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魔力是否会让你一直处于颠峰的状态,魔力是否会让你对一个人的渴望持久和牢
固,魔力能够延续多久,这就很难说了。
我们在1998年到2000年之间都有着强烈的历史感,感到自己身处历史之中,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这个大时代的记录者记录到未来的历史书中去。我敢打赌,在中国的高科技产业中,不少人都经历了从自说自话到向公众说话、向时代说话和最后向历史说话的过程,以至于当经济低迷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时候,当听众已经寥寥无几的时候,他们仍旧声音高亢手势激烈,眼睛仍旧盯着苍穹中某块遥不可及的地方,这样的姿态在新生代看来多少显得滑稽,在有同样经历的人看来,未免悲怆或者厚脸皮。
双城故事(4)
我着迷于描述某段历史的书,充满细节,细节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有一个人描述纽约,说是“纽约是一个有464个看门人,362位擦鞋匠的城市。”这些数字让我莫名其妙地兴奋,仿佛能由此窥看到某种秘密,即使是虚构出来的。同样的一个人写到纽约时报的历史,说“某某人当时正在纽约时报,被公认为当时最好的记者,充满了尚武风格,勇猛好斗。”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许许多多的人被记录到历史中去。我总是喜欢想象这些人看到自己被记录下来时的那种感觉……既而深深地被看到他人眼中的自己这种可能性给吸引住了,后来仔细一想,这应该就是所谓历史感吧?那些留恋于历史感的人或许和我一样,无非只是想从另外一个角度,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到自己而已。
但也许不是,我总是容易把问题考虑的过于个人化和戏剧化,或许只是非常简单的原因。
“比如说权力,权力。”他提醒我。
“还有呢?”
“还有钱,现金。”
“为什么是现金而不是股票呢?”
“被资本家蒙过的人都知道,只有现金最保险。”
“还有呢?”
“其实说白了就是渴望功成名就,渴望被人注视。名利欲是男人最为普遍的一种欲望,比性欲持久。”
名利欲大概也是这样,让你产生不顾一切的渴望,顺理成章地,你开始渴望改变他人的生活,或者一件事情,一个人,一个位置,一种气氛。然后,你努力地去接近一个人,一个位置,一个目标……运气好的话,最终你会到达那里。
但是最终你能在陶醉的顶峰上停留多久,那可就难说了。
“真的吗?”
“不骗你。”
四
一切都是狗屁……
我的一个朋友讲这话的时候,我相信他的表情并不完全是愤世嫉俗。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亚洲大酒店边上的一条小街上,那里到处挂满了水煮活鱼和麻辣小龙虾的招牌,因为是夏天,人们全坐在人行便道上,整条街摆满了桌椅板凳,挂着红灯笼,蔚为壮观。我们的座位靠着一棵巨大的槐树,间或有枯黄的叶子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扑”地一声从空中飘落,掉在装满水煮鱼的盆子里。
啤酒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得刚刚好,所谓刚刚好,就是那种电视里常见的样子:金黄色的酒液泛着白色的泡沫,杯子上坠满水珠,把手都弄湿了。喝的人迫不及待地咽下一口,发出“恩”的一声,眯着眼睛陶醉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权利欲怎样?”
“狗屁。”
“幸运呢?”
“狗屁。”
“出名呢?”
“那更是狗屁。”
“那钱呢?”
“哦,钱还比较重要。”
……
“跟你讲,所有的高峰体验都会过去,你一生中可能只经历一次幸运便永远走低。由于你无法预测出人生的整个曲线,所以有可能你等到老死都等不来下一次机会……不过,即便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你的人生经验?”
他点头称是。
此人是互联网热潮中落马诸将中的一员,在和我天天泡酒馆之前刚刚经历一番网络英雄必经的磨难。他的经历比其他诸人更为富于戏剧性,也更为有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变现功成身退了,实际上他过去的公司是少数几个有实际业务而保持赢利的企业之一,安然度过了泡沫破碎以后的惨淡时期。就在大家都以为此人可以高枕无忧去加拿大数钞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钱全部投入一个新的公司,据说研制了一种和第三代互联网技术有关的新产品,结果不被风险投资青睐,挣扎了一年以后惨淡结束。
他一开始做公司的时候是坐着出租到处跑的,有时也坐坐地铁,后来,他开了一辆捷达,最后是司机开的奥迪A6。现在,他骑自行车过来吃饭,那车就靠在路边。顺便说一句,此人现在完全是一副从床上刚爬起来的样子。
“你明天干什么?”
