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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体验》
他(她)们不断追求“高峰体验”,却又不知何谓“高峰体验”。追求当中,本身竟至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话语,甚至不知道失去了什么,质询自己“到底靠什么来标明自己的存在呢?”何谓高峰体验?自从这个词出现在生活中,就发现生活已以被彻底扰乱了。
第一篇
一整天,我都被这个电话搅得有点心神不宁。除去她所说的这一切,这个电话中,还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感到熟悉。是什么呢?我有点近乎绝望地苦思冥想。不行,脑子像短路了一样,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在哪里遇见了一个熟人,他的名字就在嘴边跳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高峰体验,”那个女孩子说:“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那是一种简直绝妙的感觉,无论是不是做爱,觉得就像要融化在他怀里似的。”
“后来这种感觉就没有了吗?”
“是呀,每次都是这样,我老是感觉向上,向上,再向上,就像要死去一样、到达了高峰……”她不出声半晌,可能在回忆这种奇妙的感觉:“然后,我就感到绝望,因为它将一去不复返、我知道的,无论是恋爱还是做别的什么,从无例外。”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正的沮丧和悲哀。
何谓高峰体验(1)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个女孩打来电话的时候,正好是周五的下午4点钟。
事后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她打来电话的时间正好合适,我一定不会和她聊下去。那么下面的一切,就都没有可能发生了。
那天,我一边在自己的座位上无所事事地看报纸,一边在笔记本里放巴赫的戈尔德堡变奏曲。其原因除去当时我正好看过古尔德传,正在对巴赫感兴趣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盖住同事正在听的艾尔顿 约翰。这是他每天的常规活动,先是周华健,然后便是艾尔顿 约翰之类的抒情小曲,最后铁定来一段理查德 克莱德曼……这种组合在外人,尤其是我听来,委实怪异。而且,何苦听什么克莱德曼呢?
然而,我现在发现,关于艺术,真是各人有各人的一本帐。比如,此人也对我的爱好百思不得其解,说我整天听的小提琴无异于杀鸡杀鸭。对于巴赫的戈尔德堡,你猜他如何评论,他听了一会儿,翻了翻白眼说,有点酒店大堂音乐的感觉,好是好,就是太快了,没有克莱德曼浪漫。一听此言,我立刻为之绝倒。
一
4点整,电话响了,我伸手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阵沙沙声,我以为是线路不好,“喂喂”了两声,对方仍旧没有回音。我正想搁下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您好……”她说了两个字之后,便停了下来。我等了10秒钟之后,又“喂”了几声,几乎以为线路已经断掉了。
“想跟您聊一下,可以么?”那个女孩子在电话另一头小声说。
我愕然:“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有关于心情方面的。”
我更加莫名其妙,简直不知如何作答。我们这里是一个专业报纸的编辑部,虽然每天也要接到不少电话,但是基本上还都有逻辑可循。对方要么询问报纸如何订阅,要么发表对某篇文章的看法(当然看法比较千奇百怪),要么就是打听某种我们刊登的产品……更多的是公关公司打来电话,催我们发稿。但是此等一上来就要谈心情的电话,我倒还是平生头一回接到。
“喂,喂,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报上报社的名字和我的分机号。
“不,没有。”对方小声说,听上去,她离话筒很远:“我并没有想打扰您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偶然拨了这个号码,和这个分机号。我就是想找个什么人聊一聊……打扰您了吗?”
