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其他生理读数倒是一切正常,我看,我还是给你开点抗屏蔽的药丸比较好,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做梦这事,其实和感冒什么的差不多,吃点药就会痊愈。”老头儿吃吃笑着说:“大概是闹恋爱了吧,青春期和恋爱的孩子好象脑部活动的感应特别强……”
我懒得听他罗嗦,听父亲说,上了年纪以后的老大夫比他20年前话几乎多了一倍。
“顺便问问,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了泉水。”
“真的,你梦见了泉水?”老大夫突然停下了手里正在写的处方。
“是啊,有什么问题么?”
老大夫犹豫了一会儿,划掉了处方签。
“为什么不给我开药了?”
“啊,你的情况我看最好还是区别对待……这样吧,你先回家就这么待上一个礼拜,我给你一个脑电波监测器,你每晚把它打开,放在床边,就这样……对了,把开关放在红色的位置上,然后尽量关掉你身边的一切电器,这样等一个礼拜,再来让我看看。”
就这样,老大夫给了我一个橘红色闹钟似的装置。
我担心地问他:“我不会是得了什么严重的毛病了吧?”
“呵呵,严重?你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现在还有什么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呢?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做的梦到底属于哪种类型……姑且算是我的个人兴趣吧。对了,关于这件事情,你不用向外人提起,知道吗?”
老大夫一边说,一边打开抽屉,拿出薯片来:“吃点吗?”
他没有什么嗜好,就是特别喜欢吃薯片。薯片这东西,因为对人的健康和体重无益,已经被当局划入限制食品里了。而且,按理说在病人就诊的时候,大夫吃东西是违反规定的,但是老大夫和我已经相处了20年,我觉得一个人有些小毛病小嗜好也未尝不可。虽然我不吃那玩意,但是吃薯片的老大夫似乎特别可爱,像是一只温顺的啮齿类动物。
“下周见。”
二
“你做梦吗?”我问我的同事。
同事异常沮丧:“上次被老板骂的时候做来着。”
泉 水(2)
“什么样的梦境?”
“梦到被解雇。”他说:“工作量和压力都太大,结果自然是做梦,只好看医生。生活质量真差,妈的,这么工作总有一天会早死的。”
在一般人看来,做太多的梦,迟早有一天是要进精神病院的。梦多是心理紊乱的象征。
在这个城市里,实际上只有一类人能够公然宣称自己做梦而不被人侧目,那就是所谓的城南居民。他们成群结队地居住在城南的一个村落里,那里有一台大功率的电磁波干扰器,日以继夜地抵抗从微波基站发出的入睡信号。这些人喜欢做梦,梦似乎可以帮助他们工作。在城南的村落里,聚集着许许多多的这样的家伙,干什么的都有,搞摄影的、画画的、写剧本的……他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将由城市的内容监督部门加以审查,如果审查部门的人喜欢,并予以通过,便会被输送到城市的其他部分去。他们就这样制造产品,通过审查,换取生活费并且周而复始地循环。
这些家伙有自己居住的地方,确切地说,他们是不能离开城南在其他地方生活的,而其他的人进入城南也必须申请通行证。城市每年对于要搬入和搬出城南的人有严格的审查,有些人疯狂地试图迁入,总是被拒签。也有人试图脱离城南的生活,到其他地方定居。
总之,城南在一般市民眼中并非什么风水宝地。那里自杀和疯狂的比例比一般地区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市民所享有的各种福利和保障,像养老院什么的,那些人一概没有。即使是那里最成功的人,在春风得意之时被城市其它地区的人疯狂崇拜和追逐,一旦年老力衰或作品无法通过审查,也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一周以后,我再次回到医院。
“一连7天,我一直梦见泉水。”我有些紧张,对正在闷头大嚼薯片的老大夫说:“莫非出了什么事不成?”。
他放下袋子,像一只卷毛大狗一样抖动身体,把薯片余屑掸了下来:“是一样的场景么?”
“是的,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水面似乎在上涨。”
“居然在上涨?”