“不知道,没有想好。”
“你有什么感觉?”
……
“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有时候早上起来会觉得自己就像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似的,之间的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哦。”
“还有,我曾经以为自己一次幸运便会永远幸运。”
“现在呢?”
“还没有想清楚,因为下一次高潮尚未到来……”
……
“不知道那些现在还在复出的网络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呢?”
“我想换种行业来做,重新开始。”
“从头开始容易么?”
“用技术的语言来说,这叫归零。归零很容易,只要有勇气,或者说能豁出去就行。但是如果要减灾或继续,就得付出很多。”
……
“一个人确实很难抛弃既有的资源和基础。”
“也许。”
……
“也许还有一点你没有想到,被公众注视也是会上瘾的。”
也许,也许,也许他是在用另外一种方法谈论所谓的历史感,或者说,权力欲。
双城故事(5)
关键问题在于,一个人将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一个人是否认为自己的一生中将高潮迭起,永远幸运?一个人是否意识到了所有的事情,都只在追求的过程中美妙无比,在追求到的那一刹那就会从高峰跌落,变得平淡无奇索然无味?一个人是否要一辈子执着于一件事情呢?
你可以说,那些一辈子执着的人是中了魔力的毒,或许魔力能持续一生。不过这是幸运
者,包括那些执着于一件事情无所得的人。只要他们觉得快活就行。倒霉的是那些中途试图归零,但是又无法抛弃已有基础——就是要减灾的家伙们,折腾了半天,却到底意难平。
但是其实事情又没有那么简单。
五
所有的海滨城市都会有这样一条热闹的街道,那里会有许多卖海产品的小店铺,里面挂满贝壳做成的项链、苍白的珊瑚、军用望远镜、廉价的泳衣和花哨的泳镜。那会是这个城市里最主要的街道,上面有许多的饭馆,海鲜被放在红色的塑料盆里在大街上一字排开,地面因为撒了水变得湿漉漉的。在这样的饭馆里,尽管旅游季节已经快过去了,但是他们仍然会把便宜的蛏子卖得比鱼还要贵,做成咸渍渍、汤水淋漓的一大盘,扔到外地人的面前。
我和他穿过大街,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找到一家饭馆,里面坐满了本地人,喝着冰镇啤酒,大声喧哗。我们吃了一顿用本地方法烹调得十分地道的海鲜:切得飞薄的大蒜和青辣椒爆炒蛏子、油淋扇贝、肥美的螃蟹、空心菜……饺子有虾仁和鲅鱼馅两种选择,还有刚刚炸好金黄微温的辣椒油,海鲜新鲜得仿佛刚刚离开海面,缩成紧张而有质量的一团,带着海水的咸味,让吃的人浑然忘忧,哑口无言。
我们在大快朵颐之后不约而同地点了根烟,陶醉地靠在椅子上。
“人生最大乐事无过于此。”他闭着眼睛说。
我同意。
我想我们最终之所以能够这样其乐融融地坐到一起,无非缘于最简单的东西,不再是魔力,魔力在第一晚已经消退掉了大半——而是和谐。关于胃肠,关于性生活,这些甚至不用太好,太惊人地和谐,只要彼此都还合适,这种关系就能够延续下去。
和谐在魔力消退之时有助于保持关系,懒惰也是如此。说到底,这是因为它在寻常的生活之外,是第三个城市,是广州和上海之外的城市。还因为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而且决定在这里呆上4天。即便此时觉得没有想象中的和谐,也回不去了。
这就是在现实之外的好处。
而我们是否还能在明年回到这里来,那就很难说了。在这个城里,一年只有3个月色彩缤纷人声鼎沸。当然了,还有大海,大海也只在一年中的这3、4个月中存在。在平常的日子里,大海只是人们不可或缺而又完全漠视的一分子,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一个被人遗忘的布景,亘古不变。
当你真的到达某处,当你真的得到那个人的时候,魔力便开始消退,我说的是真的。不骗你。
关于魔力的消失,还有很多的佐证和案例。
“为什么?”
