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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若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惆怅旧欢如梦吗?

我无端伤感起来,是的,如同与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擦肩而过,平生少有的失落。在古镇上,在雨声里,那是一种失去了什么和正在失去什么的惆怅。但是,归根结底,我失去了什么呢?

不知道。

关于失忆症(4)

3点半,我要去赶火车,于是挥手结帐。

就这样,我离开了小城。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管这件事情有没有结束,最起码,我的生活还得继续。我交了稿子,虽然过了关,却被主编批评没有在一些点上深挖。

“你在那里呆了1周多,就写出这么点东西?”他大为不满:“起码也该有点故事发生吧?”我暗自嘀咕,是有故事发生,不过可不是像主编大人想的那样,是什么民俗手工艺品的故事,而是关于我的……他总不喜欢我把这玩意写在报道上吧?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我有了新的选题,新的采访对象……周报记者的生活犹如月球,那个有宁静海的卫星,那个沉默、表面遍布沟壑的星球,被尘土和陨石坑包围着,周而复始地围绕着地球旋转,没有理由,没有结果……不过倒是挺有劲儿的。

有的时候,偶然的,我也还想起火山内湖。

一个月后,我采访回来,接到一个电话,是导演的。

他已经回到北京,听声音很是兴奋:“喂,我回来了。”

“听声音心情不错嘛。”

“那是,出来喝酒?”

“好啊。”

“这就接你去。”

在北京而不是小城和导演分坐在桌子两边,没有了灯泡从天花板上垂将下来,没有了四周烟熏火燎的感觉,而是正正经经坐在一家装修齐整的饭馆里,感觉上实在有点奇怪。不过,我很快也就习惯了。导演表情疲惫,眼睛布满血丝,我问他片子怎么样,他回答说,已经编的差不多了,还有些扫尾工作没完。

什么时候播出?

下周。

那么不是很紧了?

是很紧啊,大概明天要熬通宵吧?

那你还要和我吃饭?

那是因为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

关于那人。

……

5

屋子里忽然变得安静无比,连飞蛾扑打翅膀的声音都听得到。纸烟在空气中静静地燃烧着,我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有人把筷子掉到了地上……

导演沉默半晌:“你走的那天下大雨来着,记得吗?”

我点点头。

“后来天气一直不好,老是下雨。所以我中午就经常去小店喝酒。他天天来,就像你说的,一次喝1斤左右,然后走回学校去。我也差不多,就这样,我们开始聊天了。他话很少,不过每次我们倒也还能说上几句。”

……

“你一定想知道他是不是北京人,为什么会留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吧?”

“是的。”

“他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失忆症。”

我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关于以前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他的同事做证说,他来的时候,身上只有钱包、手机。他就是这么跟校长说的。”

“那也混进教师队伍里来了?”

“做老师是后来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他游逛了一阵子,那里消费水平也不高,他把手机给卖了。买他手机的那个人我也见到了。”

我的脑子异常混乱,晕乎中居然冒出一句:“他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导演愕然:“问这干吗?”

“不知道,不知道……”

我抱着脑袋,呻吟了一声,实在是太离奇了。我开始觉得,要不是这个世界变得荒诞起来,要不,就是我疯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得了蛀牙一样,似痛非痛,想一笑了之,却又不敢下大力咬东西。

我沉默了半晌:“让我来试着解释一下,把你说的串起来。那,你看,按照你说的,此人在那里已经有2年时间了,他来的时候自称得了失忆症,说是对以前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是这样。”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留在了城里。”

“对。”

“恰好学校里师资力量奇缺,他就当了代课老师。”

“大概吧。”

“你真的相信这种天方夜谭?一个人失去了前半生的记忆,然后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了生活,快快乐乐做起了教书匠?”

“恐怕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并不快乐。”

……

“这我不管。”我近乎愤怒地敲打桌子:“这不合乎逻辑。谁能对自己的过去不闻不问,然后就死心塌地地过起日子来?我无论如何不相信。”

“换了你,你会怎样?”