“是,距离我第一次做梦,现在的水面已经上涨了,按照这样的出水量计算,再过一阵子,水将漫过百合。”
“上涨?……哦,让我先看看你的脑电波,别急。”
老大夫拿过存储器,把它接入电脑,然后读取其中的数据。
整个办公室和山谷一片寂静。
我忽然有不详的预感:水将漫过百合继续上涨……
不知不觉中,我伸手取过薯片,喀嚓喀嚓开始吃起来。
老头子注视着电脑中的曲线,哦哦地自言自语,同时不停地点头。似乎过了无穷无尽的时间,他摘下眼镜,退出系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有点精疲力竭似的仰起头来:“看来,是这样了……”
“究竟是怎么样啊?”我着急地问:“我得病了么?”
“严格地说,不能算是病。”
“梦是大脑皮层的浅层次反应,这你是知道的,一般来说,做梦的人无非是这样,所以大家老是说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归根结底是一种条件反射似的简单反应。他们的梦一般既不规律也无颜色。”老大夫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梦却是一种大脑深层物质运动的结果。这从你每天做同一个梦,并且有很强的逻辑性,脑电波的强度都可以看出来,是你的意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有规律地释放信号。”
“到底有没有危险呢?”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会生病么?”
“咄,你这孩子,这可是比什么生病更为棘手的问题。”老大夫对我的打断颇为不满:“你听我说完。”
得,得,我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我们中国人认为,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构成的。虽然世界万物远比这五种元素要复杂,但是基本元素的确是万变不离其中。在我们国家的宿命观中,人的性格亦与这些元素不可分割,某种类型的元素在一个人身上多些,性格的表征便明显些。在现在的科技手段下,我们基本上已经能够做到消除人个性中比较致命和突出的东西,让人变得高效平和,这样社会安定,人也愉快,大家皆大欢喜。说是消除,实际上是利用每晚的电磁波把人大脑皮层中的某些意识清洗掉,但是有一些人身上有着某种特质,很难消除,于是这些能量就会在特定的时刻——一般是积蓄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以梦的形式释放出来……你明白么?”
我瞠目结舌:“可否说的简单一点?”
老大夫站起身来:“简单地说,你的身上有某种极为强大的能量,正在寻求释放。”
“什么能量?你怎么知道?”
“有强大能量的人一般会梦见基本元素中的一种,原因也很简单,电磁波已经基本上把这5种元素较弱的变体和其他一些浅层次的自我意识给消除了,能够和电磁波抗衡的,肯定是基本元素中的一种。具体到你的梦来说,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什么象征,而是确实成为了某种符号,这跟什么潜意识还不大一样,这是在明白地示意。”
“也就是说,我的体内的确有水存在。”
“可以这么说。”
三
身体里有泉水存在,这是何种感觉?
泉 水(3)
我不知道。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每一天的生活几乎惊人地相似——我供职于一个编写软件程序的公司,一连5天在组长的督促下把程序编写出来,然后交给更高级的程序员去进行加工,这一切,和流水线上的工人无异。程序那东西,说好了是智慧,说白了也是体力活或者熟练工种。以前还有过一个人单枪匹马编出一套应用程序的事情,但是后来社会分工越来越细,
这样的人渐渐消失了,皆因完全不符合生产协作的标准。而且,过分地依靠天才,还不如依靠训练,这才是一个成熟社会应有的雏型嘛。
在公司,我中午吃盒饭,晚上有时和朋友胡吃海塞有时和家人胡吃海塞。做了这个职业的人,都不可抑制地变胖或者变瘦,前者是由于生活规律,吃的太多,后者是由于生活规律,得了抑郁症。所以公司规定我们每周必须进行适当的锻炼,当然,为了增进交流,公司还组织我们去城北的酒吧聊天。
我想,我的同事们大概都不曾梦见过泉水。
“梦见过基本元素的人多么?”
“少见啊,孩子,我做这一行恐怕已经有50年了,在我的记忆里,一共也不到10个人。”老大夫回答。
“这是否是一种病症?”
“理论上来说,是的,要是其他的大夫,像是那些机械人,一定会说这是一种可怕的疾病……但是,我告诉你,孩子,我在这个世界上呆的时间也够长了,又还不算是个老脑筋……其实你会发现,拥有这种禀赋的人也有某种优势。”
“比如说……”
“比如说城南的艺术家,他们大多数是拥有基本元素的人。”
“我的天!”