问这话的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和女友的关系刚刚破裂。这两人本来各自有一段婚姻,在第一次遇到之后,分别费尽千辛万苦离婚,最后终于生活在了一起。在离婚过程中,他成了朋友圈子里关于爱情的象征。
然而就是这对 “象征”,在生活在一起不到一年的时候出了问题。女方提出分手,并且搬了出去。“象征”极度惊愕,然后继以极度的心理紧张和焦虑。他暂时停止了工作,呆在自己家里抽烟喝酒熬夜,对所有试图安慰他的朋友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们的事情?”
“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你吃饭了么?”
“到底为什么呢?”
……
“拜托,你能不能问点推陈出新的问题?”
……
我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因为男人熬夜而变得乌烟瘴气,四处乱放着衣服和影碟。当然他们的家以前也是影碟、书和衣服乱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女主人不在似乎影响到了这个屋子中的某种表象,到底是什么呢?
注视了半晌,我忽然意识到少了的到底是什么——这个屋子里,所有属于她的物品全部不在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半,CD架子空了一半……所有摆设上的一些原来标识女主人存在的小东西统统不见了,比如花瓶下的手工编织垫子,拖鞋架子上的罩子等等,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这一切比她不在场这一事实本身还要让人体验到双方关系已经结束,结束得干干净净,那是逼真如同冰冷的玻璃墙面般的结束,雨水、光线、空气和愿望都无法穿透的玻璃墙面。
一切都已经结束,和为什么无关,和如何开始无关,和人的愿望无关。
“为什么?”我问他。
“不知道。”
“人们为之痛苦,究竟是因为爱情消失,还是因为爱情存在呢?”
“消失。”
“真的么?”
他颔首:“你看看我,我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不愿意相信,曾经属于我的这个东西居然不再属于我了。”
“还有更糟糕的,也许一开始就是个误会,它根本不曾属于你,或者说,它根本就不存在。”
双城故事(6)
“喂,你别雪上加霜行不行?”
……
所有的谚语,所有智者和死去人们的智慧都在告诉我们同样的事情:过犹不及,过犹不及。无论你缺少什么,你首先会厌烦你不缺少的,既而渴望你缺少的,然后,一旦你得到了
,就会像以前那样厌烦,最后,只有厌烦留在这个世界上,和你相守到老,到死。
“象征”不赞成我的这个看法,他认为人是可以保持高峰体验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前提取决于他遇到了自己百分之百的那一半,他的情人,他爱的人。我看见过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大家喜欢一样菜,很快把它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是个好主人,渴望让他人得到满足,于是又点了一份。这回,除去少数几个人,其余的人根本没有动筷子。那盘菜就这样失色了,冰冷了,凝结着油花,他摇头叹息: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只有温柔的,对生活毫无餍足,贪婪的和敏感的人会这样做,只有渴望给予他人什么,并且奢望一次性满足对方,希望“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幸福生活”的人会这样做。
但是,我了解我们这个族类,了解他,了解我自己,了解所有的人。我知道我们是在怎样地因为某种缺失而辗转反侧,四处寻觅,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渴望,怎样折磨人,怎样迫切地希望有某种灵丹妙药一劳永逸地来帮助人摆脱困境,“从此幸福地生活”。我也知道这种缺失是怎样危险的海市蜃楼,它大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吞噬一切,总是饥肠辘辘,总是无法满足。所有一开始被视为良药的东西最终都将被这种饥饿和厌倦毁灭。这个族类永远无法停止抱怨和寻觅,因为那就是他们本身。
这个古老的咒语很快将降临,最终有一天,我们将厌倦我们自己,这一切缺失的根源。
六
第四夜,也就是最后一夜的时候,海上又起了雾。大海近在咫尺,但是我只能听到它永恒低沉的波浪声,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雾真大。”
“恩。”
我们在露台上坐到很晚。海雾很重,带着咸味,我的头发因为湿润的空气而变得卷曲,椅子上金属的部分上渗着水珠,触手冰凉。
“这几天,你快活吗?”
我思考半晌:“不错,你呢?”
