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1)
大学生活结束了。
四年时间里,金超没有回过家乡,崤阳县城西南五十里那个叫金家凹的小山村,像旧影片一样成了久远模糊的记忆。他还依稀记得空气中飘荡着的煤焦油气味,曾经使他沉醉的芳香已经逝去了,再也找不到伴随童年成长的那种味道了。
四年,足以把一个人改造成为要在生活舞台上施展身手的奋斗者。这个人衣着谈吐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在他心里已经完成了必要的蜕变,世界已经不是无法翻越的高墙,那是有待跨越和驰骋的原野,那里充满了机会,他坚信只要选择对了方向,不要迈错脚步,就会成功,虽然他无法确切地想象是什么样的成功。
金超和纪小佩共同设计他们的未来。纪小佩想继续深造,报考研究生,暂时不考虑结婚问题。金超则希望尽快参加工作。他开玩笑说:“书不能读得太多,读太多会读傻了的。”
纪小佩以为金超是想尽快改变经济上的窘况。自从他们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以来,纪小佩或者说纪小佩的家庭给了他很多资助,金超一直为此感到不安。
纪小佩婉转地告诉他:“未来是我们共同的,我们一起往前走就是,何况,我保证爸爸、妈妈都会支持……”
金超解释说,没有别的原因,他实在想出去闯一闯……纪小佩说服不了金超,把问题提交给了爸爸、妈妈。了解女儿想法以后,纪南和骆丹都认为,既然纪小佩对历史如此感兴趣,方伯舒教授又一再鼓励她,读研究生确实是一个好选择,可以为将来进入研究机构工作奠定基础;金超专业上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多读几年书对于他未必是一件好事,所以尊重金超的选择,毕业就参加工作。
“但是,”工程师骆丹私下对女儿说,“你和金超一定要协调好对未来生活的安排。你说暂时不考虑结婚,恐怕是一个问题,你要听听金超的意见……”
金超的意见是:“结婚并不影响你的学业,说不定还会促进你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呢!再者,我们可以晚几年再要孩子。”
纪小佩甜蜜地拍打金超一下,接受了金超的说法。
于是,金超参加工作和纪小佩报考研究生同时启动了。
纪小佩如期参加研究生考试。方伯舒教授对纪小佩已经有相当了解。两年前,他看到纪小佩写的《天朝的没落》,大加赞赏,推荐给了中国文化大学学报刊载。当时他就曾向纪小佩提出过转系的建议,他说:“你错误地选择了专业。”现在纪小佩决定追随方伯舒教授在历史学深造,方教授非常高兴,录取当不是什么问题。
成为问题的是金超的工作:去一个什么样的单位?
那时候国家还包大学生就业,如果没有特殊愿望和要求,一般来说,都会得到一份工作。金超打听到他有可能被分配到中学搞教学。这非常不符合金超的愿望,他想进国家部委。国家部委是权力机构,那里的发展才是真正的发展。纪小佩却认为教学工作也不错,主张金超接受下来。
金超摇着头,若有所思地说:“不……这样不行……”
金超的生活经验和社会知识都告诉他,在一个权力社会,人的发展取决于掌握多大权力。权力大小决定自由程度。
当他说出这种见解时,纪小佩不以为然:“照你的说法,我们应当去读一所怎样攫取权力的学校……”
金超笑着打断她:“你以为没有这样的学校吗?”
