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谋取皇位后,军政大事千头万绪,同时还需要防范和打击胤党人,需要一位足可信赖、才能出众、身份显赫的人物替他总理军政大事。这个人非皇十三子允祥莫属。允祥遂成了雍正帝的心腹股肱。处于这样一个位置,经常听皇兄耳提面命、下达密旨,允祥对领会吃透皇兄决策意图,也就有了其他任何人所难以企及的独特优势。因此,皇兄雍正帝在想些什么、需要什么,应该如何满足他的需要,怎样贯彻落实他的决策意图,等等,允祥心知肚明,非常清楚。
更为重要的是,允祥此人天分很高,而又自律很严。自成为皇太子党争牺牲品坠入监牢之后,他站在暗处,对在明处继续着的形形色色争权夺利行径看得更为清楚,看清了那些局中人种种昏头之处;他在黑暗和阴冷中反省自己,对大本大源之事有了冷静、深透的觉悟,面对怎样做人、怎样做官、怎样处事的人生基本问题,也就有了鲜明的答案,从而掌握了人生的指南和舵把,即便平步青云、大权在握,甚至权倾朝野,也不迷心窍、惑失方向,始终老老实实、精明能干地做一个皇兄所需要的贤臣和能臣。
允祥好事做绝,雍正奖赏越格。
早在雍正四年(1726年)七月,雍正帝就亲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制成大匾赐给允祥,并颁旨说:“怡亲王事朕,克殚忠诚,职掌有九,而公而忘私,视国如家,朕深知王德,觉此八字无一毫过量之词。在朝诸臣,于‘忠勤慎明’,尚多有之,若‘敬诚直廉’,则未能轻许。”这就是说,八字之中‘敬诚直廉’四字他尤其看重,轻易是不赐给朝臣的。他还对嘉许允祥的八个字逐一作出解释:所谓忠,即“公而忘私,视国事如家事,处处妥帖,能代朕劳,不烦朕心,盖其忠君亲上之念,肫恳笃挚”;敬,即“小心兢业,无纤毫怠忽”;诚,即“精白一心,无欺无伪”;直,即“直言无隐,表里如一”;勤,即“黾勉奉公,夙夜匪懈”;慎,即“一举未尝放逸,一语未尝宣漏”;廉,即“清洁之操,一尘不染”;明,即“见理透彻,莅事精详,得弊周知,贤愚立辩”。通过对这八个字的解释,对怡亲王允祥的为人做事,给予高度评价。
交出自我(5)
高冕
怡亲王允祥英年早逝,雍正帝辍朝三日,悲恸不已。第二日,他又亲自前往祭奠,对怡亲王祭礼作出专门安排,并颁谕:“怡亲王毙逝,中心悲恸,饮食无味,寝卧不安。王事朕八年如一日,自古无此公忠体国之贤王,朕待王亦宜在常例之外。”雍正帝还亲自素服一个月,一月之内不举办任何宴会。
允祥死后第三日,雍正帝谕示内阁,“凡告庙典礼所关有书王名处,仍用原名,以志朕思念不释之意”。将“允”改为“胤”,恢复其名为胤祥,不避皇帝“胤”之讳,体现了雍正帝对这个弟弟的格外敬重和亲密。因此,后修的《清圣祖实录》、《钦定八旗通志》等官方书籍中表述的,雍正帝诸兄弟中,独胤祥一人书写原名。为了与雍正帝名字多少有点区别,撰史者挖空心思,故意省缺“胤”字左边一撇,书写为“祥”。雍正帝赐胤祥谥号为“贤”,为表彰其“嘉谟懿行”,雍正帝“滴泪研”,亲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于“贤”字前,并给予配享太庙,在奉天、直隶、江南、浙江建专祠的待遇。谥号前加上御赐八字,在清代历朝王公中惟怡亲王允祥一人。