老大夫告诉我说,不少后来迁去城南的人都是被诊断出有基本元素的,当然还有一些罪犯也是。这玩意像智慧齿一样,长的时间不一样,有人20岁就开窍,可有的人却到死也长不出来。
当然了,大家的梦境还都不太一样,老大夫称之为变体。有的人梦见树、房屋,有的梦见土地、果园和农田,还有的梦见火焰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除去水这类准确的象征,拥有基本元素变体的人会梦见什么,拥有金的人莫非会梦见白金戒指或者项链不成?
总之,老大夫说,有的人的感应比较弱,元素就会以变体的形式反复出现,而有的人感应强烈,像我,我一连7天都梦见切切实实的水,而且最妙的是,这泉水的水位还在不停地上涨。
“这说明你体内的这类元素相当充足,甚至还在不停地生长。”
“那又怎么样?”
“那你就必须及早做出决定,是让它继续生长还是把它抑制住,”老大夫严肃地告诉我:“还有,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人在这个问题上都像我这样宽容,如果你告诉别人你体内有泉水,那会给我和你带来麻烦的。”
我猜他的意思是,假如告诉其他人,那么我迟早要被送进监狱或者精神病院。
“无论怎样,你必须对泉水拿出措施来,任由它涨起来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能抑制住么?”
老大夫和蔼可亲地拍了拍我的肩:“孩子,要相信科学,科学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一连20天,我继续梦见泉水。
在逐渐熟悉了这个山谷之后,我开始对泉水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我发现在谷底一共有三个泉眼,在不断地涌出清冽的泉水,那源头可能是雪山的融雪,因为水质异常清亮寒冷。泉水在那个青石铺底的小湖泊里积蓄起来,这个湖泊有没有出口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即整个山谷的植物是由于泉水的缘故才长得如此茂盛。同时,我发现,谷底也并非终日不见阳光,在每个月15日下午5点左右,阳光顺着西边山谷上的缺口照进来,整个山谷会变成金色,这个奇妙的景象将延续15分钟,之后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初次看到这个奇景,我为之惊叹不已。
渐渐地,我习惯于每天梦见泉水,初期的恐惧已经消失,我开始喜欢这个山谷,尤其是,它存在于我的体内。
我的日常生活似乎也在由于泉水而发生改变。首先是我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漂亮,皮肤滋润,眼睛闪亮……不知就里的同事问我是不是在恋爱,或者是不是做了美容,我但笑不语;其次,我办事的效率快了一倍,以前需要一天编制的程序,现在只需要2个小时,余下的时间,我就找些书来看,不光是那些被大家强烈推荐的书,还有一些是被当局所批评和禁止的书……
我开始去一些以前我从未涉足的地方,想法日益增多,言语渐渐变少……我的症状和老大夫所描述的差不多,即开始对违禁的东西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同时,过去的生活在我眼中显得异常乏味和苍白。
还有一点,老大夫并未提起,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即当我在和人发生物理接触的时候,泉水会在我体内对此人发出奇特的感应。
“什么样的感应?”老大夫感兴趣地问我。
“哦,很难说,”我搔了搔耳垂:“我如果触摸一个人,不论是手指或者随便什么,我能感觉到此人的某种情绪,体内泉水的流向自然发生改变,同时脑子里也会产生相应的图景。”
“真的么?”老大夫兴致勃勃:“你试试触摸我看看,喏,喏……”
泉 水(4)
我伸出手去,抓住老大夫温暖厚实的双手,闭上眼睛。那是何等平和静谧的景象,我体内的湖水平静如镜,树叶亦一动不动,偶尔有凋谢的花瓣落入流水,一个美好的下午……
我松开双手:“你的生活非常平静美好,我真羡慕。”
老大夫不禁莞尔:“恐怕你说的对,我的一生的确没有什么遗憾。”
四
我遇见了树型男子,在城东的一个酒吧里。
那是一个雨夜。
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一切和水源有关的东西,比如雨水,比如游泳……在下雨之前的那一个星期,城市异常炎热,我如同非洲草原渴望雨水的小动物一样坐立不安,异常烦躁。
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1点了。我坐在吧台上,慢慢地转动酒杯:山谷一片寂静,只有雨水落在湖里,泛起阵阵涟漪……
树型男子本来是坐在吧台旁边的一张桌子旁的,在开始下雨之后,他挪至我的身边。
“下雨真好,是不是?”闷声不响地喝下3杯啤酒之后,他忽然开腔。
“恩……”
“可以握住我的手么?”