他颔首:“是的,不错。”
对于已经过去的一切,我们有些伤感。
下了结论之后,又都表现出惊人的一致:即全都如释重负。
我说过,魔力是存在的,这是常理,而魔力行将结束,这是结论。
后来我才意识到,网络时代的美梦在他问我“快活吗?”的时候便已经趋于破灭。那时候,各个风光一时的网站第一批融资已挥霍告罄,盈利遥不可及,后续资金杳无音讯。投资人开始撤退,花钱的人开始做噩梦。
据同行们反映,按名片夹中换过名片的人留下的座机来找对方,开始变得困难起来。后来发展到这种程度,即如果当时彼此不留下手机,根本就别想知道此人现在在哪里了。这就是说,我认识的人在快速地变换工作,有时是一个公司消失了,有时是一个公司成立了。
那阵子,我有种幻觉,就是我的熟人们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在漫天飞舞,我虽然知道他们终将尘埃落定,却很难确定时间。
消失的公司越来越多。
那年秋天,我常常在一个酒吧喝啤酒,那里本来是个徒步旅行者聚会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些从网络公司中离职的中层职员们的集散地。我被这些人弄得有些无名惆怅起来,酒吧里一直在放着些4、50年代的老歌,平克劳斯比和他的甜嗓子把这里的空气搅出一片涟漪……
这种时候,我老是回忆起在海边眼睁睁地盯着雨看的感觉。
那东西是什么呢?说到底,这种感觉恐怕过于个人化。但是当时我确实察觉到有种东西开始越来越多地掺和到了我身边的空气里,如同粉尘般弥漫在四周,甚至使空气的折射率都为之改变。
我当时只是懵懂地觉得,它类似一种伤感,一种年华已逝,永不复回的东西,像月亮背后的阴影,像雨中的太湖或者大海……
和他,从海边回来之后,我们又约会过几次。
整个关系轻松愉快,但是无疑少了些什么。
或者说,有某种让光线折射率为之改变的物质,如同玻璃幕墙般慢慢树在了我们之间。这东西生长得如此巧妙和顺理成章,如同攀爬在水泥墙上的爬山虎,绿叶蒙尘,在微风中发出沙拉拉的声响,工程浩大,令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魔力的减退和消失的过程吗?
不知道,这无疑是种过于个人化的感受。
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封存在了那个北方不甚出名的临海小镇,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市。
时光荏苒,那东西或许还能够被找回来,比如再次的逃离,和这个人。
也许,是和其他人。
直到后来很久以后,一次在市场上买盗版光盘,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网络泡沫行将破灭的秋天所体会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些盗版的片子是由一个据说是电影学院的家伙批量生产的,做得极为精致,让购买者对此人的敬业精神立时三刻肃然起敬。那些片子全部是精品,装在牛皮纸袋里,上面印着“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一句话,大意是生活不断继续,人如逆水行舟,只好不断向前云云……
双城故事(7)
直到那时候,我忽然发现,盖茨比眼中的世界和我们在那个秋天眼中的现实颇有些重合之处。那是菲茨杰尔拉德笔下荷兰水手眼中充满机会的新大陆,那是人一瞬间发财致富,下一个瞬间一文不名的地方。重要的是,那是唯一一块可能让平常人实现梦想的土地。
美国梦,互联网,梦幻之地……所有这些在1998到1999年间萦绕我们的气氛和欲望具有一种魔力,热烈而直白,动人心弦。如同孩童眼中的世界,新奇稚气,那是一种异常美好的
憧憬,只能存在于新大陆,因为尚未遭受挫折而显得格外幼稚,也格外美妙。
奇妙的是,只有在它一去不复返时,人们才会意识到这一点,既而感到伤感。
伤感是魔力消失的标志,是清醒的前兆。
一旦感到伤感,魔力就像盖茨比的梦想一样,永远消逝了。
在我明白这一点之前,我的那批朋友就已经全部开始了降职减薪或者是找工作的历程。归零的人和继续的人都在不断前行,当然,他们还会在酒酣胆热之际对我说起他们和几百万擦肩而过的事情……这一切在一些写字为生的人笔下已经变成了回忆和过去。
或者说,历史。
一些人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历史,更多的人被人遗忘了。
结尾
我和他的约会渐渐结束了。
这是必然的——即便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东西确乎存在,也会如同一件行李,被存放到了那个小镇上。回去取需要时间,两个人一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另外,还有许许多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更何况,魔力已经消失。
“了不起的盖兹比”中不是说了么,生活飞逝,于是,人如逆水行舟,只好不断向前……
后来,连这个生活以外的约会本身都已经被我逐渐淡忘……直到有一天,我和一个广东朋友说起上海和广州的相似之处。
“上海有一些地方很像广州,这听起来有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吧?但是确实是这样的。在上海静安寺波特曼酒店的附近,有一段路和广州花园酒店附近的街景相似得惊人:一样建在露天的风味餐馆,竹子做成的桌椅板凳。树上挂满了写有“避风塘”字样的小灯笼,一到晚上8点就会点亮,发出红色温暖的光。一样的马路和过街天桥,到了夏日,在上海闷热到极点的时候,连飘荡着水汽的灰色天空都完全一样,人们会带着同样厌倦和懊热的表情在马路上穿行……”
“你说广州的哪里?”
