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您几次要我到您那里去,我想问一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钱宽在电话那一边着急地说:“怎么会是开玩笑呢?你还看不出来我是认真的吗?怎么样?你还是不吐口吗?”
“老钱,我想了一下,现在倒是真的有一点儿想法……”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里。”
“行了,你别说了,我马上来……”
“别别别,老钱,我过来吧!我过来!”
苏北放下电话就往外跑,打上车来到钱宽的住所。钱宽已经在楼底下等他了。这个善良的老人像久别重逢那样握住他的手,问道:“冷不冷?”
苏北不好意思地说:“不冷不冷。”
上楼,来到钱宽的家,钱宽的爱人李忆珍已经把茶沏好了,热情招呼苏北。李忆珍比钱宽小十几岁,但看上去她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一些;她也在远东文艺出版社工作,是一个时尚杂志的副主编。
李忆珍是非常讨人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善解人意,趣味高雅,喜欢文学。有一次苏北和她聊了好几个小时莫拉维亚,她认为这位作家对人性的了解深刻而广博。那个时候苏北也正迷醉在莫拉维亚作品之中,他没找到一个可以谈一谈的人。这次谈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苏北从别人那里听到一星半点关于钱宽离婚和结婚的传闻。在这类传闻中人们总是习惯掺进一些诋毁,但是,却没有人非议钱宽和李忆珍的事情。钱宽和李忆珍的再婚,是为数不多的幸福组合之一。这从另一方面也增加了苏北对于钱宽和李忆珍的好感和敬重。
“小苏,你是不是下决心了?”李忆珍比苏北小,但她总这样称呼他,从语气上也显出大他很多的样子,苏北已经习惯。
“我就是来跟老钱商量这事来的。”
“你看把他高兴的……你早该来了。”
钱宽坐在沙发上,带着满意的神情看看李忆珍,又看看苏北,好像非常惊异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不插话,他总是很欣赏年轻的妻子和客人的谈话,并且让人感觉到妻子落落大方和得体谈吐也是他的人生成就之一,是他使这一切都成了目前这种样子。
“你们谈正事吧,我回避一下。小苏,我等着你正式决定。”
苏北要站起来,被李忆珍用柔软的手按住了。她又对丈夫说了一句:“有事叫我。”就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苏北和钱宽在一起总是有一种轻松的、家庭式的和谐感觉;这种感觉在他和吴运韬之间是从来没有过的。钱宽用惯有的缓慢语调说:“说说吧,你怎么想?”
苏北诚恳地说:“我想来。”
“好。”钱宽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表示对这件事进一步的确认。“我对你说过我要把这个摊子交给一个我放心的人,虽然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有特殊的地方,但都是文化领域,你会很快熟悉……”
“我不知道能不能干好。”
“没有问题,苏北。”钱宽说,“你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要怀疑自己。”
“可是我怀疑,”苏北说,“当然,从实质意义上来说,我不是怀疑自己能不能把工作干好,我是怀疑……”
钱宽沉吟一会儿,叹息道:“苏北呀!我知道,你在伪饰自己。我们生活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人性中美好的东西都被改变了,人们不受任何道德和法律的约束,随心所欲地被欲望驱使,把世界搞得乌烟瘴气。你可能具体说不来对身边人和事的反感,但是你总是感到不适,觉得哪里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你实际上讨厌出现在人面前的那个苏北,那并不是真实的你自己。你的全部苦恼都来自这里。你把真正的自己牢牢地封闭在了内心。没有人能从这个角度看你。我希望你来,就是希望让你看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样一个行将退出生活舞台的人想做你的朋友……我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毕竟比一个人好些……”
好人在高处(4)
苏北以他这个年纪的人不常有的感激目光看着钱宽。
他经历很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很少有人像钱宽这样用如此坦诚的方式对待他,这样深刻地理解他。当他对生活进行形而上思考的时候,他是一个绝对的悲观主义者;哪怕是一个明朗的梦,他都做不出来,在梦中他总是身陷绝境,无法挣脱,他总是被追逐,被各种各样的人追逐……梦是不欺骗人的,那里展示的是你的真实的精神状态……这巨大的绝望因何而来?它到底出自哪里?当他每天晚上把自己还原为自身,在札记本中写下那些绝望的时候,他无数次问自己。在别人的眼中,你是一个成功者啊,和你一同到K省插队的同学,很多人不是下岗了吗?他们一家三口人只有一千多元的收入,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甚至还在为住房、为子女上学心急火燎……你有什么不满足的?人间的确缺少真诚,但是你内心的巨大绝望,仅仅是因为这个吗?他周身寒冷,真诚只是他手里团着的一团火光,它不可能温暖全身,但是,他现在就为它激动着。一个特别寒冷的人对温暖会特别敏感。
“您说的是对的……我感激您。”
钱宽从苏北的目光中看到了他内心的激情,这个心灵已经被磨出老茧的人,竟感到了一丝羞涩,摆着手说:“别,苏北,别这样……”
苏北没说什么,把脸别过去装作看高几上一盆盛开的仙客来。钱宽趁机到李忆珍那个房间去了。李忆珍正靠在床上看书。
“怎么了?”李忆珍把书放下,慢慢从床上站起来。
“你不是一直说要吃上海菜吗?现在咱们走吧!”
