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中取胜(9)
高冕
十一月初六日(12月21日),袁世凯趾高气扬抵达天津东南七十里的小站,开始了督练新建陆军的生涯。小站练兵,为他以北洋势力控制中国奠定基石。自清末至民国初年,所有关系中国命运的北洋人物,徐世昌、段祺瑞、冯国璋、陈光远、王占元、张怀芝、雷震春、田中玉、陆建章、曹锟、段芝贵,等等,几乎都在他的麾下。
袁世凯打通关节、笼络人心,重要一招,是使用银弹。苏同炳在所著《中国近代史上的关键人物》中说:“袁世凯尚对人言,天下无难事,惟有金钱自能达到目的耳。是以袁之一生,处政海潮流中,事事能着先鞭,固由于手段灵活,其大半亦依赖黄金势力也。”袁世凯此人善用银弹打人,自己却视金如土。胡思敬在《大盗窃国记》中说:“其(袁世凯)横绝古今,为诸奸所不及者,敢于用财,视黄金直如土块;敢于用人,不念私仇,不限品流,不论资格而已。名利为天下所争趋,故小人皆乐为效力。”袁世凯待人还有一张可亲可近的和善面目。在曾入袁世凯幕府、后任总统府秘书长的张一麟眼里,袁世凯此人礼贤下士、精力充沛、度量恢宏。他说:“其虚怀下士,有不可及者。其精力过人,两目奕奕有神,凡未见者俱以为异。与人言,煦煦和易,人人皆如其意而去,故各方人才奔走于其门者,如过江之鲫。”
袁世凯当上军机大臣后,与两广总督张之洞闲聊时说:“练兵的事情,看起来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主要是练‘绝对服从命令’。我们一手拿着官和钱,一手拿着刀,服从就有官和钱,不服从就吃刀。”
袁世凯打通关节、笼络人心,除了依靠上述手段外,还采用鲜为人知的非凡奇招。笼络阮忠枢就是典型一例。袁世凯当年从上海启程投奔吴长庆,途中结识了阮忠枢。交谈中了解到,阮忠枢在京城供职,兼李莲英弟弟家的教席。李莲英是个太监,弟弟家实际上也就是李莲英的家。袁世凯一下掂出了阮忠枢此人的分量,紧紧抓住不放,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下功夫。这个关系很快派上用场,通过阮忠枢引见,袁世凯与大名鼎鼎的李莲英搭上了关系,李莲英看在阮忠枢的面上,也看在袁世凯那一大箱沉甸甸银子的面上,给荣禄写了一封信。荣禄果然对袁世凯看重多了,替他说了不少好话。通过阮忠枢和李莲英,袁世凯不仅遂心如愿捞到练兵大臣要职,还建立起沟通朝廷核心层的重要管道。阮忠枢颇通文墨,袁世凯利用他这个特长,邀他共同编辑了一大堆筹建新建陆军的规章制度。赴小站练兵后,又将阮忠枢拉到小站,让他为训练新建陆军出谋划策。但阮忠枢此人有一大毛病——特好女色。一日,阮忠枢从小站兵营开溜,到天津城一家妓院找乐子,遇上一个名叫小玉的妓女,两人颠凤倒鸾之际竟爆出感情火花,完事之后仍难分难解。当晚,阮忠枢搂着魅力非凡的小玉不忍离去,立下山盟海誓,表示一定要尽快进津将她赎出,娶她为妾。阮忠枢真的动了感情,第二日回到军营,请求袁世凯恩准娶小玉为妾。这一艳情故事传得飞快,营盘里有不少人都在风传。阮忠枢明知嫖妓和带妓女进军营有违军纪,但他还是深信袁世凯一定会网开一面、成人之美的。理由有三:其一,对袁世凯来说,他是有功之臣;其二,袁世凯娶的大姨太也是妓女;其三,更为重要的是,他背后还有李莲英这样一层非同小可的关系。哪知,袁世凯竟六亲不认,铁青着脸,当着他人的面,以有损军誉、有违军纪为由,将他暴斥一顿。阮忠枢自知占不着理儿,又不敢揭袁世凯嫖妓娶妓之短,只能将说不出的怨气沤在肚里,只能暗骂这厮不通人情。阮忠枢本是官场中人物,知道与顶头上司硬来没好果子吃,此事只能忍了,心想官做大了还怕没女人玩。气过一阵,也就渐渐将这事淡忘了。一日,袁世凯进天津办事,叫阮忠枢同去。到城里后,袁世凯对他说:“带你去一个地方。”也不明说,引他便走。两人走进一院中,见里边熙熙攘攘,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阮忠枢以为哪个与袁世凯要好的正娶媳妇办好事,心想原来是喝人家喜酒的。不料,进得堂屋,突然鼓乐齐鸣,有人将一朵大红花别在他胸前,不由分说将大红喜带塞进他手中,连推带搡将他弄进洞房,要他将蒙着红盖头的新娘牵出来拜天地。阮忠枢不知众人演的哪出戏,一下蒙了。待他在众人起哄声中揭开红盖头,才发觉新娘就是那夜一见钟情的小玉。原来,袁世凯在训斥阮忠枢后,就派人花钱将小玉从妓院赎出,替她购置好房子和成婚用一应物件。阮忠枢心头一热,哪里顾得上拜天地,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一个劲给袁世凯叩响头。
《凌霄一士随笔》说:“练兵计划,定全国练新军三十六镇,先由北洋入手。袁世凯锐意经营,不久,北洋四镇相继告成(第四镇即由武卫右军改编),兵力之厚,甲于各省。……诸镇之兵权、饷权悉在世凯掌握,遇事毫无掣肘,北洋声势益炙手可热。”驻华英美政治、军事观察家赞誉袁世凯是“中国惟一懂一点军事的人”。小站练兵著效,袁世凯不仅官升两级,由正四品浙江温处道晋升为正三品直隶按察使。更为重要的是,从此掌握了大清国政治天平上的一枚重要砝码。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也就是农历戊戌年,是个非常出名的年份。这年八月初三日(1898年9月18日),京师袁世凯寓居的法华寺,成了大清王朝的风暴眼。这日深夜,光绪帝宠信的军机处章京谭嗣同,突然闯入法华寺。此时政治嗅觉灵敏的袁世凯,已探知朝局将变,正赶写奏折,准备提前离京回津,以免茫然间卷入行将袭来的政治风暴。皇上近臣谭嗣同的出现,令业已紧张起来的袁世凯“心甚讶之”,着实大吃一惊。
乱中取胜(10)
高冕
一番寒暄后,谭嗣同便问:“君谓皇上如何人也?”
