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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冕 当前章节:15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袁世凯满心不情愿地在总督府打着杂,盼星星盼月亮等待好消息,但张佩纶告诉他,空缺的都是一些芝麻官。袁世凯很焦虑,自己年已二十出头,靠人家的银子捐到五品同知官衔,却一屁不值,只是一个虚名好听而已。这让野心勃勃的袁世凯时常产生强烈的饥渴感。循规蹈矩赶科场没出息,循矩蹈矩花银子捐官同样没出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如此虚度光阴!到年底,张佩纶看他满脸愁云的样子,也没什么好办法,搜索枯肠,给他指了条路子,要他去投李鸿章部属、淮军统领吴长庆试试。张佩纶本来只是试着说说,没想袁世凯一听来了精神。袁世凯心想,自己叔祖、叔父都是从军发迹的,大概老天爷要叫袁家后代都吃这碗饭的;再说,袁吴两家交谊深长,吴长庆还是嗣父袁保庆的拜把兄弟。于是,光绪七年(1881年)春节刚过,时年二十二岁的袁世凯,迫不及待地辞别张佩纶,出津门,渡海河,兴冲冲奔赴山东登州,投入淮军重要统领吴长庆幕下。

袁世凯当是属于乱世的。平静的生活将他淹没,沧海横流的汹涌波涛却将他高高托举。

机会终于到来了。光绪八年(1882年)6月,朝鲜局势大乱,战云笼罩,如同一只引燃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发。事件起因是,清同治三年(1864年),朝鲜国王李升死去,十二岁的李熙以支系继承王位,因其年幼由父亲大院君李罡应摄政掌权。同治十二年(1873年)李熙亲政,大院君交出权力,因李熙生性懦弱,最高权力渐渐落入闵妃为核心的亲日外戚集团手中。闵妃背后的闵氏集团,是朝鲜世家巨族,政坛上很有势力。日本国在明治维新后实力大增,急于扩张,积极推行“大陆政策”,把吞并朝鲜作为实现其战略图谋的第一步。光绪二年(1876年),日本逼迫朝鲜签订不平等的《江华条约》,否认大清国对于朝鲜名义上的宗主权,从此在朝大肆扩张其政治经济势力。大院君不甘心失去大权,闵妃集团便废除其创建的军队,剪除其羽翼,另聘日本教官编练军队。改革军制,毁了很多官兵的饭碗。留在军营的官兵因拿不到军饷怨气冲天。日本势力在朝扩张,引起朝鲜国内很大不满,加之闵妃集团自恃有日本作后盾,骄横跋扈,为所欲为。光绪八年六月九日(1882年7月23日),汉城欠饷士兵首先揭竿而起,杀死贪官污吏,攻占武器库,焚毁权贵宅第,袭击日本使馆,处决日本教官,包围王宫,闵妃在乱中乔扮宫女仓皇出逃。原先失势的大院君集团乘机卷土重来重掌大权。日本闻讯后,谋划借机出兵朝鲜,用武力夺取更多权益。清政府接到驻日公使情报和闵妃派出的专使金允植、鱼允中求救后,决定派水师统领丁汝昌率三艘军舰、淮军统领吴长庆率六营官兵急赴朝鲜。因1882年为农历壬午年,发生在朝鲜半岛的这场兵变,史称“壬午兵变”。

光绪八年七月初十日(1882年8月23日),吴长庆率本部人马,乘运兵船从山东登州启程,向朝鲜进发。年近二十三岁的袁世凯十分豪迈,任凭海风拂面,屹立船头,放眼远眺,大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之感。听到要往朝鲜平乱的消息,袁世凯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在写给兄长的信中说:“弟限于资格,中原难期大用。抵高丽,能握兵权。”他还说,“既建功业,不愁朝王李熙之不我用。”他断定,“李熙,庸主耳,无能为,夺其政权归我掌握,犹反手也。”很难相信,这些话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之口。但青年袁世凯就以这等口气说话。他以超人的政治嗅觉,一下认准,异国之乱是自己千载难逢、出人头地的良机;一下明白,自己到朝鲜后应当干什么,应当怎么干。

袁世凯决意抓住这次机遇,在吴长庆面前好好露一手。一年多前,吴长庆接纳袁世凯,本意是要他读书赶考。当时,南通籍状元张謇在吴长庆幕府中任首席幕僚,吴长庆便命袁世凯拜张謇为师,学习诗文。袁世凯见吴长庆也要他读书赶考,暗自叫苦不迭,但他一时不敢逆吴长庆之命。吴袁两家交往,开始于袁世凯叔祖袁甲三时代。吴长庆父亲吴廷襄,当年是安徽庐江地主团练首领,咸丰年间太平军围困庐江,吴廷襄派吴长庆前往宿州向袁甲三火速讨救兵。袁甲三一时拿不定主意,向子侄们讨主意。袁保庆以“绅士力薄,孤城垂危”为由,力主驰援;袁保恒则以“地当强敌,兵不能分”,反对救援。结果,争论数日,庐江被太平军攻占,吴廷襄被杀。从此,吴长庆与袁保恒绝交,而与袁保庆“订兄弟之好”,情同手足。袁世凯是袁保庆嗣子,为报袁保庆当年恩德,吴长庆有意让袁世凯好好读书,登科场谋功名。这种阴差阳错的安排,令袁世凯哭笑不得。袁世凯硬着头皮去啃书,但心猿意马,哪里啃得进去。据师傅张謇回忆,袁世凯文章做得一塌糊涂:“謇曾命题,课以八股,则文字芜秽,不能成篇,謇既无从删改,而世凯亦颇以为苦。”但他发觉,此人虽非读书材料,“偶令其办理寻常事务,井井有条,似颇干练。”课读间张謇问及袁世凯志趣,知他心思不在科场功名,而在于投笔从戎、请缨赴敌。张謇遂主动向吴长庆推荐袁世凯。袁世凯本善于钻营,且时常忧国忧时,“作激昂慷慨之谈”,很快博得吴长庆好感,视他为“有造之士”,将他超拔为庆军营务处帮办,月薪三十两银子。袁世凯春风得意,常令差弁打着“帮办营务处袁”的明晃晃衔灯,在庆军夜营里到处转悠。投奔吴长庆,是袁世凯人生重大转折,他从此踏上了军事政治生涯。吴长庆是将袁世凯领进官场的第一人。虽然论官阶,营务处帮办草芥之微,没品级、不入流,但扎扎实实是个官,一个月三十两白银看得见摸得着,袁世凯很重视自己好不容易谋来的头一个官位。