李忆珍猜出事情已经谈妥了,非常高兴,但是她不知道钱宽的眼睛中为什么会有一种忧郁的神色。
事情进展很快,钱宽把苏北的材料上报文协党组,人事部门对苏北进行了间接调查了解。钱宽逐个拜访了党组成员。两周之后,党组同意调进苏北,任远东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
钱宽把这个情况及时通告了苏北。
苏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何向费黧等非常了解他的朋友解释?一个从来不把职务、位置当回事的人,竟然为得到一个出版社副总编辑的职务调动了工作单位!
人的灵魂就像大海,很多时候你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它是怎样的情形,即使你站在海边,看到海的波涛,听到海的低语,你也无法知晓海洋深处发生的事情。
但愿费黧知道并能够理解。
……
苏北和吴运韬一道从卢荻老人家里出来。他们来和老人商量出去郊游的事情———陪老人游玩已经成为写作小组的例行工作,每次的设想都由吴运韬提出来,参与工作的吴运韬、金超、师林平和苏北都参加。这次他们和老人确定到怀柔雁栖湖去,那里有一家条件相当不错的湖畔宾馆。
上车的时候,苏北的手机响起来,是钱宽打来的。吴运韬听到苏北简单嗯嗯几声,就挂断了。
车在马路上疾驰,苏北默默从后面看着吴运韬,想到他和吴运韬的关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问自己:为什么?你和吴运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吴运韬给了你那样多的帮助,可以说没有吴运韬就没有你的今天,吴运韬是你应当感激不尽的人。那么,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为什么和这个人总不能够像和其他朋友那样相处?什么东西在妨碍他或者他?
他无法回答自己。
吴运韬把苏北送回家,然后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了。他嘱咐苏北注意休息。
望着远去的小轿车,苏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苏北一直没到单位去,在家里写《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
他对钱宽说,他要用三个月时间把《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写完,给老人,同时也给吴运韬一个交待。
这虽然是一部和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关联的作品,但是他倾注了全部热情。卢荻那一辈人的人生动力不仅仅是生存,他们身上有一种精神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给他们的人生赋与了非凡的意义。这是理解这个老人的根本。他尊敬她,佩服她。他在精神层面上和这位老人取得了沟通,尽管老人不曾意识有这种沟通。老人不在现世生活之中,她已经成了过去。她做过了她应当做的一切,她有资格对自己说:我可以安歇了。
调动的事情不能不和吴运韬见面了。
吴运韬完全没有想到苏北提出要调走,当苏北带着某种程度的歉意说明事情原委之后,他不说话,看着地面。他是来看苏北的。这是一个工作日的上午,整个家属院显得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汽车的轰鸣声。在一两分钟之内,两个成熟男人之间既不见友谊也不见感情,连人生交往中应酬的笑意和彼此间的憎恶也没有。
“不好改变了,是吗?”吴运韬用陌生的声音说。
“很难了。”苏北望着吴运韬,“这不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我非常感谢三年来您对我各方面的关照,这会成为最珍贵的记忆。我会写完这本书,我已经和钱宽谈妥,他会给我几个月时间。这样,我也对得住老太太……”
吴运韬抬起眼睛看苏北。他已经从苏北的叙述中记住了“钱宽”这个名字,但现在他不想说出它,就好像这两个字会给他带来疼痛一样。
好人在高处(5)
静。苏北给吴运韬还很满的茶杯又续了水,重新坐下来。
“这事很难,苏北。”吴运韬抬起头看着苏北的眼睛。苏北从他睡眠不足的眼睛中看到哀婉和真诚。“首先,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缺人的,你也知道……还有,小康要是知道了,我没有办法解释……这很难。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再认真考虑一下……”
苏北十分感动。
“我可能有不周到的地方,比如应当事前和您商量一下……”苏北说,“但是这事的确很难改变了,我对钱宽说过,您不会不同意让我走,我是在做了这种保证之后,他才启动这件事情的。您知道,这里面有很多工作要做……如果让我明天对他说:老钱,我们老吴不让我走,这件事算了……我说不出口。老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吴运韬说,“但是这件事的确不行,苏北,的确不行……我们找一个机会好好谈一下,我想是我在哪些方面疏忽了……我们谈一下。我还没有对你说过,我将来有可能去Z部机关工作,党组一直在要求我考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班子问题,富烨和孙颖都到了退休年龄……你是知道咱们班子这种状况的,让谁来做?所以我想了,条件成熟的时候,班子恐怕要动一动……”
苏北什么都不说。