我吃惊地注视着男子的眼睛,此人正不紧不慢地喝下第4杯扎啤。我这才发现,男子应该是属于城南的。不光是因为他的长发、落拓而不羁的衣着、迷惘的眼神,还包括他的脸色,那是一种你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脸色,苍白,完全没有光泽,而且遍布树皮般深刻的皱纹,这意味着不眠的夜晚、许许多多的梦境,还有酒精和各种各样的经历……这和城市中那些红润健康的市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必便是拥有基本元素的我的同类之一,我感应到某种亲切,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
等我睁开双眼,树型男子正在冲我微笑。如果我没有看错,他的面色比刚才要红润,干燥的皮肤有了些光泽。
“很纯净的水啊。”他叹息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体内有泉水?”
“我毕竟比你大很多,不是么?拥有基本元素的人到了后来,能够凭借本能找出对方所拥有的素质,这几乎是百分之一百肯定的事情。更何况,你还没有学会运用和控制自己的潜质,也就是说,你的潜质犹如没有盖盖子的香水一样,挥发得到处都是。几乎在几米之外便能够嗅到你身边空气里有雨和水的味道,还有许多的草木……”
“真的能够互相感应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树,一棵很大的树,能够开花结果的那一种。”
“你看你看,”树型男子对我微笑:“你的感觉不是很正确么?”
“运用你的感觉,而不是听觉、嗅觉和视觉,你能够正确地感应到你身边人的需求和渴望,甚至包括他们的思维。”树型男子说:“当然,普通人因为被洗了脑,脑电波已经非常微弱,就算感应到也异常乏味。但是如果遇到同类,那就不同了。”
树型男子是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同类,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而且信任他。他的身上荡漾着异常亲切的草木香味,那是一种完全不具备侵犯性的东西,犹如我自身山谷中的寂静。
“再告诉我一些关于城南的事情,你们能够到处跑么?像现在这样?”
他仰头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们是囚犯吗?我们之所以选择住在城南是因为拥有基本元素的人只有生活在那里,才能够真正感到舒适。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但是我听说只有取得审查批准的人才能到城南居住,而且离开也需要审查。”
“那纯粹是为了健康着想,没有足够充足的元素,住到城南来迟早会得病,不是进精神病院就是住进医院,而适应了城南的生活之后要想重新过普通的市民生活,也需要改变,弄不好肯定会出问题。”
“为什么?”
树型男子耐心地解答我的一切疑虑,他说那大概是因为城南有梦的缘故。两边的生活环境大不一样,偶尔串串门,小住一阵没有关系,但是城南巨大的干扰器破坏了控制人脑部活动的电磁波,因此如果身上的元素量不够多的人在那里长期生活,久而久之将无法控制自己的脑部活动。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基本元素是会衰减的,正如我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泉水会上涨和回落一样,如果基本元素衰减到了无法再承受梦境的地步,那么人就必须离开城南。
“难呐,”树型男子叹息道:“说是离开,实际上还要做脑部手术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所以不少人宁可忍受变疯狂也不愿离开。因为记忆这东西是无法清除的,比起拥有在城南多姿多彩的记忆却必须日复一日地体验其他地方那些市民乏味的生活来,恐怕疯狂和死亡更加适合我们。”
分手时,大雨仍旧下个不停,我忽然冲动地把男子的手拉过来,放在面颊上。在他的体内,似乎有着某种微弱而又强烈的渴望……我闭上双眼,轻轻地用面颊摩挲他的手掌,男子的手掌是温暖的,他安静地微笑着,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变得湿润和温暖起来。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他的皱纹也在随之减少。
“可以再见面吗?”
