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我本来就无所事事,也许潜意识在等待什么。我甚至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发呆,电视机也不开,只是亮着沙发旁的落地灯。我有点无所谓地翻看着一本书,我的茶几本来就是一张有滚轮的电视机柜,纯不锈钢的,我猜想它能承载150公斤的重量吧!所以,几乎把所有的想看、未看、刚买回来的书都堆在这柜子的3层隔板上。
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我一本一本地端详这些书,数着数,发现竟然已经堆积了58本!
他的声音很虚弱,不如我恨他那时--那么宏亮激昂。
我想自己动了恻隐之心。和收养上次飞过来诉苦的朋友一样。在这个阶段,在我考虑关于小动物孤独的欲望的春天,我是被他伤感的模样打动了。有一种类似对柔弱的小动物产生的怜悯感,连同随后自动的关怀,将我和这个人,以及早已逝去的回忆牵扯在今夜。
我过着老年人的生活,变成了宽容的慈善家。
我不再计较小小的付出,比如我给Marla端屎尿盆、伺候她洗澡。
在聆听他毫无逻辑的倾诉时,我始终认为自己在和一只茫然的流浪小动物说话。他迷了路,他需要食欲,他需要性欲,他还得好歹睡上几个小时(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我想不起太多理论,只翻来覆去地想着柴门文的三欲定理。
整个晚上,我都默默看着Marla,而她始终疲倦不堪地在垫子上睡觉。好在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跳到阳台的某个角落里。我爱的猫,还是愿意陪我的。
我恨过的人,今天似乎不仅值得恨,还应该受到关怀。俗话说的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出于某种邪恶的平衡心理,我在电话里回答他说,我不是没有再爱过别人,只是爱上的都不是好人。因此我的词典里还写着,可爱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3/29 黑猫的灵感
失眠了。拿着58本书中的一本,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天气倒是好得出奇。在28楼的阳台窗子望出去,月亮美好极了。窗户和阳台一样宽,如果通通打开,几乎要有4米吧。一个人抱着Marla,春风从4米的宽度上横扫而过,我们的毛发都在微微摇荡。Marla最近安静极了,不再似猫。我隐约想到一个很久以前思忖过的问题:黑猫的灵感。
Marla也许真的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敏感胜过我。Marla只是预感气氛,一定有一些"什么"驻扎于不久的未来,当我们一点一点靠近时,那"什么"就丝丝渗透过来,而Marla细小的感知力,便有如毛细血管,比我粗杂的神经更早一步体会到了那"什么"的滋味。
我看着怀里Marla的眼神。她无力暴躁的眼睛在夜里是深蓝的一片,微光满溢瞳孔,出现一双水灵灵、无辜透顶的眼睛,而我的影子,在里面是线状的一道扭曲。(图)
大约已有个把月了,我因忙碌于自己的事务,没有如此长久如此痴迷地看过Marla的眼神。
Marla被我看得太久了,略有点勉强地"呜"了一声。旋即开始躲避我的眼睛。但并没有要逃脱我怀抱的意图。
假如真的有"黑猫的灵感",那Marla到底要暗示我什么呢?
晚上,他又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始终不说出伤悲的原因,所以听起来仿佛是一个哲学问题,即对"生"产生了疑虑。我不信我恨的人有这样的思考高度。否则我还恨他做什么呢?
去年我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打过电话来,我一听是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
这个春天真是见鬼了。我心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几乎不再是"我"。
4/2 一次追问
晚上约了7姐姐吃饭。7和Qi原来做过同事。我旁敲侧击,7告诉我,他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似乎在和公司里的一个女孩谈恋爱。又似乎,还有别的女孩。7说,你们有联系了?我吹着滚烫的避风塘艇仔粥,顺便摇着脑袋。
我说,那他现在不错喽?
7答,不知道。似乎都不是正经恋爱。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是"似乎"、"好像"?