纪小佩赌气说:“跟你这样的人就讲不清道理。”
金超意味深长地看着纪小佩。他不想说服她,他发现他们在很多问题上看法不一致。他拉着纪小佩直接到家里去向纪南讨主意。
纪南也认为金超不宜去搞教学:“教育工作的优点是稳定,但是缺点也正是因为优点而产生,由于稳定,可供选择的空间、发展的空间相对来说会小一些。”
金超热烈赞同未来的岳父的观点,目光在纪小佩和纪南的脸上得意地跳来跳去。纪小佩什么也不说,等着父亲进一步说明。
纪南说:“但是,我看也未必非要到国家权力机构去。到这样的机构中去,实际上意味着你选择了政治,而政治的运作需要的不仅仅是人的才华知识,它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陆明这样有显赫家庭背景的人都没有到国家机关去,而是选择了实业,可见这个社会的发展已经出现了值得注意的变化。我不敢说陆明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要做这样的选择也是要具备一定的家庭条件……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但是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示……”
他说了那些启示。最后,他看着两个年轻人,郑重建议说:“我看,金超最好到某个具有经营性质的单位去,在那里寻求发展,甚至……”他强调说,“甚至可以不考虑专业背景。”
纪南举例说了很多这样的单位和行业,有的属于国家部委管辖,有的是大型国有企事业单位,税务、电信、金融、新闻、出版等等。金超和纪小佩沉默不语。金超需要消化纪南的观点,他还说不来纪南和自己的差别究竟在哪里;纪小佩则为父亲的观点感到意外———他是一个学者,他的观点又似乎不是学者的观点,这和她平时对父亲的了解有很大差异。
纪小佩仍然认为金超不该放弃专业,否则在大学苦读四年还有什么意义?她没有明确把意见讲出来。在这个家庭里,父亲的意见是非常重要的,就连母亲都顺遂着他。纪小佩只好对父亲表示说,她和金超都会认真对待这件事情。
初入(2)
实际上,金超和纪小佩都接受了纪南的观点。
分配方案很快就要公布了,金超和纪小佩,以至于纪南和骆丹,都在为金超的工作进行努力。
纪小佩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一条有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简短消息,消息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和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召开了一位著名作家的作品研讨会。
“你看这是一个什么单位?是出版社吗?”纪小佩把报纸拿给金超看。
金超从寥寥数语介绍中看不出来这个“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公司还是出版社,从它召集作品研讨会上可以看出,至少图书出版是其中的一项业务。金超在最近关于未来的选择中,已经知道图书出版是国家垄断行业。纪南曾经说,凡是国家垄断行业,现在和将来都是“朝阳产业”。
现在,金超看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几个字,就像当年凝视“中国文化大学”一样,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很亲近。他热情很高地让纪小佩问问纪南是不是知道这个单位。纪南作为文学评论家和许多文化单位都有联系。
果然,纪南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知之甚详。
北京有很多国家部、委和系统,我在为本书搜集素材的时候,曾经拜访很多部、委所属出版社的朋友,在这些朋友当中,既有社长、总编辑,也有中层干部,还有普通编辑,他们给我提供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我惊讶地发现这些出版社几乎都有相同的结构,相同的体制,相同的运转机制,它们的经营结果也大体相同。这些单位的人文状况———我这里指的是领导班子成员间的关系是否融洽,工作达到何种状态,领导成员以及普通职工在这样的工作环境是否感觉心情舒畅等等软指标———竟然没有多大的差别。在大量耐人寻味的数据和极为生动的生活素材面前,我大开眼界,仿佛突然发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大大提高了我对正在讲述的这个故事的理性认识,在情节上也得到了大量补充。
这或许也就是我为什么最终要把故事发生的地点选择在出版单位,而且是“准部、委”所属出版单位的原因之一。
我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上级单位称之为“Z部”有两个意思:一是读者可以直观地看出这是一个“准(Z)”国家部委,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权力机构;另一个是,读者可以从“部”这个字中直接感受到它又在一定程度上行使国家权力职能的特征。任何一种比喻和替代都不可能很严谨,我不认为“Z部”是一个非常准确的名称,但是,它毫无疑问是最接近真实状态的名称。
权且将就。
Z部的组织结构和领导机构的人员构成是这样的:部长邱小康,他同时还兼任党组书记的职务,常务副部长、党组副书记梁峥嵘负责全面工作,另外三位副部长都是党组成员,分别是廖济舟、李旭东、张秉国,各自分管一项或者两项工作。论行政级别,邱小康是正部级,其他人除了梁峥嵘是副部级之外,其余皆为正局级。
Z部机关共有十一个司、局机构,还有九个下属单位,当初建立这些单位的时候,比照了国家部、委编制,都有一定程度的行政色彩:比如它们有正局或者副局的行政级别,大部分经费都要由Z部划拨,它们自身没有企业责任,等等。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九个下属单位之一。
纪南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刚成立的时候,出版不是惟一的业务,它还从事广告和印刷等业务,但是,在后来的发展中,广告和印刷又独立为新的单位,从中心剥离了出去,也成为Z部的直属单位。现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实际上就是一个出版社。”
纪南举例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最近几年出版的几本较有影响的书籍。
纪南着重介绍了Z部部长邱小康其人,他的介绍甚至唤起了金超远在崤阳县城读中学时候的记忆:当时这个学校接受了来自北京的一批教学物资援助,他记得援助单位就是Z部,Z部的部长就是邱小康。这使得金超极为兴奋,就好像听到他久仰了的一个人突然和他有了某种直接关系一样。
“从一切方面来说,”最后,纪南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都是不错的选择,我看金超可以到那里去试试。”
金超当然愿意到那里试试。
纪南和很多家出版单位打过交道,却惟独不认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任何人。纪南在他的社会关系网中寻找能够通到那里的人,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结果。一个在宣传部门工作的同志声称认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夏乃尊,聊了两回,纪南觉得不要这个人帮忙成功的把握性可能会更大一些,所以最后就决定谁也不找,让金超自己直接去联系,“也算作一次锻炼”。
小佩知道金超在生人面前不善言谈,提出和金超一起去。
金超开玩笑说:“那我和人家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纪小佩说:“随你便———朋友?情人?媳妇?爱人?还是像你们老家那样,说我是你的婆姨?”两个人笑成一团。
金超最终还是谢绝纪小佩,一个人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联系工作去了。
让人想不到的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就在中国文化大学的东面,隔着两个街区———金超百思不得其解:上大学的时候,他孤独地一个人散步,几乎走遍了大学周围的所有地方,竟然不知道这里隐藏着将在几年以后和他的命运发生联系的单位!
