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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冬天无雪,夏天必定多雨

作者:陈行之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棋局(1)

读者已经看到,苏北最初的反应是沉重,这种情绪直接感染了罗伯特·罗森。这个对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已经有相当了解的美国人心情还很少这样沉重过,他真的进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情境中去了。

风景很好,但是罗伯特·罗森和苏北都没有兴致看一看那些显得异常辉煌的晚秋的山峦,以及在山峦上蜿蜒的壮丽长城。

“他为什么要那样说?他要达到什么目的?”罗伯特·罗森带着很大的诧异。

苏北别有意味地笑了笑,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常常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要那样发生。”

罗伯特·罗森完全被苏北说到的事情搞懵了。他天真地想,这种极不谨慎的言论是不公正的,不应当这样说。

苏北淡然笑道:“没有什么公正不公正的问题,罗森,在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问题。我告诉你一个在我们这里已经流传很久的对联———当然,这不是贴到门上的那种对联,它只是借用了对联的形式———‘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话很浅显,却道出了我们正在享受的生活的本质。”

罗伯特·罗森悲哀地摇着头,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

常年失眠的吴运韬客观上总会在某一阶段为自己制造一个敌人,现在他已经具备把苏北作为敌人的条件。但是,他并不想致苏北于死地,他知道致这个人于死地会有后果。他仅仅是想敲打一下这个一直自以为是的家伙,或者把他边缘化为可有可无之人。这里面有没有报复心理?和当初不情愿地给他副主任的位置有没有关系?其实他没想这些问题。

但是苏北想到了。

他在《札记》中下结论说:“我和吴运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我们的相处含有巨大的危险。脱离接触,对我们双方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他当时还没有做出选择。见到吴运韬的时候,他仍然像没有获得精神独立的人那样温和地打招呼,就像他从来没有被伤害一样。

这不是世故,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出选择。

他在想,但是他还没有做出选择。

我们不能指责说苏北没有脱俗,说他应当毅然像王小波那样辞掉公职,为自己赎回自由……这没有道理。生活毕竟不是一种观念性的东西,人也很难成为某种理想的符号。在你进入到“超人”境界之前,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这段路铺就的是苦难和沉重……现在,苏北就走在这样的路上。当然,有一天他会走向另一条路,但那也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他眼前出现了那么一条路。他面前还没有那条路的影子,还没有。

人们很快从一些似乎不经意的小事中闻出了味道,原来经常到苏北那里聊天的人现在开始回避他,对权力和利益抱着某种目的的人很快调整了策略,在能够对他们的事情产生直接影响的人那里献更多的殷勤,必要的话,他们还要装作无意诋毁苏北一下;苏北要用车,汽车经常会出现意外情况,最后他没办法只好自己打车去办事情,五分钟以后,他会在马路上看到金超坐着刚才还“不能开行”的那辆汽车扬长而过;他主管的部门逐步萎缩,直到所有人都认为苏北无足轻重而影响了别人的前程……夏昕愤怒地谴责吴运韬的行径,但是,并不影响他和金超的合作,在整个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一个政治核心似乎正在形成。

对于一个在凡世行走的人来说,这一切在精神上造成的创伤都是致命的。

苏北承认,在生活的浊水中间,他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无能的人。当危险迫近的时候,他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他甚至不能够使自己从恐惧和痛苦中摆脱。而这一切竟然不是源自某种世俗的对位置和利益的争抢,而是仅仅因为某种毫无用处的精神探索的渴求。

苏北承受的是世俗人的打击,而不是追求精神生活公正与崇高的人的打击,他做出的反应只能是世俗的———这时候,苏北自然要想起好朋友费黧说过的很多话语,那些话都是符合生活本质的,而苏北生活在生活的本质之外———于是,当初吴运韬任第五把手时感受的屈辱正是苏北现在感受到的屈辱,吴运韬当年搞夏乃尊、搞徐罘的精神动力,正是苏北现在所做的最后拼搏的精神动力。

这是一个悲惨的转轮,只要你上了这个转轮,就命中注定了要扮演某种角色。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选择,这是转轮对人的选择。人在这个危险的转轮面前不具备任何自主能力。

“这非常可怕。”罗伯特·罗森说。

“前几天一个对自己的职务安排不满意的人把他的上级捆上石头,溺死在京密引水渠,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吗?你知道官场上的那么多杀人案件是怎样发生的吗?就是这样发生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人非常脆弱,脆弱到连自己也不能控制……”