“花园酒店旁边。”
“你搞错了,花园酒店旁边没有避风塘。”
“真的吗?”
“真的,要说泰国菜馆倒是有一家,叫蕉叶。”
……
“你说的那个地段,听起来倒像是在远洋饭店附近。”
……
是真的吗?
朋友走后,我注视着面前的水,有点迷惘。
我是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湖边别墅,来的时候就是阴天,结果到了傍晚下起雨来。雨点不停地落在灰蓝色的水面上,然后,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泛起,就消失于无形。看久了这种情形,人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置身事外的感觉,而且有些伤感。
我匪夷所思地想起太湖,那个巨大的湖泊,很像大海。
真是这样么?是我从一开始就记错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两个城市的相似之处,究竟是因何而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之间存在的那种东西,难道只是个美丽的错误?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魔力究竟来源于什么呢?
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其他人的错觉?
这件事情过后不久,我出差去深圳,阴差阳错要从广州白云机场飞回北京。行色匆匆,汽车飞一般掠过广州街头,我没有来得及看到花园酒店,也就没有机会验证到底整件事情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是当汽车从天河地区的高架上开过时,我确实觉得,那段路和上海的高架桥极为相似。
当时广州下雨。
“那下大雨的时候呢?”
“下大雨的时候,所有的地方都彼此相似。”
或许如此,全世界任何一个城市在大雨中都杳无人烟。
睡美人的城堡。
雨水中荒凉的城。
这样的城市或许存在,如同一个标识,一次休息,是一个隐藏危机和能量的转折点。
也有可能,只是你的错觉。
仅此而已。
关于失忆症(1)
老实说,我对失忆症这个字眼一直有着各种不解,举例来说的话,就连最简单的问题我都心存疑窦,即,到底什么样的症状算是失忆症呢?
其他的疑问包括:一个得了失忆症的人是否对自己的过去有一片空白而焦躁不安?一个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人如果意识到自己少了某段时刻的记忆,是否就不算失忆?失去了部分记忆,这个人还能算得上是一般意义上原来的自己吗?
如果说,只是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一个人还可以勉强称得上完整,那么,要是一下子失去了在某个标识物之前的全部记忆,这个人会如何呢?
我几乎无法想象一个人丧失了在某天之前的全部记忆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会——不安?恐惧?痛苦?苦苦探询过去,还是重新开始生活?
