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la突然跳了上来。依然是犹如走钢丝一样,在水池的边沿。这是自从Qi来了之后再没有出现过的动作。我感动得几乎想用满是油腻的手拥抱她。她嗅着水池里的洗洁精,和我撩起的每一样碗碟,突然她面对水池边上的门,幽怨地抬起脑袋,露出好看的脖子曲线以及脖颈下方白羽毛项链状的杂毛,然后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叫声,咧开的嘴巴里露出尖细的牙齿和红艳艳的舌头,然而没有丝毫动人的莺莺燕燕之声。她茫然地朝上四顾一圈,呜咽一下,便跳下了水池,也不小跑,而是慢慢地踱回了阳台。
下午我在电脑桌前发呆。朝左看,是狼藉的家。吉他横放在床上,线拖在床和电视机柜子之间,走路须得跨一步。朝右看,是原本放音箱的纸箱子,买回来后实在没有地方放,便又占据了阳台一角。现在成了Marla打盹的专用地界。阳光下的黑猫有点泛白泛灰,尤其是那条灰白黑相间的浣熊大尾巴荡在箱子的侧面,时不时地挥摆一下。
Marla享受着唯有我存在的这慵懒的下午,没有吵闹的音乐、没有反复的电击他声。可能对于她来说,我的存在是可以被视为无的,因而才能全身心的放松。
她百无聊赖地在箱子上打哈欠、伸懒腰,睡一会儿又睡不着,便直接侧过脑袋,用牙咬着纸箱子的尖硬棱角,咬的力气太大,几乎把自己拽下来。
我发现她今天打了无数的哈欠。便伸手拿过桌子上的DC。守株待兔,拍下了不少她长大嘴巴打哈欠的镜头。(照片)
我在电脑里一张一张放大了看。那可真是一些前所未有的舒坦的哈欠。仿佛倒霉的人,加了几天几夜的班,终于得了休息,也是这样的睡不醒,哈欠打得脸部肌肉都松弛了,眼泪都迷糊了眼睛。
为什么现在我们的日子,会变成了太阳底下的伤感情绪?
Qi和我能够继续打闹着过日子,一切原本该是很甜美的。
Marla的自闭症何时才能好起来呢?我多么希望今天晚上Qi回来的时候,Marla仍然这么玉体横陈于光天化日之下,而不是鬼头鬼脑地躲在角落里,让黑暗几乎吞吃了她、以及我们对她的那么多担忧。
6/8 慢镜头里的抛物线
猫已懂得,这个时段,这种谄媚的表情,是我在诱惑她出去--是为了关它的禁闭,咣当一声锁上门。
因为我要出门,房间里太多电器和电线,电蛛网一样,Qi和我都坚持把她放在阳台上。事实上,阳台上是我家现在最最宽敞的房间了。然而Marla不懂这些。她认准了我要难为她。
她连食物都可以迟一步享用,只是鬼鬼地趴在和阳台门一步之遥的格子地板上,和我无条件、无限止地对抗耐心。我站在阳台里,诱惑她过来。想尽各种办法。比如用纸团扔在阳台里,她虽然乐颠颠地跑进去,却转头又跑回大房间,总是在关起门的最后一条缝隙里钻进来,我又不忍心真的夹疼她。所以如此反复,出门前竟然已经耽搁了30分钟。
输的总是我。
在她随时准备躲藏,偷偷瞄准我每一个动作的方向,只为了延时相处,不要孤独一隅的眼神里,分明是一个女人。她已然是一个孩童女人:要得很少、但对于她已是全部。
Marla真的很聪明。她预感到了这次关入阳台不是普通的一天。
我要和Qi参加一个外地朋友的婚礼,大约明天晚上才能到家。
她一定发现了我的心虚。阳台上的小碗里放满了猫粮,水盆也是满满的,我甚至换了新的水晶猫砂。
我终于能够锁上门,出门赶地铁了。听到她在阳台上悲凉地叫起来。心里真难受。
在赶赴Qi公司的路上,我的脑海里只有"阳台上的猫"这一种景象。
--这时,生气的猫在自己的地盘里肆意妄为,弄出很大的声响,让你听出它在发脾气。但这就足矣。谁都知道这无法改变现状。猫当街撒泼完毕,便老老实实睡进了自己的窝棚。想到精力旺盛的庸俗女人,泼辣是一举两得的表态,既表态,又消耗了无人介意的精力。
--猫无时无刻不在检验自己的地盘。新放到阳台的纸箱子已成为它的晒台。没事便和箱子耳鬓厮磨,呈易于翻滚的放松姿态横陈于上。她完全懂得占有。所以她不来要求更多。
--猫Marla现在可能甚至会以为我们要抛弃她。她累了,也暂时不会吃点东西。她在极度地担忧,又会跳上窗台,忧郁地望着世界尽头外的天色变化,日落月升。
随时随地,在城市的角落里,在家里,猫都懂得逃跑。
这动物天性进化到我们,便已失效。人往往连逃的心愿都被自己锁起来,有时藏了心愿,附带锁了心;有时藏了心声,附带锁了身躯、或一生一世的名。
猫如果知道人不仅关它、骂它,也关闭自己、辱骂自己,是否会平衡一点呢?