初入(3)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白色小楼坐落在环境优美的居民小区当中,前面是巨大的公共绿地,区政府刚刚投资数百万元进行美化,建了甬道、凉亭、喷水池,安装了体育健身设施。小区周边有一些低矮的建筑,一律被装饰成为尖顶洋房。看上去就像在明信片风景里一样。
“天哪!这里原来这样!”金超感叹说。
八十年代初,Z部成立以后,常务副部长梁峥嵘带人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选择办公楼建设地点,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中国文化大学等单位倾倒垃圾的地方,臭气熏天,没有被垃圾覆盖的地方,也已经被取土拉沙的人挖得满目疮痍。老鼠像兔子那样大,看到人不但不跑,还站起身子端详,轻轻咳嗽一声……更有人发现有游蛇出没于荒草乱纸之间。
大多数人不同意在这里盖楼,“不管多便宜”。他们开玩笑说,办公楼要是在这里盖起来,老鼠也会戴着眼镜像模像样地来谈做广告或者出书的问题。
梁峥嵘别有意味地笑着,一言九鼎:“这事不讨论了!”
有人说梁峥嵘决策武断,把问题反映到邱小康那里,邱小康也只是笑笑,说:“就照峥嵘说的办。”
小楼盖好两年就显示出了梁峥嵘的远见卓识———北京的第一个居民小区就建在了这里,又过一年,居民小区投入使用,道路、商店、电脑公司、书店、学校变戏法一样在中国文化大学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周围冒出来,这里成了最聚拢人气的地方。Z部投资八十万元人民币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建设的办公楼很快升值,一家民营电脑公司老板找到梁峥嵘,竟然提出要出资三百万元购买。
这是梁峥嵘杰出的经营头脑结出的硕果之一。后来,Z部凡是遇到经营发展问题,常务副主任梁峥嵘的意见往往是决定性意见。梁峥嵘的才能不仅仅在于懂得经营。从整个Z部的发展历史来说,梁峥嵘都是功不可没的。如果把邱小康比喻为规划蓝图的人,梁峥嵘就是把蓝图变为现实的人———是这个人一砖一瓦地打好了地基,一砖一瓦地把楼房盖了起来,而且盖了不止一座。
当金超这样的后来者来到这座建筑物里面,用好奇的目光欣赏优美的造型和复杂结构,赞叹它的设计者和建设者才能时,他实际上根本无法想象当年这些人为成就这项事业付出了多么大的辛劳。
金超在心里感叹说:“能到这里上班,平生所愿了!”他想象着大学同学甚至于从老家来的乡亲到这里来看他时的情形。
在一楼大厅,金超碰到一个留大背头的人。“大背头”对金超进行认真盘查。金超说他希望到这里来工作。“大背头”说:“欢迎,欢迎呀!”
突然,“大背头”叫住一个从旁边走过的中年人:“老吴!有人找!”