罗伯特·罗森惊讶地看着苏北,想琢磨这句话的确切意图。

“那个把上级淹死的人在被宣判死刑的时候,表情轻松,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这表示他对这个结果满意。”

苏北轻松地笑起来,摇摇头,好像把一个不自信的小说构思摆脱开了一样。

这是苏北和罗伯特·罗森在北京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罗伯特·罗森往苏北家里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说他马上到上海去,到那里以后再和他联系。但是,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罗伯特·罗森的消息了。好像这个人对于苏北和苏北周围发生的事情突然没了兴趣。

棋局(2)

和罗伯特·罗森聊天已经成了苏北倾诉内心、审视生活的方式,突然失去这种方式,他很不适应,惘然若失。他打听不到他的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美国《纽约时报》开始连载罗伯特·罗森的长篇报道《灵魂的栖所———一个中国人的故事》。

苏北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是不是很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只有褚立炀心里明白。但是褚立炀一直和苏北嘻嘻哈哈,有两次他和苏北单独在一起,说了很多事情,就是没有把报纸从公文包里拿出来。

“你这个人,”褚立炀看着苏北,表情痛苦地说,“你如果不是这样的人……”

苏北等着他说下去。

褚立炀像醉酒的人那样挥挥手,截住了话头———本来他想说,如果苏北不是他所了解的这样的人,他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但是他现在不能这样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他这里,不能这样办。尤其是苏北处在目前情况下的时候,他不能这样办。他已经准备好了承担后果。

“怎么了?”苏北警觉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没有。”褚立炀用很职业的语气说,“什么事情也没有。”

苏北开玩笑:“你这个人因为心里有太多的秘密,有时候看上去不那么正常。”

褚立炀说:“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正常。”

苏北眼睛明亮地拍拍褚立炀的肩膀,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从这个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苏北模仿褚立炀刚才的语气说:“你这个人……你如果不是这样的人……”

两个人一同笑起来。

苏北不得不考虑去留问题。

这是任何有尊严的人在目前情况下都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看样子他必须让自己消失。

他昨天还在电话里跟胡杨说,他现在每天做的都不是想做的事情。他一次次诘问自己:你不是一直想把自己收缩到书斋里,去描写你对这个世界的观感吗?这是一个不值得尊重的世界,不值得贡献你的才智的世界,你为什么非要以受难者的身份留恋可怜的虚荣和世俗的利益?你为什么不能够在精神上,同时也在生活中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王小波的路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路?你完全不认同生活的所谓主流,那么,你为什么又如此在意你在生活中的位置?你已经能够退出生活了,你现在已经有了退出的条件……

但是,他同时也在想:就这样退出了?你才不到五十岁,就这样退出去了?

为什么不把情况向钱宽解说一下,看他能不能给他做适当的安排?钱宽那里已经把人安排满了,没有位置了……提前退休就意味着你将被生活放逐,成为精神上的流浪者。而且,你不仅仅是吴运韬这块地盘上的流浪者,你还是整个社会的流浪者,你将孤独地徘徊在你以前置身其间、不管好坏都已经熟识了的世界之外……

你当然可以赞美王小波,但是,王小波的精神苦闷有谁知道?他那些有价值的言论,恰恰说明了他作为精神流浪者的真实境遇,他最后一个人孤独死去的结局也正是精神流浪者的必然结局。你会失去所有朋友,他们在电话里对你进行安慰,在这种安慰中体会终于看到你倒霉的快感;你周围的人也会用怪异的眼光看你,把你看成一个愚蠢的失败者。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愚蠢的失败者倒也罢了,问题在于你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失败者,你一直以自己高尚的精神渴求为荣,你用它来战胜世俗,用它来构造灵魂的穹顶……你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毁灭。但是,多么寒冷啊!无所不在的严寒不仅仅侵袭着你的肌肤,更可怕的是削割着你的灵魂,你灵魂上感受到被撕裂的苦痛……你怎么就会落到这样一步田地?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和环境格格不入?你怎么了?如果说人生是战场,你输在了什么地方?

