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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岁月之尘

作者:陈行之 当前章节:13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雷鸣不是由于闪电(1)

“我们今天讲历史与文学的关系,”方伯舒教授坐在讲台后面,并不看眼前的学生,开始了他的独特讲述。“这不是我们课程所要求的内容,我只是认为这样讲一下会有好处。”

纪小佩的眼睛闪着熠熠的光亮,摊开她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方伯舒接着讲下去———

只要稍稍深究一下历史就会发现,这是一条人类理性划出的非常粗糙的线。不能说它没有反映出人类存在和发展的大致趋向,但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历史遗弃了一些极为宝贵的东西。在这里,我要向你们推荐美国人卡尔顿·约·海斯、帕克·托马斯·穆恩、约翰威·韦兰合著的《世界史》一书,我不是要你们从中学习历史,我是要你们从这部历史教科书中看到典型的历史叙述方式。

它以《石头的故事》为题开始了叙述:“人类在学会写字之前,曾有一段漫长的时期,使用石头制造的武器和工具。因此,假如我们要知道人类在那遥远而浑沌的过去的任何事情,我们就必须研究石头。……当一只饥饿的野熊向一个人家的营地拖着脚步走来的时候,也许这家的父亲迅速地抓起一块石头,并用全力向那只野兽掷去。在另一只熊没有到来之前,这个人大概收集了很多大小合适的石块,堆积在一个他可以即刻取用的地方。当他外出猎取野兽和鸟类做食物时,他无疑地是用石头向它们投掷,不久他便学会投掷得准确。假如他找到一些硬壳的甜果实,他便用石头把它们敲开。在挖取可食的根菜植物如胡萝卜和马铃薯时,他无疑地使用了一根棍子或一块尖石头。……因为(他们)使用的武器和工具都是石头制成的,所以我们称其为‘石器时代’。我们必须让石头给我们讲述遥远过去的故事。”

至于那个用石头狩猎和生产的父亲姓甚名谁,他有怎样的感情生活,他在那个蛮荒的世界里怎样感受痛苦或幸福,他的婚姻生活是否完满,他对子女抱怎样的希望等等一切我们所关心的内容,都消失在历史博物馆那几块经过打磨的石块之中了。可见,石头讲给我们的故事构成的仅仅是历史发展的主线,而且经常是被人用主观删削过的主线。那么,这种状况是不是在人类有了书写文字之后就有所改善了呢?《史记》是这样开头的:“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从这里,仍然看不到被描述者的情感历程,看到的只是一种“势”,是推动着人去做什么和怎样做的情境力量。我不是在责怪历史———作为历史学教授,我当然希望你们学习好历史,我想对你们说的是,历史提供给我们的和我们所关注和极为想了解的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空白———你们不久就会明白,指出这一点至关重要———这个空白像宇宙一样空虚和浩瀚,面对着它,就连最没有想象力的人也会感受到一种冲击。

我非常欣赏德国历史学家卡尔·雅斯贝斯面对他称之为“史前”时期的历史时所发出的唏嘘:“当我们一眼看到它时,它就对我们勾魂夺魄,使我们只能翘首以待某种非凡之物。无论我们怎样屡遭失望,我们永远不能从史前的魅力中脱身而出。”接着,这位为历史疏理出基本流向的伟大的历史学家也不禁像我们一样发问:“我们来自何方?我们进入历史时是何物?在历史之前,什么可能已经消逝?人通过在那些时代里发生的哪些深刻过程,才成之为人并拥有了自己的历史?那里有什么被遗忘的深奥之物、‘原始的启示’和没有向我们显示的洞察力?在历史的黎明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语言和神话是如何产生的?”