7答,本来嘛,关我什么事。你不要再相信他就是了。
4/9 再次显身日本餐厅
我曾经最恨的男人今天又给我来了一个电话。约我在日本餐厅吃饭。
那样有气无力的口吻,配上这样的约请,听得我头痛无比。
昨夜写的诗,写道"命运的纸牌"这样的主题,我们都坐在命运这张牌桌上,其实命运早就摊牌了,我们却一次一次在玩笑般的笑声里不停地洗牌、再来一圈、再洗牌、再来一圈……
我和他最富有恋爱情操的那半年里,最经常光顾的就是日本餐厅。他喜欢生鱼片,我喜欢秋刀鱼--要挤上足够多的柠檬汁才行。我记得他吃三文鱼头的动作是非常令人痛苦的,因他第一步必定是用筷子插入鱼眼,搅动凝胶状的眼部组织,用筷子尖挑出白色的小硬核,放入嘴里。然后才是真正的吃鱼肉。这个残忍的动作在我爱他的时候是当淘气的玩笑来看,在恨他的时候便足矣成为理由。
我很茫然地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还有3个小时才是晚餐时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又要干什么。
我不明白自己的逻辑是怎样的。只是想填充这3个小时。满满地填满。于是我立即穿上带帽的运动衫、牛仔裤、平底鞋,抓起钱包就冲出了房间。我在电梯间里用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Ye发了一条短消息,问她是否有空陪我去花鸟虫鱼市场?就在她家附近的那个。我说我要给我的猫咪买水晶猫砂和极品猫粮。
一出电梯间,Ye就打了回复过来。说OK,半小时后在花鸟市场门口见。
我记得,当天是另一个好朋友的生日,本该一起去她那里。可我毫无心思可言。
Ye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见了我就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看天仿佛要下雨,便拉着打扮得山青水秀的她径直走过花草店、热带鱼店……天气阴沉,一切活物都显得很沉闷,好像雕刻出来的布景一样。
我原本也没想瞒她。说,Qi又来找我了。可我还是恨他。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不该2年后再来骚扰我的平静生活。他的花花肠子也好,他的孩子气地逃避责任也好,不是原本都被我清除了吗?现在又来。
说着话,便走到了那家以批发价出售猫粮的宠物店。我像搬运工人一样,二话不说抱了三袋水晶猫砂。
我对Ye说,最近我的猫也有问题。她总是把猫砂盆踢翻,猫砂洒得到处都是。所以一定要来买水晶的这种,不会洒出来,而且更经用。
Ye的手臂上挽着漂亮的手袋,站在宠物店门口看我又搬过来一袋海洋鱼类口味的猫粮,说,倒是挺麻烦的。
我不晓得她指的是什么比较麻烦。总之,Ye是那种很懂得我心思的人。
Ye虽然涂着哑光的好看指甲油,但还是帮我把这4个超级大塑料袋拎上了出租车。下车后还帮我拎上了28楼。
她原本是害怕Marla的。有一次她从法国旅游回来,带了照片给我看。那时Marla还小,我们看了个把小时之后,她便从角落里出来围着Ye的裤腿打转,那毛茸茸的尾巴扫在Ye裸露的脚脖子上,令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今天她亦是很恐惧地坐在沙发上,并且盘起腿来,不留得任何可供磨蹭的部分给地面世界的猫。
而猫早已在自己的小纸箱里藏匿好。根本不会出来。
我很悲凉地站在阳台上呼唤了几声,Marla探出脑袋,埋怨地看了我一眼,又钻回去了。
我明白,在猫不出现的时候,可以用猫作为借口请求Ye或任何人,但猫一旦出现,我已完全没有理由,只能面对现实。Marla不是最好的借口。
我不可避免地向Ye交待,2年前,我们的分开因为各自的固执,为了一点面子,号称宁可玉碎不求瓦全,但分开的时候,却是最爱对方的时候。
Ye的手机响了,说那个朋友的生日晚宴即将开始,她问我,去吗?
我摇头,因为马上我要和他去吃饭了。
Ye瘪着嘴朝我做了个鬼脸。走了。她知道我倾诉完毕,必定勇往直前。
终于到了晚餐时间。我让他等了我半小时。当我步入日本餐厅的时候,店员兴高采烈的欢迎声几乎把我惊醒。
他干瘦、脸色阴郁、肤色很差。
见到我了,把手里的菜单递给我,说,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得的事情显然是太多了。2年来我们第一次有了心思互相对对口供。发现过去的自己真的有幼稚的地方。但我们分得一点儿都不错,因为我们谁都不完美。
现实可以如他的那样荒唐无聊,也可以如我这样于封闭中自娱自乐。
我明白,他是对别人、对其它事情过于厌倦过于无可奈何了,否则不至于来找我。
暂时,我们的爱和恨都不过是捕风捉影。
这顿潦草的忆苦思甜饭之后,外面下着大雨。他送我回了家,执意要上28楼休息一下。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进门之后倒在沙发上,便一觉睡了15个小时。
4/13 Marla查房
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假如一个男人消失了2年,又突然沮丧地出现在你面前,可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唉声叹气,你会怎么办呢?
