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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你从哪里来

作者:陈行之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陈忠实:难以化解的灼痛

——读陈行之新作《危险的移动》

文/陈忠实

习惯上被称作“中国的文艺复兴”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陕西涌现出一批颇引人注目的青年作家。那时候属于中国社会也包括文学在内的破禁解冻时期,文坛和整个社会一样呈现着新思维的巨大活力,这些高涨着诗性激情的青年作家初出茅庐,创造欲望表现欲望求索欲望都十分强烈。每有集会,这些来自黄土高原、关中平原、秦岭山区和汉中盆地的作家聚到一起,用陕西三大地理板块差异很大的语气和发音,竞相对刚刚出现的新文学流派坦率发言,或者向大家介绍自己刚刚读过的某部翻译小说的新鲜感觉。无论那些地域方言的发音如何大相径庭,有一个字的发音却是一致的,就是把“我”字发出类似“俄”的声音。北至长城毛乌素大沙漠,南到秦岭巴山的汉水坝子,以及被称作帝王之都的渭河平原,竟然以“我”字完全相同的发音标志出一条共有的基本特征。

在这一群用“俄——俄——”的发音慷慨激昂或沉稳睿智或俏皮尖刻地表述各自见解的青年作家中间,出现一个操最标准京腔的人,反而让众人感到陌生,感到有点儿不大协调。这个用京腔说话的人就是陈行之。

尽管陕西籍青年作家走出潼关,走到南方东方东部西部,常常会因“我——俄”的奇怪发音引起好奇者的模仿和善意的嘲弄。然而,在陕西境内的聚会里,陈行之纯熟顺溜的京腔却成为不合时宜不合地宜的弱势音响。有玩笑说,一窝土蚂蚱把一只洋蚂蚱箍住了。

其实,这只洋蚂蚱和这窝土蚂蚱早已融会贯通为一体,他甚至已经与其中的一些人成为莫逆之交。

陈行之在这一茬刚刚冒出的青年作家群里,属于更年轻的一位。他获得大家的尊重,首先是因为他的创作实力,确切点儿说,是出手不凡的创作实力。他的中篇小说处女作《小路》在颇有文学资历的《延河》发表,曾经引起这个青年作家群体的热烈反响,后来,《小说选刊》又隆重推荐给了全国的读者。素来只发表短篇小说的《延河》破例分两期发表《小路》,也获得了作家们的敬重,被赞誉为既有文学眼光识得好货又有博大胸襟不惜破格推出新人佳作的伯乐。

陈行之这一时期的创作属于青春激情诗性的喷发期,单是中篇小说就接连发表了十一部,还发表了不少短篇小说,他是那种才思敏捷并且高产的青年作家。这批作品从题材上大体可以划分为三类:

前两类为知青题材和陕北题材,这两类题材有明显的差异,也有无法剥剔的筋脉拉连。陈行之从北京到陕北插队时,尚属从少年到青年过渡的那个稚嫩而微妙的生命区段,突然从首都北京踏进荒原秃山连绵不尽的黄土高原,从窗明几净的北京学堂进入用麻纸糊着窗格的昏暗的土窑,嚼咽土豆和苞谷小米,从事砍柴放羊抡镢挥锨的纯体力劳动,生活带给他的那种复杂感受,肯定要比落生在土窑火炕上的当地作家更强烈更敏锐,会获得更独到的生活视角。他写与他一同走进陕北的洋蚂蚱们在艰难困苦的生活环境里心灵和精神所经受的炼狱般的洗礼,也写他们看到感受到的男女土蚂蚱们的生存形态,写他们对明天的期待,对理想的追求,对爱的渴望……陈行之是外来人,是洋蚂蚱,他虽不及当地作家对生活习俗的熟悉,却也避免了因为司空见惯而导致的麻木和不敏感,以及囿于一隅的视野狭窄和思维局限,多了一种新鲜和敏锐,多了一种较为开阔的眼光和更富活力的思维,这就使得他的作品呈现出明显区别于同样以黄土地为题材的当地作家作品的气象,别具一格,独成一景,令人耳目一新。

陈行之的眼光和思维没有完全专注于黄土高原,他同时还投注于急遽变化的社会生活,这就有了他写作的第三类关注社会与人生题材的作品。中篇小说《生者与死者》在《当代》一经发表,就引发了较大反响,我也受到了震撼与启迪。就这部写作于八十年代初的作品而言,应该说,他是较早提出不正常的社会生活对人产生异化这个尖锐命题的作家。

上述三类题材的作品尽管生活层面上的距离较远差异很大,然而有一个共同的灵魂徘徊其中,这就是:陈行之对社会和人如何求得健全发展的生存形态的思考。这既显现着作家的襟怀,也蕴涵着作家超前的思想。这是一个作家艺术个性的最重要最具价值的标志——独立体验所获得的独特发现。