乱中取胜(4)

高冕

运兵船乘风破浪抵达朝鲜南洋港,眼前是危机四伏的陌生国度,许多官兵战战兢兢。吴长庆命一营为先锋队,迅速抢滩登陆。一营营官竟然抗命,要求在近海先探明动静,稍作休息后再抢滩登陆。下属不听指挥,吴长庆非常窝火。这时,袁世凯跨步上前,高声请求由他充当先锋,率先发起攻击。吴长庆大喜,当即宣布撤掉一营营官,由袁世凯取代。袁世凯随即杀气腾腾宣布军纪,挥率本营人马出击。当他一马当先冲到岸边时,发觉岸上只有几十个朝鲜士兵。他们见大清国舰队驶来,早已在港口毕恭毕敬列队迎候。袁世凯抢滩登陆未遇半点风险,立下头功,轻松捡了个营官,而且其威名在庆军中广为播扬。吴长庆赞赏张謇有识人慧眼,曾对他说:“慰庭真不错,不负张先生识拔,我应向张先生道谢!”

让吴长庆惊喜乃至惊诧的还在后头。庆军入朝后军纪松弛,奸淫抢掠时有发生,这有失天朝大国脸面。吴长庆将令箭颁与毛遂自荐的袁世凯,令他全权督查军纪。可就在授权当夜,当地有一族长来找吴长庆告状,说又有一伙士兵抢劫百姓鸡鸭鱼肉,吴长庆一听大怒,找来袁世凯责问为何不严肃军纪。吴长庆话音刚落,袁世凯已令手下人拎来七颗血淋淋人头,一下掼在地上,说已请出吴大帅令箭,将违犯军纪士兵中七个为首的当众正法。族长看到七颗满是血污的人头,早已哆嗦着拜倒在吴长庆脚下,连连赞颂清军军纪严明。吴长庆大大长了面子,拍着袁世凯肩膀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真不愧是将门虎子!军纪从此大为好转,士兵们则对他又怕又恨,暗地里写了一首骂他的打油诗:“本是中州伪秀才,中书借得不须猜。今朝大展经纶手,杀得七个人头来。”袁世凯连出两下非常之招,赢得吴长庆极大信任。吴大帅把军中内务,全部委托袁世凯管理。

庆军在朝鲜站稳脚跟后,决定设计擒拿大院君李罡应。他们了解到,这次兵变背后的策动者就是大院君,一旦把他抓起来就会群龙无首。大院君藏于宫中,深居简出,防范很严。十三日(26日),吴长庆等三位将领未带一兵一卒前往宫中拜访大院君,会谈时气氛十分友好,临别时邀请他次日来庆军大营回访。李罡应打消疑虑,第二日果然践约回访。早已受令的袁世凯负责封守在营帐大门口,非常客气地挡住李罡应的卫队,请他们到侧帐中休息,毫无戒备的卫队刚进侧帐,袁世凯布下的清军早已手起刀落,将他们全部诛杀。袁世凯返回中帐内,一个眼神,士兵们呼啦上去,轻而易举将李罡应捆个严严实实。接着,袁世凯速带一彪人马连夜行动,出其不意,将附从李罡应的叛军一一击溃,军营里到处是滚落的头颅,喷洒的鲜血。当日上午,袁世凯请示吴大帅后,第一个闯入宫中,找到曾向清政府求援的金允植,在他带领下找到国王李熙。李熙为早日掌权,当着袁世凯的面写下致吴长庆等人的手书,请求速派兵剿灭乱党,并号召全国协助清军平乱。李熙重新掌握王权后,很快将逃亡在外的闵妃接回宫中。袁世凯知道控制朝鲜政权的实际上是这个女人,她一回王宫,他就抢着第一个进去向她道贺。李熙又在自己女人面前,把袁世凯的丰功伟绩和杰出才干好好赞颂了一番。王公贵族们纷纷来拜见闵妃时,惊诧地发现闵妃正与一位大清国青年军官亲切晤谈,便对这位青年军官敬畏有加。闵妃对大清国这位能干又殷情的青年将领很有好感,心中从此烙上了“袁世凯”三个汉字。

吴长庆高度评价袁世凯在这次赴朝平乱中的表现,称他“治军严肃,调度有方,争先砍剿,尤为奋勇”,并奏报朝廷给予褒奖。吴大帅的这个评价对一名军官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治军能严得起来,而且有勇有谋,这起码具备将才的资质了。直隶总督李鸿章阅读朝鲜平乱战报,对出现频率很高的“袁世凯”留下了很深印象,在奏请朝廷奖励赴朝有功人员名单上,“袁世凯”三字赫然在列,并称他“治军严肃,剿抚应机”,建议朝廷以同知补用,并赏顶戴花翎。于是,袁世凯的名字,第一次进入清王朝核心统治层的视野里。

应当说,李总督比吴大帅更具识人眼光。李总督远在万里之遥,凭着一鳞半爪的战报,就抓住了袁世凯本领中最与人不同之点,就是临危不乱、长于应变。吴大帅对手下这位青年军官的评价虽没有李总督到位,但使用时并没有欠亏,把他视为庆军中第一有为青年。他把军营内部管理事务全部交给张謇,委任袁世凯全权处理外交事务。袁世凯喜出望外,拥有这一职位,等于占据了了解和控制朝鲜的最佳位置。这一任命,使袁世凯一跃成为大清国驻朝军队乃至清政府在朝的代言人。