我愈发感到匪夷所思:“要是想谈感情方面的事,或许您打到北京青年报的安顿那里去更为合适吧?我们怎么说也是专业媒体,不合适听您的这些话。又没有办法发表。”
那个女孩子似乎有点着急,声音大了一些:“不不不,我并不是要发表我的想法,我还没有那么无聊……只是,我忽然想和一个人谈谈,如果您很忙,那就算了……”
我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周五下午,报社几乎是处于真空状态,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刚刚交了一篇大稿子,正觉得轻松,什么也不想干,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悠闲让我得以有耐心和时间继续这场奇怪的谈话。不过,也可能是我听出来了,电话中的那个女孩子的确在被什么困扰。她的焦虑和犹豫简直是弥漫在电话线的那一头,只要侧耳倾听便能够感觉得到。
“好吧,”我小心地回答:“我可以聊一会儿,但是可能时间不长,因为我马上要出去采访。”
对方又沉默了半晌,空气犹如冻结了一样,我甚至可以听见她喘息的声音,不禁有点同情她。这种情况,我在采访中也见过,别管平时如何潇洒健谈,有的人一见到麦克风和采访机,铁定瞠目结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出于职业习惯,我不由自主地想找点话帮她摆脱困窘,于是我问她:“你心情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不幸福。”女孩子小声回答。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要结婚了。”
我哑然失笑,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婚前紧张症吧,听声音,她非常年轻,大概还是一个任性的小姑娘。“你不愿意结婚吗?你和男朋友发生矛盾了?”
“问题不在这里,”女孩子说:“问题在于,我忽然发现,婚姻没有任何意义……你结婚了吗?”
“结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我有点尴尬:“大概是想属于一个人吧?或者,爱一个人,就希望和他结婚?”
“我想,你大概是把事情搞混了吧?”女孩子说,她的声音中忽然有了某种活力,窘迫消失了:“属于一个人和结婚没有关系,至于爱,啊,爱总是会消失的,无论你结不结婚,爱都会逐渐死掉的。”
我耸耸肩:“或许吧……难道你已经不爱你的男友了吗?”
“像一开始那样的爱,已经不可能了。”她说:“我发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
从眼角里,我瞥见一个要闻部的同事在冲我做手势,他手里拿着我刚刚交给他的一卷胶卷,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哦……我现在有点事情,”我客气地说:“你能稍后再打过来吗?”
“你有过高峰体验吗?”对方置若罔闻,问我。
我有点心烦,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和一个陌生的,有些神经质的女孩子在电话里大谈爱和结婚,现在,连高峰体验都出来了。她大概发现我有些不耐烦了,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不打扰你了。”
何谓高峰体验(2)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挂上了电话。
二
之后的几天,我都非常空闲。正好,丈夫也刚刚出差回来,我们两个就一起回了一次他的父母家。在路上,我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子的事情来。于是,
我把事情源源本本讲给丈夫听。他居然一点也不意外。本来,我以为这等事情任何人听了都会诧异呢,尤其是丈夫,他这一生中,接触的无非是项目和系统,对于人所知甚少。结果,我发现,惊讶的反而是我。
“什么痛苦不痛苦,”丈夫一边开车,一边不以为然地说:“这些人统统是太空闲了,如果她们像我一样天天只睡4个小时,大概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答,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那个女孩子来,她的言语或许是老生常谈,但是她的声音里有点什么让我感到熟悉的东西,仿佛在哪里听见过,到底是什么呢?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采访回来。刚刚落座,电话响了,我伸手接过,话筒中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默。我有点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高兴。我本来以为,她不会再和我联系了。就在听见她声音的一刹那,我发现自己还挺关心她到底怎么样了。
“你好吗?”她问。
“应该我来问,你好吗?”我回答:“你的电话打来的还真巧。刚好我在。”
“呵,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会在。”她不像上回那么拘束和沮丧了,声音轻快地说:“就是想谢谢你,当时肯花时间听我说话。”
我有点惭愧,其实那时侯我光想着如何摆脱她来着,还真没有怎么认真地听过她说话:“怎么样?和男朋友和好了?”
“和好?我们没有吵架呀。”对方的声音里透出惊愕。
我忙不迭承认大概是自己听错了。
“没有吵架,我们今天还刚刚去看正在装修的房子了呢,预备春节结婚的。”她说:“热恋了一阵子,后来就要结婚了。上次,我和他一起去看新房,商量装修的事情来着。”
我有些糊涂了:“那上回你为什么那么沮丧呢?”