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或者大姐姐,让他趴在你怀里好好哭一场?
还是像一个哥们,为他倒上足够多的酒,索性让他一醉方休?(可是Qi烟酒不沾)
或者,更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标准小女人的情人,让他在温柔乡里忘却烦恼?
统统不是我会做的事情。为此,苦恼万分。
终于今天得了一个机会,我让他躺在沙发上,开始摆出心理医生的派头,开始开诚布公地分析和劝导。
契机是我要写的一个稿子,命题作文,名曰《暗恋的表示》。
我假装很挠头的样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唉声叹气,时不时去厨房倒点咖啡。
终于引起了Qi的注意力。他问,憋什么呢?
我:我没怎么暗恋过别人,也不知道被人暗恋、受到肢体暗示是什么样的。
他:不可能。你在撒谎。
我:那拜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写才不算谎言?
他:杂志上都是谎言。
我:这是我的谋生之道。有两句话夸张,也未必是丧尽天良吧。
我们开始了合乎正常人的交谈,这无疑是数日来的最大进展之一。
后来两人嘴里冒出的问题和答案便有了焦点。我婉转地告诉他,他因女人受到的挫折我早有耳闻。他瞪大了眼睛,因为我说出了那个女子的名字。
他: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收留我?
我:流浪狗呲牙咧嘴地闯入我家便占据一地开始狂睡,主人一有反感它就显露更无赖的腔调要死要活。现在好了,终于确定了,好歹是一场收留。但愿不是慈善表演。
他:你很过分。你是在看好戏。
我:你亲自演出--给我看的。
我感到我们之间最新鲜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视野开阔了些许。而那些已尘封了的往事却还是疙疙瘩瘩地堆在那里。乱石滩。旧操场。废弃的阁楼。连曾经的玩具都已蒙了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角落,阴森地藏着结了痂的伤口。夭折的小兽。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Marla几乎要打起了呼噜。一派不得不承认安逸的气氛。两个人失去了连日来的紧张,然而幻觉和落寞,不过是改变了行进的速度。
晚上我们谈了很多。感觉像彼此的亲人,而不是以往认为的恋人。
一路谈到半夜三点。我钻进了我的床铺。他继续躺在沙发上。卧室和书房隔着半堵墙,墙上是一排打开的窗户,尽头是连接两个房间的门,也是大开着。
这样隔着墙壁说话、瞌睡,只觉得较之以前更加安然。心里想着"人真是奇怪的感情动物",便在天亮前昏昏睡去。
天亮之后,我们便睡在了一张沙发床上,因为他感觉冷。他抢走了我的被子,还有我。
当我们在有所思想准备、甚至有以往那么多回忆的前提下再一次在一起--Marla睡醒了。
平日里这猫女醒了,会跑到我的床边,手搭在床沿,闻闻我睡梦的程度。有时还会伸出手掌拍拍我的脸。(据Qi说他家的闹闹甚至会在人睡觉时打他的耳光,那么肥厚的手掌,想必被扇乎一下一定很恼火吧!)Marla的动作一向是很轻柔的,甚至神出鬼没。有好几次我睁开眼睛,看到她硕大无比的眼睛和爪子,顿时惊醒过来。
说今天早上吧。她在我们的谈话声中睡了整整一夜,现在放肆地出现了。(不过更有可能的是,我们把她吵醒了。)
我只知道,Qi突然停下动作,猛然缩回一条腿,回头一看,荒唐地笑起来,指着搭在沙发边沿的Marla说,我做不下去了,你看你们家的色狼猫。
Marla瞪大好奇的眼睛,听到Qi和我的爆笑声,耳朵又神经质地忽闪起来,折一下、送一下,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时不时张望着他和我,甚至那只抬起手掌拍了拍Qi脚丫子的小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或不打算)收回去。