陈行之在喷涌般写作的同时,还在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大型文学双月刊《文学家》。《文学家》是至今仍令我这一茬年龄的陕西作家以温情兼着遗憾缅怀着的杂志。陈行之在《文学家》主事的时候,有一件事影响颇大:给陕西作家开辟专辑,有作品,有言论,有评价,有作家写真,一位作家一个专辑,占去一期刊物四十万字的大部分版面,让读者全面了解一位作家的作品和他的成长道路。此举对刚刚形成影响的陕西青年作家群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贾平凹、路遥等都上过这个专辑,我也是幸运者之一。

土蚂蚱们敬重亲近这只洋蚂蚱,在于这只洋蚂蚱的文学之心文学之情是博大的也是纯真的,他自己在努力写作着,同时也在努力把他的同代朋友推荐出去,扩大他们的影响和知名度。这是一个人的人品、修养和精神境界的表现。

到九十年代初,陈行之工作调动到北京,我和朋友们以一种颇为矛盾的心情为他送行,既乐见于他到更广阔的世界去发展作为——北京毕竟天高地阔,并且是他的故土——也怀有走失一位好编辑好作家兼好朋友的缺憾。

十年以后,陈行之把这部名为《危险的移动》的长篇小说书稿寄我,读罢有诸多的感动和慨叹,最强烈的竟然是一种难以抑止的灼痛。其实,在整个阅读过程中,通过书中几个主要人物生活轨迹所呈现的波动起伏的心理脉象,就已经常常使作为读者的我忍俊不住吁出一口气来,惊叹这脉象正暗合着生活深层无形无序却得意地运行着的潜流的征候,触目惊心却无法捕捉,感知到灼痛却只能哑口。我很钦佩陈行之的这一双眼睛,这是一双既敏感又富于穿透力的眼睛。

关注生活的发展变异,把握生活运动的脉象,是现实主义作家的天然属性和自然要求。陈行之面对纷繁的生活世象,显示出独特敏锐的眼光,又聚焦于一个独特的视角,营造出了一个接近于生活原生态的世界。《危险的移动》避开时下依然持续热着的“官场小说”的写法,选取处于纯官场边缘的一个“单位”下笔,深入到人物的心灵深处,从“脚趾”上把握和触摸到了心脏搏动的脉象。

作家切入生活的视角,决定于作家感知生活的社会位置和角度以及艺术表现的种种需要与斟酌。陈行之在《危险的移动》里几乎没有涉及赤裸裸的权钱交易,也没有肮脏的权色交易,他描述和展现的只是权力网里人与人极其微妙的所谓“关系”,处在这张网各个位置上的角色,在承上在启下在平行的关系里纵横捭阖的技巧,或者说一种别具特色的生存智慧。

在这张关系网里,有人把生存智慧和生存技巧练演到超绝如魔术戏法般天衣无缝,而表演过程也如魔术大师一样从容不迫矜持自如,然而却与魔术师仅仅只是取悦观众的小小目的大相径庭——发展自己扭曲对方,笑眯眯地置对方于死地而绝不心跳。被扭曲被置于死地者眼瞪得老大却找不到看不出哪儿出了毛病,接受扭曲接受龌龊的结局却说不出话来。

作为读者的我跳出被扭曲被龌龊者的具体局限,从最浅显一层说,人把天赋的智慧用到视野上的比例极小,而把智慧里最精彩的部分发挥到扭曲别人的功能上去了,这是一种浪费;稍微往深里想,这类富于生存技巧的人,已经形成生活深层里的一股潜流,得意地舞蹈于神圣的法典庄严和党纪政纪之下,而又不露声色,构成亵渎和蔑视社会公正和社会道德的及其危险的破坏力,即所谓潜规则。《危险的移动》演绎着解析着的正是这种潜规则运动的全过程。

陈行之以敏锐的眼力,把隐蔽在这一过程里的曲里拐弯的运行轨迹展示得惟妙惟肖;他以非凡的思想穿透力,把隐藏在其中的心灵污秽人格龌龊,解析得如丝如缕。我真切地感知到这种东西在当代现实生活里无声无响的渗透力,真切地感知到它对民族心理结构必然导致的异变和溃散。只是在这时,我才领悟到那个“移动”的“危险”的意蕴。这种危险较之于百万千万的权力金钱交易的危险可能更具破坏力,它游走在各种法典条律和公共道德评价之外,以至于使整个社会健康健全的运行机制空转。尽管本书没有大起大落的大事件大情节,却使我心灵深处感受到惊心动魄,后脊发凉,含混着难以化解的灼痛。