当然,雅斯贝斯作为一个历史学家观察问题的角度和我们还是稍有差别的。事实上,我们对于历史的责难同时也包含着对于雅斯贝斯的责难。一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也许可以使我们在历史面前产生的迷蒙烟消云散,但是,不能不说,所有的历史学著作在前面说的那个巨大空白面前都绕道而行了。这是无过的过失,是必须遗漏的遗漏。历史不承担情感记述的责任。于是文学产生了。

最初文学与历史是纠缠在一起的,无论是古希腊的《希腊波斯战争史》还是中国的《左传》、《史记》之类,都同时肩负了文学和历史的双重重任:在纵向上它是历史,在横向上它又是文学。这当然很好。但是,人类在自己设立的学科上总是趋于精细,这样,在以后的岁月中,文学与历史就渐渐分离了。这样做有两点好处,一是历史之树更为精悍,除却了可疑的枝条和花朵,二是文学也获得了独立的品格,可以在想象的空间里恣意驰骋。我们今天读到的现当代历史著作已经没有似是而非的历史传说了;而我们的文学也不再为历史所束缚,即使名之为“历史小说”,也获得了更大的想象自由。更重要的是人们对历史和文学的功能已经有了明确的区分,从而避免了某种程度的混乱。现在我们一般不从文学中了解历史了,同样,我们也不从历史学著作中品味文学的情感意味。这是一个进步。在这种情况下,前面对于历史提出的责难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如果把历史作为“势”来把握,那么我们可以说它着眼于宏观。这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文学只是一朵或几朵浪花,它是微观的、纤细的……但是,恰恰是文学,使我们看到了人的情感和心灵,看到他们在历史事件中的状态,看到他们的悸动……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所具有的独特功能是任何别的学科不能胜任的……

雷鸣不是由于闪电(2)

纪小佩远远地看着方伯舒教授———她有些失望,她不知道学养深厚的方伯舒教授为什么要讲这些。在她看来,方伯舒教授并不是强调学习历史的重要性,他在强调文学……直到以后很久,纪小佩才知道,这位教授的历史学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不拘泥于历史自身的阐述,他总是从人的角度阐述历史,而对于人的最好说明,来自于文学。所以,方伯舒的课程总是能够提供历史人物进行活动的广阔空间,让你看到那些创造历史的人的音容笑貌,从人的行为中找到历史发展的动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方伯舒教授广博的文学知识丰富了他的历史学教学内容,他的文学造诣甚至要在中文系几位著名教授之上。这是他的独到之处。

这时候,迷人的季节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北京作为内陆城市,春天出奇的短暂,往往使人感觉从冬季直接跳到了夏季。纪小佩总是怀念柳树刚刚吐绿、桃树柔软的枝条上鼓胀出蓓蕾、不知名的小鸟在明媚阳光下啁啾鸣啭时的日子,可惜这样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那么短暂。

然而,对一些特殊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又是漫长的。

吴运韬觉得这段时间特别漫长,是因为在别人都忙着的时候,他很清闲,清闲到百无聊赖的程度。能在这样的时候百无聊赖是一种才能。腐败对于社会是事情,反对腐败对某些有信念的人是事情,但这些对吴运韬不是事情。当别人都在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反倒比较宁静,有时候来上班的不过几十号人,业务活动基本上都停止了,吴运韬就是在这时候感觉到百无聊赖的。

金超从K省老家回来,黑了,瘦了,身上还有了几分农村人的气质。他马上从吴运韬的脸上看出来的正是时候。他把一小布袋小米和红枣放到沙发角让人看不到的地方,说:“没什么可带的……”

吴运韬说:“你回去了多长时间?”

“有半个月吧。”

吴运韬笑了:“我怎么觉得一个多月似的……”

“我也是呆不住了,”金超说,“虽然家里人一再让我多呆几天。”

其实是纪小佩一再要走,他拗不过她,才提前回来的。

吴运韬站起身往外看一下,杜一鸣和他带领的人已经拐到大马路上去了,他最后拿定了主意,沉稳地落座在转椅上,做出要好好聊聊的姿态,他亲切地看着金超,说:“怎么样?家里人都挺好的?”

