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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冕 当前章节:15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掌控兵权(3)

高冕

在曾府当参谋,是李鸿章一生最重要的军事历练时期。追随曾国藩读无字之兵书,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使李鸿章雏鹰翅膀逐渐变硬。心高气傲,渴望独统一军打天下的李鸿章,不甘久居他人篱下,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出鹰巢、翱翔蓝天。

机会在不经意间突然降临。

咸丰十一年(1861年)七月,咸丰帝在热河病逝,抛下一个内外交困的烂摊子。随后发生宫廷政变夺得政权的慈禧、奕,为支撑大清王朝这个四处透风的老旧破屋,更加依赖汉族地主势力,委以曾国藩更大权力,命他统辖江苏、浙江、安徽、江西四省军务,并掌有节制巡抚、提镇以下官员的大权。与此同时,太平军在夺取湖北、保卫安庆战役失利后,进行战略调整,采取西线防御、东线进攻的策略,调过头来猛攻浙江、威逼上海,试图将富庶的苏浙两地经营成太平天国的战略后方。兵锋所指,上海官绅惶惶不可终日,一边向英法等列强“借师助剿”,一边火速派代表赴安庆向曾国藩乞请救命之师。上海人做事精明,在曾氏面临初次碰壁后,探知李鸿章是曾氏亲信幕僚,便登门拜访、晓以利害,在他身上做文章。上海富甲东南,“为苏杭及外国财货所骤,每月可得厘捐六十万金,实为天下膏腴”,而且一旦占据上海,还可对以天京(南京)为核心的太平军形成夹击之势,可谓一箭双雕。李鸿章动心了,积极替上海官绅代表帮腔劝说,曾国藩这才幡然动心。分兵援沪,谁为主帅?对此,曾国藩颇费思量。开始,他想把这桩好事留给胞弟曾国荃,派李鸿章等人辅佐他。哪知,被曾国荃断然拒绝。李鸿章积极争取,“欣然以肃清自任”。曾国藩有些犹豫,笑道:“少荃去,我高枕无忧矣。惟此间少一臂助,奈何?”李鸿章已历练成熟,深知机不可失,鹰眼锁定猎物,遂“坚请赴申”。但他怕曾国荃日后省悟过来嫉恨他,欲擒故纵,写信给曾国荃“固请”其担任赴沪军主帅,曾国荃依旧予以拒绝。这时,曾国藩将李鸿章统兵赴沪好处看得更为透彻,此举除能占有饷源、夹击太平军外,还可招募淮勇组建一支新军,解决湘军战线延长兵力不足的矛盾,实现上年秋萌发的设想。曾国藩遂铁了心,任命李鸿章组建赴沪之师。李鸿章说干就干,先是网罗老家庐州一带旧有悍勇团练,把他们改编为淮军。仅两个多月,五营淮勇就集合在李鸿章麾下:刘铭传的铭字营,张树声的树字营,潘鼎新的鼎字营,吴长庆的庆字营,张遇春的春字营。一个营五百人,五营二千五百人,而且大多是战守难峙的新勇,要赴沪开创新天地,力量单薄了点。李鸿章恳请恩师调拨数营湘勇,作为建军骨干。曾国藩有意将淮军建成湘军那样能征善战的军队,对弟子鼎力相助,慷慨拨给八营湘勇,其中包括将他自己的两营警卫亲兵。同治元年(1862年)淮勇初步成军,共十三营,六千五百人。二月,李鸿章陪恩师曾国藩检阅各营,宣告淮军正式建成。接着进军方式成了突出问题:如何率六千五百淮勇越过太平军控制的广大地区搬到上海?经过精心谋划,李鸿章决定“暗度陈仓”。三月初七日至五月,上海大亨们雇佣的七艘外国洋轮,将淮军分批运往上海。洋轮挂有洋旗,整个航程淮勇全部闷在舱底,无论如何不得露头,骡马军械随船起运。最玄的是过南京附近江面,两岸到处是太平军屯兵,江中还有太平军兵船来来往往,但不知为何,太平军始终没有触犯这些洋旗飘扬、形迹可疑的外国轮船。三月初十日,李鸿章进黄浦江抵沪。渴望蓝天的苍鹰,终于扑腾着翅膀,投进属于自己的天空。

李鸿章独统军队栖落沪滨之日,就是他官运大起之时。三月二十七日,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统兵抵沪十七天的李鸿章,奉命署理江苏巡抚,一跃成为从二品封疆大吏。这一年,李鸿章三十九周岁。回首仕途,其路漫漫。当年在京当翰林院编修,那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后来浪战于安徽,虽获得知府衔和候补道员官职,但均非实授,徒有虚名。因而可以说,从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进京赶考,到同治元年(1862年)统兵赴沪,在坎坷仕途艰辛跋涉近二十年,实际上仍是个微不足道的芝麻官。枪杆子里面出权力,簇拥他抵沪的数千淮军,手握重兵的曾国藩的举荐,使他隆隆直上、飞黄腾达。

