佐老财打了没磕头的徐罘,现在,徐罘老财要打走投无路的李天佐了。我们可以将这两种行为都称之为报复。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生活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归到这种类别中去。所以,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纯粹意义上的强者或者弱者。生活是那样迷人,是那样丰富多彩,都是因为人们总是在做着这类事情。

报复是人的天性(2)

报复者徐罘不是没想过,这有什么意思?再不到一年就退休了,为那事是劳不少神,事情终归是过去了……可吴运韬说的话也句句在理呀,现在不是有人在说吗?“李天佐太不自量力了,不看看徐罘是谁,就动人家。”也就是说,徐罘是谁是一回事,有没有问题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说,尽管褚立炀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过匿名信内容子虚无有,但是同志们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因为徐罘是徐罘,所以那些问题才没了,徐罘要是别人,那座楼不会消失的。如果真的有那座楼,徐罘承受这种舆论不冤,问题是根本没有那座楼,这件事就变得不那么好忍受了。

正像吴运韬说的那样,匿名信的目的实际上已经达到了。

徐罘是一个正派人,他无意于用邱小康和他母亲、和他的关系来矫正自己的名声。他愤怒了。人一愤怒考虑问题就不那么周全,就像一个打架打急了的人会随便抄起什么家什打人而不顾忌后果一样。

徐罘抄起的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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