善于自我安慰的猫,可能是天秤座的吧。巨蟹座Marla只懂得吃饱了在房间纵边狂奔几个来回,在陌生人面前变成无声无息的一团黑影。任谁都诱惑它不得。
我在地铁里真想逃走,幻成另一只猫,回去陪着Marla流浪天涯。我觉得生活很累,做人很烦恼。有了爱情和有了寂寞,一样的烦恼。太多的应酬,逃都逃不了。还要强作欢笑。巴不得有人把我关在阳台上。
因一本书,我也曾幻想,飞满白色骨灰的天空,一闪而过的我们,即便懂得白驹过隙,仍然度日如年。
曾经,猫只是玩具。猫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安神,或是迷离地占据着箱子时空,眯成极细的瞳孔,让我感到"我"的存在无关紧要,遥远而又渺茫。
玩物与主人之间,产生的那种彼此依赖,是连爱都谈不上的感情。于是我们确信那是感情。
但我们不能承认爱上了可以随意处置的玩具。我们总能找得到比玩物更重要的事情。我们没有丧志,不能像猫一样,不能依赖随时都会抛弃自己的人。
没人问过她,是否愿意这样生活。然而一切循规蹈矩,开始覆水难收。
或许,玩儿久了的对手,便让人产生心心相印的错觉。Marla的乒乓球,我,以及Qi……
整个被拥有的过程,岂不是慢镜头里的抛物线?
我们都是世界的玩具,被造物主兴高采烈地抛掷而起,便忘记了我们,于是剩下的路途便是一个人的坠落。从零点经过高峰,再回到零点。
我也知道,明天晚上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分开一天一夜,从Marla急切的叫声里,我会听到我被她需要。我们彼此需要。她哀怨地表态,但又轻易屈服于主人的淫威。用整整几十个小时证明她占据孤独寂寞的潜力。
活脱脱的猫形版女人。在家等待。猫还不到一岁。然而骨子里的女人已经显影了。
拥抱一下打嗝的猫,令我觉得满足。只有它是无条件需要我,无条件喜欢我们拥抱,也可以无条件俯首帖耳的小东西。是当之无愧的所有物。是从我延伸出去的孤独。黑色影子。
夏 离别伤
6/15 告别28楼
就在今天早上,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28楼的寓所本来就很简陋,卫浴设备暂不去说它,厕所的天花板因为楼上渗水,早已融成令人恶心的一块一块,物业修过好几次,终不见有所好转,更糟糕的是,刚抹上新的防水涂料,还未干透,又被渗入。如此一来,物业终于朝我摊开双手,作无奈状,修不好了,除非水管子换掉。
这些物业工人也是经常令Marla害怕的人。他们敲起门来尤其狠毒,生怕里面的人听不到,还喜欢直着嗓子喊。Marla和我都对之恨之入骨。
今天早上,楼下的人家6点钟便上来敲门。一个脸面很平板的中年妇女,很是痛苦地挤起五官向我投诉:我们楼下的天花板漏得滴滴答答,麻烦你们修一下水管吧。
Qi最恨早上敲门的人,和我一样,和几年前一样。
我披着他的大衬衫,也没来得及穿一条牛仔裤,便将门开了小缝,说,我知道,所以我连洗澡都安排在半夜3点钟,现在刚刚睡着,不会用水了,也请你不要老在早上敲门。
一番吵闹之后,我明白了,从昨天夜里起,只要我们28楼有一点点用水迹象,楼下便滴滴答答,一只浴霸已经彻底坏掉,眼看着夏天已到,天天用水量增大,肯定要造成更危险的短路事件。
然而我也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叫来物业。连物业都厌烦了这破烂水管。