不知道她以这样直立的方式站了多久(以及又站了多久?),就在床角,偷偷地伸长脖子,看着我们最私密之处。茫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陌生事件。
(图)
复合初夜,偶在黎明时分。
女生宿舍副总管Marla查房,被苟且之声震慑,又依恋不舍,窥之又窥。
顿时我们有了偷情的错觉。
4/28 多了一个同居者(1)
在这一个月里,我的生活发生了很重大的变化。
整整一个月,我如被拽入电视剧情一般的戏剧,所谓真实生活反而像个梦。我听了太多关于他的故事,以至于越发感觉应该把他赶出去。可每次要赶的时候,都觉得未免太过辣手,这时候赶走他,犹如雪上加霜。
心一软,便手软,便只得忍受,便耐心等待有所结果。权当这一个月是浓缩版本的Qi之回放。定格还是在现在。
而Marla也因此错过了治疗忧郁症的最好时机,在我的慌乱和迷茫中,Marla万劫不复地变成一只极度自闭忧郁的猫。她甚至可能是受了我情绪的影响,再也不曾快乐过。
我发现了一个生活准则。我和Marla都只习惯两种生活:一种是独自的,一种是和一个人的,而这"一个人"基本上是很难被取代的。
Qi在第4天搬来了他的一只衣服箱子。
在第5天搬来了他的吉他。
在第11天让我陪他去买了一只马歇尔的音箱。
在第15天的时候会在一边熨烫衣服一边接电话的时候,回答朋友们说,我在我女朋友家里,我们和好了。
而与此同时,我的书房变成了两个人的卧室、练琴、看碟的地方,而我原来的卧室变成了纯粹的储藏室,变成了两人的大衣橱。
沙发被翻开当作床。
我装载了58本书的柜子被推到电脑桌下面。
整个房间能够走动的地方只能呈条状、反倒是Marla专用的阳台显得最为宽敞了。然而Marla要么在阳台不进来,要么在沙发底下不出去。她眼见着家里每天都要翻天覆地地折腾一次,粗的电线沿着几个接线板甩开在地板上。走到哪里都需要小心不碰到什么、或是不被绊倒。(图)
这样的生活来得太突然了。我束手无策。
天知道我本来只是动了恻隐之心。而后却要接受爱情的残余势力。
天知道,这时候又来了SARS恐慌,成全了我们闭门不出的日子。
所以,当我开始重新回复到和这个人共同生活的状态里,Marla只能面临一个人生活的现实。她没有选择。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本是她依赖的,现在却和另一个人享有大部分时间和空间的依赖感。
Marla也许已经不再惧怕此人了,但也仅此而已。她胆小地、谨慎地、远远地看着他弹琴、看着他的脚,始终保持着和他的距离。于是,Marla其实也是和我保持了距离。
不管是谁拨动了琴弦,Marla的空气总归是在波动中了。
家里多出好多东西来,让Marla好一通闻。我记得她在琴和效果器面前驻足良久,没想到后来Qi一把抄起琴,弹拨出声音来,从此她便远离这东西,再也不想靠近。
这的确是传说中那只听SUEDE会逃跑的猫,现在成熟了,所以SUEDE之类的一切都被她驱逐了。
Marla在颠覆性的这一个月里,明显表现出扩展自己地域的企图。
事情是这样的,从某一天开始,我打开阳台的门,总是找不到她。后来,我发现她掉入废弃纸箱的后面,只能让手长力大的他挪开纸箱把她拎出来。
经常可以看到红色窗帘的外面,噌的冒出一团阴影。或是在窗台上,看到她歪着脑袋,警觉地看着我,我们的视线持平,看得出她也有点奇怪。可我往往已经不想去申辩看到了什么,隐藏在那对铜铃似的眼睛里?那张猫脸,现在越发有样子了。因为作为围脖的一圈小毛退的退、长的长,已经完全露出她的脸庞。
她拒绝在有人的时候吃饭,假如半途有所干扰,没有令她一口气吃完所有的肉肉,那些肉肉就会一直放在那里。想来她瘦下去也是很必然的。
这几天听77说Marla的哥哥--想当年一起到我家颤颤巍巍的小猫仔变身为"只有肚子"的超级肥胖鲁大,相形之下,我家Marla该是苗条得只剩一条缝了吧。
连Qi都会指责我虐待猫咪,只因为他们家养的猫一岁就有了九斤,可是……这又如何能怪我呢。再说,宠物肥胖已然成了不良风气,吹遍大街小巷,人们还以为自己有功劳。哼。
可怜我的Marla只受了他的骚扰,失去了生活的自由,否则何以至此凄惨的境地?
我有点愤懑地对他说,我的猫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虐待她!