这个话题使他的抉择沾染上一种肮脏的觊觎权位的色彩。
吴运韬观察苏北。苏北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对这个话题木然无知。吴运韬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这在他是很少有的,尤其是在别人家里。他站定在苏北面前,说:“我见一下钱宽行吗?”
“噢……”苏北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吴运韬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是他马上想到目前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他认为钱宽是有理由说服吴运韬的。苏北说:“行,您见一下老钱……”他一边说一边想象他们见面之后事态有可能向哪个方向发展。
苏北在向钱宽说到这件事的时候,钱宽没有犹豫,就决定去看一看吴运韬。
无论苏北还是钱宽,都小看了吴运韬在这个问题上的坚定意志。
不管苏北怎样保证说他将按时完成《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的写作,但吴运韬心中,这样一个逻辑是无法改变的:苏北一旦脱离开他能够绐与的利益范围,就不可能继续做那件事情。他知道苏北不可能把这本书当作自己的作品来珍重。如果他把《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撂下……他无法想象后果。
他也曾经想过找一位作家来写,一是时间来不及了,二是他没有把握作家是不是会比苏北写得好,第三,他以前和作家打过交道,他知道要伺候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很不容易,还要支付一大笔费用……这是一个无法实行的方案。
他反复问自己:苏北为什么要离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他认为与关于调整领导班子的传闻有关。这么说来,表面上清心寡欲的苏北也在图谋一种东西?吴运韬内心升腾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憎意。目前似乎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留下苏北……惟一办法是给他一个位置,让他把这件事情做完……这个想法让吴运韬非常痛苦,他是极为艰难地做出决定的。
当苏北带着钱宽来到吴运韬家里的时候,吴运韬尽管很客气,内心里对这两个人却深恶痛觉。他目光如锥地着从未见过面但已经严重干扰了他的钱宽;钱宽则满脸挂着真诚的笑意,就像见到了一个很早就想见的朋友。
苏北在钱宽和吴运韬之间简单做了介绍,然后说:“行了,下面的事情我没有参与意见的资格。我等着你们两位领导做出决定。”
苏北对钱宽说过:“一定要坚决一些,但是绝对不要提让我做副总编辑的事情,绝对不要提。”
……
回到家里,苏北心里仍然不踏实。李忆珍看了出来,宽慰他说:“老钱有经验,他能说服吴运韬,你不要担心。”李忆珍胸有成竹,她甚至已经在幻想苏北到远东工作以后的情形。
苏北尽力应酬,但他的意念都在钱宽和吴运韬的谈话上。他期望钱宽带来好消息。
一个小时以后,钱宽回来了,苏北和李忆珍都站起来迎向他。
“不行,”钱宽愁苦地说,“他态度僵硬……”
吴运韬说:“不行。绝对不行。一是我们正在准备使用这个干部,二是邱小康不会让他走。即使你我达成协议让他到您那里工作,邱小康也会把他要回来……我相信邱小康有这个能力,他一定会给你们文协主席打这个电话……”
吴运韬还说:“不行。我这个人很保守,或者说很本位主义。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但鉴于我们是在谈两个单位之间重要的事情,我还是不得不对您说:您这样做不对。从哪个角度讲都不对。不不不,不是这样。我不这样认为。这不对,我希望您知道,这不对。”
吴运韬最后说:“我很感谢您对苏北的信任,真的很感激。我为苏北有您这样—个朋友高兴。我们以后还是朋友。我们大致上是同行嘛!这事就这样说定了。就这样。”
事情就这样了。
苏北觉得对钱宽有一种无法弥补的歉意。
“这倒没什么……”钱宽沉吟着想别的事情。“吴运韬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这样一个人,会很难相处……苏北,你不容易。”
好人在高处(6)
苏北惊讶地看着钱宽。
李忆珍神情黯淡,默默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她扫视钱宽和苏北,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
钱宽说:“吴运韬说他很快要到Z部去工作。苏北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向北京文协党组解释一下,先放一放,但是我给你留着位置。吴运韬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调过来,那时候你就好说话了:你是因为吴运韬把你调进来才不好坚持说要走的,他不在了,也就没有什么理由留你了。”
但是这事很遥远,钱宽也知道这事很遥远。
钱宽又说:“他是因为那本书才留你的,那本书的事情一旦结束,他不一定这样坚决。你和他不是一种类型的人,苏北。”
李忆珍制止钱宽。
“小苏,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看你也不必要想太多,先在这里干吧。老钱不是说了吗?等一等,如果有转机,再做调整也不迟。你说呢?”
