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把它们再次存进银行。
……
听上去是怪不错的计划嘛。
那是,我想了很久的。
那么,如何去纽约呢?
我明天就要去纽约。
我有点吃惊,男子对我微笑:“是真的,我明天就要去纽约。所以,今天才会特意来找你。”
“出差?”
“不,定居,从此再不回来了。”
“哦。”
……
“可是我去不了纽约呀。”
“我会等你来了再实行这个计划。”
“那,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时近黄昏,这个黄昏和那个五月的傍晚有神奇的相似之处,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世界寂静无比,甚至鸟儿也屏息凝神不再鸣叫,仿佛在等待什么发生。
……
男子看看腕表:“我该走了,再见。”
在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忍不住叫住他:“喂,你真的会等我吗?
男子回过身来,一脸诧异:“当然。”
“不会有什么……变化?”
“变化?”
“就是说,万一找你到另一个和我具有相同能量的人怎么办?”
我的问题似乎有点令男子迷惘,他伸出手挠挠头:“那么,你认为绿岸在阿巴拉契亚山脉里倾听到回应——随便什么回应的几率又有多大呢?”
* * * * * *
男子已经去纽约1年了,我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不过,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金条还是好好的,我每天看报纸,没有任何关于抢劫的消息。显然,男子尚在等待我。
纽约,那应该是有中央公园、爵士乐、意大利面条、禁酒令、曼哈顿岛、摩天大楼、纽约时报、帝国大厦和鸽子的地方,但是对于目前的我来说,一切关于纽约的意象都消失在联邦储备银行的地下金库里——从那以后,我时不时地想起那些在深海中发出月亮般光芒的金条,寂寞的恒星,孤独的冷金属。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1)
事情发端于一个4月初的清晨。那是一个山毛榉嫩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亮的早晨,天空湛蓝,空气里浮动着温暖的春意,像有烤面包配咸肉煎鸡蛋和新鲜桔汁的早餐一样诱人。纤细的光线如光亮无比的蜘蛛丝一般随风荡进窗口,随后变成闪闪发亮的碎片撒在室内。在这样的早晨,人全身舒泰,心旷神怡,仿佛随时能够蹬上运动鞋,到下面的运动场上去跑上几圈。
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开门去看,门口站着一只袋鼠。
袋鼠?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是,确实是一只袋鼠没错。
袋鼠大大咧咧地从我身边走过,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喂,喂……”我叫它:“你是不是走错地方啦?”
袋鼠置若罔闻地四面打量房间,黑色湿润的鼻孔轻轻抽动半晌,仿佛在确认是否来对了地方,随后点点头发出了满意的哼哼声,接着便舒舒服服地仰靠在了沙发上。
“喂喂,”我莫名其妙地又叫了两声,见袋鼠没有反应,只好关上房门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沙发边,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捡起来一看,是只破破烂烂的美式钢盔,颜色斑驳形状怪异,好象被大力挤压过,几乎都看不出是绿色的了。我把钢盔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正想讲话,袋鼠正好在这时候开始大力拍打自己的身上。
它皮毛上大概积存了好多好多沙土,被“扑扑”地大力拍打出来弥漫在空中,仿佛在身体四周放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烟雾弹。我猝不及防,被沙土呛住,咳嗽个不停。
“喂,喂”在大咳特咳过一阵后,我终于缓过气来,大声吼道:“别掸了,当心我新买的沙发,而且昨天刚刚大扫除过。”
袋鼠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我:“别大喊大叫的么。”
“大喊大叫的?”我有些诧异。
“恩,别对人这么凶巴巴的。”袋鼠委屈地说:“人家可是从伊拉克来的哟。”
伊拉克?
从伊拉克来的袋鼠?
“伊拉克?就是那个现在在打仗的地方?”我问,一面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上的主持人正在和几个军事专家讨论伊拉克的战况,这群家伙,似乎在打开电视之前一直埋伏在荧光幕里,一旦你打开电视,便跳出来精神抖擞地喋喋不休。
“就是那个伊拉克?”