苏北一遍遍这样问着,他找不到答案。

……

王岚说:“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苏北,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了。”

苏北心里滚过一股热潮,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在听吗?”王岚问,“苏北,我对你说,这件事对于你太重要了,在你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能和我说说你的想法吗?我想听的当然是你内心没有说出的想法……”

他们约定在公园见面。

……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很冷。公园里光秃秃的连一棵树也没有,凛烈的寒风中,裸露的地面上狼烟四起,就像在发生一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一些小动物慌乱地寻找栖身的地方,一会儿撞向这里,一会儿撞向那里。坡凹之地上蜷缩着瑟瑟发抖的猴子,它们并不转动头部,只是用富于人性的目光警惕地追随着人的走动,为了尽可能缩小和坚硬的土地的接触,它们努力地把脚爪抱起来,依偎着。

王岚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苏北。苏北穿得很单薄,脸色也很不好看,好像面临着某种自己无法左右的裁决。

“冷吗?”王岚问。

“还行。”

“我们只能在这里了。”

“这里挺好。”

苏北简要说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在某种强力的作用下发生的,他根本不在那个世界当中,那是一个独自运转的世界,一个不容质疑和阻抗的世界。当这个世界做出决定的时候,你的命运实际上就被裁决了。在被裁决的命运面前,你的所有努力实际上不过是让那种裁决执行得顺利一些。

棋局(3)

“我无法反对你的这种说法,你知道在这些问题上我们的看法是一样的。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真的不希望。即使你做了某种决定,我想,也应当有助于你从目前的状况中解脱出来,而不是加重你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我只是对自己感到失望。”苏北轻轻笑了,“实际上没有你说的那样严重。没那样严重。你不用担心,王岚。”

王岚痛苦地摇着头,不相信苏北的辩白。她知道事情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苏北告诉王岚昨天晚上做出的决定。

王岚什么也不说,平静得让人以为她没有听到苏北的话。苏北知道,这是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她一定在进行激烈的思考。

风大起来了,从结冰的湖面上荡过一股黄色的烟尘,被湖岸上的假山切割,破碎为看不见的风,继续往前穿行,很快就来到苏北和王岚的面前。废旧塑料袋飞舞起来,旋了几个圈子,扶摇直上,往高处去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苏北,”王岚说,“事情曲曲折折地发展到现在,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但是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充分估计到了后果?毕竟,这件事关系到你的后半生。”

“我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你刚才说什么?后果?”

“对,后果。我说的是从此以后你将面临的所有问题。”

“我想过,”苏北望着公园外面那个新开发的房地产工地,“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如果是在十年前,我会认为对于我来说那都是十分严重的问题,我不会有勇气面对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王岚……”

“怎么不一样了?”王岚问,“你是说我们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从时间的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但不仅如此。”

“你应当知道,苏北,人生面临的基本问题就是对位置的抉择问题,这里面充满了凶险……”

“那是因为这个人没有进入到最终的抉择之中。这个人还没有摆脱世俗的算计。你说的对,位置,是我们短暂的人生中的基本问题,我们就是在接连不断的选择和移动中度过劳累的一生的。我们每个人所处的都不是我们期望的位置,我们总是像贪吃的孩子那样想往比手里拿到的更好的吃食。我们就是在这永无休止的追逐中失去生之乐趣,失去我们全部幸福的。只有真正进入到最终抉择之中,才能够……”

一阵狂风刮过来,淹没了苏北的声音。

天色越来越昏暗。

“我很难过,苏北,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难过。你可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难过。”王岚低垂着头,“我总感觉,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事情并不因为你做了这样的决定而结束,相反,它或许仅仅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在那件事情当中,你遇到的精神危机会比现在还要强烈……我担心的是,到那时你将无法承受……”

苏北惨淡地笑了一下,说:“如果是那样,那就是我这个人命定了要过这样的生活。”

这是一个阴霾的上午,苏北坐公共汽车到Z部机关古香古色的大院去向吴运韬递交辞职申请。

进门的时候,苏北看到,由于暖气太热只穿了一件衬衫的吴运韬正在沙发扶手上修改一个准备发下去的文件,见是苏北,他就像见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一样,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扣着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吴运韬脸色苍白,像是一个刚刚沐浴过的人,闪着老年人的皮肤那种奇怪的光亮。他让苏北坐下,要为苏北沏茶。苏北阻止了他,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

吴运韬已经判断出苏北要有事情的,甚至在他来之前就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要来……他观察苏北。

苏北脸上有一种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的僵硬表情,笑得很不轻松。苏北从西服口袋拿出一个信封。

“我想了想,我觉得还是把它直接交到您手里好一些。”

吴运韬很警觉地问:“什么东西?”