被称之为老吴的人带着几分惊讶看着金超。金超站起来,谦恭地笑着。
“大背头”说:“这是我们副主任,老吴,吴运韬。”
吴运韬让金超到二楼的办公室,“大背头”上三楼去了。
吴运韬五十多岁,个子不高,面部苍白,肌肉松弛,像长期沉湎于肉欲的人。但是他并不是这样的人,那么,他面相上的这种特点就只能解释为内心生活沉重,严重的睡眠不足或者其他。他的头发全白了,很稀疏,可以看到粉红色的头皮。略显臃肿的脸上,镶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像所有高智商的人一样,目光如锥———睡眠不足的眼睛竟然目光如锥,这是这个人的超常之处;他的鼻梁高而直,灰白的几根鼻毛伸到了外面;人中很长,显着青色的胡茬,上嘴唇也多了几分严肃,微笑的时候传达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一种特有的威严。他现在就这样笑着。
金超把对“大背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顺便”说到了和纪南的关系。
吴运韬表情开朗地说:“啊!知道知道,我知道纪南。”
吴运韬读过纪南的文学评论,但促使他做出帮助金超调进决定的不仅仅由于纪南,他本能地喜欢上了不善言谈的金超。说来也巧,吴运韬也是K省人,对金超抱有一种天然好感。当时吴运韬调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还不到一年,在这个将近二百个员工的单位,还没有真正追随左右的人。
吴运韬对金超说:“你条件不错,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也正在考虑引进人材……”
他让金超把材料留下,他说会把材料转给主任夏乃尊,争取尽快定下来。
其实夏乃尊当时就在隔壁房间。
金超一再表示感谢,留下了纪南的联系电话。
回来以后,金超向纪小佩述说了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都显示他极有可能被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接收,两个人都很兴奋。
“哎呀!”纪小佩突然说,“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那里是有一个叫什么中心的单位,当时我还和苗丽说:现在什么单位都叫中心。谁想它就是你要去工作的单位呢?!”
“可能是命。”金超正经八百地说。
吴运韬为金超调进出了很大力气,甚至对领导班子成员进行了逐个游说。
Z部部长邱小康一直要求直属单位和机关想办法调进一些高素质人材,夏乃尊早就在想从外面调人的问题,此时正好有一个叫夏昕的研究生来这里联系调进,对于吴运韬提出的金超也就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他相信吴运韬的眼光。
初入(4)
主管编辑业务的有两位副主任,富烨和杜一鸣,前者在这类问题上不太操心,自然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后者当时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根本没注意吴运韬说什么,就说:“行行行,我同意。”
还有主管印制发行工作的副主任孙颖,对编辑工作比较生疏,对于调进编辑人员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也说“行行行”。
所以,主任办公会研究讨论金超和夏昕调入问题时,没怎么议论就顺利通过,形成了决议。
吴运韬把电话打给评论家纪南,纪南马上就知道了吴运韬的身份,连连说:“吴主任,不好意思,我应当去看你的……”
吴运韬说:“早知道您的大名,一直无缘相见……”
“客气了,客气了。”
“金超的事情,我们刚刚开过主任办公会,已经决定接收他。”
纪南热烈地表示感谢,两个人在电话上就聊了起来。
世界很大,也很小,两个人竟然是认识的:他们都是清华大学学生,“文化大革命”中还是同一个群众组织的成员!那个时候纪南叫纪宝宏。吴运韬隐约记得,纪宝宏是这个组织的笔杆子,写过很多文章,批判上至国家主席,下至系主任等被那个时代唾弃的人物。纪宝宏的文章文锋犀利,有中苏论战“九评”的味道。
吴运韬试图说这个,语气中有了奉承的意味,但是纪南马上转移了话题,说:“那是胡闹。”校友的关系把两个人拉近了许多。
吴运韬说:“那就让小金来吧。”
纪小佩被中国文化大学历史系方伯舒教授录取为研究生,研读“清史”,专题是清代末期中国知识分子问题,还有一个月时间才开学。金超的工作问题既然已经落实,她也就再没有什么事情要去操心,就在家里为上课做准备。
一年多以来,纪小佩如饥似渴地啃汤因比的历史学巨著《历史研究》;她已经初步写作完成了卡尔·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的轴心期理论的研究论文,打算把它投寄给《史学》杂志。
然而,对历史的研究会在多大程度上增强她对现实、尤其是现实生活的研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问题,她马上就要迈出影响她未来生活的重要一步了:她和金超定在来年五一国际劳动节结婚。