“恩。”袋鼠回答,自顾自继续拍打身体。
“别掸啦,”我叫:“不是跟你说了么,沙发是新的。”
“别那么凶嘛,”袋鼠说:“人家远道从伊拉克来,还没有吃东西呢。你看,这些天都饿瘦了。”
袋鼠这么一说,我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位不速之客。
是有点像经过长途跋涉的样子,袋鼠原本是灰褐色的皮毛因为沾上了大量的灰尘而变成了泥土色,后腿上的毛都有点磨秃了,一只耳朵耷拉着,不光如此,连袋子都显得有点松松垮垮的,好象体重在短时间内减轻了许多。
“人家跑了那么远的路,路上只有土豆吃。”袋鼠拨弄着那只耷拉下来的耳朵小声说:“你还冲人那么大喊大叫的……”声调越来越委屈,一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的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许刚才是声音大了点。
“好啦好啦,”我温言安慰袋鼠:“别哭嘛。我只是脾气急而且声音大了点,因为沙发是新买的。其实不是对你有意见……”
“你是不是饿啦?”
袋鼠点点头,眼神殷切地看着我。
“那,和我一起吃早饭吧。”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在袋鼠风卷残云般把我将近1周的食物存量一扫而光之际,我倒是想起要问这个问题,但是袋鼠食量委实巨大,吃的又快,我手忙脚乱。忙乱之余,根本也没有听到它的回答。
袋鼠在半个小时之内吃掉了4包方便面,7个鸡蛋(有4只是卧在面汤里的,有3只是煎的),一打蛋黄派和所有头天晚上我吃剩下的饭菜。它津津有味地吃着,整个房间回荡着有滋有味的喝汤声,那势头如同这个春天般势若破竹摧枯拉朽。最后,它抬起头来,用琥珀色的大眼睛恳求地看着我,而我颇为歉意地回答说:“对不起,没有了。”
“目前就只有这么多了。要吃什么只好等我中午去超级市场买回来,能等么?”
袋鼠颔首。
“累了吧?”
它再次点头,耳朵晃晃悠悠的。
等我从厨房收拾了碗碟回来……袋鼠已经蜷成一团,在我新买来的玫瑰灰色沙发上酣然入梦,沙发在接触到它身体的地方已经变了颜色,我无奈地叹息一声,得。
一
“你为何要收留一只袋鼠呢?”知道此事的朋友无不如此问我。
“它是从伊拉克来的呀。”
“你怎么知道它是从伊拉克来的?”
“它说的。”
“它说的你就相信啊?”
我无言以对。
“再说,伊拉克也不产袋鼠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在独处和外出时也无一不困扰我自己。但是一旦回到家中,看到袋鼠那琥珀色的眼睛,那大大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种小孩子想吃糖般的恳求表情,我的一切疑问便烟消云散,或者说,尚未出口,便已经如同我手中所提的食物般,被袋鼠迅速扫除了个干净。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2)
“你怎么会在伊拉克的呢?”在一次给袋鼠做土豆卷、蔬菜沙拉和番茄汤的间歇我问:“你的家乡不是澳大利亚吗?”
“不知道啊。”袋鼠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自打生下来就是在沙漠里。”袋鼠用调羹搔了搔头:“从小时侯起,我就没有见过其他的袋鼠,我倒是认识不少骆驼,还有其他沙漠里的动物。”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没有见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袋鼠的呢?”
“人家告诉我的,就是一个名字呗。”
至少,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是骆驼嘛,袋鼠回答。
那倒也是。
一只与世隔绝,从小在中东沙漠中长大的袋鼠,它是否会因为自己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种类而觉得孤独呢?
将来当它遇到同类的时候,它是否能够迅速地认出对方呢?
一旦真的相遇,一个来自澳大利亚广阔草原的同类,和睡在我过去是玫瑰灰,现在则是说不清什么颜色沙发上的袋鼠能够相处融洽么?它是否还能够使用自己的母语,它们彼此是否能够听懂对方所说的一切?我的这位不速之客,最终能回到那个长满了灰蓝色桉树丛林的广阔原野上去自由跳跃吗?
