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玄机∶清王朝皇权角逐中的平步青云者》作者:高冕【完结】 > [官场红人秘笈]玄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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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冕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逆流歪风横行,愈显出忠臣本色。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清太宗皇太极突然逝世。此后第五天,多尔衮急忙跑进宫中三官庙,征询索尼对皇位继承人的意见。索尼是忠于皇太极的两黄旗势力的代表人物,多尔衮跑来摸索尼的底牌,实际上就是探摸两黄旗大臣的底牌。索尼面对拥有两白旗势力、实力雄厚、咄咄逼人的王爷,直言不讳抛出自己的主张:“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他非所知也。”索尼这席狼牙棒般有棱有刺的话,给野心勃勃的多尔衮王爷当头一棒。先帝皇太极长子叫豪格,时年三十四周岁,文武兼备,智勇双全,按中原王朝传统的嫡长制,他是皇位继承人最佳人选。索尼所说的必立一皇子为帝,虽没有挑明是谁,实际上就是指皇长子豪格。

皇太极死后第六天黎明,满洲双雄多尔衮、豪格在崇政殿争夺皇位。在场八旗王、贝勒尚未张口发言,索尼与鳌拜率先站出来,首倡要立一位皇子做皇位继承人。这被视为逾规之举,破坏了大清王朝的议事规则:侍卫、部院大臣等可以列席会议,也可以发言,但必须在王、贝勒特别是八旗旗主发表意见后,获得许可才有这个权利。多尔衮大为光火,将他俩喝退,但他不敢进一步惩治他俩,因为两黄旗已先下手为强,调集一彪全副武装的精兵将崇政殿团团包围。在激烈的唇枪舌战中,原本私下曾允诺支持皇长子豪格的镶蓝旗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面对复杂凶险的皇位争夺战,两唇如同紧闭的石门,默不作声;豪格沉不住气,犯下战略错误,声称自己“福小德薄”,没有资格继承皇位,以退席相威胁,关键时刻主动弃权出局;另一位具有雄厚实力的两红旗势力代表人物、皇太极之兄代善,提出立多尔衮也可以,立一位皇子也可以,风吹墙头草、东西两面倒,一副骑墙态度,并声称自己已经年迈,无心觊觎皇位。在皇长子、肃亲王豪格拂袖退席,礼亲王代善跳出圈外的情况下,眼看睿亲王多尔衮就要得势,索尼等两黄旗大臣急忙动作起来,杀气腾腾,誓死捍卫先帝利益,他们“佩剑而前曰:吾等属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而已。”多尔衮慑于两黄旗大臣的铁杆立场,慑于巴牙喇精兵剑拔弩张的铮然杀机,不得不妥协退让,但他急中生智,抓住两黄旗大臣必立一皇子为帝这个回旋余地极其有限的空间,机敏地提出拥立年方五岁的皇九子福临为帝,由他和郑亲王济尔哈朗任辅政大臣,辅佐小皇帝处理军国大事,堵住了两黄旗的嘴巴,使他们无话可说,以退为进,平息了一场一触即发的血腥内讧。

铁血忠臣(2)

高冕

争夺皇权的风波,并没有因择立福临为帝而终止。郡王阿达礼、贝子硕托私下煽动多尔衮推翻前议,自立为帝。迫于形势,这两个是非之人被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处死。这一事件,使两黄旗大臣意识到,先帝之子福临得到的皇位并不稳牢,依然存在颠覆的危险。于是,在处死阿达礼、硕托后第六日,两黄旗大臣,侍卫图尔格,拜尹图、谭泰、塔瞻、锡翰、多尔济、伊尔登、额尔克戴青、巩阿岱、车尔格、图赖、鳌拜、希福、范文程、刚林、索尼、哈世屯、巴哈、陈泰、穆成格、伊尔德、谭布、遏必隆等二百零七人,点燃青香,集体盟誓,表示要像效忠皇太极那样效忠幼主福临。

索尼在这班大臣中排名并不靠前,但他是坚定不移的忠君之臣,是这班人中间的骨干分子。在二百零七人集体盟誓后,索尼等人仍觉得靠不住,缩小范围,与谭泰、图赖、巩阿岱、锡翰、鳌拜六人,相约来到三官庙再次盟誓,异口同声发誓:“愿生死一处”,“誓辅幼主,六人如一体”。

为将大清最高权力掌控在自己手中,多尔衮一手打、一手拉,一边继续打击曾与他争夺皇位的豪格,一边分化拉拢拥戴小皇帝福临、对豪格深表同情的两黄旗大臣。顺治元年(1644年),多尔衮安排都统何洛会等人构词讦告,把豪格往死里整,将他废为庶人。同时,拿着高官厚禄,极力拉拢两黄旗大臣,壮大自己阵营。他以索尼忠贞戮力、不附豪格为由,赐给他上等鞍马。受到这一赏赐的,还有两黄旗大臣、都统谭泰,护军统领图赖。第二年,多尔衮进一步提拔索尼,将他晋封为子爵。

索尼一身忠骨,不背誓言。他不因皇帝年幼不懂事而怠慢欺罔,不因多尔衮给他赏赐晋爵而屈膝投靠。他不向权臣多尔衮献媚,不作溜须拍马之举,不说多尔衮爱听的奉承话,更不充当多尔衮排斥异己的打手。他心中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太宗皇太极的继位人——顺治帝福临。