苏北说:“我是觉得太对不住老钱为我操的心……”
钱宽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送钱宽和李忆珍走时,谁都不说话,默默走出门外。苏北给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钱宽拉住苏北的手说:“谨慎一些,苏北。”
苏北远远地看着红色的出租车汇到了车流之中。
往回走的时候,一种孤独、痛苦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好像被人遗弃了一样。
他知道必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了。
现在让他心里没底的是:到底能不能够通过努力和吴运韬建立起一种正常健康的关系?
他决心从自身努力做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吴运韬把他调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是吴运韬给了他工作上很大的支持……一个人在世上行走,遇到其中一件事就是大恩大德了。
然而问题在于,就连苏北也不知道:苏北不单纯的是苏北,他同时还是一个作家,作家的理智和苏北的生存欲求不可能在这类问题上协调,也就是说,苏北命中注定要在他生活的这个世界中面临数不清的矛盾与冲突,和吴运韬的相处也是一样。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配备对于廖济舟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听从吴运韬的建议,事情就按照吴运韬的人选设计定下来了。
按照Z部干部任用程序,Z部人事部开始对准备提拔的干部进行考察。周燕玲带着一个叫余馨娇的女孩子,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
余馨娇穿一双刚刚兴起的松糕鞋,一身式样奇特的黑色衣裤,头发的四分之一被染成了棕色,扎扎喇喇地束成一绺一绺的,看上去就像是正在追星的中学生。吴运韬带着他们往人事处走去的时候,余馨娇脸上莫名其妙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好像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疼痛一样。她问周燕玲:“得多长时间啊?!”话说到一半儿,就被周燕玲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人事处处长韩思成的儿子最近出了点儿事情:做阑尾切除手术的时候,让人家把一只肾给切走了,正奔走在医院、法院和卫生管理部门之间,想讨个说法。吴运韬很同情体贴,对他说:“你就跑那事去吧,不要来上班了。有什么事你让苏北帮你一下。”
今天他是特意从法院赶到单位来的。到了单位,韩思成就换成了另一个角色。听到脚步声,韩思成从里面把门打开,说着“欢迎欢迎”,站在门边等人进去。他已经把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擦得干干净净。
周燕玲指着韩思成说:“老韩你好像是瘦了。”
周燕玲当了多年Z部人事部主任,在下属单位的权威不亚于Z部副部长。韩思成没想到周燕玲会这样亲近地跟他说话,连忙应答:“瘦了好,瘦了好。”
“怎么回事?”周燕玲一边问一边把目光转向吴运韬,就好像吴运韬应当为韩思成的消瘦负责似的。
吴运韬一直慈善地笑着的,这时转换了表情,用歉意的口气说:“老韩工作太辛苦了……我想了,明年无论如何再给他配两个人。”
面色苍白的韩思成说:“倒不仅仅因为工作,我最近……”他发现已经没有人再注意这个话题了,就转了口:“老吴,你看……”
“开始吧?”吴运韬问周燕玲。
“行,开始。”周燕玲已经坐在转椅上,打开公文包,取出一迭迭的纸张,还有—个很讲究的笔记本。
余馨娇被书柜里摆着的一只亮晶晶的铜佛吸引住了,瞪大了眼睛看。
吴运韬说:“老韩你帮助叫人吧。我就走了。”后一句话是对周燕玲说的。
韩思成欠欠身,说:“行了,老吴,就这样。”
“行。”吴运韬和韩思成一块儿出来了。
在楼道,韩思成压低了声音问吴运韬:“先叫谁?”