陆明顺理成章到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去了。
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在朝阳门内大街一个不甚起眼的小街巷里面,是一座三十年代建设的俄国风格的建筑。和北京所有重要机构一样,这里的大门口只有门牌号码,没有单位名称。附近居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单位,也不知道在这里出出进进的人在做什么事情。这个单位的人在穿着上和普通人没有多大的区别,区别在于他们的气质和神态上———从事普通人不能够从事的职业的人自然有与普通人不同的气质和神态。这是一个非常不引人注目的机关,也就是说,它不像有的机关那样有令人耀眼的权力。然而这只是不知就里的人的肤浅看法。真正的权力未必引人注目。
一年以后,曲亦然副部长和已经从K省调到北京做部长的陆嘉亭,都可以在自己的儿女前面炫耀他们的远见卓识和深蕴其中的机谋了,这时候,陆明已经开始在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庇托下组建自己的公司,这家不为人所知的小公司专门从事配额物资的进出口贸易,主要对象是美国和日本,在东南亚和港澳地区也有少量业务。
曲远征调离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到分支机构去了,她不再做文秘工作,而是升任为这个分支机构的北美贸易部主任,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设立了办公机构,经常往返于美国和中国大陆、香港之间。
陆明和曲远征的婚礼是在加利福尼亚举行的,他的大学同学都不知道他们结婚的消息,中国大陆的报纸不可能发表这样的消息,倒是台湾和香港、澳门的报纸以大字标题报道了这件事。
当然,这时候的陆明早已经不是中国文化大学那个孩子气的小伙子了。这个风流倜傥、出入于中国政府各权力部门和世界著名公司总部的人,淡忘了大学生活,淡忘了他的青春经历,好像他的生命不是从过去走过来的,而是从做公司总裁突然开始的。他当然也就记不得他曾经用整个生命热爱过的那个纪小佩,记不得中国文化大学那些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抱着不同理想和抱负的同学了。
和纪小佩住同一宿舍的苗丽在追逐陆明不得的情况下,毕业前夕选择在中关村创业的电脑公司老板作为终身依托。
老板是南方人,三年前从大学教师岗位辞职来到北京闯天下,尝尽了酸甜苦辣,现在事业有成,已是小有名气的成功人士。苗丽是从电视访谈节目中知道他的。老板比从电视上看要矮一些,有些谢顶,但是,整个人非常富有活力。两个人一见如故,关系迅速升温。
小老板身材矮小,性欲却超常旺盛,做起事来就像土匪,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经常把苗丽折腾得伤痕累累。苗丽给纪小佩看过大腿上的青紫和乳房上清晰的咬痕……苗丽炫耀的意味大于控诉。纪小佩淡淡地说:“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人都有。”
好在小老板不是土匪的时候知疼知热,把苗丽伺候得很好,苗丽也就满足了。走出中国文化大学校门那一天,苗丽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反应异常厉害,不断呕吐,纪小佩把她送到小老板家里。
初入(5)
小老板拉住纪小佩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一再表示感谢,诚挚地留她吃饭。纪小佩谢绝了。这一天距离苗丽和小老板结婚还有四十三天。
举行婚礼那天,苗丽披金戴银,光彩夺目,婚庆公司的庞大车队从三环路上呼啸而过;在著名酒店前,摄像师大事张扬着摆阵势进行拍摄,俨然在从事让张艺谋都自愧不如的事业。小老板故作矜持,表情有些僵硬,大大降低了摄像师所要达到的境界,但豪华场面弥补了不足,尤其是到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以后。业务纯熟的司仪把婚礼主持得无懈可击,苗丽享受到了皇后般的礼遇,接受商界成功人士的祝福。她手捧鲜花,灿烂地笑着,沉醉在让人艳羡的氛围之中。
苗丽向所有大学同学发了邀请,但是现在她只关心与她关系最好的和最不好的人来没来。陆明没来,他出差到香港去了。苗丽知道,陆明正在把他的过去变为真正的过去,即使在北京也不会来参加同学的婚礼。尽管这样,她仍然为陆明没有看到她此时此刻的辉煌而惋惜。她是多么想让陆明为没有接受她的爱情而后悔呀!
小老板终于在来宾中找到了纪小佩,携着苗丽走了过来。站在纪小佩面前,他张嘴笑着,露出红红的口腔,由不得想说一句不得体的话,被苗丽在身后戳了一下。苗丽向小老板介绍金超,小老板连忙诺诺。苗丽关照金超、纪小佩几句,就像蝴蝶一样和小老板一道掠过去了。
小老板低声问苗丽:“真的是他丈夫噻?”
苗丽说:“我干吗要骗你?”
小老板啧啧连声,嘴上没说,心里却想:有人专门把花儿往牛粪上插。
苗丽警告小老板:“甭胡想啊!”
小老板嘻笑着,贴在苗丽的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夫妻才能说的猥亵话,苗丽拧了他一下,说:“你敢!”