苏北直视着吴运韬的眼睛,说:“我的辞职信。本来我想写给党组的,但是我觉得在您我之间谈这个问题更简单一些。”

吴运韬严肃地看着信封,接到手里,但是没有马上打开。

“就是这事,老吴。我走了。”

苏北站起来,吴运韬也站起来。吴运韬由于失眠而充满血丝的眼睛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恶毒的目光,但是他还是和颜悦色地笑了,用拿着信封的那只手拍拍苏北的肩膀,说:“你呀你呀你呀……”

他没有留苏北的意思。

打开房门的时候,苏北稍稍犹豫了一下,觉得还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就决然地把门拉开,回过身,看到吴运韬一张笑容可掬的脸,点点头走了。

吴运韬轻轻把门关上,怀着轻蔑的心情,把苏北的辞职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一边往写字台前走,一边看起来。

老吴:

考虑再三,我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向组织提出提前退休申请。

这件事还要通过您来解决,您目前有用这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

从目前看,经您手解决这个问题是最平和的办法,对任何人都不构成伤害。我可以以人格担保,一旦退休,绝不再对您个人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做任何评价。

棋局(4)

关于您因为一己私利延误和阻碍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展,关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强烈的愿望和要求,我曾经数次和您交过心,但是您蔑视了这些东西。当您恶意地在“述职”会上说出对我的评价时,我突然发现,不管于公于私,您我之间已没有任何对话之可能。我不得不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我的意愿,就像我现在做的这件事一样。

您过于看重了权力的力量,您不知道还有一种道义上的东西,比一个人在一个百十人的单位里一手遮天更有力量,更何况这只手已经遮不住那片小小的天空了———您敢让Z部党组调查和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每一个领导成员的素质状况和工作业绩吗?您敢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班子成员向党组汇报他们的所思所想吗?您敢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广大职工说出他们对您、对领导班子成员的真实看法吗?您敢让Z部党组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几年真实的经营管理状况吗?

我历来把您作为朋友而不仅仅是领导,肝胆相照地做我能够做到的任何事情,我为您、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展做了我能够做到的一切。但是,您不需要这种对事业的忠诚和对您个人的友谊,您不需要。所以,您我之间走到今天,我只能理解为是一种必然。我们是迥然不同的两类人,我们的交往潜伏着巨大的危险,我不希望哪一天爆炸性地暴露我们的危机。脱离接触,从长远来说,对您对我都是一件好事。

我希望我们能画一个好的句号,这也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之一。我希望您帮助我提前退休,我想在人生的最后岁月里静心写作,而不是搅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政治权谋里面去。这也是我很多次向您表达过的愿望。

如果能够提前退休,我将从内心里永远感激您。我们不能够作为朋友,但也没有必要成为敌人,这也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到Z部党组找什么人或直接向邱小康反映问题的原因,这是我的人格所决定的。对这件事也是一样,我只希望在您我之间平和地解决它,以前的一切都可以忘掉。

事情不大,也很简单,这几百字足以把问题说清,所以没有必要谈的东西也就不谈了,我知道您很忙,我也很忙。

苏北

吴运韬怔怔地站在写字台前,脑子里好像突然闯进来一只不辨其貌的野兽,冲着他剧烈地啸叫着。

苏北的辞职信是一个星期以前在电脑上打出来的。一个星期以来,苏北反反复复做过各种权衡。他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一步,他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曾经想过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与这个失态的世界共生共存……昨天晚上他最终做了抉择。至于这种抉择是不是最佳的抉择,他已经无从考虑。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就是这样了。

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苏北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想象着辞职信上的每一句话在吴运韬心里敲出的音响。他浑身竟产生出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通泰的感觉,一种直起腰说了一句一直没敢说的话的感觉。这种感觉同时还约束了他内心的不安,他对自己说,尊严重于生命,我只能这样做。不管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他都认为这样做是值得的。