“我?”我脑子一片混乱:“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得过失忆症。我连自己2岁时候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只知道,我不能坐视自己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你想过没有?或许他并不想追究。”导演温和地说:“有的时候,人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呢?”

“你是说他是装的?”

“我不下结论。”导演重新点燃一根香烟,刚才的那根已经在烟灰缸边上搁着,像一柱香似的燃烧殆尽,苍白的烟灰……“我只是想说,一个人无论是不是真的得了失忆症,他选择这种说法和这种生活,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就让他过他自己的去吧。”

关于失忆症(5)

……

6

失忆症,失忆症……

到底什么是失忆症?这事情彻底把我给搅糊涂了。

“你安静一点好不好?”我的朋友求我:“我快被你弄晕了。”

我烦躁不安地摆弄着手上的打火机:“你是学医的,请你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什么是失忆症?”

“你不会是为了这个原因把我揪出来的吧?我可是刚下夜班。”

“那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他长长叹息一声,以手附额,仰躺在酒吧的沙发上:“我还以为你是叫我出来和你私奔……”

我再不耐烦也忍俊不禁。

他自顾自兀自说下去:“我们可以私奔去热带,白色的沙滩,火红的影树,碧海蓝天,棕色皮肤的热带女郎……”

“行行,”我说:“我和你去,顺便请告诉我,你现在的存款是多少……”

他颓然瞪视我:“你哪里像个写东西的,一点也没有想象力。”

“那是,比起我不像个写字的人来,你想象力丰富得不象个大夫。”

“告诉你,想象力丰富是生活太乏味的缘故。”

“解离症,一般来说,解离症的发生率比较其它疾病来的低。虽然在电影上我们老是看到,这或许是因为此类精神疾病的戏剧性较强的缘故吧。解离症包括解离性失忆症、解离性迷游症、多重人格反常、及自我感消失症等等。

在定义上,如果依据美国精神医学会编制的手册,我们一般把解离症界定为个人的意识、记忆、身份、或对环境知觉的正常整合功能遭到破坏,因而对生活造成困扰。简单地说,解离性失忆症便是记忆不连贯,有暂时性失忆的现象。多重人格则是人格不连贯,不像一般人通常能跨情境、跨时间地表现完整人格……喂,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他忽然停止了滔滔不绝,问我。

“我想我是明白的,你的意思是,失忆症是属于解离症的一种。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失忆症呢?”

“这就很难说了,在临床上的确有这类个案,但是它的成因与治疗对于全世界的医生来说,都是个难题。遇到实际的问题,要因人因个案而论。”

“一个人声称自己失去了前半生的记忆,这可能吗?”

“你所说的记忆实际上应该属于神经记忆,神经记忆又要分为短期的和长期的两种。短期信息只保留数分钟,比如你听到一个新电话号码,可以短期记住。不过,这种记忆不十分可靠,只要稍稍分散一下注意力,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信息十分重要,或者引起了人的很大震动,将来又用得着,那么它就可能变成长期记忆,甚至终身记忆。信息从短期记忆转为长期记忆的过程是位于大脑颞叶深部的海马回发挥了作用。”

“什么东西?你别老是跟讲课似的说些艰深的名词出来呀,我听不懂。”

“哎,你耐心点好不好?”

“得,得……”我只得正襟危坐。

“那我就说得简单一点,失忆症大概是由于神经记忆功能的丧失引起的。简单地说,你的记忆被贮藏在大脑记忆的黑盒子里,但是要将暂时记忆转成长时记忆,还需要记忆黑盒子周围神经网络的转换。一旦这些周围组织受伤,神经网络错乱了,记忆的黑盒子就再也不能芝麻开门,大脑就会失去记忆能力,甚至过去的事物也全忘光了。你懂了吗?”