他因此而生起气来。认为我在暗示什么。
过了一会儿跟我说,他会好好对待我的猫。
又过了一会儿,说,要是嫌我烦了你和猫,你可以随时赶我走。
如此孩子气的对话持续了N次,我们便不再用这种方式互相刺激。我们需要吃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以及遗忘一些不属于我们的事情,最后才能安抚我的Marla。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掉毛、叫春,此时的猫似乎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回想起她在这狭小空间的半年生活,不由得连我都感叹,天真无邪易于早逝。天时地利人和--但凡一样不能满足天真童趣的继续,便就此中止,再也不可能回复童年的灿烂简洁。想来,条条都是单行道,我们手里握着单程票。猫咪不知道算行李还是旅伴。
猫如此,人也如此。我和我的猫都在接受迅速发生的新事件的同时,感到生活因新鲜的撞击而越显得贫乏--原来我们能够适合的生活品种就这么两个。但是显然,我还有快乐和满足为之平衡,而Marla只有勉强地配合,顺便躲在自己的安乐窝里,像一只没有沙漠的鸵鸟,让你错觉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也许除了美美吃上一顿,已经没有别的乐趣可以填补她的日子。非典对Marla没有影响,可世界的慌乱不安,还是以间接曲折的路径抵达了她。流年不利,连猫都不太平似的。我多心了我多心了。
4/28 多了一个同居者(2)
最有趣的是,当Qi企图抱抱Marla,无奈此时她春心荡漾,风情万种,立刻在他腿上摆出了搔首弄姿的样子。Qi受不了,把她放回了地面。这两人从此再也不能好好相处。
就在我写这些字儿的时候,Qi在睡觉。Marla显然得了优势,又像马一样在房间里乱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咚"。这本是Marla最喜好的运动之一。如今只能等到我们的另一个同居者悄然入梦了,才得放肆。
唉。
5/1 猫毛纷飞
Marla的叫春事件持续了大约半个月后,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是猫毛纷飞。
动物的毛发细软,成为无重量的丝团,轻易地变脏,滚入灰尘。房间因此呈现漂移的错觉。请你们不要说我过于懒惰,因而疏于打扫。
在这个月份里,我时常觉得自己比房间更需要清理。
每一次我看着风中抖动的毛发、衣服上无处不在的毛发、每次抚摸猫咪都会在指尖残留的毛发,想到所谓"第一年"和"每一年"的概念:第一年,不知道成团的细毛掉落之后,猫咪会不会因此变色?动物未来的颜色,以及未来房间的颜色,以及未来自己的颜色,突然间会产生幻想,觉得一年一种颜色,该是很过瘾的怪异吧。犹如变色龙一样的生活每一年延续下去,这恐怕是我骨子里的需求。不仅仅对猫。
所以我感觉自己好了一点、或者很不好的时候,就打扫房间。用洗过的塑料扫帚扫去每一团毛发。可是永远扫不完。犹如对待兴奋和忧愁的方式。
给她玩儿的乒乓球总是无故失踪。仿佛我们家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藏着N个无底洞一样。乒乓球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已然留下了个空盒子。
房间本来供给我和猫,现在多了一个人,却怎么都不够用了。
5/20 填鸭计划和第一步
和Qi的复合风波终于平息了一点。人类接受新事物,当真比动物要快。我也无论如何想不到,在28楼的新房客里,会有Qi--曾经我最恨的人。
想不通。
闲来无事,我又可以在电脑前放松工作了。
上网去查了查Marla的星座。巨蟹座。果然啊,那般潮湿而阴郁的星座,胆怯而又精明。巨蟹们总希望家是温暖而永恒的。巨蟹们不太能够经得住折腾,虽然有时也有青春期骚动,易于在幽闭中幻想。科学家还分析说,月圆之夜,猫更易躁动不安,惹不起的。
放在Marla身上,简直分毫不差。
既然它始终不能和新同居者和平共处,我就因势利导,改变我们共同的生活。惹不起,还可以躲嘛。但凭良心说,它并不是怕,时不时从躲藏的角落里歪着脑袋,耳朵卜楞卜楞的,探出脑袋窥探Qi在干什么,发出的声音是什么。那不是简单地害怕,分明是有戒备的好奇。我敢说,电吉他的各种音色,猫比我更敏感。它真是除此之外没别的可以关心了。可惜它没有评分牌可以举起来。
自从发现了科学依据,我便非常明白了。Marla不喜欢在不安定的环境里进食。不仅不喜欢换食盆的位置,还不接受进餐时有苍蝇或蛾子飞过,音乐开得大声点,音色不熟悉,它都神经兮兮,吃几口就停下来。比如下午,放了几只爵士,萨克斯独奏,抑扬有致,此猫便草木皆兵,顿时不安定起来。此举迫使我停止了MP3,心中怨恨它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低下。所以现在Marla的进食变成黄昏和黎明两次,绝无干扰和噪音的时段。中间以干猫粮无限量供应,自助形式。一碗猫粮快吃到底的时候,Marla舔不出来,小猫脸伸进去估计只能将猫粮蹭出猫脸形状,多次尝试之下,它决定用前爪拨出几粒,落在地板上,然后再闷头吃。如此"反乌鸦填水"的方式,也能将小碗猫粮消灭得见底。