袁世凯:“旷代之圣主也。”
谭嗣同:“天津阅兵之阴谋,君知之乎?”
袁世凯:“然,固有所闻。”
谭嗣同:“上方有大难。”他顿了一下又道,“今日可以救我圣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之则救之,”边说边用手抹着自己脖子道,“苟不欲救,请至颐和园首仆而杀仆,可以得富贵也!”
谭嗣同把袁世凯逼到墙角,让他作出抉择:要么救皇上,要么到颐和园慈禧太后那儿去告密求富贵。
袁世凯信口便说:“君以袁某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辈所共事之主,仆与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护之责,非独足下。若有所教,仆固愿闻也。”
谭嗣同见袁世凯果是一条血性汉子,足可信赖,便取出随带密诏,将行动计划全盘托出:后天,也就是初五日(20日),袁世凯请训时,光绪帝将交给他一道朱谕,并命他带兵赴津见荣禄,当即宣读朱谕、诛杀荣禄,袁世凯即取而代之,署理直隶总督,然后宣示荣禄大逆之罪,速率新建陆军入京,尽诛旧党,“助行新政”。
袁世凯听着,脑子急剧转动着。听完,就对此计划提出异议:“天津为各国聚处之地,若忽杀总督,中外官民必将大讧,国势即将瓜分。且北洋有宋、董、聂各军四五万人,准、练各军又有七十多营,京内旗兵亦不下数万,本军只有七千人,出兵至多不过六千,如何能办事?恐在外一动兵,而京内必即设防,上已先危。”他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失。他能指挥调动的兵马太少,成功可能性不大,草率行动反给皇上招来不测。
谭嗣同:“公可给以迅雷不及掩耳,俟动兵时,即分给诸军朱谕,并照会各国,谁敢乱动?”
袁世凯:“本军粮械子弹均在天津,营内存者极少,必须先将粮弹领运足用,方可用兵。”
谭嗣同觉得袁世凯这话有道理,便作了让步:“可请上先将朱谕交给存收,俟布置妥当,一面密告我日期,一面动手。”
袁世凯拒收朱谕:“我万不敢惜死,恐或泄露,必将累及皇上,臣子死有余辜。一经纸笔,便不缜密,切不可先交朱谕。你先回,容我熟思,布置半月二十日,方可告你如何办法。”
谭嗣同:“上意甚急,我有朱谕在手,必须即刻定准一个办法,方可复命。”
袁世凯:“青天在上,袁世凯断不敢辜负天恩,但恐累及皇上,必须妥筹详商,以期万全。”接着,他献计道,“九月即将巡幸天津,待至伊时军队咸集,皇上下一寸纸条,谁敢不遵,又何事不成?”
谭嗣同:“等不到九月即将废弑,势甚迫急!”
袁世凯认为,皇上在九月份巡幸天津前不会有性命之虞:“既有上巡幸之命,必不至遽有意外,必须至下月方可万全。”
谭嗣同:“如九月不巡幸,将奈之何?”
袁世凯:“现已预备妥当,计费数十万金,我可请荣禄力求慈圣,必将出巡,保可不至中止,此事在我,你可放心。”
谭嗣同见袁世凯坚决不同意立即率兵保驾,只好妥协。他提醒袁世凯说:“荣禄固操、莽之才,绝世之雄,待之恐不易。”
袁世凯慷慨激昂地说:“若皇上在仆营,则诛荣禄如杀一狗耳!”