多尔衮独揽朝廷大权心切,笼络鹰犬,迫害异己,手段日彰,大清王朝笼罩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阴霾。随着时间的推移,多尔衮势焰熏天,像索尼那样对小皇帝赤胆忠心的大臣越来越少。许多大臣或为利益所惑,或为威权所慑,背弃誓言,卖主求荣,拜倒在多尔衮脚下。以两黄旗为例,在固山额真、护军统领、内大臣、一等侍卫等二十余名骨干人物中,就有不少人背誓投靠多尔衮,比如拜尹图、谭泰、巩阿岱、锡翰、席讷布库、冷僧机之流。正黄、镶黄两旗,是努尔哈赤、皇太极、福临三代君主亲自统领之旗,历来是拥戴皇帝的中坚力量,但在多尔衮利诱和打击下,就有这么多重量级大臣将昔日誓言抛在一边,其他各旗大臣更是可想而知。还有一些大臣,为保全高官厚禄,明哲保身,苟且偷安,其代表人物如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之辈。有的大臣老死病故,单以两黄旗大臣为例,图尔格、图赖、塔瞻等忠于皇帝的重臣,已命丧黄泉。有的大臣被多尔衮整趴,如忠君骨干分子鳌拜、遏必隆,遭人陷害,被革除职务,籍没一半家产,削夺所属全部牛录人丁。还有的被多尔衮整死,皇长子、肃亲王豪格是其中一个典型代表,他被多尔衮强加罪名,投入监狱,迫害致死,其姿色动人的年轻妻子博尔济锦氏,被多尔衮强纳为妃。

王公大臣的背叛投靠和明哲保身,加快了多尔衮专擅威权的步伐。在他主使操纵下,顺治元年(1644年),以皇帝名义,封他自己为“叔父摄政王”;顺治二年(1645年),晋封为“皇叔父摄政王”;顺治三年(1646年),多尔衮的卤薄仪仗规格高于其他亲王,仅稍低于皇帝;到顺治五年(1648年)十一月,多尔衮顶破云天,将自己加封为“皇父摄政王”,凌驾于皇帝之上,俨然以“太上皇”自居。从顺治六年初起,多尔衮一言既出即为法令,操纵朝廷大权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凡一切政事及批票本章,不奉上命,概称诏旨。擅作威福,任意黜陟。凡伊喜悦之人,不应官者滥升;不合伊者滥降,以至僭妄悖理之处,不可枚举。不令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入朝办事,竟以朝廷自居,令其日候府前。”

多尔衮将忠于幼主、卓然立朝的索尼视为眼中钉。他对索尼的所作所为非常失望:谭泰、巩阿岱、锡翰等两黄旗大臣纷纷背盟依附他多尔衮,就是索尼没有任何投靠迹象,多尔衮深以为憾。李自成撤离北京时,放火烧毁宫殿,清军入主京师后重建宫殿,多尔衮王府也同时修建,无论用工还是材料,工部尽量多算多给,那些趋炎附势的工匠,为讨好多尔衮,将修建王府摆在优先位置。对此,有一个叫佟机的人,对多尔衮提意见,多尔衮勃然大怒,欲斩掉此人。索尼挺身而出,竭力为佟机辩护,说他没有任何罪过,不能滥杀无辜。多尔衮对此怀恨在心。英亲王阿济格欺慢小皇帝,出言不逊,声称在他看来皇帝只是个“八岁幼儿”。索尼将此言行禀告辅政大臣多尔衮,请求将他治罪。阿济格是多尔衮兄长,多尔衮有意包庇他,拒不批准索尼请求。多尔衮曾召开大臣会议,试图分封诸王,索尼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一削弱皇权之举。索尼一次次顶撞作梗,令多尔衮大为光火、头痛不已。多尔衮党羽巩阿岱、锡翰煽风点火说:索尼如此作梗,岂不是阻挠你睿亲王平天下吗?进谗言将索尼重重治罪,省得多尔衮做起事来碍手碍脚,但多尔衮出于诸多顾虑,一时没有同意。

铁血忠臣(3)

高冕

其实,多尔衮私下已将索尼列入打击目标,削弱和迫害索尼的套子越收越紧。他控制的朝廷,以索尼已拥有子爵爵位,不宜再任郎官为由,解除索尼担任的吏部启心郎职务,名义上仍命他处理吏部事务,实际上被削夺职务,只给他挂个子爵空衔。随后,迫害接踵而至,索尼被两次罢官、两度论死,被推上死亡的悬崖边缘。

那是发生在顺治二年的事,索尼向朝廷告发正黄旗旗主谭泰,说他隐藏御旨,“不集众传示”,犯下重罪。索尼等两黄旗大臣对谭泰不满,已非一朝一夕。谭泰于顺治元年投到多尔衮麾下,成为其得力鹰犬,两黄旗大臣、大学士希福因此经常讥讽他“衰庸”,谭泰非常忿恨,设法迫害希福,将其官职一撸到底,没收全部家产。谭泰的所作所为,为正直的两黄旗大臣所不齿,但很受多尔衮赏识。多尔衮内心很想保全谭泰,但出于其所犯之罪过重,当时反对多尔衮的阵营实力尚厚,只能忍痛割爱,将谭泰削去公爵,降为子爵,解除旗主之职。多尔衮对自己亲信的惩处,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三个月后,就将谭泰官复原职。谭泰对索尼怀恨在心,岂肯罢休,很快向索尼挥出报复之剑。他告发说,索尼曾对人说过,“(多尔衮)所攻克的燕京不过空城一座,剩下的只是流贼,何功之有?”燕京是多尔衮指挥清军攻下来的,编排索尼说过此话必定激怒多尔衮。谭泰还具状告发:索尼违反禁令,将内库漆琴擅自送人,在禁门石桥下捕鱼,令人在库院内牧马,还在朝门击鼓作戏等等。索尼因此被下法司勘讯。法司秉承多尔衮意旨,蓄意迫害索尼,将他判处死刑。