……
“这就是伊拉克的袋鼠么?”男子在昏暗的走廊中冲我微笑。
“是啊。”我斜倚在门边,小声回答:“谢谢你送我回家。”
男子越过我的头顶注视着在已经变成说不清什么颜色的沙发上酣然入梦的袋鼠,说:“恩,看起来是像吃过不少苦头似的。”
“是啊。”
我们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袋鼠。屋内漆黑,惟独走廊的小灯开着。袋鼠犹如蛰伏在最深的海底般呼呼大睡着,鼻子边的胡须纹丝不动,惟独头顶一小撮茸茸毛在随着呼吸轻轻颤抖。因为洗过澡的缘故,皮毛已经恢复成了灰褐,很好看的颜色,只是惟独毛色还不够润泽。奇怪的是,袋鼠睡觉的样子却给人一种怎么看怎么像大病初愈的感觉,好象体积缩小了许多,怨不得男子说它“吃过苦头。”
说起来,给袋鼠洗澡也是苦差一桩。大概是袋鼠从小在沙漠长大,没有怎么见过水,因此看到淋浴喷头便惊慌失措,脚板劈啪地敲打地板,想要逃之夭夭。被我好说歹说,拿一块奶酪蛋糕诱惑着才勉强同意试洗一次,还不许洗耳朵。结果在小浴室里给袋鼠冲水时,它老是发出惊恐短促的尖叫声,扭动个不停,溅了我一身的水。
等到我的邻居“砰砰”地敲门,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我拿着毛巾和浴液,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好不尴尬。
“费了整整一瓶浴液。”我笑:“冲出来的沙土要是归了我的话,我现在怎么也算是个薄有田产的地主了。”
男子也笑了。
“不过后来就喜欢上水了,虽然装做不愿意洗的样子,大概是面子问题。但是,昨天洗澡的时候还吱吱地笑来着。”
“恩,”男子回答:“你肯定喜欢袋鼠吧。”
是吗?我喜欢袋鼠吗?
我凝神思考片刻,或许是,我喜欢袋鼠。
但是,似乎我喜欢的并不是袋鼠这个种群。平常动物园也去的,老是去看熊猫,对袋鼠从来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现在,我独独对这只来自伊拉克的袋鼠觉得有照顾它的责任和义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战争的缘故么?是因为怜悯么?
可是,袋鼠本身对战争似乎一无所知。
每天看电视,听电视台的播音员们喋喋不休地报道战况的时候,袋鼠基本上都在吃东西,有时候它抬起头来看看画面,看见了沙漠的时候耳朵就会高兴得转来转去。但是,对于谁输谁赢啦,谁往前推进了多少,袋鼠一概不关心,听着听着多半就势能睡过去。
顺便说一句,它带来的钢盔被我刷洗干净了就扔在角落里,袋鼠连看都不看一眼,问它是不是从美军阵地上捡的,袋鼠根本就搞不清楚谁是谁。我只好问它,为什么要离开伊拉克呢?是因为战争还是因为生态环境恶劣呢?是因为危险么?
因为忽然想出来看看,所以就出发了呗。
得,我叹了口气。
或许,或许我是喜欢袋鼠的吧。这种喜欢多少有点像袋鼠的从天而降一样,极为偶然。可以这样描述,我对袋鼠的喜爱,如同袋鼠本身一样,极为偶然地从天而降,打中了我。
一只来自伊拉克的袋鼠哟
从天而降
打中了我
这听起来简直有点后现代诗歌的味道了。
二
和男子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
当时大家是在一个临湖的小酒馆里喝酒。一堆认识不认识的人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我喝的多了点,有点晕晕忽忽的。印象中似乎在饭后和一群人一起去了湖边,被风一吹,忍不住吐了。
之后的一段事情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清醒过来的时候,男子坐在我身边。
“我怎么了?”
“你喝多了。”
我眯起眼睛,伸手揉揉太阳穴:“可是感觉跟睡了一觉没有区别。”
“是没有什么区别嘛。”
我用手使劲揉搓面孔,注视湖面半晌,然后抬头远眺。这个湖是在半山腰上,平滑如镜的水面波澜不惊,连最小的浪花似乎也已经沉入最深的睡眠。天空中有几颗零零落落的星星,这已经是后半夜了,奇怪的是,我目力能及的天空并不黑暗,反而被一种奇特柔和的光线照亮,白色的云清晰可见,而且在急速地变换着形状,从我们的头上无声掠过。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3)
“感觉真奇怪。”我说:“好象我们在飞似的。”
“恩”男子应到。
“就好象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像不像坐在宇宙的某个点上看出去的样子?”