谭嗣同进一步激对方道:“报君恩,救君难,立奇功大业,天下事入公掌握,在于公;如贪图富贵,告变封侯,害及天子,亦在公,惟公自裁。”
袁世凯当即发誓:“你以我何如人?我三世受国恩深重,断不至丧心病狂,贻误大局,但能有益于君国,必当死生以之。”
袁世凯这番话,连一身侠骨的谭嗣同听了也感佩不已,连连称赞他是“奇男子”。
送走谭嗣同,袁世凯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亢奋中,巨大的冲动推搡得他难以自已。大清国惊心动魄的政治决战已经进入白热化,帝党、后党都在争夺他这枚砝码。要是换成一般庸人,面对呼啸而来的风暴,早就惊恐万状,惟恐躲之不及。但袁世凯不是这种人,他对风云突变总会产生莫明的冲动。他决不轻举妄动,权衡利弊尚未透彻之前,绝对不会将手中筹码押给任何一方。
袁世凯在法华寺寓所来回踱步,急剧思索。他知道留给自己决断的时间非常有限,生死荣辱,将取决于他出手投下筹码的那一瞬间。
帝党与后党大会战的战鼓自这年四月二十三日(6月11日)擂响。这天,亲政不久的光绪帝颁布《明定国是诏》,诏令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战幕拉开后,帝后两党在决定性的用人战线上展开没有硝烟的搏杀。
光绪帝宣布变法的第四天,慈禧逼迫光绪帝连下三道谕旨,罢免支持变法的帝师翁同担任的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职务,并逐回江苏原籍。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头,临行前要见自己学生光绪帝一面都不可得,只能在滂沱大雨中遥拜紫禁城,一把泪水一把雨水地作别京城。与此同时,慈禧太后命王文韶入京陛见;任命他的心腹荣禄重新署理直隶总督,不久实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加文渊阁大学士衔,统辖驻于直隶境内、拱卫京师的董福祥(甘军)、聂士成(武毅军)和袁世凯(新建陆军)三军。同时明确,今后朝廷臣子蒙赏加品级,及补授文武一品暨满汉侍郎,均须具折诣太后谢恩,各省将军、督抚、提督等官亦同。实际上,慈禧是将朝廷官员和高级将领的任免权收归自己手里。
乱中取胜(11)
高冕
紧跟翁同罢官的第二天,青年皇帝打破皇帝不召见四品以下官员的旧例,在仁寿殿召见正六品工部主事康有为,命他在总署章京上行走,并给予专折奏事特权。康有为遂以著书进呈方式指导变法。
光绪帝召见康有为的这一天,慈禧太后调兵遣将,命刑部尚书崇礼署理步军统领,安排这位心腹大臣统率京城卫戍部队。随后,又命亲信怀塔布管理圆明园八旗、包衣、三旗官兵及鸟枪营事务;命刚毅管理健锐营事务。总之,用自己的亲信掌握枪杆子,护卫各要害部位。
五月十五日(7月3日),光绪帝召见维新派骨干、康有为大弟子梁启超,赏其六品衔,办理译书局事务。
此后三天,慈禧太后命亲信裕禄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七月二十日(9月5日),光绪帝赏拥护新政的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品卿衔,担任军机章京,参与新政事宜。时称这四位受皇帝重用的人物为“军机四卿”。他们拥有批阅奏折、草拟诏书的权力,成为事实上的“新政宰相”。
第二天,慈禧太后亲信怀塔布、李鸿章亲家杨崇伊潜赴天津,同荣禄密谋于九月上中旬(10月底)慈禧、光绪同赴天津阅兵时,发动政变,废除光绪帝。
康有为这时已察觉维新派没有抓住兵权的弱处,郑重向光绪帝举荐袁世凯,并通过谭嗣同呈递密奏,请皇上将袁世凯掌握手中,以备不测。此前,康有为已对各将帅进行暗中审察,最后将关注的目光留在了袁世凯身上。种种迹象表明,袁世凯似乎是维新变法的积极倡导者和支持者。当年二月二十五日(3月17日)袁世凯拜访翁同,晤谈中“极言非大变法不足以保全,非维新不足以济时艰”。为响应维新,他提出撤销军务处为新建陆军增募三千兵员的计划。离开翁府时,他还愤然留下一份西洋人绘制的瓜分中国的画报。七月份(8月)举行的强学会开幕式上,袁世凯作为首批参与者,发动与会者募捐会费,一举得款数千金,解决了会费问题,其中袁世凯一人捐银五百两。有一段时间,他每逢周六就从小站赶到城里,在维新积极分子、北洋大学堂总办王修植家彻夜长谈,“斗室纵横,放言狂论,靡所羁约”,慷慨激昂谈论维新。经常参加通宵聚谈的,还有天津水师学堂总办严复、育才馆教授兼《国闻报》编总夏曾佑等维新积极分子。袁世凯不论在京城还是在天津,逢人便谈维新变法和改练新军。在康有为眼里,袁世凯“素机警,又夙驻高丽,颇知外国事,曾与同办强学会”,可以引以为助,但又“知其与荣禄厚,未必就范”。因此,袁世凯这个武力后盾,是维新派非常需要拉拢但又恐难以拉拢的人物。康有为心中不托底,暗中安排亲信弟子徐仁禄入袁世凯军幕,考察袁的志向,并对其进行游说。徐仁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袁赞同康有为维新变法主张毋庸置疑。光绪帝接到康有为奏折后,于七月二十六日(9月11日)降旨,指示荣禄通知袁世凯速即来京陛见。
此后二日(13日),光绪帝到颐和园,请求慈禧太后同意开懋勤殿以议制度,遭慈禧太后一顿痛斥。
光绪帝感觉大事不妙,于翌日(14日)赐康有为、杨锐密诏,谕知维新变法面临的严重危机,要他们速速拿出应对良策。八月初一日(9月16日),光绪帝召见袁世凯,破格提拔他以侍郎候补,专办练兵事务。袁世凯由正三品文官按察使升为正二品侍郎,乍看属正常提升,明眼人一看则是破格超擢。清代官制,京官望重而外官望轻,各省正三品的按察使,内调担任京官时往往只能得到正四品的鸿胪寺卿或大理寺卿。袁世凯原官直隶按察使,若正常晋升,往好处说最多只能得一个三品京堂,骤获二品侍郎,实属皇恩非常。当晚,康有为与弟子梁启超正用晚餐,看到光绪帝破格提拔袁世凯的上谕,拍案叫绝,说:“天子真圣明,较我等所献之策尤觉隆重,袁必更喜而图报矣!”