“事情就出在那套房子上,”女孩子说:“我和他还有设计师到了那套房子里,我们这么年轻,就有了自己的房子,按理来说是非常理想的事情。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非常赞成我们的婚事,一切都,怎么说呢,完美无缺。他当时刚刚出差回来,我热恋他,想要嫁给他。那套房子是三室一厅,我高兴地在里面跑来跑去,想着这里要装修成书房,这里放音响,那里放电视什么的……然后,突然……”
“怎样?”
“我感到自己的高峰体验过去了。就在那间屋子里,他就和设计师在隔壁的房间中大声商量如何如何布置,我发现,自己的感情突然褪色了。或者说,我不再那样爱他了。”
我莞尔:“有点太玄了吧。”
“或者是太玄了,但是对我来说,无论当时,或者现在,这都是非常可怕的一种感觉……整个屋子的空间都像变大了许多倍,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声响,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灰尘的味道刺鼻得几乎有点险恶了……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可怕吗?我不再那样狂热地爱这个人了……然后,我就发现,接下来的事实是我要嫁给他,和他共渡一生,而这一切就是我刚才还在拼命追求的。要知道,一开始他还不是很愿意这么早就结婚呢。”
“你如果不爱他,就不要嫁给他呀。”
女孩子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是,谁会相信我呢?我的父母,他的父母,包括我自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你如此不快乐,就很说明问题。”我说完之后,忽然有点后悔,我这是撺掇她干什么呢?于是又加了一句:“要不,你和父母谈谈?”
“不,没有用,我知道他们不会明白的。”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男友,哦,不,是你未来的丈夫就不会明白呢?”
她忽然笑了:“他不了解我,这一点我绝对可以肯定。这大概才是大多数婚姻得以维持下来的真正原因,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
三
一整天,我都被这个电话搅得有点心神不宁。
除去她所说的这一切,这个电话中,还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感到熟悉。是什么呢?我有点近乎绝望地苦思冥想。不行,脑子像短路了一样,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在哪里遇见了一个熟人,他的名字就在嘴边跳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高峰体验,”那个女孩子说:“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那是一种简直绝妙的感觉,无论是不是做爱,觉得就像要融化在他怀里似的。”
“后来这种感觉就没有了吗?”
“是啊,每次都是这样,我老是感觉向上,向上,再向上,就像要死去一样,到达了高峰……”她不出声半晌,可能在回忆这种奇妙的感觉:“然后,我就感到绝望,因为它将一去不复返,我知道的,无论是恋爱还是做别的什么,从无例外。”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正的沮丧和悲哀。
“高峰体验”,我念叨着这个词语。
何谓高峰体验(3)
丈夫问我:“你一个人嘟囔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们正要去参加他组织的一个朋友聚会。这是丈夫回北京要做的例行公事,他一年中不少时间要在外地做项目,因此回到家中,势必要积极参加和组织各种聚会。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加喜欢在家里呆着,可是他不愿意,那股劲头儿似乎是想要弥补自己不在时错过的各种玩乐似的。我有时候也纳闷,他到底认为自己错过什么了呢?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多半是天
天两点一线地生活,单调得近乎乏味,反而是他在,大家才抽空一聚。这样的聚会多半也就是大吃一通,狂聊不已,然后做鸟兽散,何苦非要搞呢。
丈夫问我念叨什么的时候,我们正站在通往京城俱乐部顶层的电梯里。天下我最害怕的东西莫过于电梯,尤其以这部为甚。它无声无息,冲劲十足,每次都让人有失重的感觉,糟糕的不在这里,糟糕的在于它后力不接,到了40层左右,就呈疲软之态,在空中晃晃悠悠,表面上仍旧一副乐观向上的样子,任何仪表都不闪不亮,表示一切正常,我老是觉得这种品质就叫虚伪。
“你知道何谓高峰体验吗?”我脱口而出。
丈夫听了,微微一怔。随后他露出微笑,伸出手来,轻轻抚摩我的肩膀。我穿的是一件大领口的连衣裙,他的手别有深意的从我裸露的肩上滑落,停留在我的腰间。我明白他会错了意,也不禁莞尔:“我说的不是那个。”
他有点调皮地问我:“那你说的是哪个?”