他们吵吵闹闹地下楼去了,我也睡不下去了。Marla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停在我的脚边。我抱它起来,说,Marla,我们搬家吧。
于是这天我们以非常迅猛的动作洗漱完毕,便出门找房子去了。Marla只得再一个人留守,收听水管子里诡异的声响,楼下的吵闹,时不时还有人砸击房门大叫"有人伐?!"……
几年前我们曾经一起看过中介公司的出租房。而今天,他听得了别人告诉他的消息,将我带到一个崭新的楼盘。
在一个红灯前等绿灯,他在车里对我说,搬了家就结婚吧。
在城市的西部,在一片崭新的树木花草之中,几排嫩黄色的建筑。全装修的新房,一手交钱一手拿房,是突然被人退出来的一套现房。不知道命运怎么在暗示我们。然而一切都很唐突,闪着崭新地板的光泽,铺满了整个名为"家"的空间。圆形的阳台外面,是绿化地带。一切安静得失真,仿佛直接进入一个非现实境地。
我看到Qi的激动。我亦了解,这必是命运的某种强制力,这种转机是如此强硬地被扳动,以至于幸福感都跟不上速度。
我看到Qi立即拨通了父母的电话。我听到自己也答应了。这种临界点,声音都有点缥缈。不晓得为什么自己竟突然幸运起来。
我还在房间里查看可以养猫的地方。又是阳台。那个漂亮的、风景绝佳的圆形阳台,闻得到植物的香味。我可以放上我的书桌在南窗旁,靠着大哈欠的Marla。假如一切只是换一个更好的地点,那看起来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了。
6/17 鲁莽奔小康
新房子买好了。一切迅猛得令人不可思议。
我谋划了很久要买一个小房子安置我和Marla,起码过上独立自主的小康生活。但一个人买房子总是太严肃,挑挑拣拣没完没了。没想到两个人又如此迅猛。
说起来不过是因为水管子问题,不过区区三天,我们就在一张买房契约上签上了他和我2个名字。同时,两个人都几乎倾家荡产。
认为此举鲁莽的人,有太多太多。但包括77和7,以及Ye,都觉得这是十足的幸运。
鲁莽的行动还有很多。比如我们决定后天就搬家。
Qi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其实楼下人家也是无法再忍耐了。
我不是没有怨言。
我爱28楼的每一天。我想要的新生活也不是这样匆忙上阵的。我的很多计划都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遭到大幅度修改、乃至颠覆。
现实就是这样,当我们特别想要"什么",便一定不会轻松地得到,老天爷为了调调你的胃口,在夺去"什么"的同时,又塞糖果一般给予你另外一点"什么",你就懵了。
都说Marla小黑猫不够通灵、又不够吉利。然而就目前看来,我觉得恰好相反。
在我们忙碌于家事的时候,Marla尤其沉默。令我不安。
6/18 搬家前夜
Qi正在厨房里忙碌。他要为我准备一顿大餐:中午是爆炒公仔面,晚上是黄油鸡丁蛋炒饭。
Qi不是经常下厨的好男人。今天他是在美好的心情中游乐了一把。同时好好感谢我最近混乱生活造成的诸多不便,而这最大的"不便"是明天我将一个人搬家,他却在公司享受空调和免费午餐。
我心情之尴尬难以用言语表达。我和他相识这么几年,搬家倒有6、7次之多。有一半以上都是我一个人忙里忙外的。
然而快乐和幸福的奢望也就是如此不请自来,并非等待已久。
我会不会有卡瑞那般的结婚恐惧症,穿了婚纱便会无法呼吸?或是会不约而同和养猫的梅兰达一样,直到生了宝宝,还是独身一人,每天把猫喂得饱死?