“在宇宙上某个点的意思是……”
“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现在的一种时间感。”
我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子,他和我一样,正抬头看天,侧面线条温和而安静。
如前所说,我不但没有呕吐后的感觉,连醉酒后哪怕最微小的一点不适都没有。恰恰相反,我感到全身舒泰,心旷神怡,就好象随时能够蹬上运动鞋,到运动场上去跑上几圈。
就好象过往的一切都已经随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呕吐和昏睡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想来,人生的所有不快若能如此干脆利索地解决掉,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要是这样的话,我只要定期喝酒,定期昏睡,便完事大吉。当然,对于我而言,可能解决办法是喝酒昏睡。对于其他人,大概要随着生物钟的不同来定,有人唱卡拉OK有人挣钱有人出国有人办报纸有人则热衷于把屋子刷成红色,还有人则表现为寻找终点。
所谓终点,我翻遍词典,揣摩良久,估计大概意思并非结束,而等同于某种安全感,因为一切都已经停止,不会再有变化,当然安全。而安全感如果要再解释下去,好像又将变身为其他的词汇,比如唱卡拉OK,比如把屋子刷成红色挣钱办报出国等等,于是,这一切在我的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死循环,一场词汇的环型狂舞。
“和你在一起,好象哪里也到达不了似的。”前任男友分手的时候说:“感觉到前面没有终点。”于是他收拾好所有由格伦古尔德录制的全套巴赫正版唱片离开了。
前男友就此带着那31张正版唱片(每张价格为120元人民币,盗版则只卖5元),正式加入到了我脑子中词汇的环舞里去。他认为对于人生而言,各种词汇都有其终点,比如同居最后的终点在于婚姻,工作的终点在于挣钱,挣钱的终点又奇妙地与婚姻相重合……如此类推下去,我试着去理解在他脑海中存在的人生模型,即无论任何岔路,无论如何伸展,最终都将会合在“婚姻”二字上,或者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个所谓的终点,也将存在其终点。否则,这个世界势必在一点上停滞不动。
想象一下那停滞不动的情形吧,一个慢悠悠运转的系统被某种力量阻挡,从此静止不动。这意味着一切可能性都被过滤得干干净净,齿轮咬合紧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密度大到达了令人无法呼吸的地步……随后,一切都将在巨大的压力下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大爆炸。
爆炸之后,所有的系统碎片将被一并吸入深黑的宇宙。
“问题在于,能到达哪里呢?”我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
“哪里也不用到达。”男子回答。
我愕然回头。
“哪里也不用到达。”男子重复。
“就在这里即可,就在现在即可。”
这话语如同袋鼠一样从天而降,打在我的头上。
三
袋鼠来到我家将近半个月了。
“它究竟要住到什么时候?”
我的朋友们纷纷对袋鼠的存在表现出大惑不解。看得出来,她们先是表现出对袋鼠是否真来自伊拉克的莫大置疑,接下来便开始关心袋鼠在我这里停留的时间。简单地说,她们对袋鼠的过去和未来,即起点和终点表示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它既然是从伊拉克来,那有没有打过各种防疫针?”说这话的是一个去过伊拉克的记者朋友,他刚刚奉命撤回,满肚子牢骚,一副对情况了如指掌的样子。
“不知道。”
“它带来的钢盔可不是美国人在沙漠里用的那种,他们在沙漠里用的钢盔是土色的不是绿色的,我见过。”
“哦。”
“它是伊斯兰教徒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什么都吃。”
“它叫什么?”
“不知道。”
“它接下来要去哪里?”
……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朋友无法置信地问:“你到底是怎么跟它相处的?”
