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他喜欢所有这些数字,每一个要说的清清楚楚,方才显其快感。所以当我被问到用什么拍照,我平淡地回答说大概是CANON傻瓜的时候,他简直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
后来的一位,天知道是不是此人了,我说过,她的男友换来换去,外人总是搞混。那人买下了一款捷信三脚架搭配曼富图141RC云台,那玩意重的一塌糊涂。我们有一次去爬长城,他跟在我们后面,只背着全套装备爬了一个烽火台,便累得半死,只好下去坐缆车。
但是他对我们说,曼富图和捷信以前是军火商出身,做的三脚架结实无比,是全世界专业人员的最佳选择。换而言之,原来这些三脚架是架高射炮筒子和机枪的,现在用来架相机,更显其矜贵无比。
她的男友们全部生活在数值构成的世界里,他们会记住所有使用的东西型号,并且一字不漏地重复出来,在为她拍的照片后面记录日期和参数,在看东西的时候记住页数,豪不夸张地说,一顿饭下来他们甚至能够告诉我自己吃下了多少个速冻饺子……
我顶多会说,我用的是松下洗衣机,听的是先锋音响……我的生活湮没在混沌里,我只是在使用机器,对它们本身一无所知。而她和她的男友则用的是松下爱妻型洗衣机,听的是先锋SP-J270K音响……喝的娃哈哈纯净水有12个月的保质期,煮速冻饺子的时间是10分钟,不多也不少。
显然,他们生活在一个清晰而准确的世界里,每次听到这些男人用这样详尽的方法来称呼一样东西,即使我也在使用,我也老是觉得这东西有点陌生。最后,脑子就会犯晕,觉得身边的东西无端多出来好多。
究竟这样有什么好处?
“一样东西没有名字怎么行?”她说,一面拿起2月12日到期的酸奶喝。
“没有名字还不是一样过?”
“没有名字和型号,将来遇到问题,说明书和保修单不就找不到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出于对高科技产品的一种尊敬,还是记住型号为好。”
……
“还有……”
“还有什么?”
“这样的男人让我有一种安全感,他们的世界仿佛非常有秩序。所有的东西都一一对应,放在该放的地方,我容易信任专业人士。”
我承认,滔滔不绝数字和专用名词的男人确实让人肃然起敬。
机器和、秩序和各种精密装置对我无疑都不友好。我吃饭没有钟点,起床没有规律。我们家旁边的电梯,每当我上去,它就会无缘无故停在奇怪的楼层,有的时候还乱抖动……而只要有外人在场,它便老老实实,从不犯错。好几次我被它关住,回去叫家人出来看,它总是重新又变得乖巧无比,让我目瞪口呆。
或许我那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是对的,还是记住每样工业产品的名字为是,这样它们会对你好一点。
还是遵从各种规矩为好,这样有安全感。
* * * * * *
“有个男人有辆半旧车,是很普通的捷达,他总是把车停在我窗户的对面。”
“那又怎么了?”
“他老在车上呆着。”
“人家喜欢车,不行么?”
“问题是,他在车上做许多本来该在家里做的事情。”
我来了兴趣:“做什么?”
“比如刮胡子啦,吃饭啦,看书啦什么的。有时候晚上他也在里面呆着,抽烟,把窗户摇下来,不开灯,把脚架在那里听广播。”
“他有家么?”
“有,他们有的时候也坐车,看上去是很正常的家庭,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应该是妻子和儿子。”
“他的家庭看起来幸福么?”
“幸福难道可以看出来么?”
我住在6楼的女友很想知道,是什么使得一个男人不愿意回家,她觉得这很有意思。
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们(3)
从我们一次在电话中偶然谈到此事以后,她便时不时向我汇报该名男子的动态。
“今天怎么样?”
“他一连3天没有出来了。”
“真的?”
“恩。”
“有情人了?”
“有情人也应该开车呀。”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也许生病了。”
“你觉得呢?”
“不知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了。”
……
“唔……”
“怎么了,你?”
“你不觉得,我这样有点疯狂么?”