金超开始述说回家遇到的事情。他对那些事情都做了小小的加工,在变形的故事里,他是一个受人夸赞、人缘好、热爱家乡土地和人们的人。他还讲了一些在金家凹流传的民间传说,他说那里是产生故事的地方,他说:“老吴,你要是有时间,一定到那里去看一下……”金超很吃惊自己一下子说了这样多的话。

整座楼都空了,两个谈话者心境平和。这是金超超水平发挥谈话能力和吴运韬长时间保持关注兴趣的主要原因。李天佐破坏了这个条件。

李天佐没敲门就进来了,面色严峻,瞥见金超,轻轻点一下头,径直走到吴运韬跟前。李天佐竟然能够把话对吴运韬说清楚而又不让金超听到。说完,李天佐就走了,再次向金超点点头。

“你是说你们那里……”吴运韬试图重新开始中断了的谈话,但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显示谈话已经成为负担。金超适时告辞,吴运韬拍着他的肩膀说:“行,那就这样,咱们以后找时间再聊。”

金超转身要走,吴运韬突然喜悦地说:“哎,小金,你想怎么跟大家表示一下?”吴运韬已经告诉金超,沈然按照惯例收了职工的份子钱。

金超愉快地说:“我和小佩已经商量好了,请大家到全聚德吃一顿烤鸭。时间么……您看呢?”

吴运韬扳着指头盘算:“星期六怎么样?”

金超不假思索地说:“行,那就星期六,我通知大家。”

金超和沈然商量,沈然建议放在星期五晚上。

“为什么?”金超问。

沈然以老大姐身份开导说:“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谁还想出来吃一顿饭哪?住的都那么远,你也不好把人往一块儿集中呀!所以我说你放在星期五晚上,下班的时候往和平门发一辆班车就行了。”

金超觉得有道理,连连说:“还是沈大姐想得周到。”

沈然一撇嘴,逗笑说:“那当然,以后学着点儿啊!”

“可星期六是咱们老吴定的……”

“这你就甭管了,我跟他说去。”

沈然避开其他领导,来到吴运韬办公室,把对金超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吴运韬马上堆着笑说:“行行行,你看着去办。”

沈然笑着,却换了一个话题:“老吴,我可是真佩服你。”

“我身上还有值得你佩服的东西?”

沈然装做听不出吴运韬的话中话,诚恳地说:“真的,老吴,要说处世老到,我还是佩服你……”

“我可要飘飘然了。”

“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对的。”

大约半个多月以前,沈然曾经劝吴运韬说:“老吴,我怎么觉得你应当……哪怕是做个姿态也好……”吴运韬自然很重视沈然的意见,但是他当时没有听从沈然的建议,他想稍微观望一下。前几天沈然郑重其事说出她了解到的最新信息,也含有对于自己曾建议他到中国文化大学看一看———这是一种过失———表达的歉意。现在,新的情况进一步证明吴运韬不去中国文化大学是对的,沈然有意把她所起的作用淡化,是想让吴运韬心里舒服一些———这个长期和领导打交道的女人知道,领导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承认你在哪方面对他施加了影响,尤其是有益的影响。

雷鸣不是由于闪电(3)

李天佐在吴运韬和金超说话的时候进来说到的情况,从另一个方面证实沈然前几天提供的信息是非常准确的。

吴运韬笑着说:“我做事从来不算计,仅仅凭着本能,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能。”

“所以我说你高明哪。”

两个人都笑了,沈然也就要走。

吴运韬说:“哎,对了,小金的事你给张罗张罗。别让他花太多钱。车的事你给安排一下。班子的人最好都去,你把我这意见和富烨说一下……”

沈然笑着打断他:“还有什么?”

吴运韬打住话头,笑着说:“不敢再有什么了———请领导安排吧!”

他有时候开玩笑把爱管事的沈然称之为“领导”。

沈然无声地笑着,走了。

同样的日子(1)

金超下午三点就动身前往和平门烤鸭店。

到处都是人和拥挤的车流。他远远看见纪小佩站在烤鸭店门前,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眺望,孤独无助的样子。他快跑几步,来到她跟前,她马上笑了。

从金家凹回来,纪小佩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她和金超的感情———他们正在蜜月之中啊!金家凹的人和事给了她杂乱无章的印象,而且,有一种荒诞不经的意味,有的地方能够理解,有的地方纯粹不能理解,合理和不合理,可信和不可信,真实和虚幻,统统混杂在一起,构成一个不辨其貌的恶梦。这个恶梦减弱了她和金超的新婚幸福,两个人确切感觉到他们已经不像离开北京时那样幸福。她和金超从来不回顾蜜月旅行,好像那里隐含着某种不能触摸的痛苦。她要好好想想,把事情理出头绪,这需要时间。现在她最希望的是把他们的幸福恢复到以前那种状态。在宴请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问题上,纪小佩一切都听从金超的,并且建议说,一定要吃得好一些……金超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他把纪小佩的态度解读为:她知道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他的事业发展之地,那里有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的人……他对纪小佩充满了感激。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哪!”纪小佩看着人流感叹道。