吴运韬看着前面,面无表情地说:“按名单叫。”
谈话进行着的时候,吴运韬坐在办公室,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不是害怕周燕玲把握不住方向———处事老练的她不会将考察变为对被考察人的真正的讯问,她会认真严肃地把过场走完。
叫别的人韩思成都是用的电话,但是叫苏北的时候,他亲自来了。他来到苏北办公室,苏北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苏北已经深陷在了韩思成儿子失去右肾的案件之中,昨天晚上修改呈递给卫生管理部门的申诉材料,一直到今天早上五点。韩思成心里非常不安,反复说:“你看把你累的,你看把你累的……”
好人在高处(7)
苏北摆摆手不让他说。
苏北往人事处办公室走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脑子里喧嚣着的全是申诉材料里面的话,全是那个动刀的大夫沉着冷静的面容,愤愤不平的情绪和呼唤正义的理性交织成为可怕的音响。
苏北还记得韩思成在给儿子动手术前跟他讲给主刀大夫送红包的事情。
“那是一个独立的房间,”韩思成说,“房间里没有别的人。我把信封拿出来,从桌子上推给戴眼镜的大夫,说:‘这就是那么个意思。’大夫说:‘别,不必要这样。’我说:‘嗨!也就是那么个意思……’大夫又说:‘你看这样可不好。’就在他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已经把信封拿起来,装到白大褂里面的兜里了。大夫的态度就好起来,嘱咐这嘱咐那的。当时我挺感动的,觉得这红包送得还是对的。”
苏北也不觉得韩思成有什么不对———医院早已经成了道德肮脏的地方,韩思成不过是按照潜规则做了他应当做的事情。
“然后我就去办手续,”韩思成继续说,“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那个大夫在厕所门口拦住我,说:‘你刚才给我那东西,怎么不见了?’我说怎么可能呢?我亲眼看见您装到口袋里的呀!他解开白大褂,翻开口袋给我看。我说是不是掉到地上了?我把疼得喊爹叫娘的儿子安放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就和大夫一道到诊室里去找,桌子底下都看过了,就是没有。我说:‘你看这事闹的。’大夫挺好,说:‘算了算了,我本来就说没必要。’老苏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嫌钱少,让我再送一回呀?”
苏北问:“红包里多少钱?”
“五千块。”
“他不是嫌钱少,”苏北说,“五千块绝对不少了,这是你半年的工资呀!还少吗?”
“那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收了我的钱。”
苏北笑了,突然想透了这件事情,说:“嗨!我知道了,他是告诉你:他没收这份钱。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可以说他没收你这份钱。”
韩思成大为惊讶:“你看现在这人,简直都成精了……”
谁也没想到,送了红包也没保证儿子不出事情。韩思成知道儿子的肾被切走以后,呼天抢地,怪自己给大夫送的钱太少,而且人家大夫也做了暗示……这样,苏北就认为自己有了某种责任———他当时做的分析不是这样的。他开始帮助韩思成打官司。
……
见到正襟危坐的周燕玲和梳着公鸡尾巴一样发式的余馨娇,谈着关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谁具备或不具备担任职务的条件的时候,不知怎的,苏北产生出一种极为荒诞的感觉,就好像这一系列事情都是一个没有理性的人随便组合在一起的。
苏北谈得不好,他的心好像根本不在周燕玲提出的那些问题上,对苏北不很了解的周燕玲也没有感觉到这个人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做出过什么贡献。而对于未来,他也没有谈出什么新的见解,他脑子里晃动着的是卫生管理部门那个乳臭未干的工作人员的身影,他的傲慢无礼,他那纤细而苍白的手拿烟的姿势,他朝下乜斜他和韩思成时那种绝对没有文化教养、类似于在街头用扑克牌行骗的小流氓的那种目光……出了大门,苏北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我想把那个小混蛋掐死!”韩思成迷迷茫茫地说:“这样的人不知道怎么到这样的单位来的?”苏北当时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他也什么都不想说。
收获的季节(1)new
“我不是一个英雄,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共产党员。我甚至不能说我这—生给党做了多么大的贡献。但是,有许多比我崇高的人在与我同行,我从他们身上汲取到的思想力量和人格力量才使得我像现在这样走过了八十五年……”