“你这样,并不比在车上刮胡子更疯狂。”
……
有意思,她也说起疯狂。
“继续观察。”
“知道。”
那是4月1日上午10点40分发生的事情,我和女友最后一次就捷达男子问题交换了情报。
* * * * * * *
结果是发生了什么。
2003年4月1日6点35分, 张国荣在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跳楼自杀,随后被送往玛丽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晚7时06分去世,终年46岁。
我在当晚6点40分以后获知这个消息,通过短信。一开始,我以为这不过是愚人节的把戏。
我不是没有类似经验,在这之前,3月20日左右,曾经有比尔盖茨被刺的假消息通过新闻网站放送,害得我连中午饭都没有吃好。我的编辑一个电话打穿了我的右耳之后,接下来饭桌上所有的记者都纷纷接到了这个信息。大家开始狂打电话为各个编辑部求证此事,场面之混乱癫狂比二战德军撤退的司令部有过之无不及,就像提前过了愚人节。等到证实是去年的烂笑话之后,一桌菜全凉了。
但是4月1日愚人节晚上的这个消息,却让我直觉性地感到大事不妙,与其说是在置疑这是谣言,不如说我是在希望它不过是个玩笑。
之后是失语朋友来电话,看到他的号码,一接起电话,我就意识到刚才的短信是真的。他的沉默背后隐藏着某种冰冷真实的内核,如同北冰洋铅灰色不断涌动的海水,从话筒那边蔓延过来,统统灌进我尚未痊愈的右耳。
我们只交换了简单的两句话。
“是真的?”
“是。”
“为什么?”
“不知道。”
放下电话,我忽然想到,那失语的家伙到底是怎样在不能问问题的情况下核实这件事的呢?这真是一个谜……
我看了看腕表,这是晚上9点钟,整个香港陷入混乱,张国荣被证实死亡,已经从这个世界上一劳永逸地消失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一部分青年时代。那是在课间和同学共用一个WALKMAN听他的磁带,把粤语歌词工工整整抄在本子上的时代;也是大学校园槐树浓荫下的布告栏里贴满录象广告的年代,香港电影神奇般的黄金岁月……
在最初乃至最后的喧闹中,我不知道人们有否意识到,因为他的死亡,世界将发生某种变化。
这个城市在4月1日的晚上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雨。气温骤降,霓虹灯影在雨水中荡漾,一股潮湿莫名所以的气味和张国荣的死讯一起在城市上空回旋。事后我意识到,那是磁场即将发生改变的味道,预兆的味道,世界陷入疯狂和混乱的前兆。
有什么不对了。
之后的1星期里,全香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听过他歌的人们所做的,无非是在用各种语言和方式问:“为什么?”
我在酒馆里喝到深夜的时候也会太息着问相熟的朋友:“怎么会这样?”
即便这不是作为记者,而是我私人在问问题,除去当事人之外,也没有人能够回答。
我失语的朋友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我,他绕过桌子向我跑来,一屁股坐在我和一堆啤酒瓶对面。
“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了么?”
我注视他良久,他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脸上还有道黑,仿佛是抹了块灰在上面,或者是走路撞了墙。但是确实是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他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定,那种恍惚和窥看梦境的表情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被一扫而空。
“你……你能够问问题了?”我恍然大悟。
“对了。”
“什么时候恢复的?”