多尔衮对索尼案内中情形心中透亮,料知这一冤案难以服众,不好一下做绝,遂故作宽容,下谕旨予以从轻发落:“索尼应依拟处死,念于朝廷效力有年,姑免死,革职并牛录任,著当差,永不叙用。”多尔衮对待索尼就没有像谭泰那样客气了,虽让索尼逃过死劫,但还是下手很重,将他一撸到底,废为庶民。

索尼从此摔入仕途深渊。

若不是“匿信事件”案发,多尔衮是不会将索尼官复原职的,索尼这辈子可能置身草野,一时难有出头之日了。

顺治三年(1646年)正月,巴牙喇纛章京弹劾谭泰,此案涉及索尼。据谭泰说,他随多铎远征江南时,谭泰曾要求将南京留给他来攻取,图赖对此有意见,遂向多铎告发。多铎写信派塞尔特送给索尼,让他转呈多尔衮。但这封信一直没有到多尔衮手中,询问索尼,索尼说他从没见过此信。于是,逮捕送信人塞尔特,对他进行审讯。

塞尔特说:我将此信送到索尼手中,索尼嘱咐我以后不要再提及这封信。

审讯诸大臣信以为真,公议索尼罪当处斩。

索尼不服。多尔衮亲自审讯。

索尼道:我以前告发过谭泰擅自隐匿谕旨的罪行,难道我会隐匿图赖书信庇护谭泰之罪吗?

索尼的这一反诘,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

于是,再次提讯塞尔特。塞尔特料知这次难以蒙混过关,只好据实招供。原来,佐领希思汉怕谭泰因这封信获罪,便向塞尔特要过书信,将它丢进河里销毁了。

真相大白,塞尔特、希思汉有罪,谭泰也有罪。但多尔衮迟疑三天,不予结案。在图赖催促诘问下,才将谭泰判罪下狱。由此得出结论,索尼是被谭泰陷害的。于是,索尼恢复二等子爵爵位,重见天日。至于惩处谭泰,多尔衮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到两年,又将他放出,官复原职,委以重任。顺治七年(1650年),多尔衮登上权力巅峰,谭泰随之高升,荣任吏部尚书。吏部为六部之首,管理全国各级机关全部官员,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可谓身居要职。若不是多尔衮亲信,断断乎难以获得此职。可是,谭泰的死对头索尼,就没有这份官运了。

“匿信事件”使多尔衮及谭泰之流对索尼怵恨交加。索尼虽然因此扬眉吐气,占了上风,但其背后多了几双阴冷仇视的眼睛。

摔跤倒霉没能使索尼变得“聪明”起来,他还是那么死心眼。处理政务,心中只有小皇帝而没有他人,凡不利于皇上和朝廷的事,他都要说个清楚辩个明白,而且得理不饶人,非要讨得公道不可。索尼我行我素、坚硬如钉,成为多尔衮独裁道路上的可怕障碍。多尔衮决计拔掉这颗钉子。

顺治五年(1648年)清明,朝廷派索尼赴盛京(今沈阳)祭祀昭陵。昭陵是清太宗皇太极陵墓,因位于盛京北郊,俗称北陵。索尼刚启程离开京师,贝子屯齐就跳出来讦告索尼,说在崇德八年(1643年)秋,索尼伙同图赖等两黄旗大臣,阴谋拥戴皇长子豪格为帝,并且私下盟誓,其罪当死。对此法司议断:索尼应当处死。多尔衮心中埋藏着对其兄长皇太极的怨恨,曾私下说过,皇太极的皇位原本是夺来的,言下之意是说,这把龙椅父汗努尔哈赤本是传给他多尔衮的,只因父汗死时皇太极年长且实力强大,才将皇权夺了去。这下好了,他正好借机出掉郁积多年的怨气。多尔衮假借皇帝名义下旨:索尼免死,罢免其官职,籍没全部家产,追夺所有赏赐,派其守护昭陵。

多尔衮对索尼的惩处,表述最贴切的惟有两字:阴毒。这一阴毒之招,含义非常清楚:你索尼效忠皇太极,效忠皇太极继位人小皇帝福临,不是始终以忠臣自居吗?那好,我多尔衮成全你,让你永守昭陵,与那荒郊孤坟为伴去吧。

铁血忠臣(4)

高冕

索尼再次摔入仕途深渊。

至此,打击索尼还没有画上句号。在多尔衮淫威之下,那些与索尼交情不错的人,也大倒邪霉。鳌拜也是两黄旗中少有的忠君死硬分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索尼的同盟,也就成了独裁者多尔衮的打击目标。一天,多尔衮问跟前大臣,是不是鳌拜与索尼交情很厚,护军统领伊尔德,侍卫坤巴图鲁、巴泰、费扬古、郭迈、鄂莫克图都沉默不语。多尔衮就问巴泰:你是不是与索尼很好啊?巴泰承认他的确与索尼共事时处得很好。多尔衮又问鄂莫克图:你与索尼是郎舅,关系一定不错吧?鄂莫克图说,他虽与索尼有郎舅关系,但两人相处得不怎么样。这时,费扬古、郭迈也替鄂莫克图帮腔。费扬古还特地为自己洗刷道:我平生倔强,对无关之事一概不理。多尔衮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很不开心,反认为这些人不讲实话,不分青红皂白,罗织罪名,惩治伊尔德、坤巴图鲁、巴泰、费扬古、郭迈、鄂莫克图,将他们革职的革职,处罚的处罚,淫威之下无一幸免。