平地一声雷,袁世凯在壬午兵变中扶摇直上,登上大清国军事政治舞台。

青年袁世凯有志有心。他一抵朝鲜就学习朝鲜语,不久就达到借助手势可以与朝人直接沟通的水平。平定李罡应乱党,使其威名远播,“袁世凯”三字响亮程度甚至盖过朝鲜国王。但他并没有因此晕晕乎乎,头脑十分清醒,知道自己现在是光着屁股坐花轿——徒有虚名,要真正大有作为,必须掌握实权,掌握一支听命于自己的军队。他利用与朝鲜国王和闵妃亲近的便利条件,在与国王夫妇开怀畅饮、肠热意酣之际,建议朝鲜摒弃老掉牙的旧军制,扔掉大刀长矛,采用西洋军制,装备西式枪炮,编练一支新军,以巩固王室的统治权。国王王妃听了大喜,亲赴庆军大营,指名道姓要求拜袁世凯为上将军,为朝鲜编练新军。吴长庆将此禀报北洋大臣,北洋总署很快发下委任状,委派袁世凯帮助朝鲜编练新军。不到两年时间,一支一千人的新军果然编练成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袁世凯编练的这支新军不是采用淮军操典,而是采用英德操典,其中英制四哨、德制一哨。袁世凯身为淮军军官,却清醒认识到淮军体制已老旧落伍,他将编练朝鲜新军作为探索西法治军的试验平台,而且有意对英德两制孰优孰劣进行比较。光绪十年二月(1884年3月),国王李熙和吴大帅,率朝鲜王公贵族和各国驻朝使节、代表,在汉城春塘台阅兵,对装备精良、军容严整、战技精湛的新军赞叹不已。在朝鲜君臣的喝彩声中,袁世凯幼读兵书、酷爱尚武、用兵如神的故事,有鼻子有眼地传播开来。加上袁世凯对清政府极力维护在朝宗主国地位的战略意图心领神会,想方设法与日本势力进行角逐,在朝极力推行怀柔政策,深得朝鲜民众拥戴。《容庵弟子记》载:朝鲜民众按照传统方式,纷纷立木牌以旌其功德。每当袁世凯夜行外出,居民主动张灯燃火导行,妇女则以竹竿挂灯,从门缝中挑出,甚至沿途有人折屋草做火把,以至袁世凯所到之处,无不“火光烛天”。后来,朝鲜百姓还专门成立灯会,轮流值勤,袁世凯一旦夜间出行,“辄以碧纱灯百十夹引以为常”;汉城百姓还自发为袁世凯建立多处生祠,供奉香火,虔诚瞻拜。这一记载,不免有些“蒸馒头”,但袁世凯在朝鲜的影响可想而知。袁世凯心很大,这些正是他渴望拥有的政治资本。据一本张謇传记中说,有日袁世凯酒后对张謇说:李王懦庸,不足扶持;吴帅胆小,难图大事。他欲取韩王而代之,请张謇为其谋划主持。当时,直惊得张謇张口结舌。不知是否确有此事,然吴长庆对手下这位越来越不寻常的青年日渐戒备,倒是事实。袁世凯嗅觉灵敏,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对吴大帅已产生威胁,怕这位顶头上司整他,暗中运作,打算带着捞到的资本调回国内。袁世凯身在异国他乡,并没有忽视与朝廷紧要关系的联络,蓄意为自己的未来前程布下关系。他把从朝鲜搜罗到的奇珍异宝,悄悄送给清廷挂靠得上的官吏,最重的一份总是送给李鸿章女婿张佩纶。张佩纶被袁世凯搞得晕晕乎乎:这个河南佬,我并未给他帮什么大忙,他为什么老给我烧高香?

乱中取胜(5)

高冕

光绪十年(1884年),法军将战火从越南烧向中国西南边陲,清政府的神经再一次高度紧张,惟恐产生连锁反应,命李鸿章加强所有边防。李鸿章立命吴长庆率在朝三营军队回国,余下三营仍然驻朝。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袁世凯怎肯放过这一天赐良机,加紧活动。这回,张佩纶这条放长线钓了多年的大鱼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在自己岳父泰山那里不失时机地吹风,说袁世凯是朝鲜事务专家,又是袁甲三将门之后,总而言之,这也好来那也好,大清国在朝最高军事统帅一职非袁莫属。吹风果真奏效,李鸿章以袁世凯军功卓著、外交老练为由,奏请朝廷同意,任命袁世凯为“总理营务、会办朝鲜防务”。袁世凯一下连升两级,成为驻朝庆军的头面人物。