“每天上班,然后回来给它做饭,一起散步看电视。”
这话殆非虚言,我现在的作息制度完全固定而且健康起来——我和袋鼠在7点吃过饭后便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们已经不再看战况新闻了。正如袋鼠所言,闹哄哄没什么好看的。我买来一堆DISCOVERY的自然记录片和袋鼠一起观看,袋鼠每当看到电视上广阔的天地,无论沙漠还是草原,总是高兴得不得了,大脚板在地板上劈啪地拍打不说,耳朵还扑扑地乱动,害得我的脸老是险些被打着。
“总的来说,长两只大耳朵百无一利。”我嘟囔着,一面用棉花棒轻轻为它掏耳朵,袋鼠非常喜欢我给它掏耳朵,在这种情况下,它总是舒舒服服地蜷在那里,越缩越小的样子,轻轻地喷着鼻子。
等天黑了,我便换上运动鞋和袋鼠一起出门去运动场散步,袋鼠在运动场上蹦跳时表现出惊人的弹跳力,巨大的运动场一眨眼便能跑个来回,而且轻轻松松。看过它两耳倒伏带着风声飕飕跑动的样子,带它回家的时候,我老是觉得自己的两室一厅在急剧变小。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4)
邻居们对于我有了一只袋鼠的事实,先是莫名其妙惶恐不安窃窃私语,接下来倒也就习惯成自然地接受下来。邻居们的狗是最先对袋鼠这一存在表示认可的,它们先是狐疑地围着袋鼠窥看和嗅了很久,随后几天便和它在运动场上追逐嬉戏起来。到了后来,邻居和我的朋友们甚至对袋鼠表现出了好意——其实怎么说他们也都是善良的人。
“怪可怜的,从伊拉克来。”一个邻居说,她给袋鼠送来一袋曲奇饼干。
“恩,说不定是被上次参加海湾战争的澳大利亚士兵遗弃在伊拉克的呢。”我的一个朋友同情地说。
“接下来把它送到哪里去呢?要不要登报找人认养?”
“它是公的母的?”
“要不要带它去看看动物园呢?那里面至少有它的同类啊。”
袋鼠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继续吃东西睡觉。
一个办过加拿大移民的朋友问它是不是想去澳大利亚,袋鼠一点反应也没有。朋友只好作罢。
“它究竟想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袋鼠的性格无疑属于想到哪里便到哪里那种,现在问它,估计多半是白搭。
更何况,能到达哪里呢?
那,要不要带袋鼠到动物园去呢?
我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看伊拉克战争新闻的时候。袋鼠刚刚被掏过耳朵,已经就势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还轻轻地扯起了鼻鼾。
去动物园或许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如果要这只已经踏上旅途的袋鼠,这只来自伊拉克的袋鼠被关在笼子里,要它从此以后只生活在一种可能性里,这不是太可怕了吗?我甚至能够想象它被关在笼子里的样子,前腿生得短的动物能做什么事情来消磨时间呢?公袋鼠还可以练练拳击,母袋鼠恐怕只能打毛衣了。
不,我绝对不会把袋鼠关到动物园去。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哟,在路上的袋鼠,没有见过同类的袋鼠,找不到终点的袋鼠……我轻轻抚摩它头顶那层绒毛,袋鼠全身的毛都硬如毛刷,惟独这里的毛软软的,异常顺滑。大概是感觉到了我手指的动作,它在睡梦中轻轻哼哼了一声。
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在于,这只袋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在敲击我,让我的心为之微颤。
我用手指梳理它的绒毛,从内心深处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把我和这只孤独的袋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袋鼠身上封存着的某种物质,正在和我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具体来讲,那种东西或许可以被称之为人生的不确定性,说的更加简单一点,用手指触摸袋鼠,如同坐在宇宙上某个点观察时间,如同昏睡之后忘记了一切,如同云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头顶掠过,如同没有过去和将来,只有现在……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就在那么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俘获了我的心。
是的,我喜欢袋鼠。
也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我下定决心,不置一词,任由袋鼠住多久。即它想何时离去,便何时离去。它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哪怕回到炮火连天的伊拉克去。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哟
在万分之一秒里
俘获了我的心
得,这听起来已经有点荒诞剧的意思了。
四
袋鼠的离去和袋鼠的到来一样突然,也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
我一觉醒来,袋鼠已经踪影全无。
我翻箱倒柜找了一圈,连碗橱都翻了个遍,连根袋鼠毛都没有发现。要不是沙发变了颜色,垫子上有个明显的凹痕,你几乎可以说,袋鼠从未出现过。
我有些迷惘,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这是一个山毛榉嫩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亮的早晨,天空湛蓝,空气里浮动着浓浓的春意,纤细的光线如光亮无比的蜘蛛丝一般随风荡进窗口,似乎伸手便可触及。
袋鼠连同它的不确定性已然离去,你几乎可以说,袋鼠从未出现过。
还有就是,春天即将过去,夏天将要来临。
我接到男子的电话。
“和我约会可以么?”