……

“也就是说,我把自己的记忆埋藏在一棵树下面,在树周围的地方做了标记,然后就走了。等春天回来找这个记忆的时候,我发现这片树林子遭到了砍伐,一片白地,什么也没有了,是不是?”

“还不一样,”他说:“不是树林子遭到了砍伐,我想。”

他沉吟片刻:“因为你有可能恢复记忆,所以不该是记忆本身受到破坏,也不一定是你的神经网络遭到了永久性的伤害。我倒宁可这么说,你把记忆埋在树林子里,然后画了地图,结果你再次回到树林子里找你的记忆时,你把地图丢掉了。”

“结果是我还有可能把地图找回来。”

“是啊,找回来。”他“叭”地一声打了个响指:“或者幸运的话,在你寻找的过程中,误打误撞的又碰到了那棵树。”

“你问我这么多失忆症的事情干什么?”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他有失忆症,就呆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

“那又怎么样呢?”

“怎样也不怎样,问题在于这人我总觉得认识,好象以前见过。”

“所以……”

“所以我向你打听失忆症。”

……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

7

没有这么简单?什么意思?

他舒展开手脚,伸了个懒腰。此人堪称英俊,但是长手长脚,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人一种卡通人物的感觉。我很难想象,他穿上白大褂手拿听诊器会给病人带来任何信任感。依我看,此人最通常的表情是愁眉苦脸,他活象是一种大脚掌,而且生着长长的眼睫毛的卡通动物,走路悄然无声,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仿佛头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我反正不会让他给我看病,上至头痛感冒,下至开刀,我能想象得到此人手拿手术刀站在病人前莫名其妙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要拿我们当实验用的小白兔。

关于失忆症(6)

“根据你的描述,你说对方得了失忆症。”

“是的。”

“而你对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么,他看见你的时候有反应吗?”

“没有。”

“那么我们姑且认为,针对你说的状况,有两种可能。首先,假如他真的失忆,那么他有可能认识你,但是忘记了;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不认识你。其次,如果他没有真正失忆,那么也有两种可能,就是他认识你,但是假装不认识;另外,他还是可能根本不认识你……”

“我都快被你绕糊涂了……”我抱怨说。

“别急啊,我还没有得出我的推论呢。”

他在我身边踱着步子,看得出来越来越兴奋:“其实关键在于,现在是你不能肯定有没有见过他,所以……”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问题出在你身上。”

“我?”

我脑子一片混乱,嗡嗡直响,仿佛上下班高峰时期地铁换乘站的出口,人来人往嘈杂无比面无表情……

等等,我出问题,我出了什么问题?

他俨然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明摆着现在是你无法确定他是不是你认识的人嘛。所以说,是你的神经记忆出现了问题。他是不是失忆,那是他的事情,只是表现在他对你的反应上。如果不是你拿不准自己的记忆,他对于你来说,其实和你遇到的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笑话,我连自己两岁时候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失去记忆也有长短之分嘛。你可能觉得这些现象离自己很远,但其实解离经验对我们并不陌生。举个例子,有时我们可能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有时会自己跟自己讲话,有时会觉得自己好象不能控制自己的举动。所以,我们与解离症者的差别只在这些经验的多寡与严重程度。”

我有点恼怒:“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什么?你又不是我的病人,我所知道的无非是你是我高中的同学,我每隔大概两个月和你喝酒吃饭一次,你刚和第N任男友分手,酷爱吃小龙虾……在这些我所知道的片段中是大段的空白。在这些空白里,你发生任何事情我都无法确知,自然也就无法为你做什么保人。”

我气结:“小人小人。”

“确实如此,就连夫妻之间都未必互相了解,更何况你我。有的女人一辈子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变态杀人狂。”

“至少我没有在月圆之夜到小树林里去对着月亮嚎叫,”我悻悻然回答:“那些分尸案和我无关。我有人证,昨天晚上我和一个家伙在一起,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完好无损。”