《危险的移动》无疑是把握住了生活发展到今天的脉象的作品。陈行之呈现给我们的令人灼痛的“危险”,自然在于引起社会的审视;处在这种“危险”中而不自觉或者麻木,又是更深一层的“危险”。这里,我又感知到作家陈行之面对生活面对民族未来的强烈的责任心,由此而理解作家保持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原动力。这是作家应当获得社会和读者尊重的根本原因之一。

《危险的移动》的骨架是现实主义的,有一个大致依时序发展的故事,其中几个主要人物性格的刻画,有一种鞭辟入里的透彻和鲜明,成为诱惑和引发我阅读兴趣的关键。我在翻译作品和本土作品的阅读选择中,最易引发兴趣的是对过去或正在进行的生活发出透辟有力的独自声音,人物形象心灵历程让我发出呼应以至称绝的作品。那一刻,我会感到自己被点亮了,从混沌里一下子走了出来,被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我会充分感受到小说阅读的意义和美的享受。《危险的移动》的阅读即如此。

时下的有些小说似乎陷入了某种误区,成堆成垛地堆积铺排某些陈腐的生活习俗,某些怪异的甚至不堪的细节,还要罩上一缕魔幻的时髦色彩,以为这就是文化。我感觉到了这类作品里思想力量的软弱,自然很难唤起阅读的兴趣。《危险的移动》卓尔不群,就在于作者所揭示的人物心灵各个层面的逼真和鲜活,这是陈行之的独自发现,也是我对现实主义创作获得自信的一个文本。

《危险的移动》的语言魅力,是不断激发我阅读的重要诱因。通畅准确的叙述语言,富于弹性和质感,通体呈现着睿智与沉静的叙述姿态,可以看到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作者的情怀。人物对话的精彩,取决于对各个角色心理脉象的准确把握。准确才有生动,才有个性的突显,才有艺术的质感,才会对读者产生可信和阅读兴趣的诱发。我在感知陈行之透视人物心灵隐秘的敏锐的同时,也很钦佩其语言表述的老到自如。它绝不是那种时下常见的为显示语言风格而故意强做出来的矫情语态。语言是小说的载体也是作家手中的工具,是作家完成创造的最直观最外化的形态。作家在酝酿某种新的创作时的诸多图谋和设想中,大到鸿篇巨制,小到千字短章,都有一个语言选择的过程,即要选择寻找到最适宜表述新的人物新的体验新的情绪的语言结构和语言姿态,这是写作者的常识,也是写作者的基本功夫。鲁迅不可能用写阿Q的文字去写祥林嫂,也难以用《秋夜》的语言去写《社戏》。陈行之在《危险的移动》中选择了负载半官半文知识分子生活形态心理情绪的最恰当的小说语言,透见出作者对他们的态度和情绪,如同我们从鲁迅截然不同的文字形态里感知他对阿Q和祥林嫂绝然不同的情绪一样。从过去读陈行之的中短篇小说得到的印象,到这次再读《危险的移动》,单就语言而言,他的确完成了一次成功的飞跃。语言风格的选择或者形成,从纯粹写作的角度来说,当是作家走向成熟并彰显成熟个性魅力的重要标志。

在我的印象里,陈行之从小说创作发轫之初,就是一位呈现着直面社会直面人生姿态的作家。《危险的移动》最终证明他的眼睛一直关注着社会现实,他的笔触一直没有离开当代社会的潮涌和病相。

我想到杰克·伦敦。人们评价他是一位“终生都把手指紧紧按住生活脉搏”的伟大作家。我喜欢这样的作家和他们对生活有独到开掘的作品,自然与我写作的兴奋点趋同有关,绝无排斥和轻视那类虫鸟花草趣味的作品的意思,读者欣赏趣味的需要是多向的,触发作家创作的兴奋点也是大相径庭的。然而,读者群中确有较大一个群体喜欢阅读离自己生活的时代较近的作品,尤其是对既富于前进活力又呈现着某些纷繁浑浊的时下生活发出深刻的独自声音的作品。

《危险的移动》当属这类杰作,相信它会引起读者的共鸣。

2004年12月9日 二府庄

一陌生的世界

人在世上走一遭,总会有一些特殊的日子让人难以忘怀。这些特殊的日子一开始可能不被在意,但是它一旦进入人的生命年轮,就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不断被补充进新的内容,直到你刻骨铭心。

八月三十一日对于金超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日子。

这天早晨金超来到了首都北京,当时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天在他生命历程中的重要意义。后来他无数次想起它,他发现所有成功的欢乐和遭受挫折的痛苦,都与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平平常常的日子有关,他的一切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走进大城市。