和所有人这个时候的情形一样:一件很难决定的事情,一旦硬着头皮决定下来,就会认为这个决定是惟一的,会为这个决定找到很多正面的理由。

现在,苏北就认为他把辞职信交给吴运韬是正确的,他只能这样做。

苏北对自己说,其实我的期望很简单,就是辞职信本身表达的那样平平安安退休,安心于创作,他甚至为自己的退休生活做了这样的设计:回老家去,和大姐住在一起,在院子里种上一些蔬菜,在青山碧水间享受生命;他知道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还原为一个从来没有走出大山的孩子,以最自然的形态完成一个自然人的生存过程。是的是的,这样,他就可以安心于写作了,生活给了他那么多馈赠,他会将它们转化为文学作品。但是,他不再想在文坛争一个位置,他不再想了,任何能够把人变为奴隶的东西,他都不再去想。再者,文学已经如此堕落,他不认为与余馨娇那样的消费文化作家为伍是一种荣耀。作家已经把所有能够变现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今天女儿写父亲,明天妻子写丈夫……相反,多少有思想有艺术品位的作品被排斥在文坛之外。他叮咛自己说,读书和写作只有祛除了功利的算计,才能够成为纯粹的使人心灵安宁的东西。

他渴望和迷恋这种东西。

……人才

此时,窗外突然寒风凛冽,飘来了硕大的雪花。一场大雪覆盖了北京以及北京周遭地区,包括辽阔的华北、东北、西北地区,所有的土地和山峦都被大雪覆盖了,大地的曲线因为厚厚的积雪变得异常柔和,像是婴儿肉体的曲线。

雪野上没有任何能够游走的动物,只有树木象征性地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这个惟一孕育了文明的星球,越来越认不出自己了,有时候它要借助于器具对自己做出品评。

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感到厌恶,它厌恶自己变得苍白失血的肉身,它说它应当比这要好的,应当比这要好的……风大起来了,好像纠集起了无数头猛兽,它们低吼着,发出哀鸣。

它们马上就要扑过来了,要把所遇到的一切都扯碎。

棋局(5)

这样的大雪!

北京很长时间没有下这样大的雪了。

危险的移动(1)

半夜他又醒了。他没有开灯,让自己继续浸淫在浑沌之中。他面前的处境像是一种有形的东西,占据着他整个精神世界。那是由黑暗、绝望、无可奈何等组成的实体,沉沉地压着他。他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像游丝一样脆弱。他,一个弱小的生灵,在这广漠的天地之间踽踽独行,连影子都没有。他想到了卡夫卡精心营造的那个地洞。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洞啊。那个地洞在哪里呢?在欧洲吗?他能赶到那里去?他能躲到那里去……不不不,他说,我无意享用它的劳动成果,我只是想帮助地洞的主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挖挖沙土,填堵一些可能会带来危险的薄弱之处。就连这也不可能吗?它是那样惊恐,它从一开始做的就是怎样万无一失地守卫它的孤独,我怎么好去打搅它呢?不能。那就让我也为自己挖一个地洞吧。土地是那样瘠薄,这是由黑色砂粒和胶土凝结成的土地,在这样的土地是不可能打出地洞的。你无处躲藏,苍白的太阳烧烤着苍白的大地,风在远方荡起一处处尘埃,尘埃在大地上像孤鬼一样漫行,留下凄厉的悲鸣。你到哪里去?你徒然挥动着所有的细小的腿,你觉得你在前进,可你是在往哪里前进呢?也许你根本没有前进,仅仅是逃生的欲望使你产生的虚幻的感觉。你不能动,就像格里高尔无法离开他的床一样。格里高尔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种荒唐的困难处境,他就再一次告诉自己,像这样呆在床上是不行的,他还是要做出努力,让自己从这令人厌恶的床上离开。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不离开床怎么行呢?格里高尔说,七点一刻前无论如何要离开床。肉体把我们放到了我们未曾期望的地方,我们只能依靠精神的飞翔。但是当我们要使用它的时候,我们惊讶地发现,精神被打断了翅膀,它徒然地跳着,嘎嘎地叫着,可是它飞不起来,飞不起来。它翅膀上和它一再扑蹋的土地上浸了殷红的血。它徒然地跳着,就是飞不起来。我们究竟是被何种东西所困扼?是精神困扼了肉体,还是肉体困扼了精神?我们能把肉体打碎让精神飞扬而去么?或者我们苟且一些,把精神扼杀,再在世间增加一具行尸走肉?我想离开那张床哦,还有比这更强烈的渴望吗?我渴望离开它,同时渴望脱离这一望无际的大地,我用不着让地洞为我护身了。我飞扬起来,我嘲笑着大地同时也嘲笑我遗留在那里的不断萎缩干瘪的皮囊。可是它飞不起来哦,它飞不起来,它永远飞不起来,从古到今还没有人能够让它飞起来。这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命定么?这是上帝在造我们时为我们锁上的枷锁么?我们无法挣脱,无法挣脱……那就让我们匍匐下来吧,让我们屈从于大地,让我们重新回到床上……那是多么深沉的恐惧……那不是疼痛,那是恐惧。好吧,那就让我们把精神拖回来,束缚住它,把它投到火里让它燃烧。我们对天对地都说,我们屈从了,你看,它在那里燃烧。不幸的是它不死啊,它在火里还像在大地上那样不停地跳跃。现在它更激越地上下翻飞,我看到它黑色的羽毛在燃烧。可是它不死,它就是不死,它吱吱地叫着,述说着恐惧,它就是这样在恐惧中歌唱。这时候,我们的肉体无法保持清高。当精神的痛苦和肉体联结时,肉体会感受到电击一样的疼痛。不要扼杀精神,它是不死的,它不死……我们还能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被固定在了某一个位置。卡夫卡是那样想移动,他没有办到。约瑟夫·K也没有办到。所有人都想移动,好像只有在移动中才能够证明我们自身,但是归根结底我们是办不到的。这是我们存在的惟一方式。我们无可选择。你不可能把一切都截止在某个部位,然后让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这是不可能的。不管你躲到哪里,过去都将与你形影相随。充其量那是你对自己短暂的蒙蔽。这样想来,去老家这件事仿佛又失去了魅力,不那样迷人了。他睁开眼睛,让自己适应黑暗。当屋子里的东西隐隐显出轮廓时,他揿亮了台灯。