袁世凯在朝站稳脚跟后,果然不忘践诺,托人将上海滩的青楼女子沈氏接到身边,做了姨太太。在婚姻男女之事方面,袁世凯的性情为人也暴露得淋漓尽致。他与长自己两岁的结发妻子于氏婚后头两年感情融洽,相爱的结晶便是袁克定。可是,有一夜晚,一句玩笑话,就将这份情爱葬送了。那晚,于氏在房间对好温水,服侍丈夫洗脸洗脚后,自己亦解衣净身。坐在床上的袁世凯,看见于氏从腰间解下大红绣花缎子裤带,便道:“瞧你这样子,活像个马班子。”于氏一听就恼了,拉着脸说:“我不是马班子,我有姥姥家。”“马班子”是河南项城一带土语,就是妓女的意思。于氏长得挺端正,但不识字,心眼实,不知这是丈夫跟她开玩笑,以为有意羞辱她,便找了词儿愣不拉叽地回敬丈夫。于氏所说“我有姥姥家”,意思是说我有娘家,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袁世凯听出言外之意:哦,好你个正房太太,不就是讥讽我亲娘是偏房小妾吗?当下怒不可遏,夺门而出,从此再不跟她同房。袁世凯被于氏揭破的心头伤疤,一辈子都没愈合。于是,袁克定也就成了袁世凯一生三十二个子女中的惟一嫡出。袁世凯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于氏,到朝鲜当官享福后,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青楼妓女接来与自己日夜厮守;后来,还将袁克定从老家接来交给姨太太护养,让于氏在袁家寨独守空房,在孤灯长夜里苦苦煎熬。到他做了山东巡抚,他把母亲接来享福时,才将于氏接到济南。但这并不意味与于氏有破镜重圆之意,而是为自己树立一方父母官的形象。袁世凯这一点做得很绝,名义上始终没有休掉结发之妻。清朝末年,朝廷还封了她一品夫人的头衔。直到最后他登上中华帝国皇帝宝座,于氏仍拥有大太太的名分。当然,这并没有改变于氏在家中的处境。她有名无实,袁世凯既不给她处理家政的权力,也不与她同床共眠,只是一个满心酸楚的空头夫人。若要不当这个空头太太,也由不得于氏。后来袁世凯任大总统搬入中南海后,让于氏住福禄居。袁世凯当着一大堆姨太太和子女的面,隔三岔五踱到于氏房中坐一坐。袁世凯先说:“太太,你好。”于氏答:“夫君,你好。”接着,聊上几句不冷不热的家常话,例行碰面宣告结束。多少年来,就是这么一个机械的程式。作为总统夫人,逢年过节,袁世凯不得不让于氏摇着小脚出来接受外宾祝贺。有一回,欧洲某国公使上前一步就要亲吻于氏的手,把于氏惊得面无人色,让公使尴尬得不知所措。从此,袁世凯规定,于氏不得在公众场合开口讲话,出来见人须由女儿陪同。于氏遭此洋罪,暗自叫苦不迭。在外人看来,袁世凯是一位奉行传统美德、始终不忘糟糠之妻的好丈夫。袁世凯要的就是这一效果。

沈氏是个有眼力有心计的女人,看到袁世凯听了他的话,果然大有出息,在朝鲜活得有模有样的,更是铁了心侍候夫君。沈氏是在上海滩见过世面的女人,青楼接客时就掌握如何讨得官场人物欢心的技巧,巧为周旋、八面玲珑是她的看家本领,到朝鲜后不仅把袁世凯熨烫得浑身舒帖,还帮他料理了不少应酬之事。袁世凯后来官越做越大,姨太太越娶越多,比沈氏出身金贵的有的是,比她长得水灵的也有的是,但就凭着当年上海妓院里的慧眼独具,凭着里里外外的能干劲儿,她占定了姨太太中的头把交椅。袁世凯是个嗜官如命的男人,身边少不了能帮他步步登高的乖巧女人。

朝鲜半岛的风云突变,使袁世凯再次面临大显身手的机会。日本不甘心壬午兵变后在朝失去的利益,与朝亲日势力暗中勾结,伺机反扑。金玉均、朴泳孝、洪英植等为首的开化党人,标榜独立自主、改革政治,使朝鲜开化,企图依靠日本发动政变,密谋推翻李熙、闵妃统治集团。国王李熙在日本挑拨利诱下对清政府态度也发生变化。袁世凯及驻朝清军对此有所察觉。光绪十年十月十五日(1884年12月2日),朝鲜新生政治势力开化党人在邮政总局举行宴会,两天前该党头面人物金玉均、朴泳孝、洪英植等人,联名邀请驻朝清军三营统领袁世凯、张光前、吴兆有出席。三位清军统领对要不要出席宴会发生激烈争论。吴、张两人认为此去凶多吉少,还是以拒绝为妙。袁世凯坚持认为,这等于堂堂清军示弱于人,日后必助长敌方气焰,即使是鸿门宴也得出席。宴会日,袁世凯不顾众人阻拦,单骑独赴邮政总局,提前一小时抵达宴会厅。当时,组织宴会的开化党头面人物仅半数到场。袁世凯一下马,便索要酒菜先吃起来,声称还有公务等着他处理,无法等人到齐。胡吃海饮一通后,一手紧紧挽着朴泳孝,一边谈笑风生步出庭院。袁世凯这一招很绝,一下打乱了开化党人的如意算盘,他们来不及对袁世凯下手,他们的头头朴泳孝倒先成了人家手中人质。他们只好暗暗叫苦,看着袁世凯飞身上马扬长而去。开化党人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十七日(4日)以庆祝新邮政大厦落成为名,由邮政总办洪英植出面,邀请朝鲜旧党政要、外国使节和大清国驻朝商务委员陈树棠赴宴。日本驻朝公使竹添一郎心中有鬼,称病未到。宴会开始,正觥筹交错之际,开化党人按照预谋,在邮局附近纵火,早已潜伏在附近的留日学生数十人乘机涌入,当场刺杀朝鲜禁卫军大将朴泳翊,宴会大厅顿时大乱。中国驻朝商务委员陈树棠乘乱逃脱。金玉均等开化党人在混乱中入宫晋见国王,谎称清军作乱,威逼国王召竹添一郎率日军进宫保卫。等候已久的竹添一郎得讯,马上率日军三百余人占领朝鲜王宫。当晚,金玉均、朴泳孝假传国王诏书,召六名亲贵大臣入宫,随即将他们全部处死。同时,在竹添一郎监督下,重组亲日政府,并准备废黜国王李熙。因1884年是中国农历甲申年,史称朝鲜这场著名政变为“甲申政变”。

乱中取胜(6)