苏北以卢荻老人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结束了《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
像所有此类书籍一样,他也撰写了“后记”,在“后记”中,他回述了和卢荻老人接触过程中受到的感染和激励。那都是他的真实的感受,至于以何人名义发出,要由吴运韬决定,已经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苏北还要对书稿进行最后一遍整理,所以他没告诉吴运韬写作的进展情况。
最近这段时间,苏北帮助韩思成料理完了儿子的事情,单等医疗管理部门做事故责任鉴定和法院宣判了———据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把关于调动和任命之类的事情,也几乎全部忘掉了,他深深陶醉到了写作之中。他从卢荻老人的经历中看到了崇高,看到了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的精神层面的东西。生活在成为历史的时候才会显示出观念性的一面,人只有从观念的角度才能看出生活的可爱之处。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们在记叙和回忆过去的生活的时候,会牺牲掉多少细节,恰恰是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人最为实际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在这样的日月里,你能够让他们在细节的砂粒上建构精神的殿堂吗?不能。你需要比砂粒坚固的东西,你需要基石。你必须从历史的山岩上开采这些基石。但是历史已经远离沙地,那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峰峦。在这样的时候,哪个空间才能够从本质上反映一个人灵肉相合的这十年时光?你能把沙地和山岩合二而一吗?你能够看到全面的人生吗?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辨析自己,你又怎么能够辨析那些蒙着岁月风尘的人呢?你能从他们的纷繁琐碎的记忆中得到他们的整体吗?你不能。不管是文学家还是历史学家,都不能。进入记忆的历史必须是做了某种舍弃的历史,否则它将什么也不是。他这样做着的时候,感受到了精神的愉悦。他做着的工作把他推到生存之外。那是一个形而上的领域。他听到的全部是精神的喧唱。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全面的,立体的,充满健康活力的。
“这样一个人在生存层面遇到任何难题都不值得同情,”苏北笑着对罗伯特·罗森说,“人总是处在灵与肉的冲突之中,问题在于你强化了哪一方。一个面对稿纸比面对活生生的生活更兴奋的人,不可能处理好生存层面的问题。你说是吗?”
罗伯特·罗森沉重地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一直在想,你的主人公的生存为什么总是这样难呢?你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以他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在精神意义上建构他的大厦呢?我知道你又要对我说这是人类的普遍处境了,我不这样认为,苏北,你从来没有说服我。我作为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中国的人,习惯于比较不同的世界在人的生活中的意义,习惯于从这种比较中寻找答案。我不能不认为,是社会窒息了人的精神选择,窒息了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在我们看来极为重要的原则……你的主人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基本上没有选择,这是他全部可悲之处。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但是我认为,你的主人公的生活就在他那里,他过的就是那样一种生活,因为他无选择,他是在那个某种强力为他选择好了的生活中生活的,他的全部痛苦就在于他知道这不是他的生活……你也是这样,苏北。关于这个人物你有许多真知灼见,但是,苏北,我不得不对你说,有些地方,你是错的。这使我想到你们经常作为俗语引用的那两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是在这座大山中太久了……”
苏北说:“可能,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天上午,苏北接到吴运韬的电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吴运韬说:“定了。”
苏北问:“什么?什么定了?”