静极。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夜晚为什么会这样静。为了不影响睡眠,他把石英钟放在了书柜里,现在居然可以听到清脆的嘀嗒声。女儿和妻子都在她们各自的房间睡了。他突然感觉到孤独像海浪一样,静悄悄的不怀好意地向他涌了过来。好像要躲避这种侵袭似的,他迅疾地伸出手,“啪”的一下关了台灯。

有时候黑暗反倒能够使人感觉到这个世界现实性的一面。

苏北交给吴运韬辞职信的那个晚上,吴运韬几乎通宵未眠。

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把台灯光线调到最弱,仰靠在床上。

马铃后来增添了打鼾的毛病,搬到后院新居以后,吴运韬就和她分睡在两个房间。现在,他听到隔壁房间里马铃正在说着梦话。

为了能够睡好觉,吴运韬进行了痛苦的努力。听说安眠药物对肝肾不好,而且容易形成依赖性,最初无论怎样失眠他都不吃药,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让担忧让位给现实的危险———因为失眠,他已经无法应付每天涌到眼前的事情。一开始他每天临睡的时候吃一片艾司唑仑片,但是遇到实在焦心的事情,一片就不顶用了,只好增加到两片,三片。现在他每天都要服用两片药物才能够入睡,即使这样,他的睡眠质量也不高,似睡非睡,两个小时醒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如果有件事情闯到脑海里,干脆就再也睡不着了。

危险的移动(2)

常年失眠,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现在,他曾经引以为自豪的记忆力也出了问题,遇到一个很熟识的人,常常叫不上人家的名字;在家里到一个房间去,站在那里想不起来要干什么;脑子里整天嗡嗡嗡地响,就像有一台发动机在枯燥地运转;在会议场合讲话的时候,越来越多地出现重复,而且无法做一二三四的归纳;即使很感兴趣的电影,看的时候情绪激动,然而,事后往往记不起其中的主要情节;见到邱小康,总是忘记来之前准备好要说的事情和要说的话语,总觉得没有把最想给邱小康留下的印象留下……吴运韬常常哀叹自己老了,对生有了更多的恐惧,死亡的恐惧。他父亲活到了八十高寿,他不敢想望自己能够活到那个时候———父亲生活在贫穷但是相对宁静的乡村,他一生中最大忧虑不过是让自己和子女有饭吃有衣穿,和这个问题产生关联的人和事都不复杂,“我呢?”吴运韬想,“我站到了现在的位置,我面临的已经远远不是多打几颗粮食的问题,我面临的问题比父亲的问题复杂一千倍一万倍……”在这个意义上,有时候他轻看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这一切有意思吗?有意思吗?”他经常这样问自己。问题是,如果他哪一天松懈了,他不仅要失去所有已经得到的东西,甚至于要遭受灭顶之灾。在军事上,退却是一门比进攻还要高深的学问,人生的战场何尝不是这样?不是你想退出就能够退出的。他耳闻目睹了多少由于处理不好这个问题而招大祸的人!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是这样一个结局,所以他才苦苦地撑着,像战士那样战斗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止息。他觉得根本望不到彼岸。

昨天发生的事情,关于苏北的辞职信的种种推测,一齐涌到了脑海里。

苏北到Z部把他的辞职信交给吴运韬以后几分钟,金超就把电话打到吴运韬办公室———金超的同学张柏林到北京来招聘人才,执意要款待吴运韬,约他晚上到歌厅去消遣。吴运韬没有心情,婉言谢绝金超。金超当然不知道他这里发生的事情,还要说什么,吴运韬很不冷静地说:“我说今天不行就不行,你能不能给我一点选择的自由?”