高冕

袁世凯正与姨太太沈氏温存,获知这一惊人消息,立即撇下风情万种的沈氏,率兵急急赶去,邮政局已空寂无人。第二日一早赶到王宫,宫门紧闭不开。袁世凯命人用响箭飞射传书给国王李熙,要求入宫护驾。李熙时已被金玉均软禁,金玉均假传诏书不准袁世凯率兵入宫。吴兆有、袁世凯立即发函请示李鸿章。十九日(6日),朝鲜亲清派官员纷纷向清军求援。同时风传这样一则消息:亲日派准备劫走国王李熙,另立国王,背清投日。吴兆有、袁世凯致函日本驻朝大使竹添一郎,询问有关情况,对方拒绝回答。若是任凭亲日势力控制朝鲜政权,朝鲜就会脱离中国,成为日本侵略中国的跳板。形势非常危急。时机稍纵即逝。而当时朝鲜与中国不通电报,要等得李鸿章指示还需好多时日。吴兆有、张光前两位营官主张按兵不动,听候北洋总署及李鸿章指令。袁世凯主张立即行动,进攻王宫。双方各执一端,争执不下。袁世凯激昂陈词:“防韩交涉,系我专责,如因此获咎,我一人当之,决不累及诸君!”吴、张两人这才被袁世凯说服,愿率军队一起行动。袁世凯立即率本营人马冲到王宫,将其团团包围。日军在城墙上开枪,袁世凯命士兵还击。激战半日,攻破宫门。袁世凯率军攻入王宫,“朴泳孝督日人所练之韩军,凭墙夹击,弹如雨下,公(袁世凯)之前后左右兵卒伤之者枕藉,有弁崔继泽见公立危地,牵衣请稍避,公以刃挥之。遂领亲兵数十人奋勇仰攻,失势,顷刻间死伤过半。日兵数十,突由后抄袭,后队击走之,(袁)乃命哨弁唐宗远分兵绕院后夹攻,党众不支,遂逃避,公麾兵进蹑,遇公向所教练之韩兵数百人,合力进战,士卒争先,声震屋瓦。”当时,吴兆有在两兵掖抚下临阵逃脱,张光前率所部在一堵高墙下躲避枪林弹雨。最后,袁世凯以区区四哨之众,奋勇击溃负隅顽抗的朝鲜叛军和日军,一举攻占王宫,解救出国王,稳定朝鲜局势,维护了清王朝在朝鲜的地位。日本公使竹添一郎见大势已去,丢下汉城日侨不管,纵火焚烧本国使馆后,率卫队慌忙逃至停泊在仁川的日本邮轮“千年丸”号,狼狈回国。朝民对日本人积愤已久,乘机捕杀日侨。袁世凯非常清醒,立即传令严禁捕杀日本侨民,派人将日侨全部归拢,清点造册,将他们护送到仁川,交给日人,以示人道。袁世凯在平息“甲申政变”中,当机立断,敢作敢为,镇定自若,智勇俱佳,体现出处置突发事件的超常能力,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政变平息后,袁世凯做起了大头梦。他上书李鸿章,建议清王朝派大员,在朝鲜设立监国,统率重兵,治理内政外交。这一“监国”,实际上就是朝鲜的太上皇。而这一重要职位最佳人选,袁世凯虽未挑明,但不言而喻,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袁世凯。然而,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他的意料。日本人在这一事件中吃了大亏后,不肯善罢甘休,挑起中日外交争端,声称中国“首开战端”,并将首要罪责推给袁世凯。清王朝此时如同重病缠身的老人,在南部边陲正与法国交战,担心如果在朝设立监国,会进一步刺激日本,引发战争,导致南北受敌,因此没有采纳袁世凯建议,以息事宁人,缓和与日本的矛盾。但李鸿章与日方代表伊藤博文交涉时,断然否认日本关于清政府“首开战端”的指控,只是表态要对“未能小心行事”者进行“戒饬”。这时,驻朝清军总兵吴兆有,早就对袁世凯居高临下、指手画脚心怀不满。论官衔,吴兆有为记名提督,武职从一品。吴长庆率三营撤回国内时,将在朝庆军三营指挥大权交给他。而袁世凯会办防务的营务处,相当于后来的参谋处,也就是说,袁世凯是帮吴兆有料理营务及会同办理朝鲜防务的,充其量只是驻朝庆军三营的副总指挥。但袁世凯却十分抬举自己,给自己定的头衔是“钦差北洋大臣会办朝鲜防务总理营务处”,处处以驻朝清军主帅模样出现,从公文具衔到行文体制、出入仪仗,都高于吴兆有。朝鲜臣君被他弄得稀里糊涂,弄不清他与吴兆有到底谁指挥谁。袁世凯以五品文官的低贱身份,对吴兆有以下营将均以下行文格式,发号施令,狂妄僭越,使吴兆有等一批营将官佐气得肚子发胀。吴兆有等人密谋一番,抓住袁世凯擅自挪用军饷,抚恤死于乱党之手的朝鲜重臣家属之事,大做文章,密告他贪污军饷,并将擅开边衅的责任全盘推到袁世凯头上。李鸿章对胆子贼大的袁世凯给予一顿杀威棒,命他自己掏腰包,将挪用军饷全部赔偿,并派会办北洋事宜的吴大澄,在赴朝与日本代表谈判的同时,对袁世凯的多项指控进行查办。袁世凯想做朝鲜监国的大头梦没做成,到头来反落得“戒饬”、赔银子、被查办的结局,不禁喟然长叹:“官运恶极。”好在吴大澄未动身,张佩纶已将内情全部密传给袁世凯,并将吴大澄等人的为官特点乃至性情嗜好也全部传泄给他,袁世凯得以从容应付,把他们伺候得舒舒帖帖、眉开眼笑。袁世凯料想,把吴大澄等人伺候好了,最好结果是不要给他找大麻烦,而对自己的结局没抱太大奢望,急于脱身,跳出是非圈外。因此,在吴大澄等人还在朝鲜时,他就借口嗣母牛氏患病,向吴大澄请假,于光绪十年十二月十五日(1885年1月30日),带着大姨太沈氏乘军舰回国。然而,结局却出乎他的意料。吴大澄等人查了一圈回去,对袁世凯如何用银子、美女伺候只字不提,只是在李鸿章等人面前,盛赞他是“奇才”,“能力过大,前途不可限量”。《容庵弟子记》甚至说,吴大澄到天津见李鸿章时,不惜以贬李的女婿来夸奖袁世凯:“公向谓张幼樵张佩纶为天下奇才,我见天下奇才非幼樵,乃袁某也!”吴大澄回京复命时,又屡屡夸奖袁世凯又雄才大略,堪当重任。吴大澄等人的正面宣传,加上日本外相伊藤博文要求严惩“肇事祸首”袁世凯的反面宣传,反而使袁世凯名声大震,成为中日两国乃至国际上都受关注的风云人物。以至后来李鸿章为加强朝鲜国内亲华势力,抵消朝鲜国王李熙和闵妃集团离心趋势,要物色一合适人物护送大院君回朝鲜时,认定这一重任非袁世凯莫属,不得不写信敦促袁世凯再度出山,委以更高官衔,使袁世凯名副其实地掌控清王朝在朝的外交大权。遇挫不跌,反身价倍增,这就是袁世凯式的应变处事才能。