苗丽回过头又看了纪小佩一眼,纪小佩也正在看她。
苗丽丝毫也不怀疑,纪小佩羡慕着她的命运。她相信她的婚礼将会成为所有参加婚礼的人的美好记忆,会成为女人们判断幸福的坐标。如果金超不能够给纪小佩同等水平的幸福,纪小佩就会如何如何……不知为什么,这种想象使苗丽很快慰。在整个婚礼期间,她就像贪馋某种小食品一样,管不住自己,过一会儿就要用手指把这种想象衔一块儿放进嘴里,品磨一下那绵长的滋味。
苗丽完全不知道,纪小佩现在想的是:生活的力量太可怕了,它会莫名其妙地毁掉一个人。
在觥筹交错之中,金超和纪小佩开玩笑说:“到时候我也要给你举办一个同样的婚礼……”
纪小佩说:“你饶了我!”
探询(1)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研究接收金超和夏昕的主任办公会,是在夏乃尊随从邱小康到莫斯科参加文化交流活动之前召开的。夏乃尊本想抽时间见一下金超,但是,有关管理部门临时要求对夏乃尊这个级别的出国人员进行为期三天的集训,实在安排不开时间了,他也就没有见到金超。吴运韬歉意地对他说:“你看,你也没看一下这个小伙子……”
夏乃尊挥挥手,说:“不是已经决定接收了么?再说,你看行就行了。等办完手续,就让他来上班吧。”
夏乃尊在莫斯科期间,金超又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过两次,见过在家的中心领导,见过人事处处长韩思成。韩思成是一个长期搞人事工作的老同志,和几任领导打过交道,为人本分,深谙处事之道。韩思成很快帮助金超办好了手续,金超就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报到上班来了。
夏昕是和金超前后脚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这个目前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学历最高的人,中等身材,面目清秀,身上有一种文绉绉的气质。从经历上说,夏昕比金超丰富一些:夏昕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在这里读了小学和中学,高考的时候,他本来报的是北京大学社会学系,而且也达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不知道为什么,却阴差阳错地被录取到了西安的一所法律大学,不情愿地学习开了法律。好在夏昕刚一接触法学课程就喜欢上了这个专业,后来报考研究生,仍然选择的是法律。
夏昕很少夸夸其谈,尤其不会过多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金超也就无从了解他为什么放弃学了六年的法律专业,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么个地方来。在人群中,夏昕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亲和力,人们爱跟他交往。他和人交谈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目光专注,既坦诚又挑剔。
金超第一次见到夏昕的时候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夏昕很好相处,夏昕是北京人,但是说话没有老北京人那种油滑味道,这使得金超自然产生一种亲近的感觉。金超觉得有很多话要说,遇到夏昕,就像突然遇到倾诉对象一样,什么都想说———这已经和他四年前初到北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以为夏昕是夏乃尊调来的,其实夏乃尊根本不认识他———夏昕是自己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求职见到夏乃尊的,情形几乎和金超找到吴运韬一样。夏乃尊觉得夏昕不错,就决定把他接收下来。
金超和夏昕分别被安排在王莹琪的第二编辑室和师林平的第一编辑室。
韩思成带金超来到三楼,在楼道里就叫:“莹琪!莹琪!”随着应答声,一个面容开朗的中年妇女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金超,今天向你报到来了。来,金超,这是你们编辑室主任,王莹琪。”
“欢迎欢迎欢迎。”王莹琪握住金超的手。她看出金超有些羞涩。
韩思成开玩笑说:“你现在是兵强马壮呀!”
“别这样,老韩,你饶了我。”
“这怎么了?兵强马壮不好?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碗饭吃得好还是不好,全指望你们呢!”
“你就不怕别人把我吃了?”