“就在他跳楼之后。”
……
有什么确乎为之改变,从2003年4月1日6点35分那一瞬间开始。
你可以说这一切只是个巧合,但是我宁可相信这是蝴蝶扇翅效应所致。这个格外敏感的灵魂的夭折导致有什么事情在暗中发生了改变。
我的结论是,张国荣的踊身一跳势必对世界造成某种影响,这些后果将在之后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不相信么?走着瞧。
* * * * * *
4月1日过后,张国荣占据全国各大报纸头条及娱乐版不到1星期,很快,SARS便取代了他的位置。
一开始,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场疾病会影响到我们。广东和香港地区的疫情一直是一个远在南方的统计数字,换句话说,我不相信自己晨昏颠倒、呼朋唤友、提问不断的生活方式会有所改变。
更何况,2003年的春天是一个比往年更加雨水丰沛的季节,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会是我们在21世纪遇见的最美的一个春天。事实也确实如此,迎春、桃李、海棠次第盛放,山毛榉嫩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亮,天空湛蓝,空气里浮动着温暖的春意,纤细的光线如光亮无比的蜘蛛丝一般随风荡进清晨的窗口。我正准备在户外和啤酒一起度过所有暮春和初夏的夜晚。
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们(4)
但是整个轻松愉快的气氛在4月20日之后一扫而空,如同我和张国荣一同消失了的那部分青葱岁月。
SARS仿佛在一夜之间进入了这个城市,而我亲眼目睹了它的来临。
4月25日,当我从地铁中钻出地面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正处于本市最繁华的商业地段,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为一条步行街,两边是巨大的商厦。任何时候这里原本都应该都是万头攒动,人来人往。但是,在4月25日下午5点的时候,这条街上所有的商店都门可罗雀,路上的行人不超过20个,而且个个都如临大敌般地戴着口罩。
这景象还不算怪异,之前在路上,我还曾经看见一个驾驶跨斗摩托的人一闪而过,脸上俨然戴着一个军用防毒面具,让人疑心自己身处战火连天的伊拉克。
天空阴云密布,我偶尔抬头,看见身边3米处灯柱的水泥平台上站着一个黑衣男孩,他一手扶着灯柱,昂首望天,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苍白的脸庞,肃穆阴郁,如同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笔下的天使——但这并不是真正让人觉得惊讶的地方。最奇特的是,他的背后伸出了两只火红的翅膀,那巨大的翅膀上的羽毛在风中颤动,仿佛随时可以振翅欲飞。
整个情形太过诡异美艳,我魂飞魄散,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当然,目瞪口呆了不到半分钟,我就看见了男孩身边的摄影师和手拿反光板的工作人员,凭常识也知道,这不过是像ELLE、时尚这样的时装杂志在拍外景。从灯柱上跳下来后,“天使”在5秒钟内就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漂亮男模特。当他说笑着转过身去的时候,我发现那红色的翅膀不过是用背带系在他身后的一块硬纸板上的道具而已。
但是我相信,当时在场所有的人,不光我一个,都被这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我身边的一个青年男子在最初目睹这一切时,大声地倒抽一口凉气,我听见他在口罩后面发音困难地但是颇为肯定地嘟囔着:“这就是SARS,SARS来了。”
我同意他的话。
4月25日5点零2分整,我们亲眼目睹,SARS伸展开火红的翅膀,如同古代印度神话中的湿婆大神,如同圣经里的复仇天使,威风凛凛地降临到了这个城市的上空。
谁能够否认世间万物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呢?
* * * * * *
SARS爆发之后的日子,我是在半幽闭状态下度过的。工作基本停顿,每天在家里上网打电话。可能是因为再没有应酬的缘故,反正没有事情干,我开始不厌其烦地买来菜谱、餐具和烹调用品做菜吃。这样做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城市里的病患每天在以3位数的速度增长,大部分饭馆都不营业了。
我迅速恢复了吃早饭和早睡早起的习惯,生活规律倒是越来越接近一般人所推崇的“正常”了。
这个假期开始让人有耳目一新,四肢放松的感觉。但是放到第3周的时候,这种悠闲感逐渐被焦虑所取代。简单地说就是没有事情干,书全部看过,DVD也是一样,再看只会让脑袋疼痛不已。自己做的饭菜没滋没味,睡觉睡的晨昏颠倒怪梦不断,窗外孩子们的嬉戏声在黄昏混杂着炒菜的香味和院子里花草盛开的春日气息传入室内,竟然有些险恶。
焦虑感最终上升为不适,然后是对自身存在的某种怀疑。最后我终于明白,我们日常所谓的干扰、烦恼和这种焦虑感相比,简直是小儿科。人生中不断遭遇的意外和干扰犹如问答般必不可少,我们这个世界原来是建立在烦扰之上的,如同我们的人生建立在问答之上——人彻底不被打扰,就等同于彻底地被遗忘,这样下去,连简单的生活都将无法继续。这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主楼梯和安全楼梯的概念,换言之,人确乎需要某种坐标系来保证自己不曾偏离轨道。
我相信别人和我的处境差不多。对于某一类人,也就是需要用工作或者问题来填充和确认自己人生的人来说,这个强制性的悠长假期开始变得苦涩起来。
“他已经一连1个月没有到车里来了。”
“你肯定么?”