无法想象。
我只知道,如果我处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会貌似正常地生活着,同时绞尽脑汁在暗地里探究自己的过去。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说,我极为害怕自己的过去里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哪怕这玩意隐藏在失忆症的阴影里,哪怕它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像风干的标本,哪怕不具有任何危险性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也不行。
像我这样内心缺乏安全感的人,在现代都市中并不少见。
这类人的共同点在于,无论是进饭馆还是在哪里,总喜欢挑一个角落,背靠墙面冲大家坐着;勇于付帐,羞于谈论自己。
1
我来到那个处于湖南西部小城的时候,正是金秋10月。准确地说,是10月14日。
这是南方真正的黄金季节,天气温暖,雨水适量,万物都在成熟,汁水饱满色泽金黄,凉薯和橘子便宜得出奇,满街是豆豉辣椒的香味……水牛、鸭子,还有一草一木都带上了丰饶富足的表情。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全因为我的主编异想天开的一个选题,说是要在报纸上每个月做一期关于什么各地民间绝活的专题。这个小城极为接近贵州,属于苗族自治区,乡民一向以勇武好斗著称。别看地方小,它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却赫赫有名,大概是因为出过几个著名的文人、画家的缘故……同时,它的美丽在那些名人的回忆录里也很是被宣扬了一通。
我选定这里,不光是因为这里有名,或者说是此地的蜡染和扎染确实有独到之处……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在丽江、周庄等一堆侯选者中挑中了它。
事后我意识到,就是它的名字使我砰然心动,那是一种隐约的召唤,一个遥远的期待……当时,我就是因为这种奇特的熟识感挑中了我此行的目的地。
我住在一家临江的客栈里,是一个船家开的家庭旅馆,面对着此地最著名的一条大桥。那桥是廊桥,上面有建筑物,黄桐木飞檐的形状异常优美。河两岸时不时有人从窗户里吊出一条几米长的绳索,把拖布放到江水里去洗个干净,让我忍俊不禁。
小镇始终保持着旧时的风貌,看得出来,当地人对此是经心的。新建的建筑也延续了当地吊角楼的风格,每隔几米就有木头钉成的果皮箱,样子不失古朴。连街灯都不是那种直杠杠的大灯泡,而是古色古香颇有意趣。我住的地方对面不到一米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地祠,香火极盛,年纪大的老人路过还不时停下来膜拜致意,古风蔚然。
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上四处散布着三三两两的艺术院校学生,他们在用铅笔、水彩和油画画具写生,口音各地都有,另外至少还有两个摄制组也在这里忙活。各种杂志社图片社的人更是多如牛毛。和我住在同一家旅店的一个邻居就是云南省一个什么杂志社的,天天背着相机出去采风,早出晚归,我和他只有见面点个头的份儿。老实说,此人勤奋工作的精神颇使我惭愧。
我和他完全不同,白天我只工作半天,出去找人聊聊,再拍几张照片就收工,剩下的时间,我全花在泡饭馆喝酒上了。我的理论是,反正报纸也没有催稿,我对自己要求又不高。如此美好的时节,干吗要工作呢?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那个导演,他是拍专题片的,已经在此地逗留了2个月。
2
我通常在一家临街的店子里喝酒,那里的桌子矮矮的,放着几条长条板凳,地上老是油腻腻的,一不小心能滑一个跟头。店里拿旧得发黄的报纸糊墙,连天花板都已经被熏黑了。我喜欢那里的酸汤鱼,那是用当地河里产的小鲇鱼做的,极为鲜美,拿来下酒最好不过。
那天去店子里的时候,正好遇见那个摄制组收队。地方不够,一群人就挤在一起坐。期间还有几个家伙在地上滑了一跤,打碎了碗碟,闹哄哄的,总之弄得我头痛不已,只好埋头一声不吭地喝酒。导演也是北京人,看见我在大口喝贵州茅台酒厂生产的廉价白酒,颇为惊讶,于是两个人就交谈起来。
他问我有否喝过本地的包谷烧,我说第一次来就要的是那个,可是那酒一股工业酒精的味道,极冲,实在很难入口。
导演笑了笑:“这里大部分店里的包谷烧是那样的,因为他们大都统一从小酒厂里买酒嘛。不过当地人有自己酿酒的,确实不错。”
“是吗?”我来了兴趣:“什么时候带我去试试?”