“吃饱了撑的。”金超不屑一顾地说。和K省农民相比,这里的人都生活在蜜罐里,“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纪小佩很惊讶,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想起金超在崤阳县和张柏林说到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时的嘲笑语调。她不想引起不快,所以也就不再说什么。现在,金超说什么和做什么,她总是自觉不自觉把金家凹作为参照物。一个从远离城市文明的地方走出来的人,当然会有自己考虑问题的方式。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一会儿苗丽要来。”纪小佩说。

“她来干什么?”金超对苗丽一向没有好感,“不是说好咱另外再请大学同学的么?”

“昨天我在中关村碰上她了,她说来帮我招呼一下。人家也是好意嘛。”

金超也就默认了,两个人走进烤鸭店。

烤鸭店里人不多,前台服务员很吃惊怎么会有人选这个日子结婚。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由于带着黄金耳坠显得很俗气,但是她态度和蔼,服务周到,让人很舒服。金超解释说,其实不是什么结婚仪式,不过是请单位的人到这里来热闹一下。金超和纪小佩都穿的是平时的衣服,服务员也就信了,说桌位没有问题,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胖胖的老师傅从后堂到前厅来休息,本来是看窗外的人流的,马上被纪小佩吸引了,就凑到金超、纪小佩和前台服务员中间,拉一把椅子,沉重地坐在上面,点燃一支又粗又大的雪茄,眯着眼睛看纪小佩,一点儿也不掩饰对这个漂亮姑娘的喜爱。

“小伙子哪儿人哪?”他问。

金超说:“K省人。”

“她哪?”

“北京人。”

“我就纳了闷儿了,”胖师傅往起抬抬身子,“怎么咱们北京的漂亮姑娘都嫁给外地人了?姑娘你给我说说,你喜欢他什么?”他不指望纪小佩回答,先笑了,大家就一起笑。

服务员说:“这是我们薛师傅。要论烤鸭子的技术,我们薛师傅是第一把好手,呆会儿就让薛师傅亲手给你们烤几只。”

薛师傅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夸赞,也不太在乎,继续说他的话:“我有一个闺女,小时候跟你一模一样……”他开始说那个闺女,也不注意人家听没听。

服务员悄声对金超和纪小佩说:“他说的这个闺女去陕北插队,死在那里了,说是修水库的时候塌方了……”

金超和纪小佩都很同情,静静地听他说。他说得很凌乱,很琐碎,他沉浸在那些事情里……以前因为和顾客没完没了地说闺女的事,曾经挨过领导批评,他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机会。现在他很高兴,总算能说一说自己心爱的女儿了。他说她走那天没到火车站送她,他说他后悔一辈子……服务员好像看见了什么人,捅捅薛师傅,说:“薛师傅。”

薛师傅警醒过来,抹抹脸上的泪水,站起来,冲纪小佩很难看地笑了笑,说:“闺女,我给你烤鸭子去。……她说的不错,我的手艺可是真好,我一辈子学的就是这啊。”说完,颤颤地走了。纪小佩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

金超问服务员:“他是不是神经有点儿问题?”

服务员看看他,冷冷地说:“你要是认为有问题就有问题。”金超不知道服务员为什么突然冷淡起来。为了和缓气氛,服务员又说:“但是他的鸭子烤得真是好极了,不信一会儿你们看。”

服务员走了,和走进餐厅的一个灿烂女人撞了个满怀,女人叫道:“干吗呢你?!走路也不看着点儿!”服务员赶忙站到一边。

灿烂女人是苗丽,穿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胡同里百无聊赖的妇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原本就很硕大的乳房显得比当学生的时候更高挺了,在薄薄的衣服下面耸耸地动。这个人眼睛里已经没有女大学生清纯的光亮,她周转着脖子看周围事物的时候,目光中有一种无耻的挑衅意味。但是她一看到纪小佩就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像那身衣服一样灿烂。