“车上满是灰尘,还落满槐树花……槐树花开过了,你知道么?”
“唔,没有注意。”
“上次和你通话说起他是什么时候?”
“4月1日。”
“你肯定?”
“当然!”
“……那,已经快1个半月了。”
“邻居们怎么说?”
“我跟人打听过了,但是车主似乎是别的楼的。”
……
“你认为他怎样了?是去了哪里么?”
“也许,最近大家不是纷纷外逃么?”
“还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
“他们得了SARS。”
……
“那我宁可他们外逃了。”
“或者……”
“或者他和什么人私奔了。”
“唔,还是这个更好。”
我和6楼女友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我有种感觉,无论何时给她电话,接起电话的她都是在那个可以看到车的位置上——她的头正靠在6层楼阳台上的窗框边,风在吹拂头发,我甚至可以透过电话线感觉到她的视线,正目光灼灼穿透一切地紧盯着楼下那辆已经有1个半月没有挪窝的半旧捷达。
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们(5)
“继续观察。”
“还用你说。”
“加油。”
……
* * * * * *
早上,我被一个电话叫醒。
勉强爬起来后,我用手搓脸,半天才把散落在床边的意识一点一点拾回脑袋里。
是我那位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她在电话中急促地叫我的全名,这也是她的一个习惯,平常熟人之间都叫对方的呢称和简称,惟有她是连名带姓一起称呼,每次都搞得我以为那不是在叫我,被弄得莫名紧张,如承大事。
“什么事?”
“他根本就不存在。”
“谁?”
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在电话里讲了足有10分钟,在这期间我兀自在床上和地板上懵懵懂懂地拾捡自己的记忆与意识不停,然后艰难地把它们拼凑在一起。临了,她沉默下来,我惊觉对方正在等我发言,苦恼地“唔”了一声,以手覆额。
意识的拼图还是没有找全,左下角还差那么一小块,究竟是蝴蝶翅膀,猫尾巴尖,还是金盏花花蕊呢?
“喂,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见了,听见了。”我忙不迭应道:“你是说你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发现他不是那个部门的人。”
“何止,他根本不是那个公司的人。我最后打到人事部去,他们向我确认,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在公司任职。”
“哦……你怎么会想到给他公司打电话的呢?”
“还不是因为SARS。”
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和她现任男友头天参加朋友的饭局,而那人在早上致电她说自己的同事中有一个人刚被当成了疑似病例隔离起来。出于迟到的好意,他告诫我的女友要注意卫生,注意观察。我的女友非常紧张,就给男友电话,发现他的手机关机。要在平日,她大概也就留言了事。但是事关SARS,我的女友特意查了他的公司电话打过去,结果遇见了这等奇妙的事情。
她用难以形容的声调对我说:“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现实居然是虚构的。”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健康吧。”我提醒她。看起来此事暂时已经盖过了SARS疑似的影响,她有点狂乱。
放下电话,我摇了摇头,一团糟,图还是没有拼好。脑子是短路的,一想问题便冒出火花来,发出白晶晶的光芒,不知道从哪里还传来股烧胶皮的味道,。
她的现任男友我没有见过,想必也是个手表是SEIKO WATERLESS RESISTANT MS 7S26-7060型号的人物。一个现实中的细节如此笃定和给人以安全感的人,居然生活在一个完全虚构的背景里,确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活象疯狂的科幻小说。
全乱套了。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虚构现实,对了,人总要虚构些什么的。虚构过去的人被称为小说家,虚构未来的人被称为有理想的人或者科学工作者,惟有虚构现在的人,被称为骗子。
也不对,虚构过去的难道不是骗子么?