乱中取胜(7)

高冕

台湾史学家苏同炳这样评价光绪十年朝鲜变乱中的袁世凯:“二十六岁的袁世凯,不但充分显示了他的勇敢果决,并且还具有不惜金钱以买结人心的器识,足见袁世凯这个人,实在具备做大事、做领袖的条件。”

很值得一提的是,袁世凯从朝鲜脱身返回河南项城老家前,在天津接受了李鸿章的召见。光绪十一年二月初四日(1885年3月20日),对袁世凯来说,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日子。这是李鸿章第一次召见袁世凯。这日,袁世凯再度踏入天津直隶总督署。五年前,他尾随张佩纶走进这所格局封闭、气氛威严的官邸时,大气不敢喘,心里渴望拜见官邸主人李大人,但只能将它当做奢望咽进肚里。然而,今非昔比,历经朝鲜的风风雨雨,使他具备了接受这所官邸主人会见的资格。袁世凯装着毕恭毕敬的样子,从大堂穿过进入二堂,低着头进了二堂的一个房间。这房间光线不大好,清一色的金丝楠木家具,乌黑发亮,显出主人的身份,同时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氛。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老人,身材谈不上魁梧,容貌也不算威严,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安详、温和的老头。但袁世凯明白,切不可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这实际上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考察,要时时绷紧心弦,尤其是不能做出任何有不恭之嫌的举动,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多说。这个貌似温和的老头,乃当朝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位居首席阁揆,是慈禧太后的心腹宠臣,他对你评价是好是孬,决定你日后仕途命运。召见大约持续一个时辰,对方问一句,袁世凯小心翼翼地答一句。临结束时袁世凯悄悄觑了一眼,感觉对方表情是愉悦的,他这才把提到喉咙口的心放回肚里去。袁世凯的直觉惊人准确。当年秋天,李鸿章正式向总理衙门提请委任袁世凯担任驻朝商务委员时,这样评价袁世凯:“袁世凯胆略兼优,能知大体。……壬午、甲申两次定乱,情形最为熟悉,朝鲜新旧党人咸相敬重。”末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大臣,请求总理衙门将袁世凯“超擢衔阶,以重体制而资镇摄”。具体使用建议是:拟请以知府分发,俟补缺后以道员升用,并请赏加三品衔。李鸿章恐自己说得还不够到位,在附件中又说:“袁世凯足智多谋,与朝鲜外署廷臣素能联络,遇事冀可挽回匡正。今乘朝王函请,正可迎机而导,令其设法默为转移。该员带队两次戡定朝乱,厥功甚伟。”李鸿章的这番评价,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与袁的第一次会见。可见,李鸿章不仅对他的第一次面试打了高分,有利于帮他摆脱在朝惹下的种种麻烦,而且为他日后青云直上奠定了坚实基础。据说,李鸿章临死前向慈禧太后保荐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留下这样一句话:“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世凯右者。”如果说,这是李鸿章对袁世凯评语作结的话,那么这天一个时辰的会见是这一评语的重要开篇。

李鸿章说话自然是非常管用的,袁世凯果被“超擢”。这年秋天,他再度入朝时,从五品同知一跃爬上相当于道员的官位,戴上三品衔的花翎,真正得意非凡。临行前,堂叔袁保龄怕他再入朝鲜“火药桶”会招杀身之祸,劝他不要“履虎尾以求名利”,但他当官心切,根本听不进去。他在给二姊的信中说:“弟年少识浅,不料蒙太后留意,诸亲王、军机大臣、中堂推重,如此知遇,更有何言!从前带兵身任战事,故危险。此时作使臣,无人能害使臣,何险之有?今日时势,惟出使尚有出头之日。带兵操练又无战事,将何由名达天听也?”赴朝前,袁世凯再度来到直隶总督署,这回李鸿章的身份已经变了,成了赏识提携他的恩师。袁世凯要求恩师派兵护送他入朝,李鸿章笑道:“朝人闻袁大将军至,欢声雷动,谁敢抗拒?汝带数十随从,登岸做引导足矣。”面对总督大人如此信任,袁世凯再无话可说,深深一揖,蹈海东渡。光绪十一年十月初十日(1885年11月16日),他昂首阔步踏入朝鲜王宫,向国王李熙呈递大清国国书,上面赫然书有他的新头衔“钦命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大臣”。李熙等朝鲜君臣对这位钦命大臣,只能高看一眼。李鸿章对袁世凯出任朝鲜通商大臣期间的表现,给予高度评价:“朝廷每遇交涉事件,在廷群小多唆使西人从旁僭越,巧为挟制,唆使该国自主。经袁世凯等扼定朝鲜系属中国藩属,每暗为筹划,设为矫正,以存体制。袁世凯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体,独为其难。”依仗李鸿章如此激赏,袁世凯投笔从戎仅数年,官运亨通,暴得大名,“年未三十,名扬中外”。