确定了最安静、最不会有打扰的进餐时间,再开始填鸭计划。
N个人指责我虐待它,唯一的证据无非是它瘦了。
推己及猫,我知道吃胖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了。去家乐福!一把把柜里的妙鲜包全部拿下。以前每餐分半袋给它,如今全部倒光。早一包晚一包。应该不算亏待它。因为它总是吃到打嗝!每天晚上趁Qi不在的时候,赶紧把Marla喂好,并且不听到打嗝不停下,渐渐地,果然有了起色,Marla吃饭的样子又笃悠悠起来了。
猫吃饱历来先拱背,再散步,再吃,最后打嗝,舔嘴巴,洗脸。全部做完,你再去摸它的肚子,便会理解"填鸭"的含义。肋骨在这时候算是不见了。只觉得脖子特别细。
加餐后的猫满足之余才想起过来讨人喜欢。往往一个下午看不到它。但无论如何,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去哪里,它仍然会跟我去哪里。若不是洗澡间有水泛滥、户外神秘莫测,相信它会做得更彻底。
昨天我去电梯口放垃圾,惊讶地看到它在我身后小心地踏出了家门。这是有史以来--Marla跨出家门的第一步!
5/22 有我便有猫!
我写以下的段落,给Qi--
"猫和人是一样的。你不曾对她好,陪她吃喝,为她打扫,因她快乐而快乐,因她淘气犯错而表态,她便不会亲近你。不可能。也不愿意。
信任不是培养瓶里的洋葱根茎。
还有时间。你得让她知道你把一部分时间、连同所有喜怒哀乐投入,为了她。
猫趴在那里,与其说观察你,不如说安静等待什么事的发生。关怀的形式从一声呼唤到一下莫名其妙的拥抱、一次戏谑的追打,全部都是。被关怀的哪怕是只猫,也懂。然而猫趴在那里,除了冷漠和教训,连偶尔的玩乐和调弄都没有。她还等待什么呢。"
Qi几乎对Marla视而不见。有时候对我也会。男人若不是出于追求的目的接近一个女人,势必会流露出不经意的走神状态。因为他尚且未知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他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关怀女人(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形式主义)。
Qi对于Marla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过客,唐突地冲入她的生活,占有了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除了猫粮)。有时我也怀疑,我们三者之间,其实都是过客、唐突、占有的关系?
Qi因为发现吉他上有爪子的抓痕,便扬言要打她。只不过Marla对他早就戒备之心,历来距离他一臂之外,Qi又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所以即便守株待兔这招也不管用。Marla总能在最后一个瞬间逃脱他的追捕。
真是好极了。他打不着我的猫。
固然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毕竟我曾因为电脑屏幕上有抓痕也打过她。可他一说出来,我便要和他吵。我想,遭到漠视已经是需要容忍的了,打骂则超出了容忍的限度。如同我可以接受一个心灰意冷的前恋人,但不可以无限度地允许他把我家当作收容院。
我们甚至这样吵架--
Qi:还是把猫送掉吧,黑猫不吉利。
我劈头盖脑就顶回去:是啊是啊,到底是把你送来了。
Qi把手一挥:把猫扔了!
我学着77教我说的话(她早料到男人会这么号令养猫的女人,便提前教育了我一通:为了他你抛弃Marla我就跟你一刀两断!),使出很大力气,冲他喊道:有我就有猫!
Qi的强硬号令失败,转而使出软刀子诽谤攻击:你根本养不好猫,你看你的猫,都不让别人抱!这是一只心理有疾病的小怪物!小瘦猫!
我想跟他解释Marla每天的确是吃到打嗝才停、有了她之后我觉得我的吉利才到来……等等证据。但是我非常生气,无法再和他交谈。
Qi吃着我做的黑胡椒蛋炒饭,继续说:我养猫从来都是让搂着猫咪睡觉,你呢!你放她在垫子上、在阳台的纸箱子里睡!我们家的猫半岁大就有9斤重,人见人爱,谁抱它它都不闹,虽然它叫闹闹……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每天得有起码2个小时完全用来伺候Marla和他Qi,结果还要被指责。我也做不屑一顾状说:你家闹闹是因为被阉了,所以长得胖!阉割过的猫才有心理问题!你搂着闹闹睡觉但是从来不给它洗澡!你又什么时候喂过猫?清理过猫砂?