雍正帝还破例提高胤祥陵寝规格。雍正帝认为“园陵之制,则关系国家之典礼,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应当按规矩办事。但以胤祥一生丰功伟绩,若循常制修建其陵墓,他认为太过亏待,于心不忍。最后,他不顾胤祥留下的建茔遗嘱,突破定规,在涞水县为其建造了规模宏大的陵墓:享堂七间,享堂之外中门三间,内围墙一百丈,中门之内建焚帛亭、祭器亭,中门之外建神厨五间,神库三间,东西厢及宰牲房各三间,碑亭一座,其外为大门三间,周围墙二百九十丈,大门外设奉祠房二十间,再加石桥二座,石碑坊一座,擎天柱二根,神道碑一座。并且从建陵开工之日起,设立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兵丁五十员,永远守护。按照《钦定大清会典》规定,凡亲王坟茔,一律为“享堂五间、门三、茶饭房左右各三间,碑亭一座,围墙百丈,守冢人十户”。比较两组数据可见,怡亲王胤祥的陵园规模大大超越常规。
胤祥安葬之日,雍正帝亲往奠送,亲笔为其撰写碑文。洋洋千余言,系统记述了胤祥一生功绩,字里行间充满感情、称赞备至。他还允准京西白家疃、天津、扬州、杭州等各地之请,在这些地方建立怡亲王寺,供人们永远祭祀。
雍正帝对胤祥处处施以优礼特恩,胤祥可谓“生荣死哀,备生人之全福”。
胤祥所享宠荣荫及子孙。雍正帝为褒奖胤祥之功,将其第三子弘晋封为宁郡王,命第四子弘晓袭封怡亲王,其余儿子也加官晋爵。到乾隆中期,允许胤祥子孙王爵世袭。胤祥子孙后代,均达官显贵,权势显赫。
低调贵戚(1)
高冕
乾隆前期大红大紫的是傅恒。
傅恒在乾隆朝担任首席军机大臣时间最长。乾隆帝在位六十年,接着当太上皇三年,实际掌控皇权六十三年。在其统治期间,任首席军机大臣时间较长的三人:初期鄂尔泰,从元年到十年,前后十一年,他实际上是雍正朝红人,是两朝间的过渡性人物;之后是傅恒,从十四年(1748年)干到三十五年(1770年)死去为止,前后二十二年;尔后是阿桂,从四十五年(1780年)干到嘉庆二年(1797年),前后十八年。其间,讷亲、尹继善、刘统勋、于敏中、和珅先后担任过渡性首席军机,短的如尹继善仅九个月,长的如于敏中也不过六年。论担任首席军机时间,傅恒独占三分之一,堪称首席军机中的常青藤。
清朝不设宰相。雍正帝设立军机处后,朝廷权力由内阁集中到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实际上相当于宰相。当时朝野私下里是这么看的,也是这么称呼的。
当然,首席军机大臣并不等同于皇帝宠臣。比如,乾隆后期,阿桂长期坐军机处头把交椅,但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最宠信的是和珅,而非阿桂。
傅恒确实深得乾隆帝宠信。整个清代,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加于一身的宰辅寥寥无几,傅恒则是其中之一;当时紫光阁陈列百名功臣像,傅恒赫然列居首位;两度晋封为一等公的,在乾隆朝傅恒当是绝无仅有。
傅恒官运亨通,提拔速度之快,好比火箭升天。对此,打开其履历就可一目了然:
乾隆五年(1740年),任蓝翎侍卫,很快升至头等侍卫,官至正三品。
七年(1742年),晋升为总管内务府大臣,晋至正二品。
八年(1743年),擢升为户部右侍郎,成为财政部门的副长官。
十年(1745年)六月,在军机处行走,相当于见习军机大臣。
十一年(1746年)七月,正式担任军机大臣;十月,任内大臣,官至从一品。
十二年(1747年)二月,任会典馆副总裁;三月,任户部尚书、议政处行走、兼管銮仪卫事务;六月,任会典馆正总裁。
十三年(1748年),任领侍卫内大臣;四月,任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六月,充经筵讲官;九月,暂管川陕总督,晋升为保和殿大学士,官至正一品;