袁世凯二次入朝还有一大收获,就是姨太太队伍的发展壮大。闵妃早就察觉,袁世凯是一个好色男人。国内来的沈姨太太一人,看来远不能满足他的性欲,他经常外出寻花问柳,在汉城明目张胆用公款嫖妓。为了将袁世凯拉入自己阵营,闵妃施起了美人计。她跟袁世凯说,自己有一表妹,芳龄十六,花容月貌,性格柔顺,如果袁大人不嫌弃,可作秦晋之好。他毫不客气地领受这一艳美佳事,心急火燎忙叫人在公署布置洞房。掐着指头终于盼到洞房花烛这一天,掀起轿帘一看,少女金氏果是娇嫩欲滴的大美人,馋得袁世凯恨不得老天马上来个日全蚀。拥有这么可人的异国尤物,袁世凯天天缠绵,乐不思蜀,沈氏免不了要守空房。但是,到头来失落最大的还是金氏。说起来,她也勉强算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当初听得要嫁个异国丈夫,心想是王妃做的媒,这夫君一定差不了,好赖是个大官,将来必享荣华富贵。嫁过来方知,丈夫并非头婚,自己也不是大太太。丈夫与她热乎了半个来月,兴头就下去了。没多久,她发现,丈夫如同一头食欲旺盛的春猫,无孔不入,见腥就舔,随自己嫁来的两个丫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弄到了床上。后来,袁世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宣布将这两名丫头收房。收就收了,连国王、王妃都让她这位异国丈夫三分,她也无处可以说理,偏偏丈夫做得太过分,姨太太排名分,他竟不按出身排列,非要按年龄大小排列,这样一来,大丫头吴氏便排在金氏前面,做了二姨太,明媒正娶的王妃表妹反倒做了三姨太,另一个小丫头也与她并起并坐,做了四姨太。袁世凯夜夜笙歌,好不销魂,只是冤屈了带着一花轿春梦而来的金氏。但这一桩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涉外婚姻,比山重,比海深,纤细一女子如何改变得了,她只能认命,沉溺于泪水和郁闷之中。大姨太沈氏也很失落,回想起上海滩那几个日日夜夜的温柔缠绵,她伤心得简直要发狂。但对丈夫有何办法,沈氏只能将一腔妒火烧向异国三房。好在袁世凯将她们的管教权交给了她,她可以随心泼洒她的满腔醋意。三位异国姨太太不懂汉语,也不懂汉人礼数,给沈姨太提供了教训她们的很多口实。于是,哪位姨太太多陪老爷睡一晚上,或是对老爷多亲昵一番,沈姨太就会另找一些理由责打她。袁世凯既不调理姨太太之间的醋海风波,也不责怪管教厉害的沈姨太,让她们都为夫君而狂,这是他所乐见的。连娶三房朝鲜姨太太,再次显露出袁世凯的叛逆个性。令闵妃大失所望的是,袁世凯是个权色弥天的怪物,三个青春火爆的异国少女并未令他溺于欲海,他还是那么精力旺盛地把持着手中权力,鹰隼般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朝鲜政坛。

乱中取胜(8)

高冕

光绪二十年(1894年),在对朝鲜半岛利益的争夺战中,清王朝大败于对手日本。接着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王朝陆海军全面溃败。朝鲜宣布“独立”,李鸿章赴日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北洋海军的溃败,标志着洋务运动的全面破产。大清国上下,人心大乱:中国何以自强,中国要往何处去?

甲午海战爆发前数日,袁世凯乔装打扮,从日军炮口瞄准下的使署悄然出逃,部属唐绍仪夜半手持双枪双刀,护送袁世凯抄小路抵达仁川江畔,爬上北洋海军“平远”舰逃回天津。袁世凯在朝为自己苦心搭建十几年的政治舞台,就这样哗啦啦崩塌,“钦命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大臣”的官衔,也就随之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现在,袁世凯头上只剩下“浙江温处道”一个虚衔,被留在军务处行走。实际上,袁世凯已无正经职事,成了官场闲人。然而,这个丢了乌纱的河南佬与众不同,一声不吭,寓居北京嵩云草堂,邀集幕友,竟兴致勃勃翻译起西方各国兵制书籍来。

李鸿章从日本签订割地赔款条约回到天津,成了过街老鼠,只好成天躲在家里,不敢露头。昔日熙熙攘攘、踏烂门槛的李家花园,一时宛若无人问津的麻风院。李鸿章这座靠山已经靠不住了,袁世凯也不好意思再去求靠。甲午战后,朝廷高层欲追究袁世凯责任,李鸿章慨然全部揽去,袁世凯才得以脱祸。王伯恭在《蜷庐随笔》中说:“中日和约既定,恭亲王一日问合肥(李鸿章)云:‘吾闻此次兵衅,悉由袁世凯鼓荡而成,此言信否?’合肥对曰:‘事已过去,请王爷不必追究,横竖皆鸿章之过耳。’恭亲王遂嘿然而罢。”

硝烟散去,恭亲王奕在思考,李鸿章在思索,袁世凯在思索,国人都在思索:中日之战,大清国为何惨败?到底是谁的责任?千万个人自有千万个答案。袁世凯是亲历甲午惨败之人,他有自己的眼光。他认为败就败在练兵方法不当,传统的练兵方法必须摒弃,而应采用西法练兵。他认准一个理:“欲使中国变弱为强,自以练兵为第一件事。”要当大官也好,要强国也好,没有精兵强将是万万不行的。