脑子继续冒火花,不能再想了,再想铁定要跳闸。因此不能再想,在这期间,即便世界变得疯狂也与我无关。
我一手拨拉开意识的拼图,把它们扫除到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然后便一头扎进枕头,继续大睡特睡。
* * * * * *
又一个电话。
电话铃粗暴地冲击我的耳膜,如同编辑般挥舞大棒把我弄醒。
我像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鱼,压力骤然减轻后,全身都鼓胀起来,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乱响。
“听得见么?喂?”我的6楼女友在电话那头大叫大嚷。
电话噪音很大,沙沙乱响,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海底。
“听得见。”
“喂,喂……”她继续叫我的名字。
话筒里的噪音已经变成“噼啪”声了,短路的声音。
我忽然意识了到她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果然,过不了2秒钟,她的声音毫不含糊地透过噪音传了过来:“他把车开走了。”
“今天早上,就在我睡觉的时候开走了。”
……
“喂,喂……”女友大叫:“听得见么?”
电话忽然断了,我挂上电话,有点茫然——屋子中忽然一片寂静,就像什么东西忽然折断,一扇门忽然关上……我以为她马上会打过来,但是没有。电话机像只安静的食肉动物那样,一声不吭地蹲踞在我的床头,小心地缓着气。
一阵浓重如同伦敦大雾般的倦意袭来,但是有个小小的东西,冰凉凉地贴在脊背上,轻轻刺了刺我的脊椎……有什么改变,有什么改变,是关于我的。
在和她谈话的过程中或者之前,我已经发生了某种改变。
有什么改变是关于我的,但是我又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什么。
感觉上,脑袋像个筛子一样,意识和逻辑在“哗哗”地从里面倾泄而出,一起流走的还有什么。
我攥住残存的那几块意识拼图,苦思冥想。
电话忽然响了,在寂静的屋子里击中我的左耳,我一把抄起电话。
“喂。”对方上来便大喝一声。
我听出来了,这是我的诗人朋友,1年前和我一起注视着什刹海在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连续不停地喝下去将近5瓶啤酒面不变色,同时说到疯狂的朋友,那个试图关闭生活中主楼梯的人。
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们(6)
“喂?”
……
“喂……有人吗?听得见吗?”
……
任凭他在那里大喊大叫,我挂上了电话。
因为我知道变化出在哪里了。
问—不—出—问—题。
问题正在从筛子里哗哗流出……
一起流走的还有意识和逻辑……
整个结构会像世贸大楼在烟尘滚滚中噩梦般塌陷一样分崩离析,也许。
管它呢。
我如同跳水,一头扎回如同深海般酣畅淋漓的睡眠。
第二篇
双城故事(1)
你会用一个城市指代自己将要去的地点和将要见的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无定论三缄其口……这是谎言,又不是谎言。在一生里,这样的时候也许不多,但是清晰地存在,或者说可以预见。如同一个标识,一次休息,一次逃逸,也有可能,是一个隐藏危机和能量的转折点。
有时候你们是两个人一起从一个城市前往另外的城市,路上不会觉得孤单,像郊游一样
,只是有点担心被外界干扰。有时候你们分别从不同的城市赶往一个城市,心里忐忑不安,担心对方可能临时改变主意或者有其他若干未知因素的影响,这就有点像冒险。在各人的词汇中,这个目的地的城市可能还有其他的名字。比如,你告诉家人去上海,他告诉别人自己去广州,你们实际上去的却是一个北方不甚出名的临海小城。
这样的一个第三方城市,它的名字将湮没在记忆里,或者变成永久的秘密。在这里,你们分别代表不同的城市,两个城市的故事开始在异地上演:两个城市距离如此之近,近得面面相觑,近在咫尺。两个城市的呼吸吹拂在对方的脸庞上,热热的,带点潮湿。两个城市会挤在第三个城市的陌生宾馆中,在同一张床上各自醒来,再在对方酣睡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两个城市从同一个窗户向外望去,看见的是外省阴沉的天空,水珠从玻璃上滑落。这是早晨,群鸟啁啾,窗外雨声淅沥,安静而又漫长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一
我们来的这个地方靠近北方的海,在非旅游季节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布满灰色混凝土建筑、空荡荡的街道和红顶小楼的小镇。镇上所有的商店,在7点钟以后几乎全部关门,只剩下寂静的街道和无数黑灯无人的疗养院。爬山虎的绿叶蒙尘,被第二天的雨水洗净后,水珠在叶片上不声不响地闪烁。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市。
然而到了7、8月份,一旦城里挤满了对这里的沙滩慕名迩来的观光客,整个城市的色彩将摇身一变为热带海滨风情,充斥着遮阳伞、救生圈、双座自行车、各色泳装、太阳镜和吵吵嚷嚷的人群。晚上,每个饭馆外都坐满了通宵达旦做长夜饮的游客,空气里混杂着啤酒、甜玉米、音乐和烧烤的味道。
当然了,还有大海,大海其实只在一年中的这3、4个月中存在,其它情况下,大海只是人们不可或缺而又完全漠视的一分子;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如影随形;一个被人遗忘的布景,亘古不变。
第一个晚上,我们坐在露台边,大海近在咫尺,呈现出铅灰色,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海的尽头有雾,白茫茫的一片,代替海平线把天空和海截为两半。我相信,如果没有雾,海和天空将在某个地方融为一体。
“我从未看过阴天时的大海。”
……
“你说你去哪里?”