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

“我—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沉默了许久,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这不是出于我的想象。你别想把我搅和晕了,说是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我出了什么问题?我能出什么问题?我好得很。”

他怡然自得:“你现在的样子和偏执型病人的临床反应异常相近。”

“去你妈的。”

8

不管我的医生朋友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确实引起了我的疑虑。事后我想,这种疑虑简直像非洲草原上的某种肉食动物,蜷缩在阴影里,时时准备跳起来把我抓住,撕个粉碎。它早就埋伏在长草中,夜行的豹子,皮毛油光水滑绿油油的双眼呼吸沉重……至于什么时候跳出来,那只是个早晚问题。

莫非我一直在害怕的,就是这个么?

千万不能怀疑自己不正常,否则,世界会顺着你猜疑的由头迅速滑到不正常的一边去,仿佛它早就在那里等着你。

当然,我是后来才明白了这一点,不过已经晚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清点自己的物品,或者说,清点自己的记忆。

顺便说一下,我是一个疯狂的旅游纪念品收集者,按照刚刚离开的男友的说法,都快被过去的记忆和经历淹没了。一方面职业使我出差的机会比别人多,另外一方面,我也的确有收集车票、机票、门票和各地纪念品的习惯。这些东西,像什么工艺品啦、明信片啦,尤其是各种民俗的手工艺品,什么青瓷大碗、蜡染布、木雕等等,在我的家中简直是满坑满谷。至于车票门票,我都是回家后扔到一个大盒子里。

在整理这些至少有五年以上历史的旅行票据的时候,我在盒子里找到了一张车票,上面赫然有着那个小城的名字……

日期是两年前的10月,但是没有找到返程,是去的单程。

我忽然一阵惊慌……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去出差的往返车票和这张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车票同时摊在我的面前,我瞪视着它们,试图找出潜在的逻辑,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我的解释是,或许这是我同事的票,一次旅行的时候裹带到了我的口袋里,被我不经意地扔了进来。两年前我还在另外一个报社里,那里有几个人常常旅行,他们的确去过那个小城。准确地说,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还是从那几个人嘴里。

这样的解释至少是合理的。

但我确实想不起来,两年前的10月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记日记。

和别人不一样,到了一个地方,我也从来不拍照留念。

关于失忆症(7)

我说的不是指我不拍摄当地的风物,而是我从来不拍摄“XXX到此一游”的那种自己在当地景物中留影的照片。这是我在清点物品和记忆的时候,翻看自己的相册时偶然意识到的。

换句话说,我发现,在任何一个去过的地方,我本人都属于缺席的那一类。我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自己在那里,除去我那特有的视角和偶尔暴露在相片里的影子。否则,旁观者完全

可以说我不在现场。至于那些拍得相当随便的片子,要不是放在自家的相册里,我自己看了都不能确定这就是我拍的照片,更不要说重拾当时的记忆了。

难道我就是这样来标识自我的存在吗?难道我就这么健忘,如果不把自己摆放在当时当地,留下痕迹,就真的无法确定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吗?难道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吗?

我忽然对自己产生了莫大的恐慌。

当然了,我并没有在自己的相册里找到有关那个小城的照片。

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天方夜谭。

两年前的现在,我在干什么?

我问我自己,屋子空空荡荡的,男友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带走了。

“对不起。”我对他说。

“不用说对不起,”他回答,有点伤感:“遗憾的是,我大概不是你所需要的那个人。”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强烈地感到你非常可爱,而且脆弱,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搂着你睡觉,或者早上叫你起床和你一起吃饭散步做很多事情……然而和你生活在了一起之后,我强烈地感觉到你内心和外表的差异……

我想起他有一次陪我喝得大醉时说的话。

你的温柔和敏感其实只是一层极为柔软的外壳,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装模做样或者是表里不一。恰恰相反,你希望别人快乐,你很善良……可是你的温柔下还有一层极为坚固的外壳,就像凝固的火山熔岩……我不知道这外壳里面有什么,也许里面是比你的外壳更加美好的东西,但是,我却一直无法穿透那层硬壳。或许,因为我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

那东西到底是怎样形成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强烈地感到一点,就是那东西虽然保护了你不受伤害,却也伤害了你本身固有的某种品质……

酒已喝光,话也说完,我们在沉默中面面相觑。

谁知道呢?什么硬壳?