当时,形象丑陋的北京西站还只是图纸上的一种设想,关于北京西站的种种腐败传闻还没有成为老百姓的街谈巷议,位于东长安街南侧的北京站仍是全国火车进京的主要门户。

这是一个讨人喜爱的小伙子,中等身材,面貌黧黑,目光纯净,就像所有从农村来的小伙子一样。他穿着短小的白色衬衫,肩胛处还印着没有洗掉的青草印痕;一条说不上什么颜色的裤子,膝盖处形成两个很大的隆起,裤脚磨出了毛边;一双城市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穿了的蓝色球鞋,显然刚刚被擦拭过,橡胶部分白得耀眼。

和每年这个时候一样,北京院校在车站广场设立新生接待站,到处都是校旗和彩旗,大客车在稠密的人群中穿梭,把拘谨的新大学生们拉运到各个院校去。一些长时间等待的在校生,用高声叫卖式的招徕排解着寂寞,同时也显示已经与这个城市融为一体的优越,在新到的大学生中间造成压力。

金超怯怯地走着,在铺盖下面转动着头颅,在无数旗帜和横幅中寻找他考取的大学的名字。他在广场东侧发现了被风吹得有些倾斜的横幅,“中国文化大学”带给他一种亲切的感觉,这是他在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无数次端详过的名字。这几个字带给他和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无尽的喜悦,在那个贫穷的小山村引起艳羡、欢喜和嫉妒,把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普通人家上升成为令人瞩目的大户,就像人们看待和议论村长金秋明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样。一个月之前还因为承包土地问题刮了父亲一个耳光的金秋明矜持地抚摸着通知书上的这几个字,说:“好的哩!娃娃,你咋是好好学习喀,毕了业,到咱县上当个大官,看咋受活!”

他脸上浮现出笑容,怀着愉快的心情快步向那里走去。

没走几步,金超的脚步就变得迟疑起来。他把行李放到地上,用胳膊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远远地看着要去的地方。在几张桌子后面,站着五六个人,面向他这一边的似乎是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他们正在交谈,女生笑得很厉害,用一只手遮住了嘴巴,但是金超听不到她的笑声,广场上太嘈杂了。他觉得女生朝这边看了一下。当然,她是不会注意到他的。

在火车上,金超已经知道他无法和这个世界交流,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语言。

金超说一口K省北部山区的方言。这是曾经被相声大师在表演中夸张使用过的语言,但相声大师模仿的话是很好懂的,因为他要考虑听众。金超就不同了,他使用的山窝子语言,山这边和山那边的口音都会有很大的差别。当人们困惑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从小就使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言。

现在,他害怕和桌子后面的人交谈。

他看看四周。四周不乏他这样从农村来的大学生,目光惶惑不安,守着自己的行李,无助地等待着什么。他听不到乡音。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不太可能听到只有几百个在黄土地上劳作的人使用的语言,金超沮丧地想到了这一点。

显而易见,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他不得不向那里走去。他拎着沉重的行李,觉得走了很长时间,那个女大学生注意到了他,他也就直接问她。

漂亮的女大学生只感觉金超的语言像某种物体一样在口腔里很复杂地打了许多转儿,发出一些奇怪的音响,却没有听懂一个字。

“对不起,我没听懂……”姑娘微微前倾着身子,歉意地说。

金超的脖子红了,不知道再问一遍还是干脆就不要问了。

站在女大学生身边的小伙子回过身来。小伙子足足有一米八的个头,穿一身浅色西装,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个纽扣敞开着,平添了几分潇洒自如的神态。他脸部线条生动,鼻梁高挺,两只眼睛好像有一种无所畏惧的穿透力,直接看到你的心底。当他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金超的目光本能地回避躲闪了一下。

“你说什么?”标准的普通话,像是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

金超把那句问话又对小伙子说了一遍。

小伙子笑了,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金超,带着几分得意地说:“K省人。”

金超点点头。

小伙子又说:“洛泉地区,崤阳县人。”

金超很惊讶,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而且,”小伙子炫耀地溜了姑娘一眼,“而且我知道你的家乡是县城西南五十里的谷庄驿,谷庄驿北边三十里的崔家沟煤矿有一座已经自燃一百多年的煤山,到处都是烟火,有人说那里长出来的玉米都是熟的,掰下来就可以当烤玉米吃……”

姑娘笑了,两只漂亮的眼睛放射着异样的光亮,看着小伙子。

小伙子潇洒地伸出手,把金超由于汗湿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抓在手里,热烈地说:“我也是K省人,咱们是老乡。”

遇到老乡应当是件高兴的事情,但金超反应冷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人知道这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金超很不愉快。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只能做出高兴的样子,说了一句什么。

小伙子翻译给姑娘说:“他说他不晓得咋走……”

姑娘被小伙子故意流露出的K省口音逗乐了,但没有乐出声音。她已经注意到金超脸上的不快。

金超白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伙子一眼。

小伙子热情有加,说:“来来来,先把行李放下。”也不管金超同意不同意,从桌子那边轻巧地把行李提了过去。

“请先在这里登记一下。”姑娘把一张表格推到金超面前,用动听的嗓音说,“在这里等一会儿,学校有车来接。”

填写登记表的时候,金超恢复了自信。他的字写得很好,好到足以让人喝彩的程度。果然,姑娘把表格拿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仔细看过,由衷赞叹说:“呀!你的字写得这样好!”