我有些惘然,是啊,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失去了高峰体验,实际上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变化。”她轻声诉说:“但是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像平时一样约会,做爱,吃饭,说说笑笑,但是不知不觉地,我们越来越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彼此之间更加像是一对室友。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神经过敏,但是我始终相信,任何事,不论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都会有这一天的……我唯一的希望是,因为我和他的种类不同,他根本不要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所谓的高峰体验。”
“你认为他会意识到吗?”
“他的感觉似乎没有我这么灵敏……我不知道。他想的少,想的完全和我不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
在这个聚会上,我遇到了自己的一个多年老友,此人自从离婚以后,已经有几年不在北京的圈子里露面了。开始还有人谈论他,说他去了新疆和西藏,后来,真正记得他的人变得少而又少。我估计自己是少数几个还和他保持联系的人之一。但是这种联系也全凭他兴之所至,他有时候会给我发一些他拍的照片,这些照片摄自各个不同的地方,有些地名,我闻所未闻。
他似乎有几天没有刮胡子了,穿着一条磨破了的棉布裤子,一双登山靴,与周围的环境殊不相称。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好奇地问。因为我知道,这里穿牛仔裤和这等衣着是万万进不来的。
“是啊,他们让我换裤子来着。”他挠挠头,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就开溜了……混进来的呗。”随后,他笑起来,他的笑容和这个地方也殊不相称:眼角的皱纹随之跳动,毫不掩饰,异常莽撞。
我也忍不住笑了:“你这一阵子在哪里鬼混呢?”
“在西藏。”他简短地说:“你呢?”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还在那么粗俗地幸福着吗?”
我耸耸肩,照例放过了他对我的攻击。
我们老是一见面就互相攻击,此人对我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感觉,总撺掇我和他一起去什么地方拍照。顺便说一下,除去是一个真正的编程高手之外,他还是一个业余摄影师。我说业余,是因为他有一种怪癖,认为任何事被正规化了,就是走向恶俗的第一步。
所以,他的生活永远是半年编程,挣了些钱之后,就出去游逛到钱用光花光。他拍过不少业余爱好者水平的东西,却也拍过一些真正美好的照片。
我说的是“真正”。姑且不论技巧,那是一种一看之下,就感到有一颗小石子“啪嗒”一下,打中你的心房的东西。人的心千沟万壑,要想打个正着,谈何容易,但是有的时候,他做起这件事情却轻而易举,如有神助。相比之下,大多数职业摄影师的照片只能算商业作品和“明信片”似的创作。
“我哪里有你那么潇洒,又没有什么艺术细胞。”
“胡说八道,你起码有感受力。”他做生气状:“在你师父面前还装什么蒜?”
我又笑了。此人在我大学毕业之前就认识我,教了我颇长一段时间摄影,之后就以我的师父自居。我当时把父亲的一套很早的佳能相机翻了出来,非常起劲地跟着他跑了几个临近的城市拍照。
姑且不论我拍的如何,反正他认为,我们两个比较投缘。后来因为恋爱、结婚、工作,我渐渐也就把这种东西搁到一边去了。他则像受了妖女歌声的诱惑,越走越远。我甚至怀疑,他后来的妻子就是因为受不了他四处乱跑而和他离了婚。
“你去西藏,有什么感受吗?”我问。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半晌,只说了一句:“还好……你看我的照片吧,我回去发给你。”
要知道,在我丈夫的那个圈子里,凡是从西藏回来,对其神秘和自己所谓的感情顿悟滔滔不绝的可大有人在,而我的朋友似乎不打算用语言来表达他的感受,这让我立刻对他的照片,乃至他近几年的生活产生了好感和好奇。
何谓高峰体验(4)
我们相对沉默了片刻,他近乎迷惘地注视着在大厅中轻声细语,衣香鬓影的人们,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身处此地。
忽然,我冲动地问他:“你这么跑来跑去的,是去需求所谓的高峰体验么?”
“什么?”
“就是……高峰体验……”这个字眼自然而然地从我的嘴里吐出,在这个环境里,不啻有些滑稽。
此人忽然一愣,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窥看我,仿佛我离他很远:“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追求的东西,你……有过所谓的高峰体验吗?”