要不是老天爷出来干预,索尼很可能老死昭陵,成为其主子荒坟前的一株野草。

顺治七年(1650年)十二月,多尔衮暴死。顺治帝福临闻讯,立即派人将多尔衮府中所有信符、赏功册都收回内府,随后采取一系列措施,夺回属于自己的最高权力。顺治八年(1651年)正月,年近十三周岁的少年天子福临,登临太和殿,举行亲政大典,接受文武朝臣贺拜,标志着从此亲掌皇权。少年天子立即为索尼平反昭雪,特召还朝,恢复其爵位。不久,颁恩诏,索尼晋升为三等伯,准予世袭。顺治九年(1652年),诸亲王议功,将索尼晋升为一等伯,而且赐敕免死两次,擢升为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总管内务府。

索尼加官晋爵,扬眉吐气。他所任官职,都是要职,是皇帝宠信之臣才能担任的职务。更令他舒心的是,皇上给他两次免死特权,这是对他因效忠皇上两度濒临死亡绝境的最好嘉勉。索尼老臣捏着两次免死特权,更可以无所顾忌地行忠君之道了。

索尼成了顺治朝最走红的大臣。索尼对皇上的忠诚,是经过极端考验的。顺治帝对他非常宠信,总是言听计从。顺治十七年(1660年),索尼对十一项政事提出应改应革应行建议,顺治帝看后全部同意,降旨说:“所奏皆实,饬部议行。”

顺治十八年(1661年),皇帝福临死于天花,年仅七周岁的皇三子玄烨继承皇位。此时,王朝铁幕之后掌握朝政舵把的孝庄太皇太后,以顺治遗诏名义,命索尼与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共同辅政。首辅索尼听到这一遗诏颇有顾虑,因为这是破格之举,未经王、贝勒、文武大臣商议,就让四位异姓大臣辅政,自努尔哈赤以来从未有过。当原任学士麻勒吉当着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侍卫的面,宣读遗诏之后,索尼等四辅臣赶紧推辞,跪告诸王、贝勒说:“今主上遗诏,命我四人辅佐冲主,从来国家政务惟宗室协理,索尼等皆异姓臣子,何能综理,今宜与诸王、贝勒等共任之。”诸王、贝勒忙答道:“大行皇帝深知汝四大臣之心,故委以国家重务,诏旨甚明,谁敢干预?四大臣其勿让。”于是,索尼等人就将诸王、贝勒的表态奏报太皇太后。孝庄太皇太后与索尼等四辅政如释重负。随后,索尼领率辅政四大臣到顺治帝灵位前,共同宣誓:“先皇帝不以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等为庸劣,遗诏寄托,保翊冲主。索尼等誓协忠诚,共生死,辅佐政务。不私亲戚,不计怨仇,不听旁人及兄弟子侄教唆之言,不求无义之富贵,不私往来诸王贝勒等府受其馈遗,不结党羽,不受贿赂,惟以忠心仰报先皇帝大恩。若各为身谋,有违斯誓,上天殛罚,夺算凶诛。”誓毕,索尼等四大臣就担起辅佐小皇帝玄烨处理朝政的重任。

任命四位大臣辅政,而不是由一二位大臣摄政,而且不让宗室诸王贝勒干预四大臣执政,这是孝庄太皇太后深思熟虑后形成的政治智慧,显然吸取了前朝多尔衮专权欺主的教训,试图在小皇帝没有能力独把朝纲的岁月里,由异姓四大臣分理政务、互相牵制,最后实现皇权的平稳过渡。

在小皇帝年幼、没有能力理政的情况下,索尼作为首辅,实际上就是代替皇帝处理朝政。他深知,这是孝庄太皇太后对他的无限信任,他不能辜负这份比山重、比海深的信任。

但事与愿违,形势朝着孝庄皇太后和索尼意愿相反的方向快速发展。处于四辅臣末位的鳌拜,权欲日益膨胀,步上了前朝多尔衮走过的老路。他结党营私,打击异己,不顾小皇帝和索尼的反对,悍然诛杀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直隶巡抚王登联三大臣,借故打击与他政见不同的苏克萨哈,公然逾越遏必隆起坐班行,盛气凌人,霸锋无忌,专横跋扈。趋炎附势的臣子们,各怀鬼胎,专以阿附奉承为能事,在朝廷内外形成了一股很大的“鳌拜势力”。少年康熙帝近乎傀儡,形同危卵。索尼此时已年近古稀,加之早年出生入死、鞍马劳顿,后又两度遭多尔衮政治迫害,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年迈多病,无力阻止野心勃勃、精力充沛的鳌拜日益加剧的专权步伐。为此,他内心如焚,非常忧虑。