金超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把钢笔重新别进口袋。

他想尽可能离小伙子远一些,他看到几个彼此不言语的新生站在另一侧,他想到那里去。但是小伙子好像故意和他作对,用愉快的口气叫住了他。

“介绍一下。我叫陆明,她叫纪小佩,和你一样,我们也是新生。”

新生?金超怔住了。新生怎么会到这里来接待新生呢?他们是什么时候报到的?他们之间怎么会那么熟识呢?

好像是看出了金超的疑惑,陆明说:“我在北京有一个亲戚,半个月以前就来了,在学校碰上了纪小佩,闲着没事,就和他们一道来接你们了。”

“哦。”金超应答着。本来这时候他应当介绍一下自己,为了避免再说方言,他决定什么都不说,站到一边去了。

广场上到处都是提箱扛包的人,有一种车站特有的忙乱气氛。赶火车的人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票贩子在人群中穿行,扫视着目标,喃喃着“有要票的吗?有要票的吗”?耗时间等车的人坐在地面上,悠闲地吃着雪糕,隔一会儿看一下手表;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很响亮地把一口浓痰吐在灯柱上,任由浓痰在灯柱上黏连;巡逻的军警两个人一排,直板板地走着,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巡逻本身就是他们的职责……金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感到很新奇。忽然,有几个壮汉没命地冲了过来,金超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追赶着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跑得脸上没了血色。人像潮水一样让开,没有一个人敢挡一下罪犯。有人说是票贩子,有人说是小偷,有人说是从东北流窜到北京的黑社会,刚刚洗劫了一家饭馆,扎死了两个人。黑社会成员跑过去,人群又合拢起来,广场又恢复了惯常的形态。周围高大建筑物上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凝视着人们。

就像所有从偏僻农村来到大城市的人一样,金超从精神上强烈感觉到某种压力,他觉得自己异常渺小,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蚁。

他只好又一次在心底里为自己强调一个事实:整个崤阳县二十四万人民中间只有你一个人考大学到了北京!这个事实会使他在陌生世界面前充满自信。在火车上他已经这样试过了,效果很好。果然,现在他内心又充满了自信。

陆明正在和另一个女生说着什么,长长的胳膊指着北京火车站对面的一个地方,似乎在讲述有关那座建筑物的故事。

金超凝神看了看纪小佩。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漂亮的姑娘,不只是漂亮,还有她那高贵典雅的气质,那种宁静温馨的气息……这是多么协调的一种美啊!东方人鼻翼开阔,鼻孔是圆的,她的鼻子却很小巧,鼻翼收得很紧,鼻尖突出,鼻孔深深地收在鼻翼下面,是不易看到的椭圆形;她笑着的时候露出一部分粉红色的口腔,湿润而晶亮,尤其是那只很调皮地从整齐的排列中挤出来的牙齿,像是一颗润泽的珍珠,稍稍支起下唇的一个部位,这就使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出一种无法描述的与众不同的神韵;如果用现代美女的标准衡量,她的眼睛是不大出众的:单眼皮,有些细眯,但是,她那稍稍吊起的眼梢弥补了这种不足,再加之黑黑的瞳仁中蕴含着的梦幻般的色泽,使得这双眼睛有了一种独有的魅力,不管是谁,只要和这双眼睛对视过,都将终生难忘。

金超终生难忘这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姑娘的目光。

二怜悯是不是爱情(1)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奇巧的事情:金超、陆明、纪小佩不但同在中文系,而且同在一个班。这意味着在北京站广场上演的那一幕仅仅是序曲。陆明不可避免要成为不断给金超自尊心带来伤害的人。

实际上这只是金超的一种心灵图景,他既没有把什么人作为敌人的胆量,也没有与陆明作对和征战的实力。

在班上,金超是一个怯懦而本分的“乡下来的学生”,而这样的学生进入不了这个班级的生活主流。汇成主流的是那些在城市长大,经济条件较好或父母亲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比如陆明。

陆明的父亲陆嘉亭是K省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全班五十五名新生,惟独他是父亲、母亲用奔驰轿车从K省专程送到北京的。父亲和母亲在王府饭店宴请中国文化大学的老校长,亲自把陆明托付给老校长,让老校长对他“严加管教”。头发花白的老校长对陆嘉亭夫妇的嘱托没做任何许诺,只简单说:“放心。”