“当然,我经常在这里,总会遇上的。”
泉 水(5)
深夜,我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烦扰,从梦中惊醒。不是泉水的问题,山谷仍旧青翠,泉水在安睡。是那男子的问题,他的身上有着……有着某种特殊的东西。
是那棵树,那棵至少生长了有40多年的树,枝繁叶茂,从树上垂下无数的藤萝和寄生植物……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后面,在空气中回荡着某种不祥的气味,我当时只是隐隐感到有些不妥,现在才明白,那股气味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干旱的味道,是城市里一连一个月没有下雨时,异常干燥的灰尘味道,夹杂着隐隐的恐惧和死亡的气息。
五
和同事们的相处,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折磨,触摸他们的感觉,就像树型男子说的那样,异常乏味。我明显地感到,因为泉水,自己以经开始游离在众人的生活和兴趣之外。
我奇怪的是,自己过去为什么能够日复一日地过这样乏味的生活,没有自主权,没有生趣,我的一切都已经被上司和家长预定在一个圈子里,一切都是规定好的,从家里到公司,就像从一个监狱转到了另一个监狱。
周末,我的一个同事来向我们告别。
“你要去哪里?”
“我要搬去城南。”
“什么?”我异常感兴趣地注视自己面前的男孩子,他是一个我们这样公司中的不安分份子,崇拜艺术和其他一些玄怪的东西。恐怕也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像他一样,在这样的单位还扎着辫子,口出狂言。乍一看,还以为是城南的艺术家,但是其实走近仔细观察,他红润的面色和单纯的表情就泄了底。据说,他写诗,而且还喜欢音乐。
“你做梦么?”我问他。
“做梦?”他一边回答大家的提问,一边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啊,有时候,工作紧张的时候做。”
“不经常做?”
“当然不经常,我身体不错呢。”
“梦见什么?”
“打。”
“打?打什么?”
“打怪兽。”
我为之气结,此人是个真正的电脑游戏迷。
顺便说一下,我们的城市也并非真的铁板一块,对于某些真正执着于某样事情的人来说,还是有空可钻的。此人便是通过自己的一个亲戚,取得了城南的居住证。原因很简单,政府担心的是正常人的健康在城南受损,但是如果一个人非要拿自己的一生冒险不可的话,那么你会发现,其实真正关心此事的人并不多。这大概也是民主政治的优越之处。
我伸出手去,轻轻触动他的手臂,此人诧异地注视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小声回答。我从他身上仅仅感应到了极为微弱的回应,犹如空谷足音,甚至在脑子中没有形成一定的景象,我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
“你说呢?”我向坐在酒吧高凳上的树型男子求证:“他肯定会遇到麻烦。”
“是这样的。”男子颔首,两条长腿晃荡着,一副悠闲的样子:“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应该警告他吗?”
“不,千万不要。”
“为什么?”
“不要干扰一个人的选择。”
“即使是错误的选择,也不行吗?”
“人一生中如果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应该算是一种很好的结局。”
“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很重要吗?”
“你做到过么?想想看,你一生中可曾有过什么愿望?”
我苦思冥想半晌:“想不起来了。”
“你看,是不是?发现自己可是一个异常漫长的过程啊。”
大概是酒吧里暖色灯光的缘故,男子神色好转了许多,他喝的是加了冰的威士忌,茶色的液体在他的手指间闪动着温暖的光。
“你是做什么的?”
“我画画。”
“你有名吗?”
“是的。”
有名,就意味着此人是大众眼中的红人。
我有点疑惑:“那么为什么你的身上有……有某种干旱的味道?”
男子看着我,他的微笑凝结在嘴角,随后在5秒钟内消失了。
他沉默了许久,在这段时间里,泉水兀自在山谷中发出汩汩的声响,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泉水在悄悄地上涨……
“你感应到了?”
我颔首。
他突然像苍老了许多:“那么明显吗?”
我又点头。
“现在再摸摸我。”
……
干旱的情况有增无减,树的根部已经受到影响,尽管根系庞大,尽管叶子仍旧是绿色的,但是我能够感觉得到,土地在5米之内的深度里已经干得要裂出口子来了。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叶片即将枯萎,鸟儿将不再鸣叫……
六
有一天,我在工作的时候中晕倒了。说来也很简单,我正和同事交谈,然后忽然就听不见此人的声音了,他的面孔冒出金光,我随即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老大夫的面孔。
“我怎么了?”