“……”
我沉默半晌。
“我在湖边等你。”
……
仍旧是后半夜,仍旧是云朵在以不可思议地速度飞驰而过天空,仍旧是静谧的夜晚,我在湖边见到男子。
他冲我微笑:“袋鼠走了么?”
“恩。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的不确定性味道淡了许多。”
“真的么?”
“不骗你。”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男子身边坐下,草地凉爽,夜露如针,轻轻刺了几下我的脚踝,草叶顺滑,如同袋鼠头顶的绒毛。
“还在担心袋鼠?”
“恩。”
“担心它什么呢?”
“担心它能到达哪里。”
“别担心,哪里也不需要到达,只要在路上即可。”
我叹息一声,把头搁在男子的肩膀上。
这首歌谣最后变成了:
来自伊拉克的袋鼠哟
哪里也不需要到达,
只要在路上即可。
或许真是这样吧。
失 语(1)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也很简单。
这天早上8点50分,我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
早上8点40分,我从梦中醒来,这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上午,阳光明媚,遍地金黄,窗户半掩,白色的窗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我的猫蜷成球状,在窗台上呼呼大睡。阳光照在它温暖
的黄色皮毛上,几只小小的瓢虫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进屋内,在窗台上嗡嗡飞舞了一会儿,然后落在猫的鼻子跟前。
一切如常,屋子里静悄悄的,丈夫已经上班去了。
我爬起来,懒洋洋地转了一圈,正想梳洗一下以后就去上班,电话铃响了。
是一个女友来的电话,我猛然想起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吃午饭。她在那边“喂喂”了几声,然后叫我的名字。我想回答,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等,为什么?
我徒劳地做出口型,想回答她我在这里,是我在接电话,但是声带完全不能振动,声音如同掉入深海,如同被吸入致密的海绵,如同午后的时光一样悄悄溜走。女友在那边“喂”了半天不见答复,挂掉了电话。而我,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惊恐地掷下电话,奔向镜前。镜子里的人好好的,除了没睡好眼圈有点发青之外,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除去失掉了声音以外——在镜子前面,我看到自己像搁浅在水里的鱼一样,嘴唇兀自动个不停,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我看了看表,这是8点50分的事情。
一
9点50分,我坐在报社的会议室里,环顾四周,心神稍定。
我会坐在单位,而不是医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皆因发现失去了声音之后多少有点手足无措——简单点说,首先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总编请假,因为自己显然已经没有办法再使用电话。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人沟通,包括医生和路人。
当然了,事后想该是拿纸和笔与人沟通或者给主编发手机短信,不过这些简单的办法在当时我那形同短路的脑袋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更何况,更何况光是和陌生人解释我出了什么问题就够麻烦的了。一想到这个,简直轰隆轰隆地头痛。
至少现在我是坐在一群彼此熟悉至极的人当中,这些人怎么说也是一份发行量40万份全国性报纸的编辑,上至金融证券银行财富500强企业,下至伟哥啤酒羊绒衫雪花膏无所不知,随便发发飙就可以让一个企业的股票下跌30%。这种人面对这类离谱的事情,比如失语、失忆、失身,甚至失踪,都应该泰然自若,不至于像正常人那样惊慌失措。
这个冗长之极的会议旨在讨论日后业务发展,确切地讲,有些版块因为无法带来什么经济效益将要被撤掉,有些效益好的版则需要扩张。毫不夸张地说,它和每个人的利益挂钩,因此之前总编告诫所有的人“最好都来参加”,不是没有原因的。
开场不到20分钟,人们已经泾渭分明地吵成了一团。我坐在角落中,暗暗叫苦。我至少花了一周时间排练要在会上说的话,其间更不要说和同事分析情况、揣摩领导心理和私下串供——而现在真到开会,自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岂非是莫大讽刺。
真的失语了吗?我张了张嘴,再次努力发出声音,声音在刚刚发出时便被身体吸收得干干净净,如同掉入深海,如同被吸入致密的海绵,如同午后的时光一样溜走……
还是不行。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我重重靠回椅子,心想还是等会议结束以后和几个要好同事商量一下我现在的状况要紧。