十四年(1749年),任首席军机大臣,晋封为一等忠勇公。
傅恒在官场上呼呼地往上蹿,主要原因,身份特殊,系世臣贵戚,又是乾隆皇帝的小舅子。
傅恒隶属满洲镶黄旗,姓富察氏。曾祖哈什屯,曾任内大臣,为大清开国功臣;祖父米思翰,曾任户部尚书,系乾隆帝亲信;父亲李荣保,曾任察哈尔总管。尤其不一般的是,他的胞姐富察氏是弘历嫡妻,乾隆二年(1737年)册封为皇后。
傅恒生于何年何月,史料没有记载。但可推算出其大体年龄。他姐姐富察氏雍正五年(1727年)七月嫁给弘历时十六虚岁,出生时间应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作为富察氏的胞弟,傅恒应生于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之后。据此可知,他任内阁大学士、官正一品时,还不到三十五岁;出任首席军机大臣、荣获一等公爵时,小于三十六岁。
乾隆帝一生册立过两位皇后,富察氏是第一位皇后。与后一位忤旨剪发令乾隆帝震怒的乌拉那拉氏皇后大不一样,富察氏一直深受皇帝宠爱。
富察氏嫁给已被内定为皇太子的弘历后,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纯朴德性。她平日从不披金戴银,而将通草绒花作为自己饰物,每年还采用关东传统技艺,把鹿羔细皮绒制成荷包送给皇帝。富察氏清纯自然、法祖承本,赢得弘历喜爱。有次乾隆帝生病,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日子里,富察氏每夜都在皇帝寝宫外侍候,悉心照料,思虑周详。她居六宫之首,范足式,孝奉皇太后,下抚诸嫔妃,博得内宫上下一片赞颂。有这么一位贤内助,使乾隆帝得以摆脱繁杂的家事,专心处理朝政。他说:“朕得以专心国事,有余暇以从容册府者,皇后之助也。”乾隆帝爱妻及子,先后将她生育的幼子皇二子永琏、皇七子永琮内定为皇位继承人,可是这两个爱子于乾隆三年、十二年相继夭折。两个爱子均魂归西天,使富察氏身心遭受巨大打击,她于乾隆十三年春随驾东巡时死于山东德州。痛失爱妻后,乾隆帝颁旨,九天不办事,亲王以下文武官员斋宿二十七天,并于大清会典律例之外另行规定,命满汉文武官员百日内不准剃头。谕令外省文武官员,从接到谕旨之日起,摘去冠缨,齐集公所哭丧三日。乾隆帝答应富察氏临死前请求,赐她“孝贤”谥号。在泪悼亡妻之际,乾隆帝写下哀思缠绵的《述悲赋》,留下“痛一旦之永诀,隔阴阳而莫知”;“入椒房兮阒寂,披凤幄兮空垂”的凄泣悲吟。
富察氏为乾隆帝如此宠爱,其胞弟傅恒也大大沾光。天下官位千千万,皇上圣口爱任命谁就是谁,何况还是爱若心肝的妻弟,历朝历代类似例子不胜枚举。傅恒与贵戚中昏头之辈大不相同,没有因扯上天下第一的裙带而趾高气扬、忘乎所以。他处事非常谨慎,有两个故事很能说明问题。其一,乾隆初年,皇上不同时召见军机处大臣,一般君臣独对,其中首席军机讷亲为承旨大臣,由他负责传达皇帝谕旨。每逢召见傅恒,为回避与皇上的特殊关系,傅恒总是自称识见不广,请求各位军机大臣与他一同入见。皇上晚饭后有所咨询,又把他召去,单独询问商议。因此,时人将傅恒称为“晚面”。其二,军机处大臣承领皇帝旨意后,退下来独自起草谕旨,轮到傅恒,总是命军机处的其他小官员一起拟稿,然后呈给皇上。傅恒坦坦荡荡,尽力避嫌,与左右和睦相处,颇得人望。
低调贵戚(2)
高冕