吴运韬笑了,说:“你一定是写作太累了。今天上午党组开会研究决定了。”他沉吟了一下,接着又用不想让苏北听到一样的轻微语气说了一句:“哦,对了,还有金超和夏昕。”
苏北沉浸在写作之中,对这件事没有思想准备,他也无法做更多联想,但是他想到这时候应当对吴运韬表示一下感谢。他说得很笨拙,吴运韬阻止了他。
“这样就行了。新班子很快开一个会,研究一下近期工作,然后,你还先安心写你的东西,把这件事做完之后,再介入到中心的领导工作中来……”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些。
晚上,静下来的时候,苏北大致想了一下。他对新班子人选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吴运韬一定会用金超的,只有夏昕的入阁和师林平不在其中让人感到有些奇怪。尽管师林平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员工中有诸多说法,但是,这个人凭着善于逢迎的天才,吴运韬难以拒绝对他的好感和信任,人们已经普遍认为吴运韬会重用他;夏昕外表性格绵软,但是内心特立独行,尽管他所负责的编辑室效益是全中心最好的,尽管他显示出了一个经营管理人材的全部优势,但是他实际上不是被吴运韬赏识的人,夏昕和苏北处在同一种情境之中。
收获的季节(2)new
这个新的格局,也就是说,用了夏昕而没有用师林平,使苏北对吴运韬的印象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吴运韬毕竟是一个长期做领导工作的人,他不可能不关心这个单位的发展,不可能为了一己之利排斥优秀人材……即使退后一万步,吴运韬真的是那种处心积虑实现内心欲求不顾单位发展的人,他也会任用一些能够真正做得出成绩的人,因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恐怕也是他最好的资本。
这样想来,这个新的格局就透露出这样一种光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将在新的力量推动下获得更快的发展。
苏北的情绪很好。
金超的情绪也很好。
这个从K省山区走出来征服世界的人,充分意识到征服世界之后人生即将发生的变化。他已经知道这次领导班子调整的全部细节:富烨退休,新调来一个叫陈怡的人做党委书记兼副主任,金超排名在陈怡之后,但他是常务副主任,金超之后是副主任夏昕,副主任苏北排在第五位。孙颖还不到退休年龄,退居二线,保留副局级待遇。
金超的喜悦不仅仅是升为常务副主任,这个世世代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有一种翻身了的感觉———他试探性地在内心深处寻找对二百多名员工命运施加影响的那种优越感。这是一种比所有精神的、生理的感觉都让人陶醉的快感。
他非常想和人分享他的幸福,非常想有一个亲近的人用最大众的方式恭贺他,但是,他没有主动向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他像所有已经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那样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和你分享幸福。
回到在他看来如同坟墓的家里,他也没有把被任命的事告诉纪小佩。他知道他不会从那里得到渴望的东西。她既不可能用他渴望的方式为他高兴,也不会和他一起享受那种难以诉说、只能强烈感受到的快乐。
金超真希望弟弟金耀在他的身边,如果金耀在,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他的激动。现在,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而他内心的激情又那样强烈,他是那样想无遮无拦地享受人生之得意……他想起李白的两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就这样沉闷地度过这一天了么?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傻又可怜。他走出自己的房间时,看到小佩正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发出平缓的转动声。
他隔着门对她说:“我出去转一会儿。”她简单应了一声,他就下楼去了。
几年前还一片荒凉的地区,现在已经发展得杂乱无章,一片繁华景象———盗版音像商店里琳琅满目,正在以八元钱的低廉价格热销正在各大影剧院上演的美国大片;从消防管道接出皮管的非法洗车点生意兴隆,每个月挣三四百元的来自河北农村的小伙子,给老板一点一滴积累着财富;五金杂货铺销售着劣质插销和各式各样五金用品,烟酒副食商店成为城乡结合部非法生产的食品和假烟假酒集散地;装饰成欧洲风格的咖啡厅里面,幸福的情侣正在被挨宰和爱情的浪漫之间寻找平衡点;性质可疑的歌舞厅、美容美发商店以及理疗按摩院门前站着搔首弄姿的女人,不时向她们物色的对象抛一个并不标准的媚眼;所谓的成人用品商店,公然在橱窗里摆放着粉红色的性爱用具;酒店老板正在酒店后面指挥人把整桶地沟油滚进操作间;新开张的粤菜馆张灯结彩,用两串出奇长的大红笼张扬着一个新的有产者的到来;豪华的酒店包间里,一个穿黑色西服的人正在把装满了人民币的密码箱交给一个其貌不扬的人,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既可能是黑道上的毒枭,也可能是政府的某位要员,抑或是某国家建设工程的招标人;高明的骗子拿一对菜青色玻璃镯子正在对买菜的老人花言巧语,说是慈禧曾经戴过的饰物,一个老太太眼睛里已经在闪动贪馋的目光……世界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精彩,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金超找了一个档次高一些的酒店,要了一个包间。当编辑室主任以后,他所有的吃喝费用都可以以请作者吃饭的名义报销。