这是9点50分,在9点50分之前和之后,我口不能言都未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或许是因为不能讲话,我听得多少仔细了些。我忽然发现所有的人讲话的时候基本上不听其他人的发言,只是自己站起来大讲一通在世之难。这就导致了明明在此之前有人讲过的同样问题,被后边的人重复了无数次。各人和各人之间即便利益一致,在言语上也难以苟同——有些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其他人是在攻击自己,更不要说找出同一战线的盟友来了。
总之,一片混乱。
莫非这就是我们平时开会的真实状况不成?言语无论在未生成还是生成之后都无法对他人形成任何作用——我的脑袋又开始痛起来。
会一直开到中午,无论男女编辑,都开始抽烟,会议室里烟雾腾腾,几乎看不清楚两米以外人的表情。中午也不能休息,只好打电话叫来味道奇差的盒饭吃。吃完饭我借口出去洗手,想透透气,坐在我身边的男编辑跟了出来。
此人本来约好和我一条战线作战,因为我开不了口,早已经独自加入战团。我发现他所说之话与和我串供合谋之时所说已经大有出入,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谁要我帮不上忙呢。
“你帮了我大忙。”他说。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失语,只好做出询问的表情。
“我这个人就是冲动。”他沮丧之极:“领导明明已经决定牺牲掉我,我还一时兴起要跟领导作对,幸亏你拍我背让我少说两句。否则……”
我心情再不好也差点忍俊不禁。此人的版块因为有可能被撤掉,因此在会上痛心疾首慷慨陈词,说到激动处额头上青筋暴露,拿起杯子来喝口水都被呛得咳嗽不已。出于同情,我拍了拍他的背,让他顺顺气,居然被理解成了让他“少说两句”。
失 语(2)
“总之,你比我有经验得多。”男编辑终于结束长篇大论:“ 我现在才知道慎言之妙——以后你要经常提醒我‘闭嘴’,每天提醒,发短信给我,打电话给我都行……”
我们已经来到洗手间门口,他匆忙溜进“男士”那侧,回头丢下一句:“这次开会你还是很沉得住气的,发言也很得体……”
我啼笑皆非,这小子确乎需要有人提醒他“闭嘴”。
二
4点30分,这个让人精疲力竭的会议直开到哀鸿遍野才告结束。大家恍恍惚惚拖着步子离开会议室,我尚未反应过来该找谁谈谈我的问题,就被我的领导一把抓住。
此人精神抖擞,如同豹子一般穿过半个办公室的烟雾,跳到我面前,眼睛闪闪发亮:“这次开会你表现很好,希望下次保持。”
我这回倒是记得自己已经失语,只是冲他笑了笑。
“看来那小子的政治觉悟还是太差。”这里面提及的“那小子”,指的就是男编辑。
“不自量力,作为他的领导,我被此人搞得很是被动。”我的领导在室内踱步:“倒是你还沉稳,没有和他沆瀣一气。”
我差点告诉他,我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的领导兀自喋喋不休,似乎对我的沉默丝毫不以为意。依我的经验,此人一旦开始说话便会长篇大论,我既然无法打断他,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听下去。
对我的这位领导,我一向敬而远之。他具有一种天赋的新闻直觉,在业务上绝对是把好手,在这方面我一向无条件信任他的判断。另一方面,此人大概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为精力充沛的人,在任何会议、斗争和无数场谈话之后,他都能神采奕奕完整无缺地幸存下来。经验告诉我,老实干活,同时要离他越远越好——这类人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原则,也就无规律可循,因此一般人很难跟上他的脚步。我有时候想,也许正是这种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对权力的渴望成全了他的事业,或者反过来,新闻工作已经不能完全释放此人的能量了,以至于他需要再找些耗时耗力的事情消磨时间。
“总之……”他结束了讲话。我回过神来,带点歉意地看着他,因为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总之,”他总结道:“你这次表现非常好,以后继续发扬。”
我这次甚至没有试图开口,只是冲他笑了笑。
对于我的沉默,此人一点也没有察觉有任何异样,只是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匆匆扬长而去。
会议室除了我之外已经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屋子的烟雾,这个屋子没有窗户,常年开着日光灯,在这种环境里呆长了,任何人看起来都有些唇红齿白,脸色发青,如同生活在寂静无声暗夜里的吸血鬼。在这个屋子里,声音如同掉入深海,如同被吸入致密的海绵,如同午后的时光一样溜走……
我一时有点恍惚。
看来,我失语这件事情到现在为止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且滑稽的是,到目前为止,失语对我而言只有好处。
失语症是否只是一种阶段性的疾病呢?