康熙六年(1667年)三月,索尼病重。在走进冰冷墓穴之前,这位四朝老臣,将毕生智慧和耿耿忠心铸成一颗“弹丸”,射向背誓欺主的鳌拜。这颗“弹丸”就是奏请皇帝亲政折。他领衔拟写这份奏折,于情于理,鳌拜都不敢公然提出反对意见,只好曲意赞同。但少年皇帝一时没有同意,以自己“年尚幼冲,天下事务殷繁,未能料理”为由,要求索尼等四大臣再辅政数年。索尼见皇上未允,领衔一再陈奏,但康熙帝一概留中不发。

铁血忠臣(5)

高冕

六月二十三日,索尼病逝,享年六十七岁。此前,四月二十九日,少年康熙帝特颁谕旨,令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叙索尼功勋,对其一生作出评价:“辅政大臣、伯索尼在太祖高皇帝时,授为内秘书院黾勉效力;在太宗皇帝时,任以内外大事,悉能果断殚厥忠诚;及太宗文皇帝宾天时,重念皇祖恩遇,坚持忠贞之心,不惜性命,克勤皇家;在世祖章皇帝时,亦任以内外大事,竭尽纯笃。世祖章皇帝宾天时,以其勋旧大臣夙秉忠贞,堪受重托,遗诏俾令辅政。恪遵顾命,毕殚忠忱,夙夜靖共,厥职茂焉。今身既染疴,且复年迈,宜加恩宠,以示酬庸之典。”实际上这是对索尼的盖棺定论。

在这段简短评语中,一共用了四个“忠”字。这个评价,对在太宗至世祖、世祖至圣祖两次皇权交接中,忠诚竭力捍卫皇帝的索尼来说,十分达意,恰如其分。六月二十四日,康熙帝颁旨,加授索尼一等公爵位,且与以前所授一等伯并加世袭。索尼逝世后,赐谥“文忠”,享获高规格的死后哀荣。

索尼提供的这发“炮弹”很快发挥作用。康熙帝将索尼领衔多次呈请皇上亲政的奏疏拿出来,向文武大臣公开宣布,并布告天下,使之家喻户晓。鳌拜极不愿意小皇帝这么早出来亲政,但这是他自己一次次具名陈奏过,不好出尔反尔作梗阻碍。康熙帝还将索尼等人奏疏呈给孝庄太皇太后。经她允诺,七月初七日,年方十三周岁的康熙帝登临太和殿亲政,接受王以下文武官员庆贺,亲临乾清门听政,从此日以为常。同时,他仍令鳌拜等人继续以辅政大臣身份,处理国家军政大事。经过不动声色的谋划运作,次年五月,少年皇帝断然出手,智擒权臣鳌拜,将其革职、籍没、拘禁,迅速肃清其党羽,将皇权夺回自己手中。

为褒扬赤胆忠心的老臣,康熙帝推恩及子,将索尼之子一个个晋封为达官显贵。其第五子心裕袭一等伯爵位,第六子法保袭一等公爵位。长子噶布喇官至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官秩;索尼孙女为康熙帝皇后,这位皇后死后赐谥时推恩及生,将索尼晋封为一等公爵,允其世袭。第三子索额图,父索尼去世时康熙帝已将他擢升为一等侍卫,官至正三品,且寄予高度信任,参与擒拿鳌拜后又提拔他为国史院大学士,第二年荣晋升为保和殿大学士,官至正一品,获得文官最高官秩。

这就是铁血忠臣索尼的结局。

一时忠诚易,一生忠诚难;顺境忠诚易,逆境忠诚难;从众忠诚易,孤然忠诚难;生荣忠诚易,死辱忠诚难。

逆境忠诚,孤然忠诚,死辱忠诚,一生忠诚,索尼全做到了。

索尼之忠意义深远。谁能说,康乾盛世与此没有任何关系?

修炼坚韧(1)

高冕

康熙元年(1662年)四月,南明永历帝朱由榔被吴三桂用弓弦绞杀于昆明,宣告大陆有组织抗清斗争的终结。此时,台湾郑成功已是孤军抗清,但他仍奉永历年号,自称“孤臣”,将自己视为明王朝的臣子,坚持他收复统辖的台湾岛从来就是“中国之土地”。

当年五月年仅三十九岁的郑成功病逝。其儿子郑经掌控父亲遗下的大权,主政台湾。他“自称世藩。凡台湾属文武各官所用旗纛,均更书为世藩属下字样”。他公然“自称世藩”,并急于将所有文武官改命为世藩属下,意在自立为主。这是他不久宣称“台湾非属中国版图”,图谋在台湾另立国家的思想源头。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他一再拒绝削发登岸、归附朝廷。

时已雄踞大陆的清王朝统治者,不能容忍台湾岛从国家版图中分裂出去,不能容忍蕞尔小岛再冒出个皇帝来与自己分庭抗礼,决定用武力征讨郑氏、收复台湾。

台湾海峡波涛汹涌。郑经想要在大陆彼岸立国称帝的本钱,是拥有一支当时中国最厉害的水军。清王朝要把台湾岛上妄图做皇帝的人灭掉,得有一支比对方更厉害的水军;而想建立这样一支水军,关键得有一员比对方更高明的水军将领。