傅恒长得很胖,稍走快一点就气喘吁吁。但这位肥胖的贵戚不讨人嫌,因为他特会做人。他为人谦逊和善,不因为自己与皇上关系独特,“早龄侍值禁近”,随时可以出入内廷而目空一切,也不武断自擅,更不做仗势欺人之事。对待长辈尤其是士大夫,他总是十分礼让、敬重有加,对后进之辈从不压制,而是想方设法引荐奖掖,使他们脱颖而出、用当其位。因此,朝臣们对他也很敬重,在他身边团结了一帮人,都愿意与他一起共事效力。
如果说,傅恒得宠,主要缘于皇上与他是郎舅关系,那么,他所以能够固宠,尤其在其胞姐富察氏皇后病逝后,仍被乾隆帝倚为心膂,主要得益于他为人德性好,勇于任事,而且不居功不邀赏,始终谨慎小心,夹着尾巴做人,不摆皇帝小舅子和首席军机大臣的威风。
乾隆十三年(1748年)九月,傅恒临危受命,暂管川陕总督,经略征讨大金川军务。当时,大金川土司莎罗奔攻打革布什咱土司,扩张势力,扰犯清军,乾隆帝命川陕总督张广泗征讨莎罗奔。当年四月,命大学士、一等公、首席军机大臣讷亲为经略大臣,统率皇家禁旅赴前线督师。讷亲抵前线后,先是限令三天拿下莎罗奔结寨地噶拉依,轻率冒进,导致进攻失败,损兵折将,代理总兵任举阵亡;继而丧失斗志,畏缩不前,打算转攻为守,让四万大军构筑碉堡,以垒对垒,打持久战。这一做法,遭到乾隆帝斥责。随后数月,讷亲、张广泗所率大军虽有小胜,但始终未能前进一步。乾隆帝命讷亲、张广泗回京师见皇上。不久,将讷亲革职。当年十二月和翌年正月,将张广泗和讷亲先后诛杀。就是在讷亲和张广泗征伐大金川失利的情况下,乾隆帝将经略重任交给了傅恒。同时,积极为其提供条件,调拨京师及各省满汉官兵三万五千名供他指挥,拨给军费四百万两白银,还拨十万两内帑以备来日犒赏将士。
对傅恒离京出征,乾隆帝高度重视。十一月二日,乾隆帝在重华宫亲自宴请傅恒,为他壮行。翌日出师,乾隆帝“亲诣堂子,行告祭礼”,并亲御瀛台,赐食将士。傅恒启行时,乾隆帝派皇子和大学士来保将他送到远郊良乡。
傅恒顶风冒雪,毫不懈怠。时正隆冬,他率部日夜兼程,有时日行竟达三百二十里。进入陕川境内,因驿政不修、马匹供应不及时,迟滞大军行动。傅恒及时将沿途考察了解到的情况奏报皇上。乾隆帝下令,火速整修从北京至成都的四十八座驿站,从成都至前方军营的马步二十四塘,保证交通、通信畅通。艰险未能阻止傅恒的前进步伐,过成都,经天赦山时,道路艰险,雪紧冰滑,十多匹战马先后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傅恒下马与官兵一齐步行,翻山越岭走了七十里地。肥胖的傅恒,在平坦大道上走急了尚喘不过气来,可以想见,要在冰封雪阻的崎岖险道上跋涉,会有何等艰难。但他战胜自我,把坎坷艰险甩在身后。大学士、皇帝小舅子尚且如此,其他将士还有啥话好说,大家无不抖擞精神,奋力向前。十二月十八日,如期抵达金川军营。在此期间,乾隆帝以傅恒率师远征,公忠体国,殚竭悃忱,纪律严明,行军迅速,兼办一切咨询机务,常常彻夜不眠,一秉丹诚、心坚金石,劳瘁超伦,先是命部优叙,部议加傅恒太子太傅衔,特命加太保衔。傅恒获悉,赶紧上疏固辞,但皇帝不允;傅恒克服千难万险到达金川军营后,乾隆帝大喜,命赐傅恒双眼孔雀翎,傅恒再次固辞,坚不接受恩赐。
傅恒抵金川后很快出了一招,命副将马良柱,诱杀附从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作乱的小金川土司泽旺之弟良尔吉、其嫂阿扣及汉奸王秋。乾隆帝褒扬傅恒明断,命他接受双眼孔雀翎的赏赐,并说,“如仍执意谦让,是不遵旨也”,傅恒这才不敢推却。