荣禄立即作出反应,征得慈禧太后同意后,火速调整军队驻防,命聂士成部驻天津,董福祥部进驻京师门户长辛店。
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争夺战,进入决战阶段。袁世凯何等明白之人,他强烈意识到自己已陷于帝党与后党两个巨轮之间,稍不留神,就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若是胆小怕事之辈,早就跳出是非之外,以求保全身价性命。但袁世凯天生不是这类人,他在两个隆隆作响的巨轮之间,心不慌,胆不颤,亢奋而镇定,在极其微妙的、极为有限的隙缝里,骑墙观望。他知道,看清投筹情势,不要站错队,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关键。
袁世凯支走谭嗣同后的当晚,在法华寺“反复筹思”。光绪帝名义上是大清国第一人,至高至尊,实际上近乎傀儡,有名无实,支持他维新改良的都是一帮清口白牙的书生,手无一兵一卒。而慈禧太后掌握朝廷权力三十余年,铁杆心腹遍布朝廷内外,占据要职实权,尤其是枪杆子紧紧掌握在听从她指挥的爪牙手里,维新派要想搞她,岂不是蚍蜉撼树!置身于生死十字路口,经过急剧思考,何去何从的答案逐渐清晰起来。在这万般关键的时刻,袁某人不管投靠谁,对方都将铭心刻骨、感激万分。问题于在,若是投靠光绪帝,最终将丢掉脑袋;若是投靠慈禧太后,就能青云直上,极有可能取代李鸿章的政治地位。夜幕下的法华寺沉浸在静谧之中,袁世凯踱着方步、捋着胡须,将关系生死荣辱之事想个通透。
乱中取胜(12)
高冕
解读袁世凯一生所作所为,不难发现,他骨子里是倾向于康梁维新变法主张的。但当践奉政治主张与攫取权力发生冲突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政治主张。在他人生天平上,权力始终是最重的筹码。为追逐权力,他可以抛弃一切。
八月初五日(9月20日),袁世凯请训返回天津,光绪帝赐予密诏,命他保护新政。袁世凯辞别皇帝后,掉转屁股乘上火车驰抵天津,直奔直隶总督衙门,求见荣禄,将维新派绝密计划和盘托出。荣禄虽对正在发生的事变有所察觉,但不曾料到来得如此紧急、如此严重,听罢袁世凯的告密,犹如当脑门挨了一焦雷,惊问:“子意云何?”袁世凯道:“特以告公者欲破奸谋,卫慈圣耳!”当晚,荣禄进京,紧急求见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大惊失色,命荣禄连夜赶回天津控制军队。次日黎明,她率人马从颐和园抄小道进皇城,直奔皇宫,发动政变,囚禁光绪帝,以光绪帝病重不能理政为由,宣布自己训政,并大肆搜捕维新党人。初十日(25日),她急电荣禄来京,随后谕令他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兼管兵部事务,特简为钦差大臣,仍节制北洋各军。维新派在后党的白色恐怖和血腥镇压中分崩离析,康有为、梁启超分别逃亡香港和日本,“戊戌六君子”血溅菜市口,维新派官员陈宝箴、江标、黄遵宪等数十人被革职罢免。不到一个月,新政举措除京师大学堂硕果仅存外,其余全被废除,戊戌变法皂泡一般破灭。
维新派的鲜血染红了袁世凯的红顶子。作为对袁世凯出卖维新派的奖赏,荣禄进京那日,慈禧太后令袁世凯暂行护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个令袁世凯垂涎已久的职位,虽只让他过了十天的瘾,但体现了慈禧太后在风云突变之际对他的高度信任。荣禄对袁的忠心十分欣赏,当时后党中曾有亲贵大臣认为袁世凯“既同谋又出首,首鼠两端”,不可信赖,应予惩处。荣禄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他辩护:“袁乃我的人,无所谓首鼠两端。”这次变乱,袁世凯再次成为大赢家。他既保住了光绪帝超擢的候补侍郎官衔,又提升了自己在慈禧太后和荣禄心目中的地位。从此,袁世凯其人,不仅进入最高统治者慈禧太后的视野,而且进入她的心灵。为表示对他的宠信优渥,十一月(1899年1月)慈禧太后特别召见他,准许他在西苑门内骑马,并乘坐船只拖床,给予赏银四千两。第二年,也即光绪二十五年二月二十日(1899年3月31日),清廷宣布成立武卫军,归荣禄统率,其中聂士成率武卫前军,董福祥率武卫后军,宋庆率武卫左军,袁世凯率武卫右军,另由荣禄组建并亲率武卫中军。于是,袁世凯获得与大清国著名宿将同等的地位。这年五月初九日(6月16日),袁世凯晋升为工部右侍郎,正式跻身二品大员行列。
有首歌谣道破袁世凯乱中投机的真相:“六君子,头颅送,袁项城,顶子红,卖同党,邀奇功。康与梁,在梦中,不知他,是枭雄。”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纷乱的局势,再度为袁世凯创造了乘乱而起的机会。