老大夫有些焦虑:“你体内的水涨得太快了,简直超出我的预料。”
水面的确在上涨,已经快到达百合花的根部,青石板路的尽头已经被水淹没了。
“有什么不妥吗?”
泉 水(6)
“你体内的基本元素太充足了,可是你却一直生活在城市电磁波的干扰之下。基本元素是要使你恢复各种自我意识,电磁波却是要消除掉它们。两种力量相互作用,其结果必定是一方压倒一方。有冲突就一定有损失,在这个过程中,受损的是你脑部的血管。”老大夫严肃地说:“在水漫过湖岸之前,你必须做出决定,到底是到城南去还是留在这里。”
“城南为什么就能让我舒服呢?”
“因为那里有干扰器嘛。”老大夫有点不耐烦了,拿出一罐芝士洋葱味的薯片:“来点吗?”
“可以。”我欣然伸出手。
“你看,你的性格比起过去,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以前你何尝会吃这种垃圾食品?如果不赶快寻找到合适的地方定居,那么这种影响势必伤害你的身体。”
“如果我不想离开呢?”
“那你就要接受手术,把泉水从体内驱逐出去。”
老大夫说,做手术之后,我这个人将和普通人无异,这和从城南搬出的人要做手术才能在城内过正常人的生活是一样的。“更何况,你并未尝试那种生活,所以对于你来说,失去泉水和拥有泉水将不过是一线之隔。”
但是,但是,但是拥有泉水是何等幸福之事,有梦又是何等幸福之事。我已经爱上这个山谷中的一草一木,我已经爱上每月15日5点使整个山谷变成金黄色的阳光。我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某种神奇的潜能,许多干燥的东西在我手指的触碰下,居然能够变得湿润,被我抚摩过的树木和花草都格外繁盛。更何况,我感知到了平时所完全忽视的世界,那里的任何一种响动,都能在小小的山谷里让水面泛起涟漪……
“城南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可以让他带你去看看。我想,有了实地感受对于你来说选择就更加容易一些。”
“你的朋友是……”
“他是城南的一个画家,是个好人,会照顾你的。”
“那……通行证……”
老大夫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嘘……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我非常感动:“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老大夫凝视我半晌:“大概,因为我从小看你长大,感到自己对你负有某种责任。再说,我见过这样的例子……”话说了一半,他挥挥手,喷喷鼻子,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笑笑,老大夫年纪已经不小,难免不知所云,不过,只要关键时刻不糊涂就是了。
来自城南的邀请在一周以后送达我处,父亲对此不置一词。他一向不苟言笑,据姐姐和亲戚们说,自从母亲死后,父亲更是一次也没有笑过。我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因为她是生下我后不久便去世的,不过从照片上看,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母亲死于一次事故,这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几种死法之一,医学发达了以后,大概除去事故死亡、谋杀和安乐死以外,我们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了。
邀请写在一张兰色的信纸上,附带城南的通行证,可以在一个月内任意往返。不过,老大夫的朋友说,最好是在城东广场这样的中立地带见面,因为我恐怕会需要时间适应,才能顺利进入有干扰器的城南。
为了这次聚会,我好好考虑了一番该穿什么。要去城南,估计这种正儿八经的套装是不管用了。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那就是市民们实际上在时尚穿着方面一直试图模仿城南的人,这大概也算是文化的力量吧。
出门的时候遇见父亲,他正在院子里望着天空沉思。他一直是这样,经常一言不发地沉默许久,让人几乎把他当成化石。
“爸爸,我出去了。”我向他招呼,随即准备出门。
“你……”父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去城南吗?”父亲说:“你梦到了泉水?”
我大吃一惊。父亲是一个科学家,研究的是和人完全没有关系的机械学科,在我看来,他和一般浑浑噩噩的常人无甚区别,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对于我和姐姐,他永远是看过我们的成绩后“哦、哦”两声完事。不过他给我们的零花钱向来异常丰厚,又从不支使我们干这干那,所以我认为,他至少比其他的父母更加讲道理些,毕竟是知识分子嘛。
我走到父亲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抬头注视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眼睛不为人察觉地闪烁了一下:“我的观察力还是很不错的。”
“你感应到我体内的泉水了?”