韩思成又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韩思成和王莹琪带金超和编辑室的同志都见了面,王莹琪一一做了介绍:“咱们二编室一共五个人,加上你是六个。这里已经有四个了,还有一个就是跟你在一个办公室的郑九一,他到部机关去了,中午回来。”
编辑室的同志们都非常热情,七手八脚为金超张罗办公和住的地方。李天佐———就是金超第一次来时见到的那个“大背头”———也过来帮忙。金超现在才知道他是师林平那个编辑室的普通编辑。
金超还看到一个年纪和他相仿、脸色蜡黄的人在楼道里晃了一下,那个人显然很关注金超的到来,但是他没有和金超打招呼,一闪身就不见了。
金超很快就有了办公桌椅。和其他年轻员工一样,金超也住在地下室。王莹琪带他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安顿好了木板床和三斗桌,塑料台灯还挂着商标标牌。搬家中心的车随后就到了,搬进来五六个大纸箱子,里面都是书。纪小佩特意为他买了一个带滑轮的箱子,装被褥和换洗衣物。
王莹琪说:“你先收拾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咱们下午再说。”
金超大致收拾了一下,就来到他的办公室。他现在对自己的工作岗位充满了新奇的感觉。他热爱这个地方。他坐在散发着油漆味道的椅子上,看着办公桌上的稿纸、信封,觉得一切都好。
应当给家里写一封信了。
中午,郑九一回来了。
郑九一长得肥肥胖胖,才三十多岁就已经有了重下巴,圆粗的手指上布满小窝;他那双由于疲倦似乎从来没有睁开过的眼睛隐藏着一种探询的光泽;他很少笑,即使笑起来也没有声音,而且转瞬即逝。
“听说你要来。”郑九一从眼睛后面看着金超,简短地说。
金超说:“今后还要你多多关照。”
“你客气了。”
郑九一是去年从Z部机关调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和机关司、局长们都很熟,能够拿到赚钱的项目或者带补贴款的书稿。这样的书尽管在社会上没有市场,但是丰厚的补贴足以保证中心留下相当的利润。郑九一内心极有算计,善于在领导人中间周旋,和中心的领导的关系都很好。早就有将郑九一提拔为编辑室主任的传言。金超很想和这个人聊聊。郑九一在处理从Z部某司带来的文稿,一句话不说。金超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就是这种性格,不说不想说的话,即使和你聊天,他也不说不想说的话。
探询(2)
金超去看夏昕,见到了第一编辑室主任师林平———昨天在楼道里闪一下身没有露面的人。
师林平个子很高,由于身子淡薄显得有些驼背。长年的胃病弄得他面容晦暗,嘴唇没有血色,像肝炎病人。他的目光游移,隐含着挑剔的成分,好像不太情愿看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个人对身边发生的任何变动都极为警觉,金超和夏昕的到来使他原本就不轻松的神经进一步绷紧起来,似乎有一种危险正在迫近。
师林平不愿交谈,金超也没多说什么,但是他牢牢地记住了“师林平”这个名字,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怪。
夏乃尊刚一回来,金超就去请示工作。
夏乃尊身高一百八十公分,有些驼背,看上去就像一只长脚鹭鸶;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身上有一种儒雅的气质。大鸟一样的眼睛乌黑明亮,神情专注,就像非常喜爱眼前的人一样。他不苟言笑,儒雅气质背后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隔过宽大的写字台,金超事先准备好的一套客气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尽量作出恭顺的表情。在什么场合和怎样控制自己的表情,对于金超已不是什么问题。
夏乃尊坐下来时金超仍旧站着。夏乃尊端详金超,好像在琢磨此人是不是确实像吴运韬说的那样优秀?他问了一些这种场合经常问到的问题,金超回答得很好。金超抹了一下前额,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
“我们出版中心的工作是这样,”夏乃尊说,“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选题。所谓好的选题就是既有社会效益又要有经济效益。要和作者交朋友,了解他们……”
金超频频点头。吴运韬也这样说过,但用的是叮咛和嘱咐的语气。
“你刚来,要适应工作有一个过程,好好向老同志学习……”夏乃尊说到王莹琪,说到郑九一,评价都很高,他说二编室是效益最好的部门,他希望金超也成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最好的员工。
金超说:“您放心。”
夏乃尊脸上露出笑容,说:“去吧。”
“夏主任,那我就走了。”
金超退行两步,转身离开。来到楼道,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有了汗渍。回到编辑室,他忐忑地回味和夏乃尊的谈话,认为没有在夏乃尊心里为自己加分,相反,很可能还减了分,没有让夏乃尊对他刮目相看。
金超为此忐忑不安。
“是我不善于交往吗?”他这样问自己,“不,我现在已经不是刚到北京时那个样子了。”他想到初到北京在北京站广场上的一幕,微微地笑了。“我经历了多少事情?我怎么会不会交往呢?不,不是这样的问题……”
整个上午,他都被这个问题折磨着。
吃中午饭的时候,他望着前面等着打饭的人,他对自己下结论说:“不是我不善于交往,而是夏乃尊这个人太特别了……”
他认为这是这个问题的惟一答案。
他宽慰自己说:“来日方长呢!”