随后,傅恒进行抵近侦察,发现清军屯驻之地狭隘,与高居山梁上的敌军战碉相望,且杂处于当地土民市肆中,不占地利。傅恒遂考虑迁移旧日营垒,令总兵冶大雄总理营盘,以肃军纪。他在查找张广泗用兵失败的原因的基础上,分析敌我军事态势,提出自己用兵主张,奏报皇上:“臣惟攻碉最为下策,枪炮不能洞坚壁,于贼无所伤。贼不过数人,自暗击明,枪不虚发。是我惟攻石,而贼实击人。贼于碉外为壕,兵不能越,贼伏其中,自下击上。其碉锐立,高于浮屠,建作甚捷,数日可成,旋缺旋补。且众心甚固,碉尽碎而不去,炮方过而复起。……攻一碉难于克一城。即臣所驻卡撒,左右山巅三百余碉,计日以攻,非数年不能尽。且得一碉辄伤数十百人,得不偿失。兵法,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惟使敌失所恃,我兵乃可用其长。拟俟诸军大集,分道而进。别选锐师,旁探间道,裹粮直入,逾碉勿攻,绕出其后。番众不多,外备既密,内守必虚。我兵既自捷径深入,守者各怀内顾,人无固志,均可不攻自溃。”应当说,傅恒决定各路大军继续发动正面进攻,控制并迷惑敌军,另出一支奇兵,从别的小道进击,凡遇敌坚碉一概绕过,直捣敌心脏刮耳崖,来个中心开花,使固守山梁石碉内的敌军不战而溃,这是高明之策。乾隆帝受岳钟琪影响,不同意直捣刮耳崖的军事计划,而且此事心思已起了变化,考虑到金川并非大敌,清军已劳师两年,杀了两员大臣,失去多员良将,心中很不痛快,见到傅恒上疏,见敌军据险而守、难以攻克,更加不想继续用兵,遂以孝圣宪皇后名义下谕,命傅恒班师回朝。这时,傅恒刚好开始实施自己的战略战术,督军攻下好几个敌碉。乾隆帝一面驿送三斤人参慰劳傅恒,谕封他为一等忠勇公,赐给宝石顶和四团龙补服,一面屡次下诏命他班师。傅恒认为,没有将敌人打服就撤军,莎罗奔等人气焰会更加嚣张,自己也没有脸面无功而返,表示不能就此回撤。他坚请进兵,恳辞公爵,而且缴还原旨,以示绝不是虚头巴脑故作姿态。
低调贵戚(3)
高冕
就在傅恒与岳钟琪决策遣军挺进之际,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在清军久困下坚持不住了,多次在阵前高喊投降,并于乾隆十四年(1749年)正月派头人前来求降。傅恒坚持要莎罗奔等人自缚到清军辕门投降,实际上是想乘机将他逮捕,还朝献俘。乾隆帝坚决反对这个计谋,并不断催促傅恒结束战争。圣命难违,傅恒不得不举行仪式,接受莎罗奔的投降,宥其免于一死。
乾隆帝好大喜功,后来将金川之役自诩为“十大武功”中的首功。对于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小舅子傅恒,已晋封他为公爵,没有更高爵位可以晋封,他只好另赐豹尾枪二杆、亲军二名,壮其仪威。他还同意莎罗奔之请,同意在刮耳崖下建祠供傅恒长生禄位。傅恒疏辞四团龙补服,不敢受用。乾隆帝见他固辞,专门颁发谕旨,认为对傅恒的褒奖,“实出至公,且具有深意”,而且评价傅恒征金川之功,“与当年岳钟琪之树绩青海,大学士鄂尔泰之绥靖苗疆”完全等同。因此,他在颁发这份长长谕旨的末尾命令道:“所赐大学士、公傅恒照宗室公式之朝帽顶及四团龙补服,著于朝贺典礼之时,时常服用,不必恳辞。其寻常入朝入部办事,应从所请,随宜即用公品级补服,以成谦挹之美。”乾隆十四年(1749年)三月,傅恒率大军返抵京师,乾隆帝命皇长子率诸位亲王大臣到郊外,给予高规格迎接犒劳。不久,敕令按照勋臣额亦都、佟国维之例为傅恒建立宗祠,祭祀其曾祖哈什屯、祖父米思翰、父亲李荣保,春秋官为其举行祭礼。并追谥傅恒父亲李荣保“庄恪”谥号,在东安门内赐地修建傅恒府第。
傅恒勇于任事,善于任事,而且虚怀若谷,有功不居功,赐爵不受爵,给赏不领赏,乾隆帝打心眼里赞赏。如此给皇上长脸的小舅子,皇上哪能不宠信!