连我都不知道。

他所说的硬壳是什么,是怎么形成的?

那或许是从白垩纪、中生代生长起来的,那时侯蕨类植物大如乔木,森林幽深,割据着天上的星辰,大地像罗盘一样旋转,河流两岸有阴暗的沼泽地……

那或许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幻觉……让我在孤独的时日里有了点感触。

一切都还是可以用理性的逻辑来解释的,我坚信这一点,包括孤独和痛苦。

9

“两年前的现在,我在干什么?”我在酒吧里隔着大半个酒吧的喧闹和一屋子烟雾问我的一个朋友,他是我过去的同事。

“我怎么知道?”

“好好想想。”

“你失忆啦?”

……

“两年前的10月,”他苦思冥想:“你刚刚辞职吧?我记得你当时跟谁都没有打招呼就消失了,我们还很是诧异了一番。后来你和我们联系,已经是第二年夏天的事情了,你当时已经到了这个单位,而且,突然开始喝酒像喝白开水,还把我灌醉过一次,你记得吗?那时侯……怎么了,你这是?”

“我发现我想不起来自己到这个单位之前干过什么了。”

“好好想就能想起来吧?”

“不能,”我大声说,比划着。酒吧太闹,我们有点像在表演哑剧:“我确实想不起来了。都想了好多天了。”

我的朋友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不能置信什么。

“你能想起自己两年前的现在在干什么吗?”

“你可真逗,想起来又怎么样,想不起来又怎么样,干吗费这脑筋?过去的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银行存折号码。”

这倒也是。

“你能想起来自己两年前的现在做了些什么吗?”我问我的一位女友。

“天知道,大概是在出差……”她有气无力地笑笑:“和现在一样。”

“你相信有失忆症吗?”

她摘下胸卡,放下手中巨大的计算机包,疲惫不堪地回答:“兄弟,我倒希望我能得失忆症。”

“为什么?”

“难道你不想吗?早上醒来,过去一切都不记得了,摔的跟头被老板骂跟同事争自己没风度乱跳脚和人分手……然后忘记还要爬出去上班……谁不想脱胎换骨做新人?我现在都恨不得说3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

“你现在已经够春风得意的了,外企主管,你还抱怨什么?”

“你以为我这个主管好当么?还不是踩着无数人头爬上来的,你看我,拿公文包拿得手上都起茧子了,这该死的东西至少有快10斤重,整个是个力气活。熬夜、出差……兄弟,干我这个职业是要短命的。谁说妇女解放是人类进步啦?”她拍案而起。

“那你干吗不结婚回家抱孩子?”

“时下哪有好男人,要能结婚你我还用蹉跎到现在?”

关于失忆症(8)

……

“我倒是希望他得失忆症。”我的一个朋友不无凄凉地说:“他的记忆简直好得像印度次大陆上的大象一样,事无巨细,统统记得。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像我刷完牙没有把杯子放回去都要絮叨个没完。”

这里面说的他,是她时下的男友。

“你干吗要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你以为现在找个好男人容易吗?”她说:“先凑合着呗。等实在忍不了了再一脚踢开。再说,我现在没有工作,还是老实点为好……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记得两年前你做了什么吗?”

“当然!我知道过去十年来每一天我干了什么,我身边的人干了什么。”

我来了兴趣:“真的吗?”