甲午战争失败后,长期在山东、直隶、河南一带活动的反清秘密组织义和拳,改变反清立场,提出“扶清灭洋”口号,将斗争矛头指向设在中国的洋教会和外国势力。清廷为利用义和拳,于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1900年1月)颁发上谕,承认义和拳为合法群众团体。义和拳遂改名义和团,且声势大振,以山东和直隶为中心的义和团运动迅猛爆发。曾经残酷镇压过义和拳的山东巡抚毓贤,是清政府官员中较早改变对义和拳立场,倡导庇护义和拳的人物,义和拳的仇洋排外运动在山东风起云涌,迅速蔓延。西方列强对毓贤非常不满,要求清廷撤换山东巡抚。他们认为,袁世凯是继任山东巡抚的最佳人选。英国驻京公使窦纳乐在写给本国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的信中说:“关于今后山东北部的局势,我认为,最有希望的前景是挑选袁世凯充任巡抚。这位官员曾担任多年的中国驻朝鲜大臣的职务,并且最近统率驻天津附近受外国人训练的军队约八千人。他已经宣布,必须将全军随他调往该省;同时,他性格果断,而且在必要的时候立即使用武力,这是他一生中在各种危急形势下进行活动的特点。所以,使人们有可能期望,在他所管辖的省份中,顺利迅速地平定叛乱。”西方列强对袁世凯特别青睐,主要原因是此人手中掌握着中国最新式的一支武装,而且他仇视义和团,更乐意按洋人眼色行事。列强在中国的代表人物,数度对清政府婉示以袁世凯取代毓贤的愿望。不知什么原因,清廷与西方列强的意愿竟然不谋而合。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初四日(1899年12月6日),清廷谕令将毓贤调离,山东巡抚一职,由袁世凯署理,并命袁世凯仍统率武卫右军。三个月后,清廷实授袁世凯为山东巡抚,正式成为一员封疆大吏。
从清廷颁发上谕承认义和团为合法团体短短半年时间里,直隶境内义和团迅猛发展,大批团民拥进京城。慈禧太后为防止“祸起肘腋”,并利用他们对付支持维新的洋人,于五月(6月)宣布义和团团民为“义民”,进一步采取安抚政策。列强对此大为光火,五月十四日(6月10日),英、俄、美、德、日、法、意、奥八国组成联军,共两千余兵力,从天津直扑北京。慈禧太后一下乱了神,急令袁世凯前往救助。二十一日(17日),八国联军攻陷大沽炮台。这一日,袁世凯接到率部赴京勤王的谕旨,慈禧太后要他向洋人开战。
乱中取胜(13)
高冕
斗争形势错综复杂。袁世凯面临极为艰难的选择:不派兵勤王吧,必得罪慈禧太后,将来没好果子吃;派兵勤王吧,必得罪洋人,经营多年的军事实力会消耗殆尽,来日往上爬的本钱就会化为炮灰。究竟如何是好?经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的苦苦思索,袁世凯终于想出一个两头都不得罪的好主意:只派少量人马赴京勤王,避免与西方列强交战,保存军事实力。心明眼亮思路清,二十三日(19日),他向朝廷上奏,堂而皇之地说:京师乃天下根本,亟应提一旅之师星夜奔驰救援,待命阙下。同时,他又强调,山东省“为南北咽喉、海疆重地,而威海、胶澳英德逼处”,这两个列强包藏祸心,对山东正蠢蠢欲动,加之省内多处出现匪乱,人心很不稳定,恐内乱即起,英德等国趁乱吞并山东。因此,在这危急局势面前,他尽最大能力“凑集三千人”,派一名部将统率赴京。清廷见山东海防如此吃紧,不敢抽调他的人马,急令停止派兵,这对他来说,正中下怀。
二十五日(21日),昏聩的慈禧太后宣布向列强开战,实际上是拿羸弱大清的一国之力与整个西方阵营对垒。同日,他命各省督抚把“义民招集成团,借御外侮”。袁世凯深知大刀长矛甚至赤手空拳的团众,不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列强军队的对手,对朝廷意旨抗不遵命。在接到朝廷急令他增援天津的命令后,他以“职在守土”为由,拒不派兵。天津沦陷后,清廷严饬他派兵救援,他授意部将故意迟滞不前;十多天后北京告危,朝廷命他接济军火、派兵保卫京师,他借口拖延、不遵朝命。七月二十日(8月14日),北京沦陷于八国联军铁蹄之下,慈禧太后化装为布衣村妇带着光绪帝狼狈出逃。清廷火速谕令袁世凯率部驰援,袁世凯仍拒不遵命;忠于朝廷的部属张勋等人主动请缨,要求“马革裹尸”、“报君父之仇”,袁世凯认为此人憨愚可笑,不予同意。
袁世凯根本不信义和团能打赢八国联军,在联军侵犯北京之初就向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讨教应对局势之策,张刘两人都是主张镇压义和团的,因而抗旨不遵,自搞一套,私下与英国策划“东南互保”,后来两广总督李鸿章和美、德、法等国也加入“东南互保”大合唱。袁世凯对刘、张、李三总督的做法非常赞赏,在西方列强暗中策动下,于六月初也加入“东南互保”的大合唱。因此,他在北京告急甚至慈禧太后仓皇西窜之际无动于衷,也就不足为怪了。事后,袁世凯时常在部属面前自夸:“此次变乱,各督抚中如无我辈四人柱,国事尚可问乎?”他毫不客气,在保全半壁江山的功劳簿上为自己重重记上一笔。加入“东南互保”,既使袁世凯保存了军事实力,又使他名声鹊起,与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三大名督并驾齐驱,俨然成为大清国中流砥柱。
袁世凯一面对义和团血腥屠杀,大批团民倒在其屠刀之下,一面对洋人竭力安抚,把洋人伺候得舒舒帖帖。自清廷宣战后,山东境内没有一个洋人被杀。英国驻烟台领事在一份报告中说:“我们目前在烟台所处的地位是相当稳固和平静的……我们之所以能够继续留在此地,我认为几乎完全是由于巡抚所采取的态度。……直到目前为止,山东没有被卷入那个势将席卷它的叛乱和掠夺的浪潮。”两厢默契,投桃报李,西方列强给予袁世凯以特殊报答。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北京后,袁世凯命人在省界上插了很多界碑,在村镇墙壁到处涂写“此山东境”四个大字。疯狂南侵的八国联军一看到山东界碑和村镇墙壁上“此山东境”大字后,勒住战马,不再进犯。山东的官僚、地主和乡绅见袁世凯如此神通广大,竟能让“四夷钦服”,不入山东之境,对他“齐声感颂,而顶礼日呼东省之福星广被矣”。远在广东冷眼看世界的李鸿章,也对袁世凯深表感佩:“京畿浪高风紧,山东风平浪静,袁家这小子真有一手啊!”