当时陆嘉亭不放心,怕这位不苟言笑的老校长不把儿子的事放在心上。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使陆嘉亭非常满意:开学没有多久,陆明就被增选为中国文化大学学生会副主席;第二个学期一开始,即被校方作为五名学生代表之一派遣到日本东京大学做为期三个月的交流访问。

金超虽然和陆明同在一个教室上课,同在一个操场上打球,同在全校大会上接受政治教育,在班级活动中共同讨论诸如树立正确人生观之类的问题,但这只是事物的表面。

金超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表面上的东西和仿佛人人都知道的准则,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实际上,有一种他无法了解的力量在推动这个世界的运转。

最初的时日,他常常觉得自己被飞速旋转的世界远远地抛离出去,不知道身在何处。这种奇异的感觉甚至对他的性格产生了影响,他比实际上更加沉默寡言。

不见高山就不知平地,通过陆明和与陆明类似的人———让农村娃金超吃惊的是,这些人齐刷刷地出现在了他的周围———金超逐渐弄清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所占的位置,或者说弄清了他那个世世代代的农民家庭在这个世界所占的位置。

他在边缘。

当这个认识在逐步被知识武装起来的年轻人心里被最后确认的时候,一种征服的渴望,想在这个世界占据陆明占据的位置的渴望,就像一粒种子被埋到了心田。他每天遭遇的事情,由这些事情引发的思考,不断滋润着它。

整个大学期间,金超都在暗恨着陆明,尽管陆明没有做任何对不住他的事情。如果说金超在那个叫金家凹的地方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形成稳定看法的话,那么大学四年这种看法不但形成了,而且像凝固了的熔岩一样坚硬。

陆明是一个鲜明的座标。

其实你不能说陆明这个人坏。聪明不是坏,家庭有一定社会地位也不能说明他就坏,还有,中国文化大学校长拿陆明刮目相看那是他的问题,你能说陆明本身有多坏么?但是金超转不过这个弯来,他嫉恨陆明。

一个社会底层的人,对他所没有而别人拥有的任何东西,不管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会本能地产生嫉恨,产生占有和攫取的欲望。拉斯蒂涅、于连·索黑尔,甚至于历史上很多有名有姓的人,都是这方面的例证。在某种意义上,金超也是这样的人,不同点在于金超不想征服巴黎,他也不想征服陆明,他更不想攫取别人拥有而他没有的那些东西。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对自己的生活还说不上有一种哲学上的认识,他只想通过沉思默想弄清楚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从中找出自己的活法。这是金超可爱之处。

陆明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恒星,金超知道,他必须避开他的照射。他相信总有陆明的光不能到达的地方,他可以在这样的地方发出自己的光亮。

他本本分分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他在课业上作出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因为地位卑微在心理上造成的隐痛———在全班四十六个同学当中,金超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和陆明、纪小佩不相上下。这个沉默寡言、刻苦用功的小伙子深得各科老师的喜爱,正派的同学也因为这个人从不张扬的才华在内心钦佩着他,没有人对他抱着敌意,当然,也没有人成为他的追随者。

他从不搀和大学生显示口才与聪明的聚谈和辩论,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那种场合的主角,这和才能无关。

他需要朋友,需要友谊,他曾经细致地观察,试图找到能够交往的人,但是他没有找到这样的人。他痛苦地看到和他一样同样来自农村的几个男生,竭力要抹去身上农民儿子的色彩,追随在“上层社会”后面,从那里攫取可怜的虚荣。他们甚至很快就学会了对地位卑微的人表示蔑视。他们的蔑视比陆明的蔑视更加粗暴和没有教养。

他对人深深地失望了,他看着簇拥在陆明身边向学校外面的“九重天酒家”走去的同学,肉体上感觉到一种痛楚,就像有人在抽打他的灵魂。他没想到人会如此不加遮掩地趋炎附势。

他对人再没有什么要求了,向所有人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他把抓在手里的书本作为生活教科书,在那里寻找对人生和社会的解释,寻找慰藉和温暖。他从来不参加周末晚餐会,这是那些想从挥霍中品尝满足感的同学的节日,不是他的节日,他不可能和众人一道饕餮二三百元无动于衷,无论钱是谁的。

二怜悯是不是爱情(2)

父亲托人写信说,今年洋芋的价钱很好,你在吃上想开一些,别太苦了自己……他能吗?他知道那洋芋是怎样种下去长出来最后变卖成钱的。上大学以前,他也曾经天不明就起身,把用草灰包裹了的洋芋种子担到山上,种到地里,也曾经被烈日灸烤得像是肯尼亚人;他也曾经拉着架子车爬五十里山路,冒着风雪在县城城门底下的集市上嘶哑着嗓子叫卖洋芋和萝卜;他也曾经躲在城门洞里啃上一个冻得石头一样硬的干馍;他也曾经溜到县委大院门前的餐馆里讨要一碗面汤,也曾经被人叱骂,被人泼一身剩饭菜汤。

在图书馆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抓住父亲的信件,他把头深埋在两腿中间,像牛一样哭了。左近就是那些富有的同学在说笑,轻浮的男同学在向女同学谄媚……他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嘴,让哭声咽回到肚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噗噜噜落下来,滚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世界是人家的,金超你要记住,世界是人家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十年以后,在一次由他做东的同学聚会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常务副主任金超优雅地喝了一口高脚酒杯里的法国干邑葡萄酒,嘲笑说:

“陆明……是……是个毬,他要是没有那个当官的老子,他……就是个毬!”