他沉吟片刻:“明天好了,明天中午。”
关于失忆症(2)
本地的包谷烧苦涩难当,勾兑得极为难喝,但是正如导演所说,那家位于小巷深处的小店的自家陈酿还颇有点意趣,那店子在一条小街尽头,没有招牌,如果他不带我去,我势必找不到。
但是我的心思并没有停留在包谷烧上,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彻底打乱了我在此地的停留计划。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到了那家小店,是中午11点半,坐下后,导演和我开喝,点了几个小菜。说起来,我们好象还有几个共同的熟人,不由得感叹世界真是太小了。正在兴头上,大概12点钟左右,一群群初中生样子的孩子们开始成群结队地走过我们的面前。
“附近有所学校吧?”我问。
“呵,是,”导演回答:“一个中学。就在街那边的拐角上。”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追逐着,给这条寂寞的小巷子带来了些许生气。大概是到了吃饭时间,有几个老师样子的男男女女也踱进了店里。他是不是和他们一起进来的,我不知道。但是当我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小桌前面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盛酒的塑料壶,顺便说一下,此地盛酒用的是那种当年大家盛油的塑料壶,这是在大城市里几乎已经绝迹了的东西。我们喝酒是一杯一杯向老板买的,而此人却直接把壶拿到跟前去,可见酒量可以,也是这里的常客。
我看见此人的时候,他正闷头一个人坐着喝酒,面前只有花生和一碟小菜。他喝酒的速度简直和喝水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吸引我注意的不是他的酒量,而是某种特殊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确切地说,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熟识的气味几乎是弥漫在他的四周,充满了整个小店,盖过了人声鼎沸和浓重的辣椒味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发誓,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不会吧?”导演对我的话半信半疑:“大概……你来过这里?”
“平生第一次。”
“那你们怎么可能见过,我倒是隔三差五地看见过他,只要是这个点来吃饭,他总是在这里的。大概,你们在镇子上见过。”
“不是吧?”我摇摇头:“我好象不是在这里见过他,而是……而是在北京的时候,在很久以前……”
“完全不可能,”导演说:“他是本地人。”
是吗?我自言自语……也许……
就像心灵感应一样,此人忽然放下酒杯,看了我们一眼。我尚未出口的话立刻噎在了嗓子眼里。说来好笑,我虽然对他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熟识感,却直到这时才得以看清他的长相。此人的样子倒是十分平常,只是有点憔悴,穿着一件本地人常见的夹克。他看了我们5秒钟,如同注视桌子上的玻璃杯一般茫然,然后又开始闷头喝酒。
看到他的脸,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反而淡漠了些。毕竟,眼定定地瞪着一个人并不礼貌,我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酒杯。
我们离开这家店的时候是下午1点,此人在12点45分离开。看他的速度,至少已经喝了快半斤白酒,但是脚步绝无虚飘之感,脸色如常,甚是了得。我注意到他没有结帐,只是跟店家点了点头。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挪开椅子给他让了点地方,他低下头来,我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间。他像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板凳一样面无表情。
“你看,他根本就不认得你嘛。”导演说。
“也许,”我喃喃道。其实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我的感觉强烈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那个场景,那种光线和气氛,无一不让我产生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回到了过去。
结帐的时候,我问伙计,这人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伙计回答的挺简单,就算是吧。
怎么叫就算是呢?
因为他来这里2年多,看起来是要常住了,因为他现在在边上的中学教书。
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教什么?
谁知道教什么?反正每天到这里来喝酒就是了。所以都挂帐的,一个星期结一次吧。
是这样……
伙计补充说:“不过酒量真是好,人也很不错的。就是不太说话。”
他是什么口音?
不好说啊,总之不是本地人。伙计搔搔后脑勺笑了,我也笑了,在这里问对方是什么口音,简直和用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寻找光明这样的诗句一样莫名其妙,我老是觉得,这诗说的是猫头鹰。
导演非常诧异:“你还真的把这事当事儿了?”
那是。
为什么?