赫赫有名的清末“三屠”,袁世凯名列其中。总督张之洞花钱如流水,人称“屠财”;总督岑春煊最喜弹劾官员,人称“屠官”;袁世凯草菅人命、杀人如麻,人称“屠民”。袁世凯就是因屠杀义和团获得这一血腥称号的。
袁世凯心中烛然,抗旨不遵、不派兵或故意迟滞进兵,不会不使朝廷特别是慈禧太后有感觉。他挖空心思想了不少补救办法。他不愿损兵折将去打仗,却善于搜罗钱财表忠心。慈禧太后西逃后,他一边上奏叫穷,一边派骑兵急追千里送去十万两银子,接济逃亡中连饭也吃不上的老太后。之后,他又将截存安徽运解北京的饷银十一万六千两、江苏的五万零五百两,一并送去,借花献佛,向慈禧太后效忠。随后,又源源不断送去三十万两白银、几百匹贡缎和许多珍贵物品。逃亡期间穷困拮据的慈禧太后,见了一大堆白花花银子和众多珍品,对袁世凯的不忠疑云也就随风飘散。后来,慈禧太后命他向西安送军火,他立即照办,非常积极。总之,只要不让他消耗赖以升官的军事实力,叫他干什么都成。清政府与八国联军和约将成时,袁世凯表现得异常积极,派部将姜桂题率马步炮队北上,驻扎京城周围,为慈禧太后从西安回銮肃清障碍。在奉承大清国一号人物的同时,袁世凯还不忘博取其他大臣的好感。他与刘坤一、张之洞一起筹集两万五千两银子,进奉留京的大臣和追随慈西太后逃亡的官吏。袁世凯在如此艰险的情况下,送银子、送军火、送安全,其过人才干和耿耿忠心,赢得朝廷上下一片叫好声,博得“才堪应变”的美名。
乱中取胜(14)
高冕
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1901年11月7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病死。慈禧太后立即下令,由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接印前由周馥暂时护理这个职位。
十月十一日(1901年11月21日),当山东巡抚不到两年时间的袁世凯,在唐绍仪等数十人陪同下,由一营亲兵护卫,八面威风离开济南,26日抵达高阳。此时,护理直隶总督的周馥派人携总督官印也抵达高阳。次日,袁世凯设立香案,举行隆重的接印仪式。因直隶总督衙门所在地天津仍被八国联军占据,袁世凯决定将总督衙门设于保定。当日,他挂总督印在保定走马上任。
其实,早在李鸿章病重期间,慈禧太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就已四下打量,普天之下,谁堪担当位同宰辅的直隶总督重任。
八国联军入侵前,拱卫京畿的是荣禄统率的武卫军。现在,这支武卫军大部已七零八落。在与洋枪洋炮装备起来的八国联军交战中,聂士成的武卫前军被全歼,荣禄亲率的武卫中军土崩瓦解,董福祥统领的武卫后军护送慈禧太后抵西安后因无饷无粮被迫遣散,宋庆麾下的武卫左军遭重创伤亡过半。大清国最具战斗力的武卫军中,逃过八国联军炮火之劫,惟一没有遭受损失的,只有袁世凯统领的武卫右军。再者,在八国联军洋枪洋炮淫威面前完全泄气的慈禧太后,此时做什么都得看洋人眼色,确定直隶总督人选,也不能不考虑洋人的态度。缔结和约时,联军开出一长列“战争罪犯”黑名单,原先甚至有她慈禧太后的名字,袁世凯却没有列入黑名单,这一点慈禧太后不得不加以考虑。
作为直隶总督人选,实力、忠心、洋人认可,缺一不可。现在,在所有文臣武将中,惟独袁世凯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李鸿章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临终前,他在口授遗嘱里保荐袁世凯继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之职,声称:“环顾宇内人材,无出袁世凯之右者。”因发热头昏而吃了大亏的慈禧太后,静心想来,觉得袁世凯此人的确是非常之才。她对李鸿章的识人眼光深表赞许。
在袁世凯巧妙操作之下,老太后甚至无法不相信,若是没有袁世凯就没有今日的山东,也就没有今日的中原,没有今日的东南半壁江山。十月二十八日(12月8日),慈禧太后以袁世凯“共保东南疆土,尽心筹画”、“卓著勋劳”为由,赏加太子少保衔。人们因此称袁世凯为“袁宫保”。
光绪二十八年五月初四日(1902年6月9日),年方四十一周岁的袁世凯,春风得意,双眸生辉。这一天,他被清廷实授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跻身封疆大吏之列,坐上大清国总督中的头把交椅,风风光光地戴上了饰东珠、衔红宝石的一品朝冠。
光绪二十八年七月(1902年8月),是清政府从八国联军手中接收天津的日子。朝廷与洋人都瞪眼看着,袁世凯如何赴天津去做直隶总督。八国联军将天津还给大清国,直隶总督衙门也得随之从保定迁往天津。但辛丑条约明文规定:八国联军交还天津后,清政府不得在天津租界二十公里内驻扎军队。天津租界地处市中心,这一规定等于剥夺了清政府在天津的驻军权,因为租界之外二十公里的范围,恰好将整个天津都圈划其中。市区内无一兵一卒是难以维持统治的,到头来还得由联军来维持秩序,直隶总督就得听命于洋人,天津实际上仍在洋人控制之下。清廷和洋人都盯着,看袁世凯如何对付这道难题,看你这个直隶总督怎么当。然而,接收当日,大出人们意料,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巡警跟随袁世凯,浩浩荡荡开进天津城,一半留津,一半接管西沽、塘沽、山海关、秦皇岛、北塘等重地,将天津置于有效控制之下。洋人一下呆了,袁世凯哪里变出这么多警察来?中国迄今为止是没有一个警察的。他们认为,这些人必系正规军假冒。然而经过核查,发现这些穿着崭新警察制服的人,无一冒充,确是熟知警务的现代警察。