金超在电话的那一边赶紧说:“那好吧,好吧。”

放下电话,吴运韬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对金超的恼怒毫无缘由地充塞了整个大脑。他突然想到:为金超这样的人做这样多的事情是不是值得?

关于《前沿》杂志社领导班子配备,党组基本上确认了吴运韬的意见,他最让人欣慰的是终于为师林平找到了一个位置。

吴运韬的做人准则是:对于追随自己的人,一定要给以适当的安排,这不仅仅是对追随者的责任,同时也是向世人宣告,追随者是有好处的。这样,你就会获得更多的追随者,你就会得到更大的事业发展空间。整个来说,局面不错。

苏北的辞职信就像突然扔过来一块砖头,打碎了宁静,他心灵湖面上荡着一圈又一圈不祥的涟漪。

吴运韬把信读了三遍。

读第一遍,吴运韬冷笑了一下。他的第一个冲动是马上去找廖济舟,一劳永逸地解决苏北的问题:把他请出领导班子。这是吴运韬最近半年来一直想做而没有找到机会做的事情。

读第二遍,吴运韬就问自己:苏北一直想写小说,曾经几次说想提前退休回K省专门从事写作,说胡杨能够提供必要的条件……也就是说,他想退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舞台……如果真的是这样,当然可以成全他……吴运韬甚至想好了和廖济舟说这件事的措词,他相信廖济舟绝对感觉不到这里面的真实意味。他觉得这件事不一定会引起邱小康的关注,即使邱小康关注也不难解释:“苏北这家伙从本质上是一个作家,他梦寐以求都在想写东西……苏北很优秀,我想,还是应当满足他的愿望……”他估计这样说过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这当然是一个各得其所的结局。

他又读了第三遍。如果苏北仅仅是为了提前退休专门从事写作,又为什么说了许多工作上的问题?苏北一般不会用这种方式交谈,尤其不会用这种语言评价金超———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和金超在工作上虽然有矛盾,也曾经产生过争执,但是从来没有撕破脸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吴运韬惊讶地发现,他实际上面对着很微妙同时也很危险的局面。

昨天整个下午,他想的都是对危险局面的设想。

他揿亮台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没有启封的香烟,为自己点燃一支。他实际上十年前就把烟戒掉了,现在集中精力思考问题的时候抽烟,不过是过去习惯的残留罢了。这种时候在他不是很多。

他就像欣赏让他迷醉的篇章一样,又把苏北的辞职信拿出来,再一次阅读起来。一个可怕的推断让他感到脊背发凉:如果邱小康认真对待这件事怎么办?如果邱小康亲自约见苏北怎么办?如果苏北说出信上的那些话怎么办?

他的这种担心并非没有缘由。在他的记忆里,至少有两次,邱小康问起苏北的情况,一次是在党组会上,一次是在湖北视察工作的时候,吴运韬当然知道邱小康对苏北的印象,所以两次都说了苏北很多好话。

既然是这样一个有质量的人,应当充分发挥作用的人,怎么没有放到重要位置上去发挥作用,反倒提前退休了呢?

危险的移动(3)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也无法解释的诘问。

不能让这封信出现在邱小康面前!也不能让它出现在党组任何一个成员的案头!