他在油锅前玩儿得不亦乐乎。男人真是奇怪的孩童,高兴起来什么都能是游戏。我觉得买房子安定新家,亦是我们当前最好玩的游戏。
我抱着Marla在书房里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不如说是在电线和杂物之间找寻可以下脚的地方)。脑海中列出要办事宜的清单,时不时还凭空贴了黄色小贴纸在我的记忆力中。
Marla在明天搬家的时候,应该首先被藏起来。她有专属的竹笼子,问题不大。
眼前4米长的书架上全部都是书和杂志,搬家的时候看起来真是恐怖之至。
我长叹一声,既然人家都去下厨表示心意了,我便也发作不得,只好一个人开了衣橱大门,从整理衣物开始搬家大业。
Marla就在我的床上,时不时要抓几件衣服啃,最后被我赶了下去。
但是我们在说话。
我:Marla,明天就可以住新家了!习惯了就好了。那里的阳台很漂亮……
Marla:厨房里油爆炸了,去看看……
我:Marla!回来小笨蛋!
Marla:怕怕……为什么天天都有新情况爆发?习惯起来真难耶。
我:慢慢来,谁不是呢。我习惯他也不是一天一夜就OK了的。你习惯我这样的养猫方法,想必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吧。
Marla:是啊,那次你打我,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
我: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很多事情都是很后悔的,但是发生了,一切还是要继续下去呀。谁又能想到最终是我们三口住进新家呢?今年的计划表中本来没有你也没有他。
Marla:……我知道自己终归是多余的……
我看着倚在墙角、有点孤苦伶仃不知道该做什么的Marla,在脑子里臆想着我们交谈、我们搬进那阳光充沛的大客厅、我们每星期都给Marla洗澡、让他搂着她睡觉、隔壁就是家乐福、天天给她吃极品猫粮、天天都放Discovery的动物节目给她看……爱吃鱼生的Qi想必也会经常买回新鲜三文鱼,那就会是我们共同的特餐好日子……
Marla不明白我在偷笑什么,也想不透我在这里折叠衣服、厨房里又是谁在干什么,耳朵一折一叠,立着前腿,屁股坐在墙角里。终于什么也干不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6/19 Marla的消失(1)
Qi一走,我就起床穿起了最不怕弄脏的衣服(已经历了9个夏天的T恤和5年的牛仔裤),先准备了特餐给欢天喜地的Marla。她今天吃得特别欢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都乐出声儿来了。心想这猫也是通人性的,而快乐的气氛总归也是一种可以扩散的气场,由人及物,再由物制造新种类的快乐返还给人心。
堆着一些塞满东西的纸箱子,这28楼房间里充溢着微扬的尘埃、嫩嫩的阳光。我约好的搬家公司会在下午1点到达。所以我还有整个上午的时间把剩余的书装箱。笔记本电脑昨晚已经打包完毕,连同打印机等等数码设备装在平日里Marla躲藏自己用的纸箱子里。Marla已经不再需要躲藏了!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有新的宽敞的地界。
我习惯了一个人干活。把一摞一摞的书放进箱子里的时候,Marla站在一边看我机械化的动作,然后壮了胆子,闻了闻从阳台上搬出来的纸箱子,然后习惯性地用前爪搭在箱子边缘,脑袋探进去张望。我装好一个箱子,便用胶带封好。倒是撕扯胶带的尖利声音令她害怕。远远地看着这透明的怪物呲啦呲啦变得越来越长,在白墙上划出犀利的反光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累了我便坐下来抽烟,坐在地板上,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
红色的窗帘将要最后被摘下,我很想同样搬到新房子的阳台上,因为我看惯了以红色为底的Marla的剪影。
阳台上还有好几袋没有用完的猫粮和未开封的水晶猫砂。也一样,和红色窗帘放在一个箱子里,准备到最后封上胶带,用马克笔标记为"Marla"。
搬家公司没有迟到。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似乎非常有条不紊。
Marla在搬家过程中缩在笼子最里里面,我把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空置了的厕所里。因为搬家工人唯一不会出现的地方只可能是厕所。
我要尽可能地保护Marla。对我来说,她几乎是我这28楼单身生活的一个影子。我想我一定遗留了什么在Marla黑漆漆的身形里。那单身的味道,浓浓的郁郁寡欢,稠密的影像堆积,还有沉甸甸的孤独之沉淀。即便我留下文字,也是黑色,也不如Marla在这一年里成长出来的黑色那么直截了当。她裹挟着我之气味,洞悉我之生态,实质,是我存在的过渡之物。
黑猫Marla的一年,亦是我之一年。
然而,这一切存在的实体,正在彻底地搬离之中。
搬家工人身形迅速,来往之间,汗味浓重。我只需看着,并不累。得了空闲,也悄悄打开厕所的门,看Marla一团黑影蜷缩得紧紧的,便也良言安慰:很快就好了!乖!