同样的日子(2)

纪小佩和金超都站起来。苗丽带着浓郁的香水味道走过来,紧挨着纪小佩坐下,没有一句寒暄,马上进入了为自己选定的角色,高喉咙大嗓子地问:“来多少人?几桌?预备烟没有?……”

做办公室工作就是麻烦,除非沈然,别人还真干不了。就说招呼人这件事,里面就有很多艺术。首先你不能大张旗鼓地叫人,那些没给份子钱的人当时不是尴尬?你得一个一个悄悄问:“能不能去?”有的能去有的不能去,好,记下来,能去多少人,安排什么车,不去的多少人,把名单交金超,看他用什么方式回补人情……沈然怕堵车,原本计划下班前半个小时出发,但是,当时又要出去的人已经开始在大门口聚集,不好招呼人,就拖着。

那时候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只有一辆公用桑塔纳小汽车,中心领导也是乘班车上下班。夏乃尊眼睁睁看着杜一鸣带领一群人走了,脸上呈现出一种愤怒和怅然若失的表情。沈然谨慎地问还去不去和平门,夏乃尊赌气地一挥手,说:“去!”

夏乃尊怒气冲冲打开桑塔纳车门,钻了进去。司机姚冰大气没敢出就把车开动了,本来他应当问一问有没有其它领导要坐这个车的。桑塔纳消失在远方的车流中。富烨和孙颖上了吴凯开的面包车。

吴运韬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要去和平门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沈然迎过去,说:“老吴,夏主任前面走了,坐面包车吧!”

吴运韬和坐在前排座位的富烨和孙颖点点头。高度近视的富烨没有看出来是谁,等孙颖拍拍旁边空着的座位让吴运韬坐下来,才看出是吴运韬。大家都还没有从刚才的激烈场景中解脱出来,所以谁都没说什么。吴凯平稳地把面包车开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大门。

吴运韬在办公室窗户后面历历在目地看到了夏乃尊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夏乃尊的火实际上不是冲杜一鸣发的,那不过是一种姿态,一个弥补。一个单位的第—把手一再纵容杜一鸣这样的人并且先后两次到那种是非之地去,后果可想而知。夏乃尊是在冲自己发火。从此这个人会坐卧不安。吴运韬就像春游一样兴致盎然,一路上和同志们说说笑笑。

沈然坐在后面不言不语,意识到这个单位不久就要发生一些事情。

吴凯把面包车拐进胡同,娴熟地七绕八绕,反而比姚冰先到,远远就看见金超和他的新婚妻子站在烤鸭店门前等着大家。车上的人比平时更为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就跑过来,指给吴凯停车的地方。

很多人没见过纪小佩,现在说着问候的话,都在心里赞叹姑娘不错。

李天佐和纪小佩见过面,纪小佩先叫一声:“李老师”。

李天佐说:“小佩,今儿得喝点儿酒吧?”

纪小佩的脸微微红了:“李老师,我可是不会喝酒……”

一起往里走的时候,金超来到吴运韬身边,叫了一声:“吴主任。”

吴运韬说:“有的人出去了。一会儿老夏还来。”

苗丽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用高大屏风围出一块地方,里面有三张巨大的圆桌,雪白的桌布上摆好了杯杯盏盏,餐巾、香烟、烟灰缸、牙签、餐巾纸之类也各就其位。圆桌中央立着几瓶高高低低的白酒红酒,女士用的饮料也已预备在了靠墙的一只高几上。

大家眼睛亮亮地看着桌面,笑着说:“小金,你真的要大办呀?”