于是,这个人物出现在清王朝统治者的视野里,凸现在大清初年硝烟弥漫、和战交替的统一台湾的大背景上。

此人就是福建水师提督施琅。

施琅于康熙元年(1662年)七月二十七日担任福建水师提督。当时,康熙帝玄烨年仅八岁,朝廷大权实际上由索尼、鳌拜等辅政大臣执掌。施琅被提拔重用,主要是受到朝廷重臣大学士苏纳海的赏识。苏纳海于顺治十七年(1660年)就对施琅有所了解。当时,他任兵部尚书,曾赴福建同安,检阅时任同安副将的施琅整练兵马情况,进行面试考核。他对施琅的评语是:“防守汛地,真有为主实心报效之意。”因此,他向朝廷提出使用意见:“此副将应给与总兵敕印。”总兵为武职正二品,官秩低于从一品的提督,高于从二品的副将。苏纳海此公,满洲正白旗人,曾在极富军事才能的多尔衮身边担任侍卫,并参与汉文《三国志》译成满文的工作,通晓用兵用人之策。他的建议很快被朝廷采纳。施琅留给苏纳海的印象颇为深刻,后来他提拔水师提督时,时已升任大学士的苏纳海成了他的奥援。

施琅是清廷与郑氏集团敌对双方都很看重的水军将领。他统领水师进行海战的才能,大学士苏纳海、浙闽总督李率泰了解,郑成功、郑经父子也了解。当年,海澄公黄梧向李率泰举荐施琅时说,此人“仇贼甚深,知自知彼,胸有成算”,“且智勇兼优,忠诚素矢……与梧戮力驰驱,必能翦除海孽”,李率泰将这番建言奏报朝廷,施琅得以起用。兵部尚书苏纳海亲自考察施琅后,朝廷更明白施琅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水师将才,颁谕命他统领一支水师,提拔为绿营军最高官衔提督之职,获武职从一品官秩。郑成功、郑经父子也深知施琅厉害,当年施琅背离出逃、行将投清之际,郑成功断言:“此子不来,必贻后患。”在郑成功父子眼里,施琅其人,是猛虎,是劲敌,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康熙二年(1663年)十月,趁郑氏集团权力交接、内争纷扰之际,清王朝接受黄梧、施琅建议,命浙闽总督李率泰、海澄公黄梧、水师提督施琅,向郑军发起大规模攻击,一举拿下金门和厦门。随后,攻取郑军在大陆的重要基地铜山,郑经仅率战船数十艘逃往台湾。

清廷大受鼓舞,意欲一举攻克台湾。

翌年七月,清王朝任命施琅为靖海将军。八月,令其统率新近降清的郑军麾下大将周全斌,以及杨富、林顺、何义等郑军降清水师军官,统领水师进剿台湾。十一月,施琅挥率水师浩浩荡荡向台湾进发,师出洋面,突遭飓风袭击,水师兵船无法逆进,只好偃旗息鼓半途而返。

出师未捷,施琅第一次统兵攻台失利。

朝廷降旨:“伺机进剿,勿以日久为虑。”

康熙四年(1665年)三月二十二日,施琅奉命再次征台。水师船队在海上行进,再次遭遇飓风,兵船难以前进,在海上折腾三天两夜,不得不撤回金门料罗湾避风。四月二十六日,风平浪静,云开日出,施琅下令船队起锚,继续向台湾进发。可是,船到澎湖口,又一次遭受飓风袭击。事后,施琅在上报朝廷的奏本中描述当时水师遭袭的情形:“骤遇狂风大作,暴雨倾注,波涛汹涌,白雾茫茫,眼前一片迷漫,我舟师不及撤回,皆被巨浪凌空拍击,人仰船倾,悲号之声,犹如水中发出,情势十分危急。臣所坐战船,亦飘至南方。”据说,当时船队很惨,有船舷、船尾、船面、船底被狂涛拍裂而进水的,有桅樯、船尾、船具、缆绳断裂的,有舢板用具被海浪冲走的,还有船只葬身大海的。飓风之下,兵船四处飘散,七零八落,飘泊至镇海、大担、浯屿、厦门、靖卫、漳浦、潮州各地。主帅施琅乘坐的战船,也难逃此劫,随风浪飘泊至广东潮州海面。

施琅无功而返,征台再次宣告失败。

脸上无光的施琅,急忙向朝廷呈上题为《密报进攻台湾舟师被风事本》,洋洋万言,解释出师失利原由,并且表示,他将“竭诚效命,矢志灭贼”,“挑选精兵,候有南风讯息,即约期复征”。

修炼坚韧(2)

高冕

不知什么缘故,朝廷失去了原有的热情,颁谕冷冷地说:“知道了,进兵与否,已有旨。兵部知道。”不久,还派总兵官孔元章等人赴台招抚。

康熙五年(1666年)正月,大学士兼户部尚书苏纳海因上疏反对鳌拜提出的镶黄、正白两旗圈换土地案,惹恼势焰熏天的鳌拜。当年十二月,权臣鳌拜凭借手中代幼主批红之权,在少年皇帝没有点头同意的情况下,将苏纳海等人处以绞刑。苏纳海被杀事件与施琅虽没有直接关联,但对施琅仕途及其高度关注的征台事业很有影响。施琅从此失去了一位了解和支持他的朝中重臣。

康熙六年(1667年)康熙帝亲政,但朝政仍由一手遮天、跋扈专权的鳌拜控制。当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施琅呈上《边患宜靖疏》,认为孔元章称台湾郑氏答应受抚之说不足为信,对方“未必有归诚实意”,建议“乘便进取,以杜后患”;他还提出用兵谋略,届时采用剿抚并用之策,先“据澎湖以扼其吭,大兵压境,贼必胆寒”,尔后进行招抚,若招抚不成,再“提师进发,次第攻克,端可鼓收全局矣”。