已经成为他妻子的纪小佩和几个研究生同学到甘肃考察去了,没有在场,金超说话没有了顾忌。

当时没有人知道陆明在哪里,在做什么,金超只听说他在搞什么公司。金超以为陆明不过是千千万万下海做生意的人中的一个,而在这些人中,真正的成功者凤毛麟角,他暂时还不知道陆明是不是真正的成功者。

他后来才从苗丽那里知道他嘲笑过的这个“毬”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坂神国际贸易总公司总裁,手下有几千万元的资产。

在那次同学聚会上,他嘲笑的并不是陆明本人,他试图向同学证明,在这个充满挑战与机遇的世界上,权力并不是一切成功者的基础。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的儿子,怎样在完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取得了成功———他第一次详细说到他的家乡,说到金家凹村村长金秋明的耀武扬威,说到他那瑟缩在权力皮鞭下的家庭,说到就连住在金家凹村头破窑里那个从四川流浪来的老光棍刘拐子都敢朝父亲吐唾沫……越是这样说越能够说明金超成功的价值。他嘲笑的是那些依仗权势的成功者,嘲笑的是有权有势也不能成功的人。

实际上,金超的成功并不是在完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实现的,金超夸大其词了。他能够否认纪小佩在他生活道路上起的决定性作用吗?

一直关注陆明的纪小佩决定帮一帮金超。

风起于青萍之末,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善良念头,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然而这是后话了。

女性的目光是纤细的,纪小佩很快就发现金超生活不宽裕: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买什么东西,哪怕是必需的日用品;有一次,纪小佩在公共盥洗间看到金超的毛巾已经磨得光秃秃的快成一块布了;他总是在学校东区食堂就餐,东区食堂饭菜质量很差,通常只是在学校搞基建的民工才在那里就餐……纪小佩同时还发现金超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卓尔不群,孤高自傲,忧郁的眼睛中潜含着一种要了解和重新设计这个世界的神情。

纪小佩听父亲纪南说过:一个男人,最要紧的是要懂得自尊,这是成就一切事业的基础,这样的男人志向高远,从来不述说自己的苦难。金超就是这个样子的呀:他从来不述说K省,不述说他的家乡,尽管那是一个因为贫穷而产生很多故事的地方。有一次,陆明说金家凹是张艺谋拍摄电影《红高粱》的地方,同学们问他是不是?金超冷冷地说:“我不知道。”

陆明从日本回来了。这个对世界———真正的世界———有了进一步了解的人,脱掉了很多孩子气,对身边的同学也能够平等相待,多了几分宽容。但是,他终究还不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偶尔还会搞一些小恶作剧。

比如,在—个小的场合,陆明评价金超的时候,就用北京人口吻说:“金超是一个没有被现代生活熏染的人,他对世界缺乏基本了解,他总是愤世嫉俗。不过我看他快回到文明人中间了,他会平和起来,你们会发现和他好处得多……我建议你们对他宽容一些,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恨不得把你吃了的傻……”

“嘿,你知道陆明怎么说金超吗?”苗丽在宿舍里迷醉地谈了半个多小时陆明之后,压低声音对纪小佩说:“他说他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傻……”苗丽把上下唇闭上又收回来,却没有发出那个字的声音。

纪小佩吃惊地看着肉球一样的苗丽。她既吃惊苗丽如此庸俗,又吃惊陆明竟然会用这种下流的语言议论金超。在她面前,陆明风流倜傥,举止高雅,谈吐不俗,她不相信陆明如此下作。

纪小佩厌恶这个话题,烦燥地说:“苗丽,别胡说行不行?……”

苗丽像和男同学说话一样,把高挺的胸部送过来,叫道:“你说我胡说还是说陆明胡说?”这个“发情的母鸡”(男同学语)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陆明的荣誉。

“我看你们俩都有点儿。”

“天天天!你该不是爱上金超那个乡巴佬了吧?”

二怜悯是不是爱情(3)

纪小佩忍无可忍,反唇相讥:“不是我爱上了什么乡巴佬,而是你爱上了那个有钱有势的陆明了吧?”