纸箱子装书一向是非常危险的。突然有工人告诉我说,有一箱书散了。叫我下去看看是否丢了什么。我心一惊,飞奔到走廊里,从电梯口的窗子望下去,果然,即便是在28楼之上,我还是看到了几本赫然醒目的画册封面。还有不少过路之人伸手翻看。
于是我招呼一个工人在上面看门,千万等我上来。我则狂摁电梯要下楼。
一切可能就是在这个间歇发生的。
当我万分心疼地把弄脏的画册重新清点过,放入新的箱子,再次回到28楼时,我让他留守看门的工人不见了。房门大大方方地开着,从阳台吹过来的风笔直地通到门口。虽然是夏天,但我浑身的汗也似乎被一扫而空。
工人显然忙于搬运,下楼去了。这就是一个人搬家的弊端所在!我着急地检查了一下有无贵重物品失踪?又发现根本无法检点,因为看样子,房间已然搬空,什么箱子袋子都没有留下。
一间寂寥的空屋子,满地废纸、脏脚印、烟头。这是我最珍贵的单身日子的所在地吗?
然而一切空虚之感都不过是表面的浮光掠影,如风过,如云散。但与之相比,与所有贵重书品相比,还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工人不曾搬动!
我冲进厕所,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竹笼子已经空了。
一只摆放在黄色灯光下的、半敞着门的竹编笼子。在一片慌乱之后的寂静之中,犹如一副怪异的画。笼子半张的口,欲说还休,一切空空,又满腹犹疑。
靠近那根破烂水管子的地方,积水未干。墙面粉屑斑驳。有一种居住了几十年的挫败感。此时,一切曾经的忍耐都消失了。我感到站在这个旧居,前所未有的空洞、恶心、以及慌张。
我第一次站在厕所门口长久凝望这个不足3平方米的空间,粗大的水管黑漆漆地伫立在墙角,马桶惨白地伏在那里。一切突然像是怪兽肚子里的尸体。这些平板无趣的物件!
我根本无法想象,笼子为何是,空的?
顿时有几种连续性的画面闪现于脑海。
Marla小时候曾通过"笼子忍耐力测试",那令人心疼的印度缩骨功……
Marla在笼子上下狠狠跳跃,仿佛它是一个敌人,活生生地可能随时扑过去吃了她……
Marla把乒乓球打入笼内,会飞快地进去抢救小球……
Marla在春天之后反常自闭,她心甘情愿地钻进笼子……
Marla在笼子里幽怨地看着我,埋怨我天翻地覆地不好好独自生活……
我凑近了观察竹笼子的牛皮筋搭扣,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竹笼子的搭扣早已是形同虚设。Marla的牙齿痕迹还在上面,干干的,屡次的啮痕。也就是说,这么多时日以来,Marla在阳台上也许锲而不舍地啃过这条牛皮筋,并且将牛皮筋应该死扣住的小竹杆也咬去了大半。如此的笼子,不用印度缩身功也是必定能够逃出来的。只需要--她想。
6/19 Marla的消失(2)
我痛心疾首。
她一直都恨这只笼子!
她一直都在消灭这只笼子!