他瞪着我,放下了盘子,便要过来和我打架……通常他的杀手锏是来挠我痒痒。
每次争论关于Marla是否健康可爱的问题我们都要打架。
他为了捍卫他家的闹闹,我与其说为了保护处女Marla的名声,不如说在争得我这个主人的尊严。
有一点我是肯定不会弄错的。他再喜欢闹闹,闹闹也不会喜欢他,因为他并不照顾它。猫和人一样贱,有奶便是娘,别的统统是过客、玩伴。
我爱我的Marla。我情愿给她端屎尿盆。
5/30 我们的猫都是如此不同(1)
我们的生活破镜重圆的第一个主题不是别的,正是白猫和黑猫。
他的父母家的确有一只壮观的肥猫。毛比Marla的黑毛短、硬,眼睛是杏仁形状的,一只蓝一只绿。那白猫的年岁要比Marla再大几个月。他们家里人都很喜欢猫。曾经养过好几只,也都养丢了。原因不外乎是发情时期外出逃窜作案,再也没了踪影。所以这只名为闹闹的公猫从小便受了去势手术,从有记忆力开始就是以食欲和睡欲为基本生活内容的。
不过更滑稽的是,因为此猫太肥,小时候一直雌雄难辨,他们家一直当母猫养,直到有一天决定去做节育手术,才被兽医告知:闹闹,雄性。真是肥到了贻笑大方的地步。
闹闹平日睡觉的地点有3个。一是麻将桌,宽敞,又在通风口,凉快。二是他们家里的床,幽静。三是冰箱上头,赫然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会把开冰箱门的人吓一大跳。
Qi提出,让我们各自的家猫见一面,培养一下感情。若是能够和平相处,就不妨多考虑一下我们当真生活在一起的计划。若是两只猫就水火不容,那事情就很难说了。
我觉得这个主意颇为有趣。而且让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公猫带着我家自闭忧郁患者小母猫,未尝不是一次好的心理调整。
于是,这一天变得很隆重。考虑到我家Marla不谙世事,长到这么大没有下过28楼,更别提坐出租车了。生怕吓着她,因此便决定把闹闹接过来住一两天。虽然我家地界已经非常狭小,但,已无计可施。
今天,闹闹被放在一个细铁丝笼子里来到我家。雄壮的身躯在笼子里俯瞰着我家平原(当时他还拎着笼子,故曰俯瞰)。眼神里仿佛有一丝不悦。
我知道Marla不会轻易出现。便先由得她去。先把闹闹放出来,给了好吃好喝的,让它知道我们不会亏待了它。食盆放在阳台的另一侧,和Marla的遥遥相对。
闹闹不愧是一只不怕人的猫,大大咧咧地开始探测地形。它是不用鼻子闻的。反而是用叫声。
闹闹非常喜欢叫,粗声粗气的。而且是一边踱步一边朝着地面、空中漫无目的地叫。唱山歌儿一样。你若逗它,它也过来,玩儿一会儿便叫得有节奏、有曲调、有兴致了。
我听到阳台纸箱子的Marla显然有点按捺不住。箱子里传出踱步、抓挠的声音。
我和Qi仿佛要看一出好戏。说好了谁也不出手。
闹闹能够勾引出Marla,并且成为好朋友吗?--留待成为自然环境下的一个课题。我们作为人,不加干涉。
于是我和Qi躺在沙发床上,拉上窗帘,看起了《哈利·波特和密室》的大碟版。在这一集里,费尔奇的红眼睛凶猫--洛丽丝夫人--惨遭毒手,被石化成硬邦邦的僵物,曝尸走廊。
Qi:我最讨厌这样的猫,一点儿不可爱。
我:我就是希望Marla长成这样,多少有点凶残和野性。光可爱有什么用?
Qi:家猫不就是用来抱抱玩玩的吗?