他注视海片刻:“广州,你呢?”
“上海。”
“倒也都不算是在说谎。”
“为什么?”
“它们都和海多少有些联系。”
“上海和广州也算靠海吗?”
“那是靠近出海口的地方。”
感觉上,出海口仿佛是一种可以让人顺畅呼吸的东西,一种自由。湿润的风吹拂在脸上,里面混合了河流、水草、泥沙、内河航船、汽笛和遥远的大海的味道。
2000年的这个秋天按理来说是一个和其他秋天没有区别的季节。我没有想到在一开始就遇到了魔力。
在北京机场那种闹哄哄的环境里,我遇见了一群记者熟人,他们在一个大公司的安排下,无非是IBM、NTT之类由三个字母组成,甚是神气的名字,正要集体去某地采访。一群人百无聊赖地跟在一个正在计算人数神情紧张的公司市场人员背后鱼贯而行,看见我从另外的闸口进入,不由得齐声叫我的名字,并且一起挥手,那场面甚是壮观。
我目瞪口呆,被人问到:“去哪里?”顺口回答出已经熟记在心的答案:“上海。”
“太巧了,我们也去上海。”
问题接二连三接踵而至:什么你住哪里什么时间的航班和我们是一班飞机吗不会那么巧吧?我魂飞魄散,随即败下阵来,拔腿就跑。
“你总是遇见戏剧性的事件吗?”
“还行吧。”我思考了一会,谦虚地说:“我一生遇见的事情中有比这更富于戏剧性的。”
他笑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对魔力一事显然一无所知,而我对此则缄口不言。
第一个晚上,我们在露台上坐到很晚。海雾很重,带着咸味,我的头发因为湿润的空气而变得比干燥的天气里更加卷曲,椅子上金属的部分渗着水珠,触手冰凉。
这天没有月亮,空气中有雨的味道。
我蹲下来,脸挨近他的膝盖,他的眼睛反映出不远处的路灯,在黑暗中闪烁。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沉吟半晌,我要什么呢?当人们还在过程中,尚未或者永远无法得出结论,无需嫁娶的时候……在这会儿,好象想出要什么也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我想要你对我好。”
“这是当然……可是,什么是对你好呢?”
“我不知道。”
双城故事(2)
……
“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的话,我想要你叫我的名字,用手抚摩我的头发。”
……
“我从来没有抚摩过人的头发,感觉像摸小动物似的……”他笑:“这样对吗?”