他继续用那样的表情看我,我几乎以为他要用手比划一个取景框,好把我框在里面。的确,我以前和他聊天,总是劝他过正常的生活,让他不胜其烦。但是,我只提了一句“高峰体验”,他也不必就如此惊讶啊。我忽然感到,自己正踏入某个奇怪的磁场,一个我的世界之外的未知地区。
“怎么了?”
“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未对我说过真正有自我意识的话,虽然你多少还算有一些感受力。”他回答:“但是你现在居然在跟我提到高峰体验。我怀疑……你是不是开始感到不幸福了。”
我愕然。
四
高峰体验,高峰体验,何谓高峰体验?
自从这个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发现自己的生活被彻底扰乱了。
到底何谓高峰体验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了什么东西以外。有一些东西,是那个女孩,是我的摄影师朋友,是这些人所独享的,仿佛一个神秘的小世界里的会员,他们彼此的身上都有着特殊的认记,凭借这个,他们可以找到,并且理解对方。而这个认记在我这里,变成了一个词:“高峰体验”。
要是我问丈夫,或者把我的焦虑告诉他,他铁定回答:“什么高峰体验,对于我,每天睡8个小时就是高峰体验。”或者“你何苦要搞清楚什么是高峰体验呢?”
我也不是没有拿这个问题问过我的同事们,按理来说,记者和编辑是比较见多识广的了,可是基本上大家都认为我的这个问题毫无道理可言,纯属庸人自扰。更有甚者,那位理查德 克莱德曼对我说:“我要是有钱去日本,我就有高峰体验了。”他说这话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当时他的女友正在日本念书,他的首要问题是要付清每月的国际长途话费。
但是我丝毫没有得到安慰。
恰恰相反,我愈发感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个角落我还闻所未闻,就永远被排除在外了。这怎么可能呢?我问自己,我们两夫妻居然无一例外地被挡在了这个世界之外,莫非是我们出了什么问题不成?而它肯定是存在着的,因为有人到达了那里,可是,我却对它一无所知。
我的信心被极大地动摇了。
我开始盼望那个女孩子的电话,说来也奇怪,每当我想起她,她准给我电话,仿佛她完全清楚我的作息和时间表。我们隔三差五地通电话,在外人看来,委实不可思议。最怪异的是,我居然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她也没有问我。我们就这么抱着电话,窃窃私语,一谈就是许久。
我的同事开始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我终于有了情人。
终于,为什么是终于?
“你抽烟吗?”
“是的,抽‘寿百年’,一种英国牌子的薄荷女烟。”
“一旦它没有了,在市面上再也找不到了,你抽什么?”
“没有了?”我愕然,这算什么问题。
“没有我就不抽了嘛,其他的烟都不对我的胃口。我想,多半不会发生你说的情况吧?这种烟几乎在半个北京城里都有的卖。”
“那样依赖一样东西是不好的,”她说:“想想一旦断烟的感觉吧。”
“高峰体验,失去了它,就像断烟一样难受吗?”
“不,不是的。”她说:“断烟是一种被束缚的感觉,是你想要什么而得不到,而你还可能再次得到。但是,高峰体验仿佛失血过多,是一个人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感到恐惧和无奈,像是从高空坠落。而且,你知道所有的结局都会是这样,无一例外。这点才是最要命的。”
“那么,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这根本和个人的好恶无关,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如果能够选择,我倒情愿一辈子没有这种感觉……你知道吗?一旦明白了这一点,人这一生永远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幸福了。”
“一生……一生可是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啊。”
我们两个都沉默下来,她大概是在思考自己的命运。
而我,我继续在冥思苦想这种感觉到底为何物。
这次谈话之后不久,我发现,“寿百年”确实脱销了。
我转遍了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酒吧、烟摊……包括那些把我当成老主顾的烟贩子,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告诉我说,绿色的“寿百年”没有了,只有红色的……或者是我们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也不会有之类的话。
事实是,“寿百年”真的脱销了。
我站在三里屯酒吧一条街的路边,时值日暮,我茫然四顾:这就是那个女孩所说的被束缚的感觉吧?我忽然发现,在我和她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奇怪的联系,她的确在通过什么影响我的生活。然而,这不是一种危险和阴暗的感觉,这种关系里,并没有使我不安的东西存在。我对于敌意和危险是非常敏感的,就像动物一样。
何谓高峰体验(5)
但是我确实感到,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向我靠近。
会是什么呢?