我:是啊是啊,很多女人也是如此吧。
Qi:……
这时,我才听到Marla纵身跳出纸箱子,落地。
闹闹正在我的椅子里睡觉,这时脑袋立刻歪向阳台,警觉。
我摁了PAUSE。
又过了良久,Marla的脑袋闪出了一个尖儿。在阳台铁门的左下角。
房间里寂静无声。所有生物一律屏息静气。
Marla很慢很慢地伸出前爪,迈了一个虚步。又缩了回去。
闹闹起身了。浑不吝地"喵呜"了一声。
只见Marla腾的窜出来(想必在看不见的墙那边,她扭动屁股已久,又出现了难得的螃蟹状横向攻击姿势。)
闹闹一愣。
Marla很紧张。横着后退一步,放松了一下。
闹闹伸了个懒腰(可惜由于太胖,伸不出曼妙的曲线),跳下了地板。和Marla距离50公分。
黑猫白猫对峙了半分钟多。
接着出现的一幕令我们目瞪口呆。
Marla一骨碌倒地,蹭着地板,张牙舞爪,媚态尽露。
闹闹则溜着墙壁的边沿,不紧不慢地踱进了阳台,其间甚至有被Marla手脚"不经意"触碰的瞬间,闹闹巧妙地避开(真没看出来这么胖也有微妙的假动作!),径直到达自己的食盆前,闷头吃起了干猫粮。嚼得嘎巴嘎巴响。只留了屁股的全景给Marla看。
Marla还仰卧在地板上,扭过脑袋,看着闹闹,眼睛眨巴了几下。一骨碌起来,假装舔了舔手掌上的毛,舔着舔着就凑近闹闹,嗅起了它那已无阳物的臀部……
我那天可怜见的Marla美女……该多失望啊……
我把头脸全都蒙进了被子里。我想Qi一定是故意提出这个鬼主意的--为了让Marla和我无地自容。因为我和Marla一样,不知道"当母猫遇到阉割公猫"后的反映是什么?
他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觉得这个家伙坏透了。
随后的夜里,黑猫白猫相处尚且融洽,Marla弱小的心灵受到了打击也未可知,对将来人生的重新定义也未可知,我们做人的想不出一只小母猫心目中的公猫该是如何样子,性事应该无师自通,可一生遇到的第一只公猫是个小太监……Marla的爱情观,比自闭症更让我担忧。
5/30 我们的猫都是如此不同(2)
它们本可以一起玩儿纸团,一起打乒乓球,一起奔跑,一起假装撕咬打架。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Marla远远地望着闹闹,幽怨得不得了。而闹闹不是在睡觉就是走来走去乱嚷嚷。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仍在电脑前打字。男人和猫们都睡着了。
Marla和白猫没有睡在一起,她在自己松软的草绿色垫子上,肥猫闹闹在垫子旁边的地板上,可他们的背脊水平线一样高,Marla黑团团的身影被反衬得更加弱小。
我想起7曾经狠心抛弃的小黑猫。我突然认为她是对的。
所有的小猫都不该在家里受孤独的折磨。猫世界的本然面目里,没有那么多无用的公猫,没有那么多闲置着发春的母猫。
6/4 慵懒的下午
我们的膝盖上放置着对方的猫咪。准备告别。
这是我提出的,我要赶走这只肥猫,为了Marla的幸福。
我使劲掐着闹闹的肉,它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它的肌肉是很紧的,如此结实的身体我可想象不出来如何喂养。仿佛肉体的密度很高。因此它很重。抱半分钟就会手酸。一点儿不夸张。
Qi用手捋着Marla的黑色毛皮,Marla随时随地准备跳脱出去的样子,后腿始终是紧张的。眼睛滴哩咕噜直转。她的肌肉相比之下就非常松弛,犹如一个充了砂子的布袋娃娃。
我举起闹闹沉甸甸的爪子,放在Marla的手上。极其不相称的黑白色,白得过于膨胀,黑得过于收缩。我叹了一口气,抓着白色的大肉掌抚摸了Marla的小脑袋。嘴里说道,对不起啦。
Qi怀里的Marla无动于衷,茫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光离开我的时候在闹闹身上逗留了一下。然后便不知所措似的看着地板格子的某处。
Qi拍了一下她的屁股,Marla颇为轻松地跳下去,躲进沙发底下不见了。
Qi从我手里接过闹闹,装进那只和宠物店里关动物的小笼子一式一样的细铁丝笼子,闹闹名不副实,丝毫没有任何异议。
Qi带着闹闹离开了我家。闹闹的老爸老妈想念它了。我估计Qi在他们面前必定说了不少我如何养不好猫咪的坏话。
一时间,房间里很苍白空洞,仿佛有一种久违了的安静。
隔壁人家一定在洗衣服,水管里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我默默地在厨房洗刷前几天的碗筷,白色碟子、五颜六色的塑料筷子、沾了番茄酱因而很难刷洗的铝锅,我仿佛在进行面壁一样对着洗碗槽一下一下地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