上海易攻难守,但近代兵家都想占为己有,原因无需千条万条,只需一条足矣:上海是个大钱袋。军队与军费的关系,李鸿章看得很白,他直板板地说:“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耳,我无利于人,谁肯助我?”咸丰年间,绿营与八旗军名义上每月饷银一至二两,实际上绿营兵每年仅发二至五个月军饷,八旗兵好一些,也未超过六七成,加之军官以各种手段克扣粮饷、贪吃空额,“每月每兵仅得饷三钱有零”,这使得士兵无不勒索钱财、捞取外快或自谋营生。李鸿章深知,吃三钱多皇粮的军队,是不能战胜太平军的。因此,他决意接过恩师曾国藩经常晃动的利禄旗帜,将曾氏湘军军额自定、饷源自筹、粮饷自行经理的高明招数全部搬进淮军。李鸿章不会当守着钱袋饿肚皮的傻子。他凭借掌握的军政大权,罗致敛才高手,采用关厘分途、以厘济饷之策,横征暴敛,搜括钱财。当时江楚各省每年厘金不过百数十万,而李鸿章辖管的苏淞二百余里竟岁收厘捐达三百万。自同治元年(1862年)四月至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底,大体相当于淮军抵沪到湘军攻占太平军都城天京期间,两年两个月时间,苏沪军需款项入库总额为:库平银九百四十八万零二百零七两,其中厘金收入占第一位,为六百四十三万九千余两。这些数字出自李鸿章“恭呈御览”清单,很可能还是打了许多埋伏的。李鸿章甩开膀子搜括钱财,闹得鸡飞狗跳、商怨沸腾,连他自己也承认,“各省厘捐之重,无如上海”。但他没有因此住手,因为无论湘军还是淮军都太需要银子了!

掌控兵权(4)

高冕

恩师曾国藩正亟待报效。抵沪半年,李鸿章就先后两次协济湘军九万两。但恩师对他的期望值更高,提出“每月酌提四万两,万不可减”。打仗就是打钱啊!面对恩师的狮子大开口,李鸿章一边将大批钱财输送给正在西线作战的湘军,一边大发牢骚、叫苦不迭。曾氏恩师送弟子赴沪前曾谆谆叮咛,“专以练兵学战为性命根本”。恩师这话说的是啊,它落在李鸿章的心坎上立即生根萌芽。可是,要练兵练器、扩充军备,没有银子能行吗?银子尽给恩师征去了,弟子岂不喝西北风了吗?中国古谚说得好:“师傅领进门,出道靠自己。”到沪后抓住机会迅速招兵买马、扩军备战,建立一支强大的李氏淮军,这一条李鸿章“奉为枕中秘”,并将它放在“性命根本”的战略高度,积极筹划,付诸实践。师傅要花银子,当如今弟子也需要花银子,而且正急需花更多的银子。湘籍大帅胡林翼赠给左宗棠的秘诀说得好,“聚人曰财”嘛!从同治元年初夏起,寻求急剧扩张的淮军,没有遵循湘军“选士人,领山农”的建军原则,而是吸收地主团练、太平军投降者、旧有防军为军队主体;扩充方式花样众多,既采取改编原有防军、借将带兵、收编两淮团练和太平军投降者的办法,又采取请外国军官练军带兵、截留常胜军余众等办法,能用的方式一概用上。但李鸿章扩军并非饥不择食全无章法,有的则是原汁原味师承恩师的做法,比如组建骨干网络非常注意关系,用同乡、同事、师生、亲族织成血肉纽带。十五名淮军核心骨干,皖籍多达十二名,其余湘籍两名、川籍一名;有师生关系的十人,其中还有三个家庭七个兄弟。既用恩师之法,又不拘泥于恩师之法,这就是李鸿章!短短二三年间,淮军一下增加三十多个营,比初建淮军多出两倍以上,其中包括一营水师。李鸿章麾下的水陆淮军变戏法地成长,到同治三年九月,已达七万之众。

李鸿章采取“以沪平吴”之策,积极指挥淮军剿灭太平军。同治元年夏,李氏淮军在上海徐家汇、九里桥、新桥、虹桥一带,击败太平军骁将李秀成所率太平军,名声大震。翌年冬,李秀成所率太平军与曾国荃所率湘军进行天京决战之际,李鸿章督率淮军及“常胜军”攻陷苏州,大肆诱杀太平军降众。李鸿章杀性之健,方法之巧妙,比恩师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苏州娄门外军营,李鸿章以赐官授衔为名摆下酒席,宴请苏州太平军降将郜永宽等八人,“甫就席,有军官自外入,投谍李公,李公就谍出。酒行,旋有武弁八人,各手一冠,皆红顶花翎,膝席前,请大人升冠。降酋不知是计也,竟扬扬得甚,起立,自解其额上黄巾,手冠者俟其侧,从官尽起,目注之。转瞬间,八降酋之头血淋漓,皆在武弁之手。”杀掉八个领头者之后,早已部署好的淮军程学启部立即闯入苏州城,“无门不破,无处不搜,无人不魄飞天外”,被杀太平军和误杀平民尸横遍地,仅城内双塔寺院中就有三万多具血尸。屠城后二十余天过去了,一些外国人目击,这个院中“地上浸透人的鲜血”,苏州城“抛满尸体的河道仍旧水带红色”。李鸿章取得苏州之役胜利,对太平天国来说是雪上加霜。总理太平天国政事的干王洪仁叹息道:“安庆之失,天京已危,及苏州一陷,得救之望绝少矣!”乘势而进,紧接着李氏淮军伙同“常胜军”攻下常州。李鸿章组建的淮军喝着太平军鲜血迅速成长,踏着太平军将士的头颅高奏凯歌,在剿灭太平天国农民政权中立下汗马功劳,其重要作用重次于曾氏湘军。李鸿章在太平天国都城天京陷落后,再次受到清廷重赏,被晋封为一等伯爵(伯号肃毅),并赏戴双眼花翎。