纪南对金超就像亲生儿子一样,耐心教导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希望他成功,他的成功实际上就是他的宝贝女儿小佩的成功。纪南对初出茅庐的金超说,到一个新的环境,一定记住两点:一是尽快做出成绩,二是和领导搞好关系。前面一个问题,我可以帮助你;第二个问题,全要靠你自己去争取。金超频频点头。纪南真的帮了金超很大的忙。他认识很多作家,这些作家曾经得益于纪南文学评论的褒奖,自然不敢怠慢,把作品屈尊交给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一年冬天来临的时候,金超的文学选题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很快成为引人注目的项目,金超已经渡过到新的单位最初的艰难时日,成为风光人物。夏昕抓的一批法律方面的图书,顺应了社会发展对这类图书的巨大需求,销售得很好,越来越多的发行单位和读者在追踪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法律书籍。
尽管资金仍然短缺,从来没过过舒心日子的财务处长马缃仍然受着熬煎,但黑黝黝的隧道里已显示出光亮,过新年和春节的时候,已经能够为职工发二百元过节补贴了……带来这光亮的,正是两个新调来的年轻人,为此,夏乃尊兴奋不已,多次向Z部常务副部长梁峥嵘夸赞金超和夏昕。
金超感觉到了自己的开局不错。他很感激纪南的教导和帮助,如果没有这个因素,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样的摸索。他检点自己,这个志向高远的年轻人突然发现,他还没有和中心领导建立起符合纪南标准———要和中心领导搞好关系,不是一般的搞好,而是好到能够事事关照你———的关系。
他觉得这要比抓一批图书选题,创造利润难办得多。
他知道纪南是对的。金超总是想金家凹村村长金秋明怎样把村东面那块水浇地从可怜的父亲手里算计过去,转包给精灵鬼孟三;想到陆明竟然在开学以后不久就被校长点名公派到日本进行访问……当然作用于他的不仅仅是这些亲身经历的事情。社会不断向这个寻找生存和发展之道的人提供着事实、经验与教训。纪南的嘱托不过是顺应了社会现实的一种常规选择罢了。
他逐一对中心的领导进行观察和分析。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效益不好,职工收入很低,但是职工却比较稳定,很大程度得益于夏乃尊待人真诚,这个将近二百人组成的小世界有一种和谐温馨的气氛。没有人指责夏乃尊。再加上最近中心的效益不错,夏乃尊的威望也有很大提高。
探询(3)
夏乃尊曾经两次在全中心员工大会上对他进行表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从来没有面对面地和他谈谈工作和生活。由此可见,这个人太正派,太正派的人就太威严,目前金超还没有高攀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的勇气。
富烨是学者型干部,谈论起学术问题滔滔不绝,对生活中的琐事从不在意,他甚至感觉不到金超对他的刻意追随。一个把自己的事情都不当事情的人能够把别人的事情当事情吗?
孙颖去年才从印制部主任提拔成为中心副主任,对图书印制环节了如指掌,他原则性极强,谁要想在印刷工价上和印刷厂一道算计中心,是一道过不去的关口,据说经他手已经处理了两个和印刷厂一道在印制工价上算计中心的印制人员。孙颖对编辑工作不了解,常常弄不清哪个人是哪本书的责任编辑。这个号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最机灵诡诈的人和任何人都笑呵呵的,但是,他眼睛后面有另外一双眼睛,金超不敢贸然在他面前玩弄聪明。
杜一鸣非常有质量,既是学者又是社会活动家,很难在办公室找到他。尽管身边追随着第一编辑室主任师林平等四五个年轻人,夏昕也和他接触较多,这些人基本上代表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精英主流,但是,一个搞社会活动比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呆的时间更长的人,对于中心上上下下的事情未必比一个普通员工了解得更多。金超还需要再看一看。
下来就是副主任吴运韬了。吴运韬是领导班子的最后一名,是一个基本上不负领导责任的领导者。金超从吴运韬暗含笑意的目光中看到这个人心底里蛰伏着的欲望……
“那么,就是吴运韬吧。”金超对自己说。
金超和吴运韬接近是从金超的提醒开始的。
“吴主任,”金超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应不应当说?”
这是在吴运韬的办公室,两个人隔桌而坐。严重失眠的吴运韬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疲惫而警觉的光亮,像灯光一样照射他看到的地方。他专注地看了一下金超,笑道:“有什么应不应当说的?你说嘛!”
“你要防备于海文这个人。”金超表情坚硬。
于海文是金超所在第二编辑室的普通编辑,好说大话,身上有很浓重的北京市民色彩。王莹琪曾经骂他:“海文呀!海文呀!你简直就是一个胡同串子!”其实谁也不拿于海文说的话当一回事。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吴运韬很愕然。
金超神秘地笑了,让吴运韬感觉他现在处在优越位置。“你说的话实际上都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