金超搓搓手,说:“也就是意思意思。”

趁这机会,金超向大家介绍了苗丽。大家都说“让你辛苦”之类的话。苗丽说:“只要大家吃好喝好,我把金超和小佩的心尽好了,我就值得。”大家笑。金超让苗丽坐吴运韬的左边,右边是他和小佩,小佩旁边是王莹琪。李天佐坐在和苗丽隔一个人的位置。富烨、孙颖和另外五六个人坐另一张桌子。

孙颖本来已经在吴运韬身边坐下来了,看到李天佐,又借故走了。自从去年受夏乃尊委托调查李天佐以后,李天佐对他恨之入骨,到了见面啐唾沫的程度。现在他是中心领导,无法用流氓对流氓的办法对付李天佐,只好避而远之。

李天佐的眼睛一直凶恶地追随着孙颖,直到他在富烨身边坐下来。

吴运韬冲苗丽点点头,但是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眼前事物上来,根本没注意到苗丽。夏乃尊还没有来。沈然看大家等得有些急了,低声对吴运韬说:“吴主任,我看算了,甭等了。”吴运韬看看表,用眼睛问金超和纪小佩。金超点点头。沈然到富烨和孙颖那里,说不等了,富烨和孙颖都说:“那就开始。”

一共二十三个人,大家嚷嚷说坐两桌算了,金超坚持坐三桌。吴运韬说:“算了,就坐三桌吧,小金的一片心意。”结果就坐了三桌。吴运韬在身边为夏乃尊留了位置。

烤鸭当然是非常好的了,薛师傅亲自烤制,亲自用小推车送来,亲自充当片鸭师。说到片鸭,那可真是绝技:他可以在五六分钟之内将一只烤鸭片出一百至一百二十片,片片形如丁香叶,片片皮肉相间,摆在盘子里,满盘枣红颜色,香气醉人。薛师傅得意地对纪小佩说:“吃吧。”

纪小佩赶忙说:“谢谢薛师傅。”

薛师傅不走,看着纪小佩拿起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上葱丝、鸭片,卷起来吃进嘴里,听到她说“好吃”以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操作间去了。

同样的日子(3)

吴运韬默不作声,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低着头,眯着眼睛看盘子,就好像深不可测一样……他在专心思索一件事情。就像一个上等厨师要摆弄好一道菜一样,他还没有在心里摆弄好那件事情。就是在—次接一次的祝酒中,他也只是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微笑,机械地举杯,机械地把酒喝下去。人们认为这是吴运韬作为领导者故意拿出的矜持,只有金超知道,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杜一鸣带人走和夏乃尊到现在还没来这件事上。

李天佐熟练地把荷叶饼铺在盘子上,往上操持烤鸭片、甜面酱之类,然后用无可挑剔的专业姿势拿起来往嘴里送。他觉得今天的烤鸭非常美味,酒也很好,他喝了很多红酒。

李天佐和吴运韬一样,知道事情正在滑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在因为委印单被调查的那些日子里,他经历的全部恐惧和忧虑似乎都得到了补偿。他根本不去想夏乃尊,他不想。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吴运韬突然提议为金超、纪小佩的未来幸福干一杯,他的脸上挂着真诚感人的笑意。提议来得晚了一些,在这以前人们已经几次为此干杯了。大家轰隆隆推开高背靠椅,站起来碰杯。他摆弄好了心里的那道菜,看到了那道菜鲜艳的色泽,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他现在可以完全脱离开那件事情了。

他逐个碰杯,和苗丽碰杯的时候,他问:“这位是……”金超又一次做了介绍。“哦哦哦,知道知道。谢谢你了啊!”

苗丽本能地施展了一个轻浮女人在有地位男人面前的全部媚态,嗲声嗲气地说:“大领导眼里可真是没人哟,紧挨着坐了一个晚上还不知我是谁……”

小佩含笑看着她。苗丽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她在那个生活领域里本事越来越大了。金超看吴运韬高兴,就让苗丽给吴运韬敬一杯酒。苗丽先斟满吴运韬的杯子,又给自己斟满,说:“大领导你说为什么干这一杯?”

众人说:“为友谊!”“为健康!”“为交好运!”

吴运韬摇摇头,说:“你年轻,这样吧,为未来。”

众人鼓掌、吆喝,嘈杂声中,苗丽压低声音别有意味地说了一句什么,吴运韬装做没有听到,望着苗丽领口开得很低的地方。苗丽的乳沟很深,几乎可以看到肥硕的乳房三分之一的形状。吴运韬不动声色把酒喝下去。

正在这时,师林平赶来了。看着一脸汗水、永远脸色蜡黄的师林平,沈然愕然,金超愕然,吴运韬也愕然。

师林平已经明确拒绝参加金超的婚宴,当时他正在和杜一鸣一道在会议室制作横幅,沈然把他叫出来问他去不去参加金超的宴请。正在从事伟大事业的师林平不屑一顾地说:“谁现在还弄这种事?”