原来,早在三个月前,袁世凯就想到了这一招,参照外国警察制度,在保定悄然创设了警务总局及五所分局,开办了巡警学校,招募训练警员。这些警员原本是训练有素的新军官兵,学会警察那一套无需花费多大力气。由于袁世凯带到天津的是警察,不是军队,外国领事对此找不出任何反对借口。这一招使洋人领教了袁世凯的手段,不得不佩服他的应变才能。袁世凯创办了中国的巡警制度,并以此为基础,将现代警察制度推向全省。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1908年11月14日)正当壮年的光绪帝先于慈禧太后死去。翌日,年逾古稀的慈禧太后病死。临终前,她留下数道懿旨,授醇亲王载沣为摄政王,摄政王之子溥仪为嗣皇帝,她死后军国大事均由摄政王裁定,重大事件面请皇太后(光绪帝皇后)懿旨。小皇帝溥仪年仅三岁,因此慈禧太后死后,实权落入摄政王载沣手里。载沣早有诛杀袁世凯之心。镇国公载泽、民政部尚书善耆不约而同向他进言:“此时若不速作处置,则内外、军政方面皆是袁之党羽;从前袁所畏惧的是慈禧太后,太后一死,在袁心目中已无人可以钳制他了。异日势力养成,削除更为不易,且恐祸在不测。”他们主张将袁严办。与袁世凯素有怨隙的亲贵、大臣纷纷出来推倒墙,无不支持除袁。载沣暗中就此事征求首席军机大臣奕的意见,长期接受袁世凯贿赂、且与之构成政治同盟的奕坚决反对,威胁道:“杀袁世凯不难,不过北洋军造起反来怎么办?”载沣又去听取军机大臣、太子太保、体仁阁大学士兼督办鄂境川汉铁路大臣张之洞的高见,张听了载沣的企图也直摇头,说:“主少国疑,不可轻于诛戮大臣。”这两人的意见是不能不加考虑的,袁世凯在政界党羽自不必论,最具战斗力的北洋六镇(一镇相当于后来一个师)就有五镇掌控在他手里。载沣优柔寡断、缺乏魄力,经奕一吓、张之洞一谏,竟不知所措,一再修改惩袁谕旨,最后接受张之洞建议,改为“开缺回籍养疴”。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一日(1909年1月2日),这道上谕正式发布,以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为由,强行将其罢官,逐回河南老家。
乱中取胜(15)
高冕
庆亲王奕最初听到载沣要杀袁世凯的消息,立即将它透给了袁世凯。灭顶之灾竟如此迅猛地落在自己头上,这令素来镇静的袁世凯也大吃一惊,慌忙跑到天津,欲逃亡日本避祸,但权衡利弊之后又惴惴然返回北京。不久他接到强令回籍的谕旨,才稍许放心。杀机四伏,凶吉无常,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怕摄政王载沣复起杀念,当即跑去向他“谢恩”,之后立即登车匆匆逃往河南。
载沣对自己导演的这出罢袁戏颇为得意。袁世凯此人奸诈善变,特别能装,上年他搞祝寿被弹劾后,竟借口“患足疾”请假休养。载沣秉政后,袁世凯一肚子情绪,又曾以“患足疾”为由,令人携扶上朝。今天载沣总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体恤养疾为由,将这个大野心家罢官铩羽。
载沣嫉恨袁世凯由来已久。光绪帝是载沣之兄,载沣认为其兄被囚迫害,罪魁祸首之一便是告密求荣的袁世凯。光绪帝被囚瀛台后对袁世凯恨之入骨,“日书其姓名,粉碎之”。八国联军进犯那年逃到西安后,光绪帝经常“画成一龟,于背上写上项城(指袁世凯)姓名,粘之壁间,以小竹弓向之射击,既复取下剪碎之,令作片片蝴蝶飞”,“几以此为常课”。再者,袁世凯担任直隶总督五年多时间里,野心勃勃,做下令载沣等满清王公贵族忌疑之事。袁世凯任直隶总督后,又身兼参预政务大臣等八项要职,志满意得,锋芒毕露,尤其在摸清慈禧太后已决意变革的底牌后,各项新政事事率先倡办,增练新军,创办巡警,整饬吏治,提倡实业,广兴教育,以至当时清廷革创之政,几乎全出于他之手。袁世凯在直隶总督任上政绩赫然。
特别值得玩味的是,袁世凯任直隶总督不久,就吹响了废除封建科举制度的号角。光绪二十九年二月十二日(1903年3月10日),他与张之洞联衔,奏请递减科举员额,“专注学校一途”。指出“致治必赖于人才,人才必出于学校”,“科举一日不废,即学校一日不能大兴”。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二日(1905年8月31日),袁世凯再次领衔上折,建议立即停止科举,推广学校。清廷同意其奏请,谕令自丙午科起,所有乡试、会试和各省岁科考试一律停止。中国一千二百年来以科名选拔官员的制度,终于在袁世凯振臂一呼之后敲上棺钉。袁世凯二试不中,是科场失意者;张之洞系殿试探花,是科场佼佼者。科举坟墓由袁世凯、张之洞之辈联手挖掘,实在耐人寻味。
光绪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1907年9月4日),慈禧太后调袁世凯担任外务部尚书,命他进入时有五人组成的军机大臣核心班子。袁世凯在政坛的得志,令载沣等满洲亲贵芒刺在背,必欲除之而后快。
袁世凯在回籍疾奔的黄尘中回首京城,自然百感交集。岁月如烟,他记得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随叔父到京读书,一心想从青灯黄卷中博得紫袍玉带,可是两度应试,都名落孙山,京城将他拒之门外,他只好另辟蹊径杀入官场。从那时到如今,一下逝去三十多年,眼看着过去想求的东西都得到了,过去不敢想的东西也得到了,终于进入权力核心层,爬上万人仰慕的高位,只要再往上蹿一蹿,几乎可以摘到月亮、够着太阳。可谁能料到,在这王朝末年,在最高权力更迭之际,宫廷权力逐角的狂飙竟会将他一下掀翻。然而惊魂甫定,他就冷冷地笑了。远眺着飞尘中愈来愈小的皇城,袁世凯暗忖:我会回来的,这个王朝已经少不得我袁某人了!