纪小佩从来不和苗丽谈论男女同学的话题。

苗丽不但没有听出纪小佩话里讥讽的味道,反而认为是在夸耀她,兴奋得满脸通红:“你看出来啦?”

“这还看不出来呀?你每天都在说他,睡觉的时候都在说他。”

苗丽迷醉地说:“真的,小佩……你不知道一个人要是爱上一个人,真的是无所谓天无所谓地呢!有的人说费翔怎么着怎么着,依我看,陆明……”

就是这天晚上,纪小佩做出了帮一帮金超的决定。

若干年以后,和金超解除婚姻关系的纪小佩独自走在回父母亲家的路上。

她回味他们的恋爱史。金超宣称是纪小佩先追求他的,在婚礼上对来宾宣布纪小佩上大学第一个学期就开始追求他……纪小佩坚决否认,她说当初帮助他根本不牵涉感情问题,她没有用“怜悯”这个词,她说她在做谁都能够做的事情。

当他们的婚姻死亡,过去成为一条可以追索的曲线时,纪小佩突然发现,她的错误是从做那件事情开始的———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确陷进了爱情的漩涡。

人有的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辨析自己的感情。

课间休息时,趁人不注意,纪小佩在金超课桌上的棕色笔记本里夹进了三百元钱。钱装在薄薄的信封里。这个信封是她用一张白纸糊成的,一张洁白的纸。

她的座位在金超稍后一些的地方,隔过两个人的肩膀,正好可以看到金超。

金超始终没有动那个棕色笔记本。纪小佩根本不知道那节课讲了什么,她的全部意念都在金超身上。她希望他看见那个信封,可她又害怕他在她看见的情况下发现它,仿佛他的自尊心会因此受到伤害……

金超没有发现那个信封。下课以后,他把所有的讲义书本,包括那个棕色笔记本归拢在一起,匆匆走出了教室。从纪小佩面前经过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

金超是晚上在阅览室整理笔记的时候发现那三百元钱的,他一下子愣住了,就像遭遇到了什么危险一样,警觉地看看四周。

阅览室安静异常,听得到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响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看书或写笔记,没有人朝他看。他是刚刚来到阅览室的,他根本没有离开棕色笔记本……也就是说,信封是下午被人夹到里面的……他冥思苦想,回味下午经历的细节,最终还是无法判定是谁。

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掩饰,惟独爱情是掩饰不住的。当金超第三次捕捉住纪小佩向他投来的目光时,他就断定那件事是谁做的了。

金超的心乱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她。他知道她是全班人的中心,所有男生都在为同她有一两句交谈煞费苦心。他也知道陆明占了上风,陆明甚至对她有了某种程度的支配权,有一次,金超听到陆明为纪小佩安排了一次和什么人的聚会,纪小佩竟然同意了。当时金超心里起了一阵痛苦的悸动。

这悸动不是因爱情而起,而是因不平而起,所以它产生的结果也是不—样的。越来越多的感觉都在向一个点凝结,不久他就要归纳出“世界是人家的”那句话了。他不可能爱纪小佩,就像在黄土地上谋生的粗汉不可能爱上女电影明星—样,他对她总是敬而远之,连同她说两句话的欲望与虚荣都没有。这样,他在她面前就显得很高傲。他不知道,正是这一点,使得纪小佩注意到了他。

当金超第一次发现纪小佩迅疾地把目光闪开的时候,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不敢相信。

她怎么会爱上他呢?她是那样高傲,那样矜持,那样超凡入圣……她怎么会爱上一个穷光蛋、乡巴佬呢?

金超第二次发现纪小佩时,他仍然不相信。

到了第三次,他不能不相信了:一个高傲的、从不斜视的姑娘总是用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你,不可能有别的解释,只能说对你产生了爱情。

金超很清醒。

他把那三百元放回到了她的课本当中,并且附了一张纸条:

谢谢你的关心。我目前不需要钱。

上课的时候,纪小佩发现了钱和纸条。金超看到她的脸红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在走廊里,他们之间有了一次真正的对视。虽然仅仅是零点几秒的时间,但他们把彼此要说的话都说了。

从那以后一个多月,他们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同学关系。纪小佩甚至没有一次再像以前那样看金超,他们的关系比一般同学关系还要一般。偶尔,他们会单独在教室里相遇,他们都像没有发现对方存在一样,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金超却在这时候失去了内心的安宁。

他在想,如果从日本回来了的陆明知道纪小佩爱上我了,这个处处显示着优越感的花花公子会做何感想?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种想象中体味到一种甜甜的东西,一种让人快慰的东西。躺在床上,坐在课桌前,在学校小树林里散步,他想的往往不是纪小佩而是陆明,好像他第一次涉足的爱情领域,陆明是一个比纪小佩更为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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