“只您一个人吗?”服务生小姐问。
“只我一个人。”
“那……”
“怎么了?!”金超很尊严。
“好好好,您请。”
金超被人引进包间。包间很大很堂皇,足足可以坐十几个人,还有沙发,卡拉OK机,散发着雾气并有潺潺流水的盆景,一只在水面上滚动的石球,一个巨大的地球仪……金超坐下来,点了很多平时不敢问津的美酒佳肴。他不要服务小姐站在身边,酒菜上全以后,他让把门关上。他开始喝酒。和他平时的酒量相比,他现在简直是在豪饮。
他一直在笑,嘲笑他在艰难的生活经历中碰到的所有可笑之人,想象着他再次见到他们时的情景,他对想象中的陆明说:“生活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举起酒杯,和陆明碰杯,他想象陆明说不出什么,只是笑,一种讨好他的笑……于是他比他更大声地笑起来。
回忆……如果说过去在回忆中尝到的全部是苦味的活,那么现在尝到的就都是初为人上人的甘甜了。我,一个农民的儿子,—步步走到了今天……他为自己感到骄傲。这种骄傲的感觉,在和纪小佩明确了恋爱关系的时候,也曾经使他如醉如痴,但是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在他全部的生活历程中,这是“第一次”得到报偿,“第一次……”他说。
收获的季节(3)new
说着说着,金超的泪水就从脸上哗哗地流下来了。
Z部领导班子每届任期四年,换届选举的时候,新一届领导班子也就产生了。梁峥嵘从常务副部长职位上退了下来,由廖济舟接任。李旭东、刘昶、张秉国三位副部长保留不动。吴运韬升任为Z部党组成员、副部长,排名在刘昶和张秉国之前,李旭东之后。吴运韬仍然兼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职务,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法人代表。
梁峥嵘虽然退休,但是身体很好,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邱小康念在梁峥嵘对Z部事业开展的历史性贡献,对整个事业情况的了解程度,为梁峥嵘发挥余热专门成立了一个顾问小组,甚至保留了他以前主管过的两个部门。
梁峥嵘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当了顾问小组组长,比以往更加热情地抓他主管的工作。他上上下下有很多政界元老、文化名人等社会关系,做起事情轰轰烈烈,以至于外界常常不认为Z部的权力已经转移到了廖济舟的手中。顾问小组的其余两个成员,也是当年和邱小康一道创业、前几年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的老同志,他们有经验,对Z部的发展状况和历史相当了解,做事情的成色很高。梁峥嵘没有离开原来的办公室,继续留在象征最高权力的后院办公;Z部办公厅负责的后勤部门请装修工人把前院西侧一个常年不用的房间做了整理改造,搞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办公室,给顾问小组另外两个老同志使用。
后勤部门在后院为吴运韬准备了和梁峥嵘、廖济舟一样大小、一样办公用品配置的办公室。严重失眠的吴运韬第一次走进属于他的办公室,嗅着新办公用品发出的清新味道,有一种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以后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自从走投无路的他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从K省来到北京以后,他一天都没有懈怠,煎熬着一个个失眠的长夜,精心运筹自己的命运,没有出现一次失误。他是用自己的智慧铺就来到这里的通道的。他回想他的人生经历,想到已经长眠地下、为了活体面一些吃尽了苦头的父亲和母亲,心酸和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明年清明节,一定回老家给老人上上坟……”
吴运韬亲自带Z部人事部主任周燕玲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宣布新的领导班子任命文件。周一早晨,打电话给金超,告诉他上午开领导班子会议和全中心职工大会。金超马上把沈然和韩思成叫来,让他们去分别通知。
韩思成儿子的事情还没有结果,苏北抽空到法院去了好几趟,得到的答复都是:“等着。”他现在就无奈地等着,像以往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
九点整,吴运韬和周燕玲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时候,领导班子新旧人员都已经候在二楼会议室。吴运韬较以前严肃,但是也平添了和蔼可亲的神色。
周燕玲在宣布文件前先向大家说明了有关情况,她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说:“Z部党组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领导班子配备非常重视,也非常谨慎,先后两次专门进行研究,我们人事部配合党组对即将进入领导班子的三位新同志进行了认真考察,广泛听取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的意见,现在看来,职工的评价是较一致的,所以,党组批准这三个同志担任中心领导职务。鉴于老富到了退休年龄,这次不得不做出退出领导班子的安排。大家都知道。老富非常富于工作经验,在群众中很有威信,这次退出来,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一个损失。老孙呢,这次也退居二线了,希望继续支持新同志的工作,发挥余热,帮助他们做好工作。下面我介绍一下新来的党委书记陈怡。”
坐在周燕玲旁边的陈怡抬起身子冲大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