“对的。”
他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中穿过,穿过头发的手小心翼翼,而且温柔。
“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经验。”
我笑起来,这话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
“其实,你只要很温柔很温柔就对了。”
我们都没有经验,我指的是这样相处。尽管以后可能会有很多次,还会遇见其他的人,但是起码现在还没有过。所以我告诉他,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他不知道怎么抚摩人的头发,就像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一夜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只要温柔,尽量温柔就可以了,温柔,温柔……
温柔不会办错事,起码现在不会。剩下的,就只有交给时间和运气了。
但是魔力是另外一回事情,魔力和经验时间无关。魔力可以让你的生活一瞬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魔力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但是和流行感冒不一样,只会在特定情况下传染具有某种特质的人。一旦你可以听懂猫语,便会发现,日常所见的一切都将暂时退后,就像舞台上更换布景,就像爱丽丝通过镜子进入了那边的世界,你的生活你的经历和你的遭遇,一切将涣然如新。
总之,魔力这东西很难解释,有些人永远与之绝缘,有的人永远都无法免疫,哪怕他们一再被魔力引入歧途。
所以说,魔力很危险,这是在描述,而魔力是会消减的,这是在下结论。
二
2000年全年多事,我的几个朋友开的网络公司倒闭了,起码在家呆了半年,他们抽无数根烟,看各种盗版DVD,而且一有机会就到东直门的大排挡去呼朋唤友,不醉不归。我记得那时来的人形形色色,认识不认识的总是坐满一桌,大家推杯把盏喷云吐雾,一直要坐到下半夜。
这些人里有正在紧缩开支的网络公司里的市场人员;有正在挖空心思试图把钱要回来的公关公司客户经理,他们在网络热潮里一时头昏为一些网站的市场活动垫了钱;有手里还有不少风险投资,却苦于无法花完的少数幸运儿,他们的噩梦是一旦钱花光了,没有人接着投钱,而钱迟早是要花完的;还有就是那些认为自己的想法和模式可以实现互联网赢利梦想的后来者……
在那个梦想和梦想破灭交替的时期,人们形成了这样一些习惯:在小饭馆的灯光下讲述自己和几百万擦肩而过的故事,找工作却对薪水的落差诸多不满,成群结队地出去西藏自助旅行……
在这个乱哄哄的季节里,还有很多人就这么消失了。
我苦于睡眠不足,一天到晚眼圈发青,太阳穴抽痛,打了太多的手机。我和几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坐在一起,她们都是网络时代的专栏作家,在晨昏颠倒生活,脸色灰暗,无一例外地超重。这是因为你一旦以写作为职业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每次动笔之前都要靠大吃来消解痛苦。写完之后,你又会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要大吃一顿,再加上每次动笔都在晚上,不知不觉中就积累了大量的脂肪。
“这年头,你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重要吗?”一个女人问我。
“不知道。”
“看他的名片就知道了。”
她冲我耐心地解释,一个人的名片上如果只写着他的座机,而没有手机,意味着他多半处于一个庞大官僚机构中,这说明如果你找不到他,他不会受损失,或者,他的协作者和下属可以帮助你找到他——他们的工作其实就是帮他屏蔽你。这样的人就很重要。可是,如果他把手机写在了名片上,则意味着他在做自己的生意,他希望你找到他,这样的人就不重要。
“前者是笨蛋、国营单位或者大外企的主管,后者是个体户、销售和做网络的。”她总结说。
我还可以替她补充一句,即外企和国营单位的小职员从微观上看,其官僚和井底之蛙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外企职员有时还要更加势利些。
有些人从前者变成后者时,得到的除去一堆期权和废纸般的股票之外,唯一的变化是,有些过去想找他们的人已经对他们不感兴趣了。记者尤其是势利的动物,他们是名气的晴雨表,永远像秃鹫追逐腐肉一样,只追逐现时有价值的人。
一个新闻版的同事告诉我,他有一次问编辑可不可以做一个和网络新经济联系在一起的人的新闻,此人在那个刚刚过去的时代里赫赫大名,酷爱宣传网上购物、评论足球和煽情,编辑大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这个。除非他死了,否则哪有什么新闻价值?”