她虽然有时也聪明地懂得利用它,但她一直都在消灭它!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呼啸着穿透28楼的凉风中间,我的心跳得像……像Marla那高频率的小马达。
我在整个28楼奔跑着呼喊Marla的名字。每一个家门口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可供遮掩的死角。哦,这真是一栋坚固死板的大楼。牢狱一样的铁门一扇一扇。迷宫一样的布局,凹凸不断,我需要分身术,才能于同一时间在所有地点查找。
我又在楼梯上寻找,狂奔着上下跑了不下10层。可我如何能够跑遍整个大楼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虚无的Marla之存在?
……
手机响了。是搬家公司的人,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说,没见过这么拖沓的客户,如此丢三拉四。我几乎要哭着在楼梯上对着手机喊道:哪一个刚才最后离开房间的?我让他在楼上看着不要走的!叫他上来!我丢了东西!最要紧的东西!
如此一喊,任何搬家公司的人都会紧张起来。
我颓唐地喘着粗气,回到28楼已然看起来是狼藉的"旧居"。看到那个工人面有难色地望着我。
二话不说,我拽着他的胳膊走到厕所门口,指着笼子说,我的猫不见了。我要你在看着看着你为什么要擅自离去?留下一个空门?你赔我啊!你把我的猫找回来!!
工人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竟然笑起来。
也许我该说笼子里的是一块皇冠上的宝石?
他轻轻拉开我死拽着他的手,说,小姐,我保证我是最后一个走的,我每一个房间都查过了,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厕所我也看,笼子本来就是空的。我根本没有看到过猫的影子!
根本--没有--猫的--影子!
我像是中了邪一样站在笼子前面回忆,每一秒钟,追溯到我把她温柔地抱进笼子,对她说,乖,马上就可以到新家了!然后把牛皮筋搭扣套上旁边的小竹杆,然后拎着沉甸甸的笼子,进了厕所,还特意打开了灯,然后把门虚掩上。之后……之后……我一直站在门口指挥着工人先搬哪个后搬哪个,还进去安抚过她,直至下楼去清点散了的书箱。
工人说,我走了之后就已经差不多搬完了,所以不出5分钟,他就把所有房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便虚掩了门,下楼去了。
扑朔迷离。我怎么也弄不明白,Marla是什么时候从笼子里逃出去的。根本没有这样的时段。
我沮丧之极地在地板上坐着。
工人忍不住了,说无论如何要开车走人,否则后面还有的一单买卖就要来不及了。
催!是个人都在催我!命运的出牌者早就安排好了输赢一场,现在正在冷眼旁观,催我接受这个牌局。这张底牌,搁在我重获爱情,意外得了新房之后,那么快就甩出来,着实有点出乎意料的--残忍。
夕阳的颜色逐渐泛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Qi打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一表人材地用公事化的Hello答了我。
我哭了出来,说Marla丢了。我不离开28楼了,你过来带搬家公司走吧。
Qi没有追问很多,我听到他叹气。然后我就傻傻地在28楼的地板上等。我再也不管什么楼下的箱子、甚至丧失了去假想新家的能力。
我给了那工人100块钱,让他们继续等。我是按照Marla的想法想着:假如房间里还有莫名其妙地人在,她也不会进来的。
所以我就一个人,一包烟,这么坐着吧。
Marla从来不曾离开这个家。她应该走得不远。她应该会像7姐姐抛弃的小黑猫一样,不屈不挠地找到回家的路。
20分钟以后,飞车赶到的Qi连楼都没有上,一行人终于才去了新家。
Qi在路上打我手机,我没有接。他又发了一个短消息给我,说,卸完东西就回来找你,不要离开!
我又如何会"离开"?
因为Marla的消失,这整个28楼岁月的一点一滴,都不会被忘却。因为从这里到那里,作为引渡者之一的Marla不在了。那些书本、电脑、床铺、衣裳不过是些每次搬家都清点的物件。
我把门大开着。这房间已无任何秘密、或宝贝可言。无任何需要掩饰和躲避的事物。
我从阳台开始第N次翻找,只是这一次,相当缓慢。犹如永别。
直到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冰箱也搬走了,连唯一的一个可供藏身的"山洞"也被搬走了,Marla真是如同消失在空气中了一样。
再也没有角落了。甚至夕阳也消失。天空阴暗。和上午犹如两个世界、或是两个时空。
我从厕所里把笼子拿出来,放在自己的眼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笼中的虚无看。
猫的次元时空。真的可以存在吗?