攻陷天京后,总督两江、督苏浙皖赣四省军务的曾国藩,所辖湘军多达三十万之众,其中直接指挥的嫡系部队十二万人。曾氏兵权过重、势力过大,招致清廷疑忌。清廷遂采取抑制曾国藩,扶植左宗棠、李鸿章的策略,曾氏十二万嫡系部队四万拨归左宗棠、三万拨归江西巡抚沈葆桢,而拥有水陆大军七万余众的淮军,仅做个姿态裁撤数千人而已。取得天京之役胜利还不到四个月,清廷就命曾国藩前往安徽、湖北交界处“督兵剿贼”,改由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

“有军则有权。”在封建中国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后,奉清廷之命为督军“剿捻”的曾国藩调兵、集饷。筹饷尚好说一些,李鸿章巧立名目,甚至想出“粪桶捐”之类的金点子,从同治四年(1865年)五月至同治五年(1866年)十二月,为曾氏筹得饷银一千一百零六万九千八百零二两,期间还结余四万三千三百五十两,充分保证了曾氏花钱需要。但一旦要调用淮军部队,李鸿章就不讲师生情分了。他表面上听命清廷,先后调拨六万多淮军归曾氏指挥,背地里紧紧抓住军权不放。当时,曾国藩所辖“剿捻”大军八万多人,其中仅二万多人是裁撤之余的湘军,其余都是借调的淮军。这六万多淮军,全部装备洋枪洋炮,其中有独立的炮兵部队,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近代陆军,李鸿章视为身家性命,哪肯轻易放弃权柄!曾国藩对李鸿章抓权不放、淮军不听调遣以致贻误战机,非常恼火,致信弟子泼撒火气:“目下淮勇各军既归敝处统辖,则阁下当一切付之不管,凡向尊处私有请求,批令概由敝处核夺,则号令一而驱使较灵。……以后鄙人于淮军,除遣撤营头必须先商左右外,其余或进或止,或分或合,或保或参,或添勇,或休息假归,皆敝处径自主持,如有不妥,请阁下密函见告。”曾氏此函实际上揭穿这样一个事实:此前从部队进退、奖惩、招兵到休息、放假,事无巨细,李鸿章都是暗中遥制的。李鸿章挨了老师一顿训斥,心生怨恨,写信对正在曾氏手下作战的淮军将领潘鼎新说:“湘军将帅,藐视一切淮部。如后生小子亦思与先辈争雄,惟有决数死战稍张门户。”但他并没有因挨训而将暗制淮军的手缩回来,只是形式上有所收敛而已。

掌控兵权(5)

高冕

捻军是太平军之后的反清主力。经赖文光整编后的捻军,步骑结合、灵活机动,善打运动战。因剿灭太平军而威震四海的曾国藩,却成为捻军手下败将。同治五年(1866年)起,李鸿章任钦差大臣,奉命接过曾国藩的帅印,踏上征剿捻军的征程。李鸿章接受恩师剿捻的经验教训,妥善解决粮饷供应,实施“以静制动”、“划河圈地”的战略方针,不到两年时间,将曾辗转驰骋于湖北、河南、安徽、山东、陕西、山西、直隶各省,被清王朝视为洪水猛兽的捻军,剿杀于血泊之中。李鸿章在曾国藩幕府当参谋时,曾氏预言,李鸿章其人“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当时只是本着鼓励弟子的宗旨住高处说,对弟子能否真的超过师座,还心存怀疑,至李鸿章率军“剿捻”大获成功,方知应验这一预言只用了数年时间。同治七年(1868年)七月初十日,清廷以平捻首功,赏湖广总督李鸿章太子太保衔,晋协办大学士。至此,李鸿章跻身于一品大员行列。

手握重兵,官运要来挡也挡不住。

同治九年五月二十三日(1870年6月21日),发生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此案原由是,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在天津海望楼设立的教堂,吸收恶棍入教,迷拐幼孩,强占民地,民愤很大。同治九年夏,育婴堂虐死婴儿三四十人。据说,天津一带时而发生的婴儿拐骗案件,多与法国天主教堂有关,当地群众反洋教情绪很高。五月二十三日(6月21日),天津官员带拐犯前往天主教堂查验,教堂门口群众蜂拥而至。法国领事丰大业要求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派兵弹压,崇厚没有把夷人的话当回事,只派了几个官兵敷衍,丰大业大怒,持枪赴崇厚衙门质问,秘书长西蒙执刀随行。这时,洋人威杀华官的消息飞快传开,百姓纷纷赶来,群情激愤。丰大业赶到崇厚衙门,出言不逊,并拔枪向崇厚连开两枪。崇厚推开丰大业。丰大业咆哮如雷,飞奔出门,拔刀向中国百姓乱砍,西蒙则挥刀为丰大业开路。归途中两人遇天津知县刘杰,刘知县劝两洋人息怒。丰大业竟不知好歹,挥枪射向刘杰,结果击中其随从。此时,西蒙又向闻声赶来的中国百姓胡乱开枪。百姓怒不可遏,当场打死丰大业和西蒙,并将两具死尸扔入河中。百姓鸣锣聚众,乘机发泄长期积聚的怨恨,当场烧毁法、英、美教堂和育婴堂,击毙洋教士、洋商、外国职官二十人,其中法国十三人、俄国三人、比利时二人,意大利、爱尔兰各一人。案发后,英、美、法、德、俄、比、西七国联合抗议,各国军舰集结于天津海口和山东烟台,气势汹汹。法国向中国提出最后通牒,其海军蠢蠢欲动。当月二十五日(6月23日),清廷急命直隶总督曾国藩从保定赶赴天津查办。此案是非曲直明镜一般。但曾国藩腰杆子与朝廷态度一样软,为息事宁人,将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革职充军,斩杀爱国民众二十人、充军二十五人,赔偿洋人五十万两白银,重建被毁教堂。曾国藩的行径遭到国人唾骂谴责。八月初三日(8月29日),清廷将曾国藩调任两江总督,直隶总督要职由两江总督李鸿章接任,师生两人对换交椅。