她不无得意:“我记日记。”

得,得,无非是另外一只大象而已。

行,倒是各有各的活法。

10

我给导演打电话:“拜托,出来一趟。”

“什么事情?那么着急?我正在编辑机房呢,刚开始上手编片子。”

“求你了,就这一次。是急事。”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但是能商量的人里只有你了。对于别人可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于我,那可是比中央电视塔倒塌比北京城在36度高温下三个月不下雨比人民日报头版大标题出现错别字更加严重的事情。”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导演坐在我对面,气喘吁吁,看得出来他又熬夜了,而且情绪不佳。

我一声不吭,递给他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这?”他看了半晌,纳闷地问:“生日晚会?”

“你看看右下角的日期。”

“是前年11月的?这么老的照片拿来干什么?”

“这是昨天我在一个朋友家翻相册的时候发现的,你看看右下角的这个人。”我指着照片边上比较靠背景的一个人。

“眼熟。”

“你没发现,他是我们的老朋友吗?”

导演楞住了。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复杂。

“是不是?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我不知道,有点像,倒是。”导演回答:“我担心的是你,难道你在这么长时间里都在折腾这件事情吗?”

“是又怎么样?你看是不是他?”

……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关心呢?都两个多月了,你不觉得你有点不正常吗?”

要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或许确实会像导演说的那样,觉得这是一件古怪的事情。但是如果顺应我的感觉,那么我的直觉告诉我,没有什么比这张小照片中蕴涵的东西更加要命的了,在目前为止,在最近的这两个月里,这可是比中央电视塔倒塌比北京城在36度高温下三个月不下雨比人民日报头版大标题出现错别字更加严重的事情。

“你不会说我爱上他了吧?”

“老实说,要不是怕太唐突,我是想这么说来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一个人感兴趣,而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近乎恼怒地问:“你们是不是都这样,看见白胳膊就想起全裸体?”

“好,好……”导演安抚地说:“假设这人就是他,那你证明了什么呢?证明你确实见过他?”

“不,这个生日宴会我并没有参加。”

“那……”

“这人是跟我朋友的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朋友去的,一个女孩子,他们当时是恋人关系。我朋友把她的电话和地址给我了。”

导演的眼里流露出真正惊恐的表情:“你不是要继续追查吧?”

“我确实是想找那个女孩子。”

“我的天。”

11

最终,我打通了那个女孩子的电话。

“我看你还是先给人家打个电话为妙,”导演无奈地说:“如果你一定要去骚扰人家的话。”

是的,我一定要骚扰她,事关重大。

“万一我们遇到的人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呢?”导演叮嘱我:“你还是先在电话里跟人把事情说清楚,省得把人吓着。任何人被你这么一问都得吓一跳,更何况,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不是谁都有大象一样的记忆的。”

有趣,他也说起大象。

我拨通了电话。

电话铃刚刚响起,对方就拿起了话筒。我反而大吃一惊,在脑子里酝酿了无数次的话到嘴边全忘光了。

“喂,喂……”对方沉静地说。

我的感觉是,她似乎一直守在电话机前等着电话铃响似的。她在电话那头如同安静的小动物,只剩下时钟滴答、心跳、呼吸和头发飘动的声音。我张口结舌,无法出声,而她也就在那边安静地等待着,隔了半分钟,她继续“喂喂”了两声,那感觉不急不徐,仿佛早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深呼吸一次,我总算找回了声音。

“我想,你说的人是我认识的那人。”她在我一段滔滔不绝后,沉默了3分钟,开口说到:“但是,这一切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们……”

“都过去了。”

她的声线异常平板,无风无浪,我匪夷所思地想起了大海中火山熔岩包围下的内湖,蓝黑色的水面,那水面在遥远的小镇上怎样了呢?下雨了吗?