“其实是老大夫告诉我了。”
“啊……”我顿时泄了气。
“但是就是他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的母亲。”
父亲忽然苍白地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我仿佛初次见到,有眩晕的感觉。
七
“你的母亲是在生下你之后不久去世的,当时她开着车在公路上飞驰,然后撞在了路边的一堵石墙上。我到现场去看过,简直惨不忍睹。说是事故,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她早在撞车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脑部出血。”
泉 水(7)
我仿佛猜到了父亲后面的话,嘴唇被不祥的预感弄得发绀,嘴里都是灰尘的苦味。
“因为泉水吗?”
“是的,她的身体里也有泉水。”
水面在继续上涨,平静的湖面开始有了旋涡,百合即将被淹没……
父亲说,母亲是在生了姐姐之后不久发现了自己体内的泉水,她的这种觉醒显然比我要晚得多。但是听上去,母亲体内的泉水来势汹汹,又似乎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很快她便希望离开父亲,到城南去生活。但是就在这时候,母亲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我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母亲留下来,恳求她,包括让她怀孕……因为我是那样地爱她,同时又有了你,谁都知道,在城南那种地方是无法保证正常生育的。你母亲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想,那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但是由于怀孕,母亲的血压一直不正常,医生警告她说,要么清除泉水,要么终止怀孕,总之,两件事情一起做是万万不可以的。
“你母亲异常倔强,她既不肯放弃你,也不肯清除体内的基本元素,就这样硬撑下来。老实说,她没有在生你时出事真是奇迹。我以为她不会有事了,然而,就在她产后准备搬走的过程中,还是发生了事故。”
……
我们父女两个在院子中沉默了许久,天色逐渐变得暗淡,快到傍晚了,金色的阳光直射我的眼睛,我闭上双眼,眼皮下有跳动的红色。
我想起那个金色的山谷,忽然有些恍惚。
今天是15日,将有阳光照射到湖面上来,水面在继续上涨……
“她是那样可爱的女子,那样美丽……”父亲悄声说:“我在想,我一直在想,或许我当时应该让她走掉。”
我把脸颊贴在父亲的手上,这已经是一个老人的手了,干涩而僵硬。而父亲当年用有力的胳膊抱着我上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不由得在想,时间这东西,到底流逝到哪里去了呢?
“你还在爱她吧?”我温和地问。
“是的。但是,我从未了解过她。”
从父亲的身上传来微弱的感应,那是温柔伤感的旋涡,在金色的阳光下泛起涟漪。我听见了寂寞的水声,汩汩地流动。我反复抚摩他的双手,父亲的双手开始变得温暖。
“你与你的母亲何其相似,”父亲说:“我不想干扰你的选择。但是……”
“但是……?”
“但是,孩子,你要知道,简单的生活也有简单的好处……你母亲那样的女子,终其一生不会幸福,即使搬到城南也是如此。这一点,我体会得最为深刻。我也曾努力想把她从那种状态上拉回来,但是没有用。最终,她还是放弃了我……幸福这东西,是一种属性和天赋,就像你有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一样,是天生的。拥有基本元素的人,除非清除掉它,否则基本上和幸福是绝缘的。”
到达城东广场的时候,我失魂落魄。尽管政府已经在想办法努力让民众的各种情绪反应变得和缓、平和,但是我仍旧感到了可以称之为痛苦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又是一种新的经验。在此之前,泉水的存在只让我倍感欢愉,那是比平常的感觉尖锐一千倍一万倍的快感,但是现在的痛苦也是来势汹汹,让我手足无措。
一个男人走到我的面前:“你总算来了。”
我抬头看到了树型男子。
坐在城东的酒吧里,树型男子让我喝下一杯威士忌。酒精很快带上我的痛苦,开始在体内循环。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水面动荡,但是似乎又离我很远。
“你开始感到痛苦了。”他静静地说。
“老大夫说的朋友就是你?”
“是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病人就是我的,还是一开始你们就串通好了?”