直隶总督易位决非偶然。

直隶省是清王朝北方最重要的省份。直隶,因直接隶属京师而得名,于清初正式定制为直隶省,省治保定。直隶地理位置重要,地处清王朝统治中心区域,居太行山脉与渤海之间,东濒渤海连接奉天,西据太行、恒山而毗山西,南与河南、山东接界,北枕塞外与内蒙相连;直隶省地域广大,当时范围相当于今河北全省、北京、天津两市及河南、山东一小部分。直隶总督直接辖区共十一府、九州、一厅、一百零四县。直隶总督负有拱卫京师、就近顾问之责,内为清廷依寄、外而表率督抚,历来为疆臣之首。这把交椅,清廷总是遴选强有力的宠臣来坐。

在列强环伺、内乱纷繁的年代,安内攘外靠枪杆子说话。此时曾氏湘军早已衰败,曾国藩也就成了明日黄花;李氏淮军装备、操练近代化程度已跃居全国之冠,成为王朝最精锐的拳头部队,李鸿章也就成了清廷眼里的香饽饽、直隶总督的最佳人选。

同治九年八月(1870年9月),李鸿章从曾国藩手中接过直隶总督关防印信,就任直隶总督。这标志着在竞争激烈的仕途中,李鸿章一举超越曾国藩,成为同治朝官场红人。

十月,李鸿章权势进一步增大。清廷裁撤三口通商大臣一职,改为北洋通商大臣,管理直隶、山东、奉天三省通商、洋务,办理有关外交、海防、关税及官办军事工业等事宜,颁给钦差大臣关防。北洋通商大臣例由直隶总督兼任。李鸿章的权柄从此超出直隶范围,伸至山东登莱青道所辖的东海关和奉天奉锦道所辖的牛庄关。五年后,李鸿章奉命筹建北洋海军,在北洋沿海旅顺、威海卫等地建设军港船坞,山东至奉天一带重要军港、商埠,全部纳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辖管范围。李鸿章因此成为有史以来权势最大的直隶总督。

李鸿章认识到,武器装备依赖洋人是不行的。他移任直隶总督伊始就宣称,“中国不亟图强兵经武,徒纷纷遇事张皇,事后苟且粉饰,必致失国而后已,可为寒心。”而要“强兵经武”,关键是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路,仿制西方军舰大炮,摆脱武器装备受制于人的局面。为建设陆军和北洋海军,李鸿章竭力控制经营以应用机器为基础的军事工业——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和天津机器局,简称沪局、宁局和津局。沪、宁两局始建于李鸿章任江苏巡抚、署理两江总督期间。沪局局址上海城南高昌庙,设翻译馆、汽锤厂、枪厂等,在龙华镇还设有制造洋枪细药和铜帽炮引厂,是一个以生产枪炮为主、修船造舰为辅的综合性新式军用企业。宁局位于南京雨花台,后有机器厂三个,翻砂、熟铁、木作厂各两个,并设火箭、洋药、水雷等局,能够制造开花炮弹、洋枪、抬枪、大炮、水雷、铜帽、炮位火门、车轮盘架、子药箱具等。同时,清廷为打破军事工业由汉人控制的格局,命崇厚筹建天津机器局,专门仿制炸弹、开花炮和各种枪械,李鸿章洞穿清廷意图,表面上奉命派员赴津参与筹办,实质上敷衍塞职,但不料时来运转,数年后坐上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宝座,就毫不客气将津局掌控起来,并大力扩建,增设铸铁、熟铁、锯木、洋枪、枪子、炼钢等厂,主要制造枪炮、子弹、火药、水雷,还进行修船造舰。发展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李鸿章得意地将津局称之为“洋军火之总汇”。李鸿章建设三家军火工厂很用心,清廷对其支持力度也非常大。据不完全统计,这三家军火工厂从创建到光绪二十年(1894年),共耗费二千四百五十四万余两白银,占清政府近代军工企业投入经费的一半。

掌控兵权(6)

高冕

然而,李鸿章创办的中国近代军式企业,采取先购置后仿制的模式,“事事依样画葫芦”,到头来只能落入“随人作计,终人后也”的局面。对此认识逐步加深的李鸿章,试图培养自己的科学人才,建立自己的重工业基地,以改变这种被动局面,但收效甚微。

创办“求强”为目的的军工企业实践,使李鸿章悟到一个道理:军工企业在西方国家整个政治经济体系中是一个环节,它好比大树上的一根树枝,单独将它折来插在大清的土地上,是难以成长的。要解决军工企业面临的经费来源枯竭、原料燃料供应不足、人才匮乏、技术落后等问题,必须建立一个完整的近代工业体系。他说“欲自强必先裕饷源,欲浚饷源,莫如振兴商务。”因此,“必先富而后能强”,求强必先求富。从这一思想基点出发,李鸿章奏办轮船招商局,奏设开平矿务局,倡办天津电报局和津榆铁路,创办上海机器织布局和漠河金矿等等,兴办了一系列民用企业,其中倡办电报、铁路、机器棉纺织厂等方面,属中国第一人。军企民企,林林总总,开近代洋务风气之先,他因此成为公认的洋务大师。