关于失忆症(9)

“我想知道你的感觉……”

“你—根本—就—无法—知道—我的—感觉。”她仿佛对一个聋哑人亮出口型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感觉上她在电话边是眼睛直盯着远方的,视线甚至穿透了面前的墙壁。

随即她挂断了电话。

我异常失落。

“算了,你做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样的事情,除非是像我这样自始至终知道来龙去脉的人,谁也接受和理解不了。”导演温言安慰我。

我怅然不语,我想,她曾经受到过伤害,这种感觉之强烈,简直连电话线都要为之烧融。

她的沉静让我想起当年去海南的时候,在各处看到的建了一半就扔在那里的高楼大厦。那是开发海南房地产热潮的产物,在一期投资花光,二期投资不到位的情况下,它们就被扔在那里,被雨水中疯长的芦苇、棕榈、凤尾竹包围着,风吹日晒……从骨架子上看,那些房子如果建成的话,几乎都应该是些豪华的巨大建筑,但是现在,它们带着过去的光荣站立在那里,空荡荡没有玻璃的窗户犹如失明人的双眼,呆滞地望向天空……

那是某种和沙漠类似的东西。

那是寂寞。

那也是我极为害怕的东西,而我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劈面与之相遇。

同时我也在想,到底当时那火山爆发的强度有多大呢?以至于造成了今天的结果?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回到家里,还没放下东西,电话响了。

是她。

“对不起,”她轻轻地在电话那边说:“想跟你道个歉的,那天太不礼貌了。”

“哪里的话。”

“主要是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乍一听到,有种无法形容的窒息感,”她说:“你知道吗?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却又特别不愿意提……咳,幸好对于我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是我太唐突了。对了,”我感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她轻笑起来:“呵,我的电话有来电显示。”

她的声音比起上次来判若两人,轻快多了。我们之间弥漫着某种信任轻松的感觉,甚至有点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两个人似乎都有点舍不得放下电话,干脆就聊了起来。

但是就在交谈的过程中,有一种东西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显现出来,像海水退去后的礁石,像月球上的宁静海……我有些琢磨不透那是什么,但是那东西的气味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重……我决定等待……

话题逐渐稀少,我们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半晌……

过了很久,她有些犹豫,小声地问:“他还好吗?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在电话这边轻轻叹息……电话那边是漫山遍野的寂寞,如同大雨中的古镇;如同封存了前尘往事的河流;如同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散发着雨的气味;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形成了小瀑布,房檐流下的水连成一条线,空气湿润……

我渐渐遭了迷惑……仿佛此情此景,我在某时某地经历过……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惆怅旧欢如梦吗?

“你还是爱他的吧?”我温和地问。

那边是一片沉默……

“恐怕是吧。不过,我始终知道他是要离开我的。”那女孩子轻声诉说:“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事到临头,我仍旧是那样的痛苦。任何措施也缓解不了……”

……

“对于他而言,尽管我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了他,可能还是不够的。这是一种最自然不过的东西,就好象他需要的是阳光,而我给予他的只是水一样。我生不起他的气来,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

“她是那么地爱他”,我怅然地对导演说:“那么地爱他,只是爱而已。可是,仅有爱是不够的吧?”

导演温和地微笑:“好了,你至少可以希望自己幸运一点,爱上一个爱你的人,然后吹吹打打入洞房。”

“到底是什么使得人们相爱却又互相伤害呢?”

“这是一种什么样强烈的爱呢?”

“一个人究竟可以爱别人爱到什么程度?”

……

“好啦好啦……至少,你应该更加关注自己。因为他们已经是这样的了,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是既成事实。而你,你就更加不应该让自己的一些东西和感觉荒废掉。”导演说:“适当地把注意力从自己的内心转移开,对你有好处。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因为异常缺乏安全和信任才把注意力转向了自己。这有点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叫什么来着?画地为牢?。”

我怎么只注意自己的内心了,我不是很关注他人吗?