施琅对自己提出的剿抚并用战略,颇为自信,认定只要此举运用得法,必可大获全胜。

施琅翘首期盼,等待朝廷命其征台的旨令。然而,此疏呈上去后,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康熙七年(1668年)四月,施琅再次上疏,在题为《尽陈所见表》中,结合自己的见闻,提出对郑氏集团的看法和对台主张,认为“郑经逃窜台湾,负恃固。去岁朝廷遣兵前往招抚,未见实意归诚”;如不讨平台湾,而严迁海之令,必弊多利少,导致“赋税缺减,民困日蹙”;倘若让郑氏得到喘息,“收拾党类,结连外国,联络土番耕民”,逐渐坐大,窥视边疆,必后患无穷。

这一次,施琅很快得到朝廷回音:“渡海进剿逆贼,关系重大,不便遥定。着提督施琅作速来京,面行奏明所见,以便定夺。其施琅之缺,着施琅自行择人暂行代管。兵部知道。”同时,上头还通知,让施琅携带家眷进京。

施琅很是狐疑,既然是“作速”赴京向皇上当面阐述对台主张,当是去去就回,何必携带家眷?但施琅更愿将此理解为圣上非常隆恩,四月间火速启程,驰赴京师。

暮春时节,施琅抵京。少年皇帝康熙向他面询对台方略,施琅利用这一极其难得的机会,直抒己见。意犹未尽,施琅又上《台湾剿抚可平疏》,认为台湾郑军实力不足,兵力不到二万,战船不过二百余艘;郑经其人智勇俱无,打仗不是他的长处;手下部将都是庸碌之辈,而且散沙一盘;士兵需要耕垦自给,荒于操练,没有多少战斗力。他分析判断说:“郑经得驭数万之众,非有威德制服,实赖汪洋大海为之禁锢。如专一意差官往招,则操纵之权在乎郑经一人,恐无率众归诚之日。若用大师压境,则去就之机在乎贼众,郑经安能自主?是为因剿寓抚之法。大师进剿,先取澎湖以扼其吭,则形势可见,声息可通,其利在我。仍先遣千员往宣朝廷德意,若郑经迫之势穷向化,便可收全绩。倘顽梗不悔,俟风信调顺,即率舟师联直抵台湾,抛泊港口以牵制之。”他得出结论,如果采用此策,“贼可计日而平”。

朝廷命有关部门对此疏进行研究讨论。长于骑射的八旗兵鉴于多次征台失利,恐海症发作。施琅这一被未来证明非常正确的对台策略,部议竟以“风涛莫测,难以制胜”为由,予以彻底否定。

朝廷之中喧闹高涨的主和声,淹没了施琅“因剿寓抚”的主张。

随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朝廷下令,撤销原设置的水师提督官职,裁撤福建水师,全部焚毁战舰,宣示再不武力征台。

同时,朝廷命施琅留在京城担任内大臣,将他抬入“上三旗”之一的镶黄旗。内大臣,官秩为武职正一品。由从一品提督提升为正一品内大臣,由绿旗汉籍抬入皇上亲隶的旗籍,看上去无论官秩还是身份都大为提高,加官进身、风光荣耀,实际则是明升暗降,被削夺兵权,担任闲散之职。

施琅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这才省悟过来,为何要他携带家眷来京,为何朝廷格外示恩由他自行择人代理提督之职。他实际上被软禁了,只不过这是一种光彩体面的软禁。

少年皇帝玄烨,虽于康熙六年(1667年)七月首辅索尼病逝后亲政,但作出这些安排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掌控朝廷大权的辅政大臣鳌拜。

施琅从康熙七年(1668年)春至康熙二十年(1681年)夏,被削夺兵权羁留京师,前后长达十三年。

康熙八年(1669年)五月,少年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智擒鳌拜,夺回旁落多年的皇权。当年十一月,康熙帝破格授予施琅伯爵爵位。

但康熙帝没有立即命施琅返回福建重组水师。

康熙帝亲政以来,已将“三藩”割据势力视为心腹大患,列为头等重要的大事高度关注。

至于对台问题,被康熙帝暂时搁置起来。况且,他对施琅统兵征台一再失利心存疑虑。

对此,全望祖一言说穿:“方施琅之叛成功而归附也,世祖(顺治帝福临)即以为水师提督,驻海澄。琅以平台自行,出兵不克,疑其贰,召入京,不复用,而水师亦罢。”

修炼坚韧(3)

高冕

施琅是明朝降清将领,而且降清过程中有过反复。他是福建晋江衙口村人,原在郑成功之父郑芝龙属下担任左冲锋,顺治三年(1646年)跟随郑芝龙降清。郑成功起兵背父抗清后,施琅背叛清军投入郑成功阵营。起初,施琅与郑成功关系很好,但因施琅恃才倨傲,多次忤逆郑成功,两人矛盾加剧,郑成功下令将施琅及其父亲施大宣、弟弟施显捉拿关押,施琅侥幸逃脱,其父亲、弟弟及一个儿子、一个侄子均被杀害。施琅遂于顺治八年(1651年)再次降清。施琅反反复复已令清朝廷生疑,随后两次率水师半途而返,进一步加重朝廷疑虑;尤其是第二次征台,他在奏本中说遭遇飓风如何如何厉害,但实际沉没损失的仅两只小船,令人疑肠百结。更让朝廷放心不下的是,施琅还有众多亲属在海峡对岸郑经手下做官,有的甚至颇受器重。朝中很多亲贵大臣对施琅的忠诚持有怀疑,私下说他有子侄在台湾,与郑氏旧恩未断。