不知道。
3
之后的每天中午,我都在这个小酒馆中喝酒。说是喝酒,其实无非是找个理由观察一下他而已。
这件事情实在是异常古怪。连我自己也诧异不已——我的采访有时候需要到这个小城附近的镇子上去,但是即便是这样,每到中午11点左右,我仍旧会赶到这个酒馆里坐下。
他毫无例外,总是在11点半以后踱进来,叫的东西千篇一律,无非是花生米和一个炒菜之类,酒也是总用塑料桶盛着放在桌子上的。我算了一下,如果说我们用的纸杯子能盛2两到3两左右酒的话,此人一中午总是喝掉4杯,快1斤多的白酒。
关于失忆症(3)
期间,无论这个店子里进来什么样的人,即使看起来像他的同事,也是那个学校的老师,即使他们主动和他打招呼,此人也绝少和别人交谈。
他的表情让我想起死火山下内湖的水面,一切惊涛骇浪已经在外面高高耸立的岩石上撞得粉碎,在内湖,只剩下凝固成各种形状的黑色火山熔岩,水深不见底……棕榈不再摇曳,没有寄生物,没有大大小小的鱼类和寄居蟹,一切都停止了生长……
我越是看他,就越是肯定,不管是不是认识,我和此人在以前的什么时候见过,接触过……那种熟悉的味道简直像大街上辣椒青蒜豆豉的炒菜香一样扑鼻而来,汹涌澎湃,甚至能把人从睡眠中唤醒。
但是我的感觉也只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越是那样肯定我和此人的某种联系,就越难开口和他说话。
和陌生人交谈,在我的职业生涯里简直不算什么。如果我的同事听说我在这个小城花了4天的时间,也没能鼓足勇气和一个人交谈上,一定会当成天方夜谭,一笑了之。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每当我试图和他说话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气味就会立刻消散,变质……我的疑惑和恐惧呈几何级数的速度上升,脑子里一片空白。内存不足,传送中断,Ctrl+Alt+Del……一片空白……
所有的人都会心有不甘,大声对我叫喊:“就这么完了?再说两句,再说两句……”但是,我就是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我被钉在原地,每天看他来去。
倒是导演无意中帮了我的忙。他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河边碰到了我,我正要坐着小船到江的上游去。
“你最近老是去那里吧?”
“是啊,你倒是一直没有来。”
“我昨天晚上去来着……这几天阳光太好了,趁天气好赶紧去邻镇拍点东西,有人告诉我明天要变天了。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我跳上那竹子做成的小船:“明天走。你呢?”
“我也快了。那么,北京见吧……”
“北京见。”
就在船家把船撑离码头的一瞬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说你认识的那人……”
我一阵紧张,赶紧让船停下:“什么?”
“有可能你是对的,他是北京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昨晚聊了几句,他在这里教初中的历史。他没有告诉我是从哪里来的……”
“那……”
“但是他的口音错不了。对了,他的同事我也见过。他们对他也不了解。只知道他是两年前来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当上老师了……你也知道,小城嘛,师资力量实在有限,当然不象北京……”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导演做了个一无所知的表情。
河中水草异常茂盛,从很低的角度上看过去,水草顺着水势飘荡,给人一种小船在水面上滑动如飞的感觉。下午的太阳十分温暖,照射脸上,我在眼皮下看到了红色和金色。
他开口说话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声音是否低沉?语调是否平淡,一如这个人本身?
在火山内湖平静的黑色水面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海底呢?沙砾?熔岩?
水有多深?为什么是近乎黑色的深蓝?
……
被太阳照得有点困倦,我睁开眼睛,想伸个懒腰。结果弄得小船一阵晃悠,船家叫我不要乱动,我战战兢兢抱好自己的相机,问,水深么?
船家尚未回答,远处河里站起一条水牛,冲我们满意地叫了一声,水才到它的腿肚子,我仰天长叹:得,得。
4
我离开小城是第二天下午,早上一起来,果然如导演所说,下起了大雨。
大雨哗哗下着,空气无比潮湿,我的头发稍上坠着晶莹的水珠,变得卷曲起来。前一天已经晾干的衣服又成了湿漉漉的,散发着雨的气味。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形成了小瀑布,房檐流下的水连成一条线。雨声单调,原本碧绿的河水被雨水冲刷得翻腾起了河底的泥沙,变成了褐色,犹如记忆中泛起的前尘往事。
我站在围栏后注视着雨中的大桥许久,思绪纷乱,始终无法形成固定的想法。
熔岩凝固后形成的内湖,那里也会下雨吗?
雨水落在如此深蓝而平静的水面上……
犹豫了很久,我最终还是穿上雨衣,去了那家小店。
12点过了,他没有来。
1点, 仍旧没有人。
雨打在古镇的灰瓦上,单调而大声地响着,我坐在空无一人昏暗的店子里,喝着酒。
渐渐地,我遭了迷惑,仿佛经历过此情此景……在异常遥远的过去,我曾经也这样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等待过什么,手指间同样是酒杯冰冷的感觉,沉重的防水鞋湿漉漉的,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同样的大雨……同样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