乾隆十九年(1754年),准噶尔部发生内讧。乾隆帝乘机发兵,彻底解决准噶尔问题。当时,满朝文武,坚决拥护这一策略的只有傅恒一人。后来乾隆帝称赞:“西旅之役,独能与朕同志,赞成大勋。”乾隆二十年(1755年),清军攻克伊犁,将准噶尔首领达瓦齐一举俘虏。当年六月,准噶尔之乱被清军平息。乾隆帝回想起上年决策用兵之时,曲高和寡,文武百官均不支持,投赞成票的独有傅恒,对这位富有战略眼光、敢于力排众议、坚持正确主张的大臣非常欣赏,而且充满感激之情,特地颁谕,再次授傅恒为一等忠勇公。傅恒在平金川之役中已获一等忠勇公爵位,再次封公,实属殊典旷恩。对此,傅恒上疏力辞,并向皇上当面恳陈辞谢之意,再三再四,说到动情之处涕泪俱下,声称自己在金川之役中“叨封公爵已为过分”,执意谢绝再赐他一顶公爵桂冠。乾隆帝察傅恒表现,认为其“信出至诚,实将来可以永承恩遇之道”。不能让谦逊者吃亏,乾隆帝仍下令对傅恒“从优加等议叙”。部议将傅恒加赏六级。不久,乾隆帝将百名功臣画像陈列于紫光阁,傅恒荣居首位。乾隆帝特赋御诗一首,盛赞傅恒功勋:
世胄元臣,
与国休戚。
早年金川,
亦建殊绩。
定策西师,
唯汝予同。
侯不战,
宜居首功。
在连续三次征缅战争失败、统兵主帅一一丧命的情况下,傅恒再次受命,顶着兵败帅殒的死亡气息,挂帅统兵,驰赴西南前线。
乾隆三十年(1765年),缅甸军队多次侵扰西南边陲云南。新任云贵总督刘藻乃一老儒,不识事体,调兵遣将与缅军作战均不得法,屡吃败仗。翌年二月,乾隆帝命撤掉刘藻总督之职,将他降补为湖北巡抚,总督之职由历任两广总督、闽浙总督、陕甘总督并拜东阁大学士的杨应琚担任。年逾七十的刘藻经不住丢官降职的打击,“自刭不殊,宛转于戕榻间,七日乃死”。杨应琚上任后发动反击战,收复被占边地,这场小规模的边境战争已告结束,他本不想进一步讨缅,使战争升级。但其一些部属立功心切,低估缅军力量,蛊惑主帅对缅开战,未经乾隆帝颁谕,就发动了征缅战争。结果兵败失地。杨应琚心神恍惚,旧病复发倒下,以致对部属违败为胜、虚报战果的行为毫无察觉,稀里糊涂地向乾隆帝报捷。远在万里之遥的乾隆帝“按图详阅”,反而将其中错谬识破。乾隆帝对此非常恼火。本来,天朝大国征服不了区区缅甸小国,就已让他窝火,现在滇缅边界纠纷不仅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而杨应琚竟然虚报蒙蔽、负恩欺罔,“大出情理之外”。这令他龙颜震怒,下令将杨应琚调回京师调养,命伊犁将军明瑞继任云贵总督,发动第三次征缅战争。杨应琚返京不久,乾隆帝命其自尽。明瑞用兵有方,取得蛮结之役大捷。但清军胜而轻敌,长驱直入,一度攻入缅甸心脏地带,距其都城阿瓦仅七十里。但由于军械粮饷缺乏保障,兵疲马乏粮尽,敌都在前,清军竟然无力攻城。缅军乘机发动反攻,清军节节败退,明瑞在小猛育突围战中多处负伤,自缢而死,第三次征缅战争宣告失败。乾隆帝觉得大丢脸面,异常震怒,誓雪丧师辱国之耻。
尚书、参赞大臣舒赫德,奉命赴西南边地永昌实地考察后,与新任云贵总督鄂宁联合上疏,提出征缅有办马、办粮、行军、转运、适应“五难”,认为清军征缅“实无胜算可操”,不宜继续对缅动武。乾隆帝对不领会圣意的舒赫德严厉训斥,革去舒赫德尚书、参赞大臣之职,给予鄂宁降职处分,降补福建巡抚。