袁世凯带着两个姨太太,在河南辉县住了两个月,继而携全家迁居彰德城北门外的洹上村,住进早年购置、高大院墙周围筑有多个森严炮楼、题由慈禧太后手书“养寿”二字的乡村宅院。从此,袁世凯吟诗垂钓,一副闲云野鹤情调,好像真的看破红尘,决意属意田舍村野了。其实,他一刻也没放弃控制权力鸢子的线,设在家中的电报房整天嘀嘀嗒嗒响个不停,他的银子还源源不断地往掌握朝政大权的庆亲王府里送,农工商部参丞、长子袁克定和属僚徐世昌、冯国璋、段祺瑞、杨士琦等人的秘密情报还在悄然往这“养寿”园里飞,他的书信仍不断联络达官贵人、亲友故旧,他那双眼睛天天观察着风起云涌的天下局势。袁世凯隐逸恬淡的背后,仍是权欲熏心,他紧紧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到了节日和生日,他的北洋旧部,冯国璋、段祺瑞、张勋、段芝贵、赵秉钧、阮忠枢、杨士琦、梁士诒、杨度等人,都会成为“养寿”园里的座上客。北洋新军,这一进可攻、退可防的利器,是他耗费半生心血打造而成的,他到哪儿都不会撒手。先辈的经验告诉他必须这么做。
同治七年(1868年),曾国藩调任直隶总督,翌年进京陛见,西太后问他:“汝到直隶,何事为急?”曾国藩不假思索地答道:“遵旨以练兵为先,其次整顿吏治。”李鸿章继任直隶总督后,继承曾氏的衣钵,也“以练兵为当务之急”。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时,进士出身、时任直隶按察使的杨士骧向他献计:“曾文正首创湘军,其后能发扬光大者有两人,一为左湘阴(宗棠),一为李合肥(鸿章)。湘阴言大而不务实,故新回平定后,迁徙调革,即不能掌握兵柄,致纵横十八省之湘军,几成告朔饩羊,仅剩有一名词矣。合肥较能掌握淮军,频年多故,遂尚能维持因应于一时。今公继起,如能竭其全力,扩训新军,以掌握新军到底,则朝局重心,隐隐‘望岱’矣。”袁世凯听了频频点头,深以为然。他对人说:“天下多不通之翰林,翰林真能通者,我眼中只有三个半人,张幼樵(佩纶)、徐菊人(世昌)、杨莲府(士骧)算三个全人,张季直(謇)算半个而已。”杨士骧此后深受袁世凯倚重,一路保荐他升任直隶布政使、山东巡抚,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代袁接任直隶总督。一个人官能做得多大、能走得多远,往往取决于他掌控军队的质量,这是曾国藩、李鸿章的经验,也是他袁世凯的体悟。因此,袁世凯当上直隶总督后,把编练新军当做第一要务,说:“筹饷练兵,固期多多益善。”他将所练新军改称“北洋常备军”。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北洋六镇编练计划全部告成。为培养具有现代军事知识的军官,培训听从他调遣的将牟,袁世凯建立各种军事学堂。光绪二十八年五月(1902年6月),在保定建立行营将牟学堂;次年,开办陆军小学堂、北洋武备速成学堂。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北洋武备速成学堂开办步兵、军医、马医、经理、军械、测绘各科,培养军事专业人才。他在小站兴办电讯学堂;在大沽筹建宪兵学堂;在保定成立军官学堂;在天津开办讲武堂和学兵营各一所。此外,他还从武卫右军学堂毕业生中遴选五十余人,派赴日本陆军学堂深造。北洋六镇新军编练告成,使袁世凯拥有一支八九万之众的近代化军队,成为大清国最强大的封建军阀。北洋六镇除第一镇外,其他五镇均由其当年小站所辖的嫡系将领统率。袁世凯所办军事学堂还向各地新军输送军官,使袁世凯的根系伸向全国,影响日益扩大。以致“朝有大政,每由军机处问诸北洋”。袁世凯因此成为清廷的重要决策人物。北洋是他的政治本钱。这些本钱无论如何他都会小心翼翼揣在怀里。退隐洹上村后,他牢牢控制着北洋军,仍是北洋集团公认的无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