那个周五的下午,我们的上司忽然挥舞着一份电话缴费单冲到编辑部来。此人是一个典型的燥狂型精神分裂症患者,对于任何事情都怀有疯狂的喜悦和攫取的热望,精力充沛,嗓
门奇大,手势极多,而情绪变化得比月亮还快。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完全符合成功者的形象。他大声嚷嚷说编辑部这月有人给一个号码打了3个多小时的电话,简直令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定不是公务电话,并且威胁说“一定要查出来。”
对于此类言语,几个月前我们倒还会听一听,拿他当回事,现在则早已见怪不怪了。不过,我心里倒是有点打鼓,因为我和那个女孩子曾经通过一次电话,她说从她那边打不方便,于是给了我一个手机号。那是一个130打头的号码,好象还是外地的号码,因为前面必须加拨“0”。我当时打了很长的时间,我的上司说的不会是这个电话吧?
本来以为此人会像往常一样,说过就算了。可是第二天,我发现他在催促行政部的女孩子把交换机里的电话记录调出来。因为有点心虚,我借故走过去,看了看那张印有全体编辑电话记录的清单。
清单上根本没有我的通话记录。
没有?
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就在那天的记录里,我没有找到这个电话号码。为了保险,我又拿出记录了号码的纸条对了一遍。
还是没有。
这说明了什么?
我用手撑住额头,这一定说明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我再次拨了这个号码,等了片刻,话筒中传来了“对不起,没有这个电话号码”的声音。
没有,没有记录,也没有号码……
我瞪视自己面前的这张便签纸,再次感到,自己周围的世界正在逐渐发生无法控制和确知的变化。
这一切都是有某种意义的,我确信。
五
“你喜欢摄影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摄影?”我有点纳闷。
“上次你告诉我的,说你曾经拍过照。”
“呵,是。”我说:“只是现在太忙,没有时间干这个了。当时确实迷过一阵子的,也拍了不少的照片。”
“为什么放弃?”
“忙嘛。”我茫然地回答。心想,她为什么偏偏对摄影那么感兴趣呢?
“好好想想,当时你为什么要放弃呢?”她的声音里突然透露出一丝焦虑:“好好回忆一下,这很重要。”
“重要?”
“是的。”
我活动了一下夹着电话的脖子,换了一只耳朵,停下手里正在做着的剪报:“我当时的确喜欢摄影来着。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到大特别讨厌被照相,说来也奇怪,我怎么也算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奇怪的是,我只要一站到镜头前就紧张。我有一个朋友,喜欢摄影。他说要给我照相,我坚决拒绝,对摄影也不感兴趣。但是有一天,我偶然和他互换了位置,拿起了他的相机,从镜头后面看他,发现他也很紧张……于是,我就喜欢上摄影了。”
事情的的确确就是这样,当我从镜头后看到我的摄影师朋友时,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强大。那是第一次,相机不但不是我的敌人,反而成了我的武器,让我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第一次从长焦镜头后观察人物的感觉,那是一种捕获了猎物的快感。我记得自己当时支上三脚架,呆在一个隐蔽的高处,一座小楼的窗户后面,通过一个长镜头,观察每一个在我的视野中停留的人。姑且不论我当时这样干的效果和动机如何,当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我的确感到了幸福的战栗……
那么到底是什么使我不再拍照了呢?我现在不由得也问自己。
“是忙吧?当时我刚刚遇到我的丈夫,天天约会。不久,我们有了肉体关系,他是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人,这样一来,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就更不可能有时间拍照了……”我遗憾地说:“更何况接着又结婚,你知道装修有多忙……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对摄影的渴望也不那么迫切了。”
“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还能有什么原因?”