“在广场上看见你的那一瞬间。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一开始听他说起你的时候,就有点疑惑——毕竟,这个世界上拥有这种禀赋的人并不多。”他打量了我一会,忽然笑了起来:“你今天穿成这样,倒真有点像我们的人了,一开始我还有点不敢认呢。”
我闭上眼睛:“别开玩笑,我难受极了。”
他颔首:“你现在所感受到的不过是痛苦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罢了。”
我呻吟道:“还要更加厉害?”
“当然,你以为拥有这种东西得到的只是欢愉么?有多大的快感,就有多大的痛苦,事物永远是存在着两面性的,你总要为得到的东西付出代价。”
“那么你得到了什么呢?”
“我得到的一切感受都比那些浑浑噩噩生活的人多,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所谓的创作状态,其实需求的无非是一颗痛苦,却始终不懈的心灵……”
“那是你啊,你已经学会使用你的能力,可是我呢?”我忽然感到了莫大的恐惧:“我除去泉水以外便一无所有,我甚至无法做出一个象样的抉择……”
树型男子微笑着注视我的眼睛,忽然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他眼角的皱纹亦随着笑容而微微颤动。我闭上双眼,任由他亲吻我的眼睛、嘴唇、脸颊和每一寸肌肤。他的体内传来莫名的颤抖和温柔,我感应到在温柔之后还有某种东西……但是,很快,我就没有时间思考了,那巨大的树冠,仿佛在一阵风的驱使下,抖动着叶片,发出刷刷的声响……一些枯萎的叶子落下,落入泉水里,很快便被泉水的旋涡带到水底……
泉 水(8)
慢着,那叶片怎么会掉入泉水呢?
我忽然睁开双眼,正好男子也在看着我,我们的眸子里充满了对方巨大的映像。
“没错,你的泉水的确能解除我的干旱,它的确可以传递到我这里来。”他轻轻在我耳边说,犹如吟唱午后的歌谣:“你大概不知道,我等待了多久……我想我终究会遇到一个人
,让我恢复活力……”
他继续吻我,我开始感觉到泉水的流向,它正汩汩地流入树型男子的领地。虽然土壤仍旧干得厉害,但是水的注入正在逐步缓解旱情。树叶中的水分正在增加,鸟儿开始鸣叫,蔓生的藤萝原本已经开始枯萎,现在渐渐绽开紫色的花蕾……
“你现在不适合去城南,”树型男子在结束了亲吻之后告诉我:“原则上,我不把情绪不稳定的人带到城南去,尤其是你已经过惯了没有干扰器的生活,又心情复杂,现在带你去,我怕会使你的一些生理读数更加紊乱。”
他微笑着,眼角和脸上的皱纹平复了许多,眼睛里充满神采。
八
“见面情况怎么样?”老大夫兴致勃勃地搓着双手,问我。
“我没有去城南。”
“为什么?”
我注视他的眼睛:“因为我的情绪不稳定。”
……
“大夫,你知道我妈妈的事情,是吗?”
老大夫吃惊地看着我:“谁告诉你这件事情的?”
“爸爸。”
“哦,哦……”老头子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那样迫切地想要帮助我了解城南呢?”
“因为你的母亲,”过了半晌,老大夫轻轻地回答:“她是非常可爱的女子,我从小看她长大,她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所以说,这个医疗制度啊,简直让人没法办,老是让医生和病人牵扯得太深,有时候我想,我这样的老古董还是赶快退役的好……”老大夫佯装滑稽地笑了几声,眼中似乎浮上了一层水汽。
水已经没过了百合花……山谷里下起了小雨……
……
“你妈妈的死亡让我感到愧疚,我作为她信任的人,一个医生,本来应该给她一些更加实际的建议才是。虽说那时的情况比较特殊,但是作为我来说,这种负罪感怎么也解除不掉。”老大夫说:“而你是那么像你的妈妈,你比她那时更加年轻,更加有选择的可能。既然是这样,我希望自己至少能给你一个机会。”
“城南的生活到底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啊,毕竟,只有在那里生活过的人才能说出其中的子丑寅卯来。出来做过手术的人要签署协议,发誓从此缄口不谈城南的事情,而大夫们又必须遵守不泄露病人秘密的誓言。实际上,能真正从城南返回的人少而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