低调贵戚(4)
高冕
乾隆帝谕示,“筹办进剿缅匪,一切机宜紧要,必须重臣前往调度”。何人堪当重任?乾隆帝高坐龙廷,反复审视度量,目光最后还是落在大学士、一等忠勇公傅恒身上。
傅恒就是在刘藻自刭、杨应琚赐死、明瑞自缢,三位云贵总督相继身败命裂,新任云贵总督翻身落马的情形下,执掌征缅帅印,拂着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早春二月的寒风,踏上西南征程的。
傅恒于三月入云南。四月抵达边城腾越。在乾隆帝心目上,傅恒是一张王牌。这张王牌不负重托,办事用心,进军迅速,乾隆帝十分满意,并期望他征缅得法,扬武威、宣仁德。为此,他特赐傅恒扇子一把,并在扇面亲书御诗一首,谆谆叮咛:“炎徼炽烦暑,军营区画频。大端应释记,细务不辞亲。世人谁知我,天边别故人。勖斯风到处,扬武并扬仁。”傅恒愈感责任深重,尤其是“世人谁知我,天边别故人”,足见皇上对自己倚眷之隆。他倍加用心,经仔细研究勘察,不仅找出了明瑞兵败的症结,并且得到意外的收获:有个叫翁古山的地方,有许多参天大树,其中昼楠、夜槐两种树木是造船的上等材料;附近有个叫野牛坝的地方,凉爽无瘴,是个造船的好去处。他一边命其子傅显率清军三千、湖广工匠四百六十余人秘密赶造战船,一边制定水陆并进、直捣缅甸都城阿瓦的军事计划。这一计划,正合圣意,乾隆帝大喜,给予充分肯定:“至于造船一事,水陆并进,实征缅最要机宜。”特别对造船巨木、造船佳地独为傅恒发现之事,大加赞赏,“何以前此并无一人见及,而傅恒得之,竟尔便于取携,可见事无难易,人果专心致力,未有不成者”。乾隆帝意犹未尽,还赋诗《造舟行》盛赞傅恒。
当年七月,傅恒祭纛誓师,兵发腾越,对缅发动突袭。初战告捷,乾隆帝十分高兴,赐给傅恒三眼孔雀花翎。傅恒上疏,坚辞不受重赏。此时,缅甸正值收割季节,对清军进攻猝然不防。清军深入猛拱、猛养二千余里兵不血刃,如入无人之境。只是因为气候恶劣、烟瘴弥漫,清军运粮困难,官兵多有病倒。九月,野牛坝战船造成,清军水陆并进,击溃缅甸水军。十月,攻克前被缅军攻占的军事重镇新街。十一月,进攻老官屯。该城位于金沙江东岸,南通缅甸都城阿瓦,是缅甸都城的北方屏障,是由北往南水陆交通咽喉。老官屯易守难攻,缅军设立木寨、水寨,据险坚抗。去年清军在这里吃了钉子,久攻不下,被拖累拖垮。傅恒调集清军主力猛攻二十余日,炮击、火攻、挖地道爆破,各种战法都用上,就是拔不掉这颗钉子。因这一带成天烟雾缭绕,湿度很大,水土恶劣,清军特别是久居北方的满洲兵身体很不适应,官兵染上瘴疠之疾纷纷病倒,有的甚至一命呜呼。在疫病可怕袭击下,清军原有水陆军三万一千余人,死亡过半,遭受重创,仅幸存一万三千余人,连傅恒之子傅显、总兵吴士胜、副将军阿里衮、副都统永瑞、提督五福、叶相德等重要将领,均被恶性传染病夺去生命。主帅傅恒,也未能幸免,染上恶疾,腹泻一天比一天厉害,以致一病不起。未被缅军打败的清军,在一场恶性传染病面前溃不成军,失去战斗力。
乾隆帝获悉大惊,颁谕令傅恒立即班师回京。碰巧缅甸国王、缅军主帅慑于清军兵威,也有罢兵乞和之意。决计撤兵、不愿将征缅战争再拖下去的乾隆帝,正好借机下了台阶,同意前方清军与缅方议和息战。