“记不清了。”我说:“事隔3、4年,我记性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算了,看来,你的确还不明白。”
这个女孩子接着告诉我,有人送了她一件礼物,是一条银制项链,坠子是一块长方型的石榴石,红得有点阴沉,非常好看,坠子周围镶嵌着花纹,显得非常古朴:“像西藏的饰品。”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厌其烦地向我描述这条项链。
我觉得在这方面,她多少还有点孩子气。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张望。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地铁的出口,人潮汹涌,都是向外走的,我却要往里去。我刚刚送完丈夫去车站,大概是有一点走神,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人流中。人们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把我撞得有点踉跄。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一个人冷不丁地对我说。
我吃了一惊,看到我的摄影师朋友站在我的面前。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显然是又要动身了。
何谓高峰体验(6)
“你来这里干什么?”
“送丈夫去火车站。”
“他?坐火车?”他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
“买不到飞机票了,从权嘛。”我说。丈夫临走时的确为火车的事情大发牢骚来着:“你呢?你去哪里?”
“还不知道,想先去虎跳峡,或许,再看看丽江。”
“去……寻找高峰体验?”我试探着问。
“是。”他若无其事地回答,仿佛我早就清楚这一切。
这种表情鼓励了我,我觉得,自己多少可以信任他。
迟疑片刻,我问他:“究竟何谓高峰体验呢?”
他看了看我,面无表情,目光超过了我的头顶,仿佛落到了我身后一个遥远的地方。我们就这样站在地铁站的楼梯上,人流忽然就象渗进沙子里的水,消失了,列车已经离站,只剩下我们两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地铁里静悄悄的,简直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半晌,他问我:“当初,我让你和我一起走,你为什么不呢?”
“有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后连珠炮般地开始发问:“这种感觉会消失么?”“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维持这样的感觉困难么?”……
一个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上,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了。
……
列车又进站了,人流和嘈杂声淹没了我们,我抓住他的衣袖,想拉他站到一边去。他指了指手表,冲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要迟到了。”看他的口型,他是在对我这么嚷嚷。
我迷惘地放开了他的袖口。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穿过人流,费力地走回我的面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我的手中,然后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什么,掉头而去,重新消失在人群中。
我看了看他给我的东西,这是一条银制的项链,坠子是一块长方形的红色石头,红的有点阴沉,坠子周围镶嵌着质朴的花纹,完全是西藏的风格。
等一等……
“西藏风格”?
我低头再次审视这条项链,长方形的石榴石,西藏风格……
我听见自己的世界发出了“咔哒”一声。
我和什么东西连接上了。
六
“我以后不想再给你电话了。”那个女孩子在电话那头说:“我马上要结婚了。我想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等等,不要这样。”我抓住话筒,急切地说:“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无关紧要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帮不了我,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她的背景似乎非常闹腾,我听见在电话线那头的空间里,回荡着一股我熟悉的气氛。
到底是什么呢?我绝望地想:“这种声音我在哪里听见过。”
“那么你预备以后怎么办呢?”我极力想找点什么话出来和她说,好拖延一下时间。我本能地感到,她背景里的声音对我至关重要。
“就这么生活呗。”
“你能行么?”
她背景里的声音清晰一些了,是音乐,断断续续,发出巨大的回音。
“试试看,你觉得呢?”
“我?……喂……喂……”
她的声音消失了,这回,背景里的音乐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我听清楚了,是钢琴曲。
是理查德 克莱德曼。
理查德 克莱德曼?
我抬起头。
就在我的身后,同样的旋律在办公室里回响……
你在哪里?你是谁?