他笑了:“你跟我认识这么久了,还叫我导演,其实我是做电视的,我拍的是电视片,我的名片上印的是编导……”

我诧异,而且脸红了。

导演冲我温柔地微笑:“一切都过去了。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是这样的,一切也该结束了,我的失忆症调查研究。

尾声

几天以后,我接到女孩子的一封电子邮件,那是为了感谢我把朋友那里的照片扫描下来发给她而回复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缺失感,这或许跟他以前的经历有关,尽管他对过去的一切都讳莫如深……我始终觉得,他在为缺少什么而焦虑,以至于在不停地寻找自己缺失的部分。这一切甚至非他所能控制……”她写到:“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他缺少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到了吧。因为这缺失就是他自身的一部分,包括焦虑,那是与生俱来,我们不得不背负的。所谓的弥补缺失,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不过,对于我而言,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你说得对,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关于失忆症(10)

她随信还发来一个附件:“出于某种愚蠢的心理,姑且像你说的,可能我还在爱他吧,想给你看一张他过去的照片,他没有什么照片,那是他在认识我之前照的,那时候他还是相当精神的,和你现在看到的他大概不一样了吧?”

我拖动鼠标打开了附件。

那是他欢畅微笑的照片,样子异常年轻快乐。我的视线落在他身边的女孩身上,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个同样在欢畅微笑的女孩,是我。

泉 水(1)

一切都从我第一次梦见泉水开始。

在我20岁生日的晚上,我梦见了泉水,确切地说,是一个山谷里的泉眼。

那是一个极为幽深的山谷,被绿色的爬山虎和青苔遮得严严实实。山谷里似乎终年不见阳光,但是植物却绿得耀眼,汁水四溢。那些原本十分纤弱细小的蕨类植物,在这里体型仿

佛巨人,有些像太古时代的巨大生物。就连树木上都长满了青苔,这种郁郁葱葱和繁茂,绿得太过分了,甚至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泉眼就在山谷的底部,顺着青石板铺就的路,可以一直走到泉水边。那几乎是一个小小的湖泊,水清凉冷洌,发出汩汩的声响。水面倒映着蓝色的天空,旁边长着绿色的百合类植物,开出白色芳香的花朵。

山谷中异常幽静,连鸟儿鸣叫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只听见泉水向外涌流的声音,在山谷中发出回声。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自己的医生那里。

这里要说明一下,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如果晚上做梦,一定要去看医生。皆因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完全可以做到清除一切梦境,梦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当时大家一致认为,梦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不但干扰人的睡眠,而且使人白天心神不安,人需要的是100%纯正高效的睡眠云云……他们还认为,如果消除梦的话,对于市民的心理状态会有好处……总之,早在我出生许多年以前,市民便投票一致决定,清除一切睡眠中的梦境。

所以你看,弗罗伊德这等人的书在我们这里的销路肯定是好不了。所谓“梦的解析”,我只是拿来翻翻,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梦境。

直到20岁那年生日的晚上。

我的医生是个白胡子老头,戴着圆片眼镜,和图画上的圣诞老人一模一样。顺便说一下,我们这里的医院是一个极为庞杂和巨大的机构,全市人只要生病都会到这里来,每个大夫犹如服务器和客户机的关系,一对多地管着将近20个左右的病人,从他们出生开始,一直到以他们死亡或者大夫死亡告终。我们的医院里没有各种科室的分别,一个大夫从精神分析到最复杂的心脏手术全部胜任,因此,年纪大的大夫简直就是一个百宝箱。虽然现在大夫的职位是由机械人担任的,但是如果能遇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类大夫(这种人现在越来越少见了),还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老大夫自打我出生,便一直负责我的健康,小至打疫苗大至拔智齿和我去年切除阑尾,所以我们之间非常熟悉。

“这么说,你做梦了?”老大夫让我躺在一张舒适的软塌上,把房间里的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光线温暖的壁灯,然后在我的身上接上了一些奇怪的装置。

“是的,而且是彩色的。”

“哦,哦,这个情况倒不必太担心,也许是你家里添了什么电器,暂时把消除梦境的微波信号给屏蔽掉了……”老大夫絮絮叨叨地说:“不过,彩色这个问题很有点意思,按道理来说,你一开始做的梦应该是黑白的才对……”他一边查看机器上的各种读数,一边点头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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