傅恒深知这次征缅战争并未取得乾隆帝预期的结局,自己作为主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主动上疏向皇上请罪:“用兵之始,众以为难。臣执意请行,负委任,请从重治罪。”乾隆帝没有将傅恒当做替罪羊,积极为他开脱责任:“此次出兵非好大喜功,而傅恒承命经略,职分应尔,设以为办理是非,朕当首任其冲,其次方及傅恒,岂宜独以为己责?昔皇祖于吴三桂一事,谕令廷臣集议,而主撤藩者,唯米思翰、明珠数人,后逆藩抗命,众皆归罪议撤之人,皇祖谕曰:‘朕自少时以三藩势焰日炽,不可不撤,岂因吴三桂反叛委过于人?’大哉圣言,足为万世法守。傅恒此事即可援以为例。前于傅恒收服猛拱时,曾赐三眼花翎以示褒宠,傅恒恳俟功成后再用。今既未经克攻贼巢,前所赐翎即着缴回,仍用伊原戴之翎。”皇上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并用心良苦地援引祖父康熙帝与米思翰、明珠等执意撤藩的先例,朝臣们自然也就息人宁事,不敢贸然攻击傅恒。身为首辅、贵戚的傅恒充分回收谦逊低调的好处,既未受辱,更未夺命,避免了那些侍宠骄狂的贵戚一旦失足便从云端跌落的悲惨结局。
傅恒在接到缅甸国王乞降方物后宣布撤军,于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回驻虎踞关。翌年二月,班师回朝。三月,带病赶赴天津觐见正在当地巡幸的乾隆帝。乾隆帝迟迟未见期待的缅王屈服求贡的表文,很是窝火,本想斥责傅恒撤兵过于草率,但看到傅恒重病缠身,不忍将他治罪。两个月后,傅恒病情恶化,乾隆帝几乎每日派人去看望,并好几次亲临慰问,关怀备至。然而乾隆帝浩荡关爱,未能挽留宠臣的生命。七月十三日,傅恒病逝,年仅四十八岁。
心膂之臣英年早逝,乾隆帝“深为震悼”。盖棺定论,乾隆帝对傅恒一生予以充分肯定,并对他谦虚之风特别赞赏:“及崇爵再加,坚让不受,尤足嘉焉。”乾隆帝将悲痛寓寄于对他的高规格治丧中。他命户部侍郎英廉负责承办傅恒丧事,谕示丧礼按宗室镇国公规格办理,赏内帑五千两治丧,允其入贤良祠,赐祭葬加礼,赐谥号“文忠”。乾隆帝还亲登其府在灵前祭酒,赋诗举哀,留下“鞠躬尽瘁诚已矣,临第鸟悲有是哉”的诗句,既对傅恒的高度评价,又充分流露痛失宠臣的内心哀痛。后来乾隆帝赋诗悼念傅恒,嘉许他为“社稷臣”。
低调贵戚(5)
高冕
傅恒子侄也都深受皇上恩宠,获高官显爵。长子为皇帝女婿(多罗额驸),曾任正白旗满洲副都统,官正二品,在代理云南永北镇总兵时去世;次子福隆安,被乾隆帝招为女婿(和硕额驸),封一等忠勇公,任兵部尚书;第三子福康安,官居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仍任两广总督,封一等嘉勇公;四子福长安,任工部尚书。内阁六个部,傅恒的三个儿子竟当过三个部的第一把手。福隆安之子丰绅济伦,袭一等忠勇公,官副都统,在御前侍卫行走,为皇上心腹之臣。傅恒子孙个个高官显爵,其留下的云骑尉世职,便由其侄子承袭。
谨慎低调是部厚沉沉的人生哲学,尤其天生显贵如傅恒者,只要读懂用好,必终生受益。
高明奴才(1)
高冕
乾隆朝后期,和珅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政治暴发户。