李鸿章由掌控兵权而居高位,凭居高位而兴办洋务,成为晚清政坛继曾国藩之后最具影响力的风云人物。

李鸿章在晚清大红大紫,连任直隶总督二十六年,加上后期复出担任两年,任期之长,创有清一代纪录。直隶总督一职初设于雍正二年(1724年),由李维钧出任;最后一任为宣统三年(1911年),由张镇芳出任。其间一百八十七年,担任过直隶总督七十三人,一百任次,平均一个任期不到两年。在直隶总督这把交椅上稳坐五年以上的,仅十余人,其中任期最长的莫过于李鸿章,等而次之的当数方观承,共二十年。任期短的不足半年,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宣统元年(1909年)等年份,一年之内频换四五人,板凳尚未坐热就更替换人。直隶总督走马灯似的换人,主要原因无非两条,一是缺乏合适人选,按照清任官惯例又需要及时补缺,因此以换待人;二是直隶不设巡抚,总督一人说了算,无人掣肘,位高权重,频繁更换便于朝廷驾驭。李鸿章一人任直隶总督长达二十八年,足见清廷对其有何等宠信。

李鸿章自荣登直隶总督后,掌军事、外交、经济大权,扩充淮军,建立北洋海军,事做得更大,官当得更顺,扶摇直上,宠荣至极。同治十一年(1872年),升任武英殿大学士,成为正一品大员,仍留任直隶总督。三年后晋升为文华殿大学士。乾隆十三年(1748年)后,大学士冠三殿三阁,以保和殿地位最高,文华殿次之。但乾隆朝后无人再授保和殿大学士,因此,李鸿章授文华殿大学士,实际上就是坐上殿阁大学士头把交椅,相当于首席阁揆,可谓荣耀至极。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战争前,赏戴三眼花翎,获此殊荣,李鸿章受宠若惊。按照清制,只有中宫所生女儿封为固伦公主者,其额驸才有资格配赏戴三眼花翎,也就是说,只有皇后所生女儿之夫婿才有可能获此冠饰。从此意义上说,李鸿章也就等同于龙婿了。自清开国以来,获戴三眼花翎的大臣只有三四位,都是满洲大员,汉臣获此宠荣,是破天荒第一遭。当时有人评价说,李鸿章“坐镇北洋,遥执朝政,凡内政外交,枢府常倚为主,在汉臣中权势为最巨。”至此,李鸿章跃上一生荣宠顶峰。当时实际掌握王朝大权的慈禧太后将其倚为心膂,对他的态度只能用两个字来表述:敬信。

光绪二十年(1894年),即农历甲午年,中日甲午一战,李鸿章避战求和,苦心经营近二十年的北洋海陆军一触即溃,战争败北,标志着遵循“中学为用、西学为体”的洋务事业的失败。李鸿章代表清廷赴日本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随之从仕途顶峰跌落。清廷名为留其在京入阁办事,实际削夺其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之职,仅保留文华殿大学士,以保全名臣颜面。

年逾古稀的李鸿章,结束连任二十六年的直隶总督生涯,借住位于北京冰盏胡同1号的贤良寺(今王府井东校尉胡同10号),过起了闲适生活。贤良寺由雍亲王王府改建而成,邻近紫禁城,建筑宏敞,庭院幽敞,闹中取静。李鸿章在北京没有房产,只好借住于此。李鸿章在这里舐伤养晦:每日黎明即起,早点精少,临摹唐僧怀仁《集王书圣教序》碑帖,翻阅《资治通鉴》、《庄子》等典籍;午饭饱食山珍海味,而后还要喝一碗稠粥、一杯清鸡汁,稍息后饮一盅人参、黄芩等中药调配的铁水,之后脱掉长衫、手拿短衣,在廊下散步,从此端走到彼端,来回往返,有一仆人为其计数,当仆人叫“够矣”后,掀帘坐于皮椅上,而后再喝一盅铁酒,边闭目养神,边由仆人为其按摩;随后午睡一二小时,仆人喊“中堂已起”后,与幕僚论古道今;晚餐量少,吃罢稍看书写信,随即就寝。这位老人看似闲云野鹤,实际上却是老骥伏枥,一双昏浊的老眼仍在审视过去、展望未来。在这个庭院里,他对幕宾、曾国藩孙女婿吴永,掏了心窝子:

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掌控兵权(7)

高冕

他将清王朝视为“破屋”,将自己视为“裱糊匠”,可谓形象深刻。

李鸿章毕竟是淮军和北洋海军的缔造者,又担任朝廷重臣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掌握着军政大权。这位重臣实权没了影响仍在,仍是朝廷赖以支撑的栋梁。当暴风骤雨袭来时,王朝统治者还得抱住这根大柱子,还得缠以红绸子之类,指望他发挥余威,以防“破屋”之倾覆。慈禧太后扼杀康梁维新、幽禁光绪帝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十二月,诏请李鸿章复出,署理两广总督。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农历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入中国并占领北京,仓皇西逃的慈禧太后,将乞和保命希望寄托于李鸿章,任命他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北上与联军议和。获悉自己又要东山再起,恢复往日的荣耀,李鸿章自负之情溢于言表,公然对属下吹嘘说:“舍我其谁也!”庚子之夏,李鸿章穿蓝葛布短衫,着鲁风履,在将军、巡抚以下官吏的簇拥下,从广州天字码头登上“平安”轮北上。抵京后,他又寓居贤良寺,不过这次他是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身份回来的。他作为清政府全权代表与西方十一国列强公使签订《辛丑条约》不久,于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1901年11月7日)肝疾迸发,吐血而死,终年七十八周岁。