我问自己。在镜头里曾经虚实难辨的Marla的次元时空,也许真的就在我的身边,环绕着我,从来都是,只是Marla那时候,不需要离开。那时候,我们相依为命。
渗水的墙壁、呜咽的管道、虚掩的门、一面旧了的镜子、一只被掌握了弱点的笼子。
以及一栋整整30层楼的坚硬建筑。
6/19 Marla的消失(3)
Marla,消失在这里。
6/21苍蝇的影子
一盏灯辽阔的影子,浮在空旷的黑暗中。封闭之中的一丝开拓痕迹。我坐在腰酸背痛肩周僵硬的乏累里,如一只锈了的钉。
又是一轮搬迁,从城市的一隅出发,停在另一隅。
每一次搬迁都是丢弃一批垃圾的最好时机。然而有一些也并非是垃圾。只是不想、不能再带走,仿佛它们只是属于那个背景的,经不起搬迁,容易过时,或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夜里,一只苍蝇在飞。停在电脑边缘。慢慢爬行。它的影子被放大,在白墙上蠕动。影子是放大了的蠕虫,它飞起来又落下,在视角边缘制造骚动。
一只黑黑小小的苍蝇在影子里晃动得如此惶惑人心。被放大,被放大……
那样的--白墙--黑影。
恍惚的,令我错以为是猫。那已然消失了的猫。
有时她在墙上抓窗帘的影子。
有时她为了一只盘旋的苍蝇发狂,咪呜叫着,跳上蹿下,废寝忘食,甚至在28楼的阳台上考虑要不要俯冲下去追踪它。
有时她的存在本身、睡眠本身、饮食本身、春情本身……就是我眼角边缘的骚动。
我丢失了它。
在几乎能够称得上废墟的搬家现场,满地废弃的书报、塑料袋。
在28楼旧居的楼下,我和Qi费劲地说服自己,说Marla至少没有失足跃下,也许正在这小区里的灌木丛里寻找吃的、或是寻找我。
那个小区里有好几只流浪的小猫,各有千秋,有一只虎纹小猫很瘦弱,但比狐狸还要灵活,总是在自行车棚那里等待楼上人家扔下来的垃圾袋,里面总有吃剩的食物。我们都曾经怀疑楼上随地乱抛垃圾的人家就是为了养活这只流浪猫。的确是有这样的"养"法,彼此有一点食物和信赖的交易。我对Qi说,如果Marla真的从28楼成功地到达了地面,我希望她至少能和这只敏捷的虎纹小猫成为朋友。Qi安慰我的方式很不够温柔,他宁可Marla和勇猛的、健全的小公猫交上朋友。
然而无论如何,这只黑猫消失无了影踪。
我甚至想在楼下电梯间贴一张告示:寻猫启事,必有重酬。
Qi不同意,从此说我走火入魔,中了黑猫的毒。
他说,相遇和分开自有天意。
始终有种梦的错觉。
7月 错觉梦一般的黑猫
这个夏天,77去了法国。
鲁大被保加利亚男人和上海女孩这对新婚夫妻转送给了别人。
一切都好像只是为期半年的一场美梦。我身为单身人的日子也过去了。
彻底的。
Marla陪了我--我最孤单最徘徊于未来、但最坚定于现实--哪怕是麻烦的一年。
她从来不是我的宠物,只是需要照顾的同居者。它的抵抗力和忍耐力很有限,但已足够酝酿出我的这一份。Marla将我调教,以至于成为可以再次接受Qi的女人。
晚上,我的MSN头像换成了28楼房间里红色窗帘下的灯。
Marla的馋酷头像被我撤掉,她成为一只记忆中的生物,想起来,如人一样,来去匆匆,聚散无常。只是回忆由浓到淡,在影子里晃动。彼此都是换了的ICON。
新居总是有怪声,是夜里内腔里的声响。
误以为是入梦人的呻吟。其实恶梦和鼾声是不共戴天的。
入夜的新鲜小区,绿纱窗的颜色过于浓重。飘来的细小格子状的水泥味道,来自外面不远处的工地,紧贴着模糊的地平线。有形的尘土,以及听得到的内脏蠕动的声响。不久,一切都将被拥挤的人群吸收。人的皮肤一张一张或卷曲或铺展在格子状的水泥房间里,成为吸音地毯,并昼夜不停地吞吐垃圾。