我感到了巨大的恐惧,抓住话筒,喉头哽咽着,试图说话。
就在此时,我失去了声音。
经济观察报一样的月亮(1)
遇见她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只是最近才有时间把这件事情源源本本地记录下来。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5月下旬,我去青岛参加一个大大小小穿西服打领带的企业家云集的会议。当时我供职于一家销售大型企业管理软件的跨国公司,在那个会上有一个主题发言。说是发言,实际上就是花钱买下一段时间,在会上给自己公司的产品做做广告。
这个会照例开得大家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就在我和同事准备收拾行装回北京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亚太区老板下来巡视,想到青岛来拜访几个大客户。“这几个客户你都很熟,总部这边就不另派人去了。”我的上司在电话里说:“赶紧把事情办妥,然后陪老板一起回来。”
于是我取消机票,独自留在了青岛。
等几通电话打完,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已经是晚上9点半。大老板第二天下午2点到,刨除掉睡觉的时间,还有将近7个小时左右没有事情做。自从做了这份职业以后,这几年自己的时间几乎都是按分秒来计算的,一个月倒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难得这次居然有了点空闲,一时间我竟然感到百般不适应起来。
我自嘲地想,照这样下去,大概终有一天我会除去工作外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现成的例子就是我的上司,他每天工作至少12个小时,整天和我们这些下属混在一起,吃饭、娱乐、工作……“比和你们结婚还惨。”说这话时,他本人的婚姻早在3年前就已经宣告结束。
“和你在一起,觉得你根本不属于任何人,甚至包括你自己。”男友说:“问题不在于你工作忙,问题在于你没有目标。”他说。人生的任何阶段都应该有其归属,这是男友的意见,哪怕现阶段是结婚,下个阶段是离婚也无不可,只是不能像我这样无目的地晃悠。他就是这样携带着全部衣物和所有NBA联赛中有关乔丹的纪念品离开的,剩下我和我的不确定性在一起。
对于他的指责,我耸耸肩。
或者说,我也只剩下了耸耸肩的时间,何况,我又能说什么呢?
结婚也罢,离婚也罢,问题在于临睡前这3个小时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电视统共就7个台,翻来覆去看腻了,游泳也游过了,我有点莫名烦躁,于是随手拿起外套,往酒店外走。
路上遇见两个其他公司的熟人。这个行当的圈子其实说大也不大,他们所在的公司和我们是竞争对手,大家都在一线干活,几乎总是能够遇见,久而久之就混熟了。两人冲我挥手,问这么晚了去哪里?我说出去走走。他们回答说好极了,你总算不用整天参观酒店和会场了,出去转转找点艳遇吧,这对软件销售也有好处。
我摇头叹息,是是,去找个艳遇。
一
我们住的酒店和海只隔一条马路,玻璃门刚一打开,五月夜晚那特有的温煦味道夹杂着一股湿润的海洋气息便扑面而来。我陶醉地呼吸了几分钟,这当口,酒店的侍应生好心问我是不是要车。我摇头:“就是想走走。”
“走走的话,要小心点。”
“知道了。”
“是不是要找个什么地方坐坐呢?”
“附近有么?”我来了兴趣。
“沿着海滩往那边走有个酒吧,去的人不少。”侍应生说:“这条路有路灯,很好走。走不到10分钟,就能看见酒吧的灯笼。”
我点点头。
如侍应生所言,通往酒吧的路一马平川,异常平坦好走。但是路灯雪亮,让人多少有点兴致索然。我顺着堤岸下到海滩,好在潮水退下去后的沙滩硬邦邦的,踩上去丝毫不下陷,只是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于是便兴致勃勃大走特走起来——估计从海滩上走过去也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如果不行,回转也罢,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
更何况,如人所言,我本来就是无目的的人么。
如前所述,酒店和海只隔一条马路。白天在阳台上匆匆一瞥,大海似乎只是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池塘,然而夜间走在海滩上,感觉完全不同。整个海岸线在酒店所处之地凹陷一块,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小海湾。低沉而柔和的波浪声令整个春夜的空气带上了某种奇妙的纵深感,岸边各种建筑的灯影在波浪中荡漾开来,再加上路边梧桐等不知名的花儿怒放,感觉上只要呼吸一下,全身便浸透在妙不可言的暮春里。
酒吧确实离酒店很近,走了不到8分钟,它的灯笼便已在望。海滩上有条石子路,直通门口。酒吧建在路边,周围树影婆娑,阴影里也看不清楚是什么树,大约多是梧桐,暗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