李鸿章死时身份为大学士、一等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死后哀荣超常,追赠太傅,位列“三公”,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赐谥“文忠”。清廷还赐予其在京建立专祠殊荣,为此颁发上谕说:“京师建立专祠,汉大臣向无此旷典。惟该大学士功绩迈常,自宜逾格加恩,以示优异。”

据说,弥留之际,李鸿章“两目炯炯不眠”。在场人抚其目,并说:“未了事,我辈可了,请公放心去。”他这才闭了眼,但仍涕流不止,口中喃喃欲语,伤心不已。但究竟要说什么,谁也听不明白。

不知这位晚清红人为何不肯闭眼,不知他还想给这个世界留下几句什么话。

乱中取胜(1)

高冕

历史进入咸丰朝,天朝大国礼崩乐坏,局势纷乱,昔日至尊皇权,此时岌岌可危。有一人物,生于乱世,乱中崛起,乱中取胜,乘乱直上,很快走红于末世王朝,最后问鼎权坛,成为中外瞩目的风云巨头。

此人就是袁世凯。

咸丰九年八月二十日(1859年9月16日),袁世凯在河南东部陈州府项城县东北郊二十公里的袁家寨呱呱坠地。他是父亲袁保中小妾刘氏所生三子中的老大,若与父亲大老婆所生一堆儿子放在一起,排行第四。后来,家人为他取字慰庭(又作慰廷、慰亭)。当时官场习俗,达官贵人常以原籍地名代替其名,因此袁世凯发迹后,人们又称他袁项城。袁世凯叔父袁保庆,与妻子牛氏久婚不育,后生二子均夭折,年逾四十膝下无嗣,遂将七岁的袁世凯过继为子嗣。过继当年,袁世凯随为官赴任的嗣父远离故土,先后到济南、南京生活。

袁世凯出生前后,封建中国暮年重疾,内忧外患,国中有国,乱象横生。清王朝进入最黑暗的时期。

论外患,英法帝国正发动加速中国殖民地化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两国舰队由南向北沿着天朝大国的弓形海岸线,一路袭扰攻略,大施坚船利炮淫威,病入膏肓的天朝大国却无力引弓击寇,眼睁睁瞧着金发碧眸的入侵者一举攻陷皇城,在她的心脏地带胡作非为。

论内忧,太平天国运动如火似荼,太平军横扫长江以南广大地区,占据半壁江山,落弟秀才洪秀全立国称王,建都南京,与大清王朝分庭抗礼;与太平军相呼应,淮河流域一带在暴政高压下走投无路的大批庄稼汉,聚集于五色旗下,扛起“捻子”大旗。皖北、豫东是捻军活跃地区,这支打五色旗的队伍很快攻占临淮关、雉河集。地处淮河上游的豫东项城,与安徽临泉县接壤,是捻军经常出没之地,离捻军根据地雉河集仅五十多公里。捻军多为轻骑,攻寨略地,飙飞电掣,呼啸而来,绝尘而去。捻军经常袭扰项城一带寨堡,闹得大户财主惶惶不可终日。大户财主纷纷筑寨自保,一般大县有寨堡二百余所,小县也逾百所,项城境内有寨堡一百七十所之多。

袁世凯一身血污临世之际,袁氏一家正在兴头上。当时,新生婴儿的叔祖袁甲三正好攻克捻军根据地临淮关,为清王朝立下赫赫战功。家人遂将孩子取名“凯儿”,寄意孩子将来能承继祖业,建功立业,凯旋故里。不料,此时捻军一队骑兵呼啸而至,对袁家寨展开猛攻。寨丁们在主子的指挥下,舞着火把,登城抗击。枪炮声,马嘶声,喊杀声,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在新生婴儿的啼叫声中,袁家寨成功抵住捻军的攻击。袁家寨的人们相信,这份好运气,正是“凯儿”给他们带来的。

袁世凯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河南、安徽、江苏一带,是太平军、捻军与清军激烈争夺的主战场,项城及其周围村庄自然难逃战祸频仍、兵荒马乱之劫。同治三年(1864年),袁世凯五岁,强悍捻军再次对袁寨发动进攻,马奔枪鸣,杀声震天。袁氏家族几十口,加上数十户庄丁佃客,凡十五岁以上能使兵器的,均持刀执枪,登城御敌。家人带袁世凯到寨垣上观战,面对刀光剑影、杀声连天的战乱景象,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竟镇定自若,“略无惧色”。少年袁世凯,就是在你死我活的血腥故事、杀人放火的战乱场面中吸吮精神养分,发育成长的。

袁世凯不是循规蹈矩的料。青少年时期,他也想走正途,从科场里边杀出一条路来,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读圣书做高官。但是,光绪二年(1876年)、五年(1879年)两次参加乡试,均名落孙山,他的梦想随之破灭。他对科举制度恨之入骨,再度落第的那年秋天,他将过去赶考所作诗文书稿、友人书信、笔墨纸砚,统统扔到院子里,付之一炬,切齿说:“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岂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耶!”这把火还不是他对封建科举仇恨的终结,他在日后掌握大权后,把仇恨填进炮膛,对准一千二百多年的古老门槛,实施毁灭性轰击。