他思路很清晰,要将这套主张推销出去、付诸实践,必须另找一座高大雄壮的靠山,必须把“督办军务处”权力抓到手。“督办军务处”,于光绪二十年十月(1894年11月)设立,是负责整顿京畿旧军和改练新军的最高指挥机构,以恭亲王奕为首,庆亲王奕为会办,李鸿藻、翁同、荣禄、长麟会同办理。大清王朝是满人的天下,万不得已,满人是不会将兵权、政权拱手交给汉人的。“贤”如胡林翼,不找一个满人官文,就难以施展拳脚;“忠”如曾国藩,没有满人亲贵大臣肃顺、文祥、奕等作奥援,要办大事、荡平太平军也是痴人说梦;“能”如李鸿章,没有奕、奕作依靠,办理洋务、建北洋海军便无法下手。袁世凯相信,世上必有靠山,只要你找对路径,就能拨开云雾,寻到这座山,走进这座山。

袁世凯觅了一条路,就是军机大臣、督办练兵处要员李鸿藻。李鸿藻做过嗣父袁保庆的老师,这样算来,便是袁世凯的太老师。光绪二十一年四月(1895年5月),李鸿章缩在家里不敢露头时,袁世凯就上书李鸿藻,自称“小门生”,提出整顿旧军、改练新军一揽子计划:

此次兵务,非患兵少,而患在不精;非患兵弱,而患在无术。其尤足患者,在于军制冗杂,事权分歧,纪律废弛,无论如何激励亦不能当人节制之师……为今之计,宜力惩前非,汰冗兵,节糜费,退庸将,以肃军政。亟检名将帅数人,优以事权,厚以饷糈,予以专责,各裁汰归并为数大枝,扼要屯扎,认真整励。并延募西人,分配各营,按中西营制律令参配改革,著为成宪。必须使统帅以下均习解器械之用法、战阵之指挥、敌人之伎俩,冀渐能自保。仍一面广设学堂,精选生徒,延西人著名习武备者为师,严加督课,明定官阶,数年成业,即检夙将中年力尚富者分带出洋游历学习,归来分殿最予以兵权,庶将弁得力而军政可望起色……且此次赔输甚巨,开源节流,亟需整理,而养兵之费向属繁巨。似应速派明练公正真知兵大员,除将著名骄饱疲懦诸军即须遣散外,仍将拟留各军认真点验,分别裁汰,务期养一兵即得一兵之用……

李鸿藻认为袁世凯是个懂军事的人才,其整军方案也有可取之处。他当不住袁世凯一而再、再而三的求情,不久将他奏调来京,并得皇帝“交吏部带领引见”的圣谕,派到军务处听候差遣,以备顾问。李鸿藻还将袁世凯的书信广为宣传,给翁同、荣禄等人传阅。就这样,袁世凯顺着太老师李鸿藻这条路,很快走到了他要寻找的大靠山跟前。他明白,仅是“差遣”、“顾问”不行,这只是个小混混,与当年在直隶总督衙门打杂差不多。他还把西方兵书中的近代军事知识,贩给朝野要员,恳请刘坤一、张之洞等封疆大吏保荐他练兵。刘坤一是著名湘军统帅,甲午战争末期曾指挥军队抵抗日军;张之洞正训练自强军十三营,改练新军下手早,两人都属重量级人物,而且在整顿旧军、改练新军方面都是行家,说话有人信。接着,他叩开庆亲王奕府邸大门;多次登门拜访光绪帝师傅、户部尚书翁同,兜售他的改练新兵主张。随后,他又走通了兵部尚书、步军统领荣禄的门子。他透彻了解到,此公眼下是慈禧太后的头号心腹宠臣,甲午战后李鸿章离开北洋地盘,看似由王文韶继任,兵权实际上握在荣禄手里。袁世凯谦逊地将翻译的兵书呈上,自称门生,恭请指教,并百般表示对荣禄的仰慕膺服之诚。荣禄有心将这个非常之人收为己用,很快将他的兵书和建议奏报朝廷。袁世凯在致弟信中,描述自己这一段经历和感受:“抵京来忙甚,日在车马泥涂奔走。诸大老均甚优待,圣恩极厚。惟内事甚迟缓,办事甚不易,只随班奔走而已,似未能久居于此,暂留以备顾问,而赴任直无可望。”袁世凯在京用了一“忙”字。忙,忙些什么?忙就忙在投机钻营、拜师托请、贿赂买官上。至于结果如何,他在车马泥涂中奔突之时心中也没有谱。不到京城,不知自己官小;不到都门,不知办事之难。然而,他的“忙”很快起了作用。他拜过师、叩过门的朝廷大臣纷纷替他说话。李鸿藻率先说:袁世凯乃“家世将才,娴于兵略,如令特练一军,必能矫中国绿防各营之弊”。张之洞、刘坤一先后上奏折向朝廷举荐:袁世凯此人“年力正强”、“志气英锐”、“胆识优长”、“任事果敢”,是少有的“知兵文臣”,请求皇上越级提拔,让他专办练兵之事。翁同对袁世凯起初印象不好,认为此人“开展而欠诚实”,后来终于改变看法,说“此人不滑,可任也”。荣禄则明确授意袁世凯:“于闲暇之时,将练洋操之各种办法呈上。”于是,传到大清国一号人物慈禧太后耳朵里的,是对袁世凯的一片叫好声。于是,督练新建陆军的“练兵大臣”之职,非练兵专家袁世凯莫属了。光绪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1895年12月8日),朝廷正式发布上谕:“温处道袁世凯既经王大臣等奏派,即著派令督率创办,一切饷章著照拟发支。该道当思筹饷甚难,变法匪易,其严加训练,事事核实,倘仍蹈勇营积习,惟该道是问,凛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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