再安静也无用,听不到口舌舔弄黑色细毛的细腻声响,那婴孩般湿润的声音。也没有了饱餐后的愉悦狂奔。一切都过于安静。
这就是有了猫咪的新居夜晚。
我在无数、无数的影子里想念她。
现 在
我和Qi搬进了新居,生活闪电一般地改变了节奏和程序。
每天的安宁略带干燥。又是一季的秋。
没有用完的猫砂和猫粮、Marla的食盆全部放在阳台的一个角落,和原来的布置一模一样。
不过,只是用来看看罢了。想来等到落满了尘埃,一切还是原样,便要被真的丢弃。
本来给新居铺张的电线布置好了一张完美的线路图,让所有粗粗细细的电线都沿着一条隐蔽的管道收纳起来。家里果然齐整很多。但现在看来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虚伪感。
Qi为了让我再高兴起来,不知道下了多少次厨房,崭露我们分手2年间他掌握的新式厨艺,也总是带我去宠物商店,说我们再养只猫、或是大狗。
Qi说,猫,总是很容易丢的。所以索性养一只名贵的。再养一只,一定更加用心地养。
奇怪的逻辑。
我们都一直喜欢的颀长优雅诡异等元素兼备的泰国暹罗猫。最近他找到有一个店出售淡紫色的暹罗猫,令人心动,自有一种种族的神秘在那猫的姿态里。看着看着那猫,便觉得那不是猫族,而是魔法精灵。养那样的猫,会有一种--繁殖高贵种族的意思在内。
然而我似乎很难再次提起兴趣,再从头养一只。
那不会再是我那平民气质的Marla。甚至于,不会再有一只与寂寞而富足的我相依为命的小猫。比孩子更单纯,比男人更温暖,比自己更淘气。
我和Qi的感情也在一次一次探访、追踪猫族中变得温和下来。
懂得失去,人总归算有了长进。
尝试过追寻,更会懂得珍惜。
每当我们在街头散步,只要看到猫族,便一定多看两眼。
开车路过某一个水果摊必定下来买些水果,因这个店里有一只虎头虎脑的小猫,一逗便也会横着冲杀出来,螃蟹脚步的姿势和Marla颇有异曲同工之趣。
而很多很多流浪猫,都是过客闪灵,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Qi最不愿意看到的猫是--路上被车子压死的野猫。血肉模糊,令我们两个都不寒而栗。
有一阵子,是雨季,每次去吴江路买小杨生煎,总能看到一只被拴住的小丑猫。
绳子不够长,小猫只能在一家餐馆的厨房后门口趴着,那只猫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它难看到极点--那猫有牛奶猫的花纹,但显然是杯被泼翻在脏地板上的牛奶,还被黑色脚底板踩了几脚。那猫总是被一根绳子拴着,趴在潮湿并且黑得看不出本色的油腻地毡上。看它前爪子朝里抱拢,倒是猫咪悠然安心的标志。我看着它,它便百无聊赖并且无赖地叫几声,叫声也是扁而粗野的,让人无端想到收容所里的蛊惑仔,不客气地说:看什么看啊,没见过酷哥?!但有一日下雨,看它一个劲儿地往里躲,黑白两色也融在一块了,胖而脏,绳子绷得紧紧的。走出来的一个厨子朝它踢了一小脚,也许是亲昵的方式也未可知。那个风雨瞬间,令人觉得所谓自由或家都一样无谓。
我和他都很喜欢、又很心疼那只脸上呈脏牛奶糊状的小丑猫。过了一大半秋季,再去吴江路,已经看不见它了。
马上就是冬。
从箱子里翻出厚厚的毛衣。赫赫然,毛衣上粘住的是Marla的灰黑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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