读书没读出名堂来,令袁世凯汗颜和懊恼,但并没有令他绝望。祖父两辈从戎发迹的鲜活故事,犹如一只无形巨手,将他推上另一条追求升官发财之路。

袁氏祖上以“书香门第”自诩,崇拜皇权,拥戴皇帝,依附皇帝追求高官厚禄的欲念铭心刻骨。曾祖袁耀东渴求功名,但运气不佳,一生最耀眼的亮点是得了个“庠生”的名头,勉强跻身秀才行列,但他官迷心窍,孜孜以求,没日没夜用功读书,结果积劳成疾,年仅四十呜呼哀哉,倒毙在青灯黄卷、渴求功名的道路上。读书最有出息的是袁世凯叔祖父袁甲三,二十九岁考中进士,随即跻身官场,从礼部主事六品官做起,一路春风得意,在袁世凯出生前后几年里,署理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军务,当上漕运总督。袁甲三凭功名仕途,光宗耀祖,使袁家一跃成为当地的大望族。袁世凯出生前六七年,捻党张乐行在安徽亳州起事,造反的捻军打破原有封建秩序,打烂士人科举入仕的常规,皖北豫东再也摆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靠读书做大官的袁甲三对捻军恨之入骨,咸丰三年(1853年),也就是袁世凯出生前六年,奉命从皇城赶赴安徽前线,给安徽团练大臣、工部侍郎兼署刑部左侍郎吕贤基当助手,成为“帮办团练大臣”,不久独率一支军队,多次挫败捻军领袖张乐行所率部队,成为捻军死硬劲敌,后来还与太平天国悍将陈玉成、李秀才交过手,为大清王朝立下赫赫战功。

乱中取胜(2)

高冕

咸丰三年对不少京官而言,是人生命运大转折之年。就在这一年,曾国藩奉命在湖南老家办团练,创建后来名声赫赫的湘军。也就在这一年,工、刑二部左侍郎吕贤基奉命回安徽老家督办团练,随他返乡剿捻的还有后来比他名声更响亮的李鸿章。面对共同的敌人,袁甲三与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互相勾连,在血与火的疆场上结下不解之缘。本想效法袁甲三青云直上的袁氏子孙,对断其进身之途的捻军咬牙切齿,认为捻军“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在叔祖父袁甲三率领下,袁氏一门纷纷投入消灭捻军的队伍。袁甲三长子袁保恒、侄儿袁保庆,都投到袁甲三麾下带过兵。袁保恒是道光三十年进士,像其父科举入仕,风风光光地当过翰林院编修、检讨等职,随后随父从军;此人颇有带兵打仗天赋,与捻军作战屡屡得手,官运亨通,到咸丰七年(1857年),也就是袁世凯出生前两年,因战功授侍讲学士衔,官拜从四品,获赐顶戴花翎,次年获“伊勒图巴图鲁”(勇士之意)封号;同治七年(1868年)到李鸿章军中委用,山东平捻结束时加三品衔,授侍讲学士;后随左宗棠赴陕,同治十一年(1872年)肃州战役后获头品顶戴,两年后擢升为户部左侍郎、内阁学士,光绪元年入京任吏部侍郎、刑部侍郎等职,成为朝廷大员,也成为袁氏家族中功名仅次于袁甲三的二号人物。袁保庆随叔父袁甲三征战半生,叔父死后奉旨补任知府,后任江南盐法道,官至正四品。袁甲三幼子袁保龄曾入李鸿章幕府当幕僚,为李所器重,后来成为朝廷最高决策机构的一名高参。

祖辈从军发迹的经历,以及他们在奋斗过程中与大批文臣武将,特别是与兹后跃升为朝廷顶级重臣的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结下的情谊,对袁世凯的人生选择,对他日后踏入官场、攀枝高升,产生极为重要的影响。

袁世凯急于找到一条青云直上的捷径。求功名求到二十岁,科场竟给他判了个死刑。第一次乡试落榜后,光绪二年(1876年)岁末,雪过天晴,他娶陈州一于姓大户人家的千金做妻子,两年后长子袁克定出生。袁世凯官欲旺盛,娶妻生子、为人夫为人父之后,更是求官心切。第二次乡试落第前夕,按照当时捐纳制度,报捐了一个中书科中书的虚衔。中书科中书是个从七品官,而且并没有实际到任,只是画饼充饥、自欺欺人,袁世凯想起来每每不舒服。然而,自己一无才学,二无靠山。捷径何求呀?曾任江南盐法道肥差的嗣父袁保庆,同治十二年(1873年)夏天患霍乱死去,少年袁世凯抚棺返回故土,不得不结束滋润的纨绔生涯。第二年春,因军功擢升内阁学士的叔父袁保恒返乡省亲,在袁氏十数个少年中独独看中了袁世凯,把他带到京城读书,袁世凯又有了新的靠山,但好景不长,他十八岁那年,调任刑部侍郎的袁保恒染上时疾,死于赴河南开封帮办赈务任上。两座靠山先后崩塌,不学无术的袁世凯,只好选择不占什么便宜的为官捷径——花钱捐官。他硬着头皮向亲友告贷,看尽了脸色,听饱了胀话,好歹凑了千余两银子,于光绪六年(1880年)春,辞别母亲、妻儿,兴冲冲奔到京城捐官。谁知白花花银子流水般花出去,那些个自称手眼通天、胸脯拍得嘣嘣响的公子哥们一个个消失了。等到行囊空空、钱袋瘪瘪,袁世凯才明白自己被京城的纨绔子弟们耍弄了。他在京城客栈里忿忿然睡了三日,粒米未进,被客栈老板扫地出门。欲哭无泪,走投无路,袁世凯在京城街头茫然孤踱。这时有辆马车擦身而过,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住,帘掀处探出一张脸来,四目痴对许久,才异口同声叫了声:“真的是你呀!”原来,此人是袁世凯盟兄徐世昌。当年袁保恒去世后,袁世凯在嗣父袁保庆名下,分到叔祖袁甲三生前在陈州府置下的一座小宅院,便在那里组织起“丽泽山房”、“勿欺山房”两个文社,附庸风雅,过起诗酒文人的生活。一日,袁世凯正在书房读书,有位秀才前来拜访,两人一谈便觉投缘,从中午直谈到深夜,仍觉谈兴未尽。于是,两人换帖结拜兄弟。这个秀才姓徐名世昌,字菊人,天津人,正在陈州授馆课童,袁世凯称他“菊人兄”。袁世凯见菊人兄一肚子好才学,却窘迫得没盘缠进京赶考,慷慨解囊,送他几百两银子,使他得以启程。进京后,徐世昌果然大有出息,中举人,中进士,入翰林院做了天子近臣。这晚得知袁世凯穷途落魄内情后,徐世昌很快凑了三百两银子,嘱他回家后再凑些银子,到天高皇帝远的南方找叔祖、叔父的老关系去捐官,说罢雇了辆马车送他返乡。