是否明天早上起来,我就会重新开口说话呢?
这一切太过离奇,我甚至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一个梦境。
头痛得如同成千上百只亚洲象在方寸之地跑来跑去烟尘四起,地面因为这些庞然大物而微微颤抖……
5点30分,不管怎样,我决定还是先回家。
三
1点30分,我蜷缩在沙发里,丈夫已经在他自己的房间中呼呼入睡了。
有了白天的经验之后,不出我所料的是,他对我失语一事根本未曾注意。
6点30分,我回到家中,猫尚未睡醒,我开门进来,这家伙只是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又把脑袋埋到两爪中去继续大打呼噜。
电话留言的指示灯闪亮,下午我已经把自己的手机转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上,打开留言,我发现关于自己的留言只有两条。妈妈在电话里嘱咐说是晚间新闻播报本城正流行感冒,不知道我们怎么样了,临了她说不用回电话,她和父亲要去韩国旅行三周,“等回来再见”。另外一条留言是丈夫的,说是不回来吃饭了,“要陪客户”。
我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地想晚上吃什么,既然是一个人就简单一点。本来想动手煎蛋做个三明治,结果发现冰箱里空空如也,连鸡蛋都没有,只好拿片面包,抹了点沙拉酱草草吃了了事。
吃饭的时候把电视打开了,我下意识地注视着屏幕。说来也奇怪,这是第一次,我发现播音员的口型和听到的声音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延迟,也就是说,他们的口型和声音对不上。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使然,但是怎么看怎么别扭,往往是声音结束1/2秒以后,播音员才把嘴闭上。
如果确定这些场景不是录播而是现场的话,莫非是声速和光速之间的差别不成?一个人看见的东西和听见的东西之间有一个自然的延迟,一个错位——也就是说,你在正常情况下所听到的任何东西,都已经不再是你目光所到之处那个时间段的了。
新闻联播接下来放的是广告,广告之后是电影和电视剧,电影电视剧之后是综艺节目……我用遥控器把家中的电视频道看个遍,屏幕里满眼是欢喜无限,口型和声音对不上的人,满眼的错位和延迟。
失 语(3)
延迟、延迟、延迟,如同在地球上看到的星星光芒一样,那是数十万光年的延迟,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如同掉入深海,如同被吸入致密的海绵和深黑色的太空,如同午后的时光一样溜走……我担心自己这样再看下去非神经失常不可,只好关掉了电视。
丈夫回来的时候是12点20分,他一手把公事包扔在沙发上,咕噜一声“累死了。” 猫看见他回来了,凑趣般跳过来,丈夫顺手打开电视,然后照老规矩挠了挠猫的下巴,猫也配合
地呼噜了两下。
10分钟后他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对我疲惫地抱怨客户又拉他喝酒。也是,他身上那股热腾腾的酒味隔着半个房间都可以闻到。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然后打着哈欠对我讲了一些公司上的事情,无非是谁谁谁说了些什么,新来的上司怎么样啦之类的事情。丈夫的公司尽管在国际上数一数二,但是在经济萧条的时候,压力也不小。更何况他们刚刚和另外一个几乎同等大小的公司合并,一切都是未知数。
等头发半干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对我说:“先睡了。”然后往卧室走。临关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咦,怎么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早?”没等我开口回答,他又说:“差点忘记了,明天我要去昆明出差,上午先去公司开个会,下午回来拿东西,你不用送我。”之后便关上了门。
我张开的嘴尚未闭上,丈夫忽然又开门补充了一句:“对了,这次时间很长,要20几天。”
我看了看表,这是12点50分,语言这东西这次在我的脑海里尚未产生便已经被四周的黑暗吸收了个无影无踪。
四
是否是电视的缘故呢?我想。
1点10分,我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