这封信一旦出现,就会酿成事件,会动摇他费尽心机在邱小康面前营造的东西,这个东西关乎他未来的一切。如果这封信出现在邱小康案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问题将暴露无遗,他为政治前途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到目前为止,吴运韬在Z部的政治形势很好。他和廖济舟的合作已经到了无间隙的程度,廖济舟将在下一次换届的时候退休,他又始终认为他被邱小康赏识着,即使在Z部得不到适当位置,也能够为他搭一条通往其他国家部委的升迁之路……这都是他曾经对金超说过、自己也深信不疑的话。他知道必须继续做一些努力,调整《前沿》领导班子是这些努力的一部分,现在他实际上只差一步了,如果师林平像他咬牙切齿表示的那样,在很短时间内把刊物办出个样子,让邱小康刮目相看,如果他主管的所有工作都拿到八十到一百分,他就有把握让自己从现有的副部长中间凸显出来,就有了在邱小康面前述说与梁峥嵘的矛盾的资本,那时候邱小康将不得不在他和梁峥嵘之间作出选择。这种选择的一个可能的方式就是撤掉顾问小组,梁峥嵘彻底回家,为廖济舟创造一个能够独立开展工作的局面,继而在廖济舟接任者的问题上形成没有选择的选择的局面……不管梁峥嵘与邱小康家族间有多么深的渊源,邱小康总要从他这个事业出发……他相信自己的政治智慧,相信自己能够达到设定的目标。

吴运韬小心翼翼地把苏北的辞职信折起来,重新装进信封。

为自己做了选择的苏北,差不多已经把自己看作一个退出生活舞台的人,到老家去了一趟。

这是离北京两个小时车程的山区,是苏北度过童年的地方。在这里,苏北能够唤回孩童时代对世界的感知———色泽、声音、气味,甚至于生理上的某种状态。

父亲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年,他是在大姐无微不至的关心体贴下离开这个世界的———算起来,父亲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年,作为一个因为建设水库搬迁的农民,北京不认同他,他也不认同北京,这三十年他一直处在生活的边缘。苏北对少年时代最痛苦的记忆,就是母亲到月底的时候向邻居借钱。就是在那时候,苏北暗暗地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家庭,自己去谋生,承担起对父母亲的责任。他的这个决心最终导致了他离开北京到K省洛泉地区插队。

如今,生活画了一个圆,他最终也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回到了他用生命而不是理智感知世界的地方,他丝毫也不怀疑,他会在这里找到内心的安宁,找到属于他的精神生活的角落。

大姐为他在大柴锅里炖上了排骨。他曾经表示过爱吃大姐炖的排骨,大姐执拗地认为这个性格仔细的弟弟在北京舍不得吃,总是劝他:“别舍不得吃……”他竭力解说,说不是舍不得吃,是因为我的血脂高,不能吃……大姐完全不能理解,最后还是认为他舍不得吃,所以他每次来都要炖排骨,苏北也就不管不顾,尽量地吃,大姐愈发认为他平时缺嘴。

苏北告诉大姐说:“我退休了,想回来住些日子。”

大姐当然想不到苏北这简单的一句话蕴涵着多少冥思苦想和难以决断的情节,想不到一个不到五十岁的人说出这句话时的沉重,只是为这个多年出门在外的弟弟能够和她在一起而高兴,迫不及待要为他收拾房间。现在那个房间放着粮食和一些不用的东西。苏北阻止了大姐,说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再收拾。大姐急于做些什么,突然想起她这个弟弟是一个写书的作家,一拍手说:“我得给你买一张桌子!”马上让外甥去买。

苏北这次没有阻挡,他真的是需要一张桌子的。

临走的时候,大姐问他什么时候来,苏北说,快的话也许半个月就来了。

回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苏北开始着手为他的离开做准备,整理手里的合同和书稿,该清退的清退,该留的留下来,在适当的时候移交给有关的编辑室;书柜里的书籍,挑拣之后,无用的东西都让卫生员收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再应当做什么。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苏北吗?”吴运韬的声音,“女儿考得怎么样?”

苏北说:“我听她说感觉不错……”

“没问题,”吴运韬愉快地说,“这孩子聪明,应当是没问题……”吴运韬耐心地说了很多这方面的话,直到两个人都认为完全没有味道了,才转到他要说的话题上:“苏北,你那封信,我看了,是这样啊,我首先要对你说,我在述职会上说的那些话,错了,我现在收回。”

苏北捏住话筒,无言以对,他还一时反应不过来该说什么。

好在吴运韬并不想听到他说什么。

“至于其他的事情,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找时间聊一聊,你看怎么样?”

苏北木然地说:“行啊。”

“那就这样吧?等我打电话给你。”

电话挂断了。

苏北直直地站着,像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打击了一样。

第二天,吴运韬没打电话,直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了。他先到金超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油没盐地说了一些淡话,就连金超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

危险的移动(4)

“张柏林明天就回去了,”金超说,“我想给他送一下行,吴主任你看你要不要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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