沈然很生气:“你不去说你不去的,凭什么要丧搭别人?”一扭身走了。

师林平和金超的关系一般,甚至可以说不好。金超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以后抢了他的风头,他不能忽视金超,他已经注意到了金超和吴运韬的关系。

最近,这个处心积虑的人经常想的一个问题是:吴运韬的地位会上升吗?从一切方面来说,杜一鸣都占有绝对的优势,他怎么可能超越杜一鸣呢?不可能。他仍然追随杜一鸣。夏乃尊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门前的发作,使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感觉到了某种正在迫近的危险。在厕所里,只做撒尿动作并没有尿出来的他,毅然作出了倒戈的决定。

吴运韬从来都鄙夷师林平。这个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遭过很多罪的人,总是在追逐和依附权势,他之所以选择杜一鸣而不是别人作为攀附对象,只是因为他认为杜一鸣能够在夏乃尊退休以后接班,社会思潮的演变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对未来局势的判断。现在,显然有一种东西使他推翻了这个判断。

金超先站起来,叫了一声:“林平!”

吴运韬也站起来了,热情地把师林平招呼到身边,让他坐在为夏乃尊准备的座位上,并且用亲爱的目光看他。师林平注意到了吴运韬的目光。他原本没指望这样好,有些激动,脸上的一块肌肉不自觉颤动着。

当时在场的人都没在意这件事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意义。

风暴之后的宁静才是真正的宁静(1)

金超婚宴之后的几天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笼罩着反常的沉寂,人们好像商量好了似的,绝口不谈前两天中心内外发生的事情。平时热衷于夸夸其谈的几个人都没来上班,在家里猫着,躲避多言。这几个人平时是社会新闻、单位内部消息的策源地,他们不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就失去了谈话的组织者和鼓动者,大家也就不知道谈些什么,所以最好不做声。

又过了几天,于海文衣着光鲜地来了。他什么事情也没参加,但现在看上去脸上竟也有了某种沧桑感,无论别人怎样引他的话头,他只是不说。

人们围住他,说:“哟,海文,这两天没你把我们快闷死了。来来来,说说,有什么消息没有?”

于海文用表情讥笑那些急切想议论事情的人,但是,他最终还是没绷住,又和大家说开了,比如某某单位怎样怎样了,谁谁谁如何如何了,等等。

这些消息表面听起来无关紧要,然而人们往往从表面上看来无关紧要的消息得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作为重灾区的某单位既然已经发生了事情,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即将发生什么,也就不难想象了。于是,人们又什么都不说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在别的单位发生的事情也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发生。

夏乃尊惶惶不可终日。他从别的单位发生的事情中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把内心的惶惑向刚从南方某市出差回来的妻子田茗和盘托出。

田茗是某部某司的党委书记,处事冷静。田茗坐在沙发上,用领导者的标准姿态倾听夏乃尊的叙述,为有机会对职业范围内的事情发表评论而容光焕发,一只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夏乃尊的叙述简明扼要,用田茗的话说,是“抓住了重点”。现在,他停下来等田茗做进一步指示。田茗看着可怜的丈夫,说道:

“不要紧。从整个事情来看,还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你要马上到主管领导廖济舟那里去一下,马上去,主动说出你到那里去这件事———你只是到那里看看,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征求他的意见,你问他你该怎么办?你能够做什么?你说你遭遇什么不是大事情,大事情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Z部,你要让他感觉你是在替他着想———他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摘清自己,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摘清了,他就摘清了……好在你那里有一个杜一鸣……这个人的问题看来不是一般的问题。不要回避杜一鸣的问题,不要以为减轻杜一鸣的事情的危险性就能够减轻你的责任,事情不是这样。从现在来看,杜一鸣的事情越严重,对你越能提供保护和遮掩。在这个问题上,你要不失时机……”

夏乃尊现在觉得妻子妩媚得厉害。智慧是一种妩媚,而且是一种更高级的妩媚。夏乃尊觉得自己在那方面的全部损失都得到了补偿。第二天一早,夏乃尊没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从家里直接到Z部找廖济舟去了。