这类尴尬之事,朝廷不予明言,施琅难以辩白。

清廷对台时抚时剿。康熙八年(1669年),又回到和谈桌上,皇上玄烨派大臣明珠等人赴泉州与郑氏谈判,放宽条件,提出只要他们遵制剃发归顺,不仅可得到高官厚禄、保持台湾原有局面,还允许郑氏集团长期留住台湾,不必迁来大陆。康熙十二年(1673年),“三藩”战争爆发后,清廷为争取郑氏集团,双方又有过和谈接触,对其采取宽容政策。

兵权被解除,水军被裁撤,施琅的翅膀折断了。

春花伴着流水逝,黄叶随着秋风去。岁月无情地流逝着。施琅羁留皇城,年复一年,遥遥无期。

以施琅这种特殊背景,可以想见,其在陌生京城所过的是什么日子。名义上是显赫伯爵、一品大员,实际上生活清苦,不会有朝廷额外的赏赐,不会有人登门送礼,也不会有什么灰色收入,以致逼得伯爵夫人不得不放下贵妇架子,做一些针线活养家口。

施琅在这样的日子里,是否有过独囚书房黯然神伤,是否有过愤世嫉俗泪湿衣襟,是否有过怨天怨地自暴自弃,是否有过精神沉沦死心绝望……如此种种,人们都无缘得知,惟有施琅自知。

十三年的京师生活,对施琅来说是一片海。清苦的海,怨屈的海,孤寂的海,凄凉的海,窒息无助的海。但是,这一片茫茫大海中,没有一个沉溺呛水的施琅,没有一个随波逐浪的施琅,没有一个自绝于深渊的施琅。他在苍茫大海上顶风逆浪、一臂一臂地划着,不停歇地奋臂击水,坚忍不拔,泅渡大海。他明白,他不能停止击水。因为停止击水,他就会葬身于鱼腹,就会沦于万劫不复的渊薮。对于水军将领来说,战死于大海是最高的荣耀,而自绝于大海则是极端的无耻。

施琅身羁京师,却始终不忘规取台湾,常与闽籍在京官员探讨台海形势。他致力于研究风潮信候,“日夜磨心熟筹”。他是在台海变幻莫测的飓风潮汐中栽倒的,他还要在变幻莫测的飓风潮汐中站起来。他在退朝休闲时,“翻阅历代二十一史,鉴古今成败及史臣言行可法者,一一具志诸胸中”。

他始终认为“海上可平”,坚信能够收复台湾。在有的朝臣看来,施琅两次征台无功而返,是个爱说大话的人,过于骄狂,连康熙帝宠信之臣李光地也这么看。有天晚上,李光地与施琅秉烛而谈,经过一席论兵谈势,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李光地在所著《施将军逸事》中对此作了详细记述:“余素未深知公(指施琅)。一夕,就公烛下话,道及顺治乙亥(十六年)事。余曰:‘社稷之灵也。令贼(指郑成功)不屯兵城(南京)下,驱而径前者,是诚可危’。公笑曰:‘宜何所向?’余曰:‘循山而东,奈何?’公曰:‘南北马步不相若,人矣众寡劳逸又悬,所在虽响应作声,实观望不能为之助也。才涉北地,与官军交,贼立尽耳。’徐又曰:‘向彼舍短用长者,委坚城,溯江而上,所过不留,直越荆襄,呼召滇粤三逆藩,与之联结,动摇江以南,以挠官军,则祸甚于今日矣。弃舟楫之便而敝围攻,故知贼无能为也。”

这个夜晚,谈起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兵败南京的原因,施琅在直言李光地所见不切实际的同时,指出郑成功当年之败,是抛弃战船,水军当做陆军使,登岸屯结于南京坚城之下,舍长用短所致。李光地听后,深为佩服,认定施琅确是将帅之才,而非骄狂之徒。由此,李光地了解到,施琅虽羁留京师,但一直在钻研兵法,始终在研究作战对手,目光执著地关注着东南沿海的局势。

“三藩”战争爆发后,郑军乘机攻占东南沿海不少城池。这使康熙帝对台湾问题有了新的认识:台湾虽然远隔海峡,但一旦机会来临,他们就会反攻大陆、卷土重来,威胁清王朝的统治,台湾问题必须予以解决。清军在平藩中的节节胜利,则使康熙帝信心大增,相信台湾问题完全能够解决。

形势开始朝着施琅期盼的方向发展。康熙十七年(1678年),清廷重设福建水师提督,重建福建水师。接着,先后调京口将军王之鼎、湖广岳州水师总兵万正色为福建水师提督,就是没有起用施琅。

早在康熙十五年(1676年),福建布政使姚启圣就建议康熙帝重新起用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康熙十七年(1678年),升任福建总督的姚启圣再次推荐施琅出任福建水师提督,康熙帝依然没有采纳。随后,姚启圣不屈不挠,先后十多次向康熙帝保荐施琅,结局都与以往一样。

修炼坚韧(4)

高冕

当时,能够统领水师与郑军作战的水师帅才稀缺,朝廷选拔艰难,为何偏偏不让知己知彼的前任福建水师提督复出?朝廷讳莫如深。直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青年皇帝玄烨垂询心腹重臣李光地时,才泄露其内心确切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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