返回故乡一个月后,袁世凯带着七拼八凑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再次背井离乡,按照徐世昌指点,奔赴南京寻求前程。然而,盘桓十几天,跑遍亲朋故旧宅邸,袁世凯还是没捞到一官半职。平素好色的袁世凯,沮丧之时便在秦淮河的烟花巷里寻求解脱。数天后,他清醒了,知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便前往素有冒险家乐园之称的大上海去撞大运。大上海洋气繁华,街头行人如蚁,但袁世凯觉得莫名地孤独。举目四顾,这座大城市竟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暮色苍茫,袁世凯不由自主走向红灯笼高高挂的地方,那里是妓院,螺蛳一样附在门口的热辣辣的风尘女子,给他带来一时的慰藉。一连十几天,他一家接一家地逛着上海滩的青楼花巷,领略江南女子的万种风情。有天夜里,他又来到一家挂红灯笼的妓院,也没抬头看看招牌就闯了进去,娴熟地向鸨母扔去一大锭银子,在鸨母随之唤出的一长排姑娘中,点了一个俊脸蛋上没媚笑的娇小丫头。那小女子很特别,进了房掩上门,也不张嘴要银子,也不大大咧咧脱衣服,而是给他敬上一杯香茗,斯斯文文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轻言细语与他拉家常。说话间袁世凯知她姓沈,苏州人。她从他的长相中就猜出他是“北方大哥”。姑娘问,大哥这样一个读书人怎么也到这种乱糟糟的地方来。袁世凯一下无言以对。沈姑娘察觉了,说像大哥这般眉宇间英气逼人的栋梁之材,即便科场不济,也是有千条路万条路可走的。袁世凯听了为之心动,心想这烟花巷中竟还有这等慧眼不凡的奇女子。沈姑娘又道:小女子虽是青楼一贱人,但也听说如今官场并非只一扇大门,只要肯钻营,旁门、侧门、后门也都是进得去的。我看大哥决非平庸之辈,岂能与那班瘪三一个样子,在这乱糟糟的地方埋没自己!沈姑娘的一席话触到袁世凯的心痛之处,使他回想起生父、嗣父、叔父对他的殷殷期待和苦心栽培,羞赧不已,心想自己功不成名不就,竟跑到这种地方醉生梦死,岂非形同禽兽。他爱上了这个苏州小女子,打开的话匣再也合不上。一连三天,两人说呀说,仿佛有说不尽的话。第四日凌晨,小女子将自己全部积蓄包进袁世凯衣服里,一字一顿地说:哥哥今日一走,小女子就下洗衣房干活,从此不再接客,待赎出自家身子,一心专等哥哥。只盼哥哥早日成就功名,来接小女子。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服侍哥哥一辈子。袁世凯听着不禁流了泪,没有山誓海盟,只是把她搂得紧紧的。

乱中取胜(3)

高冕

这位沈姓小女子,宛如黄浦江畔的一盏航标灯,使他从滔天浊浪中浮出来,振作精神重新走上寻求高官厚禄之路。

袁世凯远奔广东潮州,投到潮州府知事兼办海关周馥门下。周馥官虽不大,但兼着海关肥差,倒是有钱。此人是袁世凯嗣父袁保庆至交,当年曾得袁保庆力荐,投靠朝廷第一红人李鸿章做文牍,得到李鸿章器重,才有了眼下出息。周馥不忘旧恩,不到两个月,就花银子为袁世凯捐了个正五品同知。袁世凯没有白跑,连升四级,从七品官一下升到了正五品官。圆月当空的夜晚,袁世凯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上海滩的那位奇女子,想起她那番铮然有声的劝说。周馥知他有抱负,不愿他误在自己手里,说本想把他推荐给李少荃爵师(即李鸿章),但人家现在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位高权重,一下不好冒渎,只好先推荐给他的女婿、记名道张佩纶。张佩纶是周馥同年至交。袁世凯带着推荐信北上,初秋时节赶到直隶总督府所在地天津,费了一番周折找到张佩纶。但张佩纶看完信直摇头,前来求官的人快把总督府的门槛都踏烂了,僧多粥少,他实在无能为力。张佩纶看在周馥情分上没打发他走人,要他先在府中打打杂,待机找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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