由于严格的行政领导分工负责制,Z部党组成员间一般不对别人分管的工作参与什么意见。廖济舟主管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等直属单位,对这些单位的人事任免和具体事务,基本上都以他的意见为准。这样,廖济舟在他分管工作范围内就有无限大的权力,一言九鼎。

廖济舟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各方面的情况都很熟悉,没怎么费力就弄清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虽然在这以前他对杜一鸣做的事情有一些耳闻,但是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一个局级干部,做事怎么这样草率?怎么会如此偏激?

“事情很严重,”廖济舟沉吟着说,“没想到杜一鸣是这样一个人……看来,事情不像我们想得这样简单,杜一鸣也不像我们想得这样简单。我们对人对事都缺少了解……”他转向夏乃尊,“Z部党组不断有指示给你们,为什么没有执行呢?”他本想向夏乃尊提示他曾经打过电话,又认为太直白,没有说。

夏乃尊尽可能做了解释,但是他发现廖济舟并没在意他的解释。从那个复杂年月过来的人,都有一堆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廖济舟也有自己要解决的问题。廖济舟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把他主管范围内的事情摆平,不要引起梁峥嵘的注意,更不要给邱小康添加麻烦。

廖济舟说:“老夏,你马上写一份检查给我。”他耐心告诉夏乃尊怎样写。“杜一鸣的问题很难办,他走得远了,这事你我恐怕都没有办法。”

夏乃尊连连点头。

“杜一鸣现在在哪里?”

“他在单位。他每天都来。他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

“我要找他。你跟他说,我要找他。”廖济舟的语气中有一种把杜一鸣抛弃了的意味。夏乃尊连连点头。他非常感激廖济舟,临走的时候,紧紧握着廖济舟的手,动情地说:“老廖!”

廖济舟攥紧夏乃尊的手,说:“我知道。甭有什么思想负担,该做什么做什么。按照上面的要求,我们很快成立一个整顿领导小组,把有关的人有关的事情审查清楚,好好配合就是了。老夏,我再说一遍,一定要协调好班子的关系,班子的团结这时候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吴运韬支持你工作吧?”

“支持。我们相处得很好。”

“这就好。”

“老吴,”沈然在电话里说,“我能到你那儿去一下吗?”

风暴之后的宁静才是真正的宁静(2)

吴运韬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当然在办公室啊。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来上班?”

“不不不。来吧,我正好没事。”放下电话,吴运韬马上意识到单位的风向也和社会上一样在发生变化。以往沈然不这样对他说话。

沈然手里总是拿几份文件出入领导房间。她把文件放到茶几上,发现吴运韬用异样的目光看她,微微点着头,就像两个闹误会的人彼此沟通了一样。沈然就觉得没有必要说过渡话了。

“廖济舟马上就来了。”

“廖济舟?”

“可能要对咱们进行重点整顿。有可能要成立一个整顿领导小组。”

“哦。”吴运韬沉吟着,忽然,他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对沈然说:“你看,终于还是出事了。”

沈然粲然一笑,说:“咱们这里……不是有人总是想当英雄吗?你看把事情干得多漂亮呀!”

吴运韬会意地笑了,话题就转到沈然的爱人谢东方身上。吴运韬婉转地表达对于这个目前风光无限的人的敬意,回忆一年前和谢东方在一起吃饭的情形。

“说实在的,咱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亏了有你这样一层关系,没有老谢关照,会有多少麻烦?”

“嗨,”沈然说,“他关照一下还不是应当的?”

“我知道他最近很忙,等稍微闲一些了,你跟老谢约一下,看能不能在一起吃个饭?”

“您让他来他还敢不来呀?我跟他说。”

吴运韬用动作和眼神表示谢意。

送走沈然,吴运韬马上打电话给给李天佐:“老李,你现在有时间吗?”

实际上,李天佐这些日子什么也不做了,一心等着事情的进展。他丝毫不怀疑,事情必定会有进展,巨大的进展。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李天佐说。

“那你就到我这里来一下。”

李天佐放下电话就到吴运韬办公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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