后来得到这种令人伤感待遇的人们依次是:知识英雄和知识经济,过气企业家们,梦想破灭的创业者,你的前任领导,你的前任情人,娱乐明星,某个行业的领导者,王朔,麦克杰克逊,周润发,文坛新锐和美女作家们,最后还有罗大佑。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你几乎无法避免这种结局。
摆脱这种结局唯一的办法是,从一开始就袖手旁观,或者说,永远不要开始,根本不要参与。
双城故事(3)
“上海有一些地方很像广州,这听起来有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吧?但是确实是这样的。在上海静安寺波特曼酒店的附近,有一段路和广州花园酒店附近的街景相似得惊人:一样建在露天的港式风味餐馆,竹子做成的桌椅板凳。树上挂满了写有“避风塘”字样的小灯笼,一到晚上8点就会点亮,发出红色温暖的光。一样的马路和过街天桥,路边有许多花坛、树和门脸小小的酒吧,稍微大一点儿的酒吧能把门前的一块地方圈下来,放上几把椅子,有的人从下午3点起就坐在那里,喝本地啤酒,聊天、打电话和看书——通常白天的啤酒是要便宜
一些的。还有一些大酒店和写字楼伫立在这两个地段,它们一楼临街的地方基本上全变成了品牌店和装修别致的各色餐馆。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树,上海到处是巨大的法国梧桐,广州的则是榕树、棕榈和影树,就是这点小小的差异,并无其他不同。到了夏日,在上海闷热到极点的时候,连飘荡着水汽的灰色天空都完全一样,人们会带着同样厌倦和懊热的表情在马路上穿行。”
“上海也是有棕榈的。”
“是吗?我没有发现。”
“是的,你下次注意就会发现了……还有,在高架上开车的时候,上海的一些地方很像广州的天河地区。”
这种相似是如此突然地闯入人的眼帘,既而打中人的内心,让人在起初似曾相识的恍惚后感到一丝兴奋。接下来的症状和爱情很类似,这是魔力所致,你会相信其中有某种必然和联系。一切都像是单独为你准备出来的礼物。
“那下大雨的时候呢?”
“下大雨的时候,所有的地方都彼此相似。”
全世界任何一个城市在大雨中都如同一座被人施了魔法的城堡,杳无人烟。
睡美人的城堡。
雨水中荒凉的城。
三
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每天都在下雨。
在海边眼睁睁地盯着雨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雨点不停地落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然后,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泛起,就会消失于无形。海水在不停地涨落,永远不会漫溢,永远不会平静。这种情景看久了并不让人生厌,反而使人入迷,无法自拔,觉得灵魂出窍——仿佛肉身停留在原地动弹不得,灵魂被大风吹走,两边的景物在急速后退。
这是一种奇怪的置身事外的感觉,而且有些伤感。
每到这时,我总是匪夷所思地想起太湖,那个巨大的湖泊,很像大海。
在海边我还赶上了一次雷雨。等雨小了,往回走的时候,风很大,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铅灰色。草丛中滚落了许多黄色的果子——那是银杏的果实,湿漉漉的撒了一地,被汽车轮胎碾过时会发出清脆的“扑哧”声。
那种稍微有点暗淡的黄色被雨水濡湿了,衬着绿得阴沉的草叶,看起来非常诱人,我明知道不能吃还是拾起一个银杏咬了一口。结果不出所料,果实的汁水酸涩异常,在嘴唇上留下了褐色的印记。
我们每天要经历一次所谓的“电话时间”,在这个时间段里,两个人无一例外,都要抓起电话,跑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去,踱来踱去,或坐或立,或戏谑或尴尬,或敷衍或经心地打电话汇报工作,时间长短不定。重要的秘诀在于,要找对一个时间段,一种语气,一种气氛,打完电话以后让对方不至于再在下面的时间里打过来,这样一天的工作就完成了。把电话关掉后,大家都像小学生放学一样如释重负地回来坐下,表情稍有尴尬,却没有任何不安,精神十足,心情豁然开朗,仿佛后面还有一夜狂欢在等待我们。
在对方去打电话的时候,我们轮流注视下雨的海面。
“你是否有任何良心上不安?”
他沉思片刻:“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这不是那种随口而来的掩饰——是真的没有,他自己甚至为此感到有点狐疑。
“我也没有。”
“这好象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
“本来就很自然。”
魔力会让整个事情变得自然,比如说第一次见面,比如说后来的约会,比如说对方微笑的样子,脖子的弧度,说话的方式。比如说她第一次站在远处等你时手臂下垂,若有期盼的神情……比如广州和上海,比如说太湖和大海,无一不让人产生顺理成章的感觉,感到熟识和渴望。
顺理成章地,你开始渴望一件事情,一个人,一座城市,一种天气。然后,你努力地去接近一个人,一座城市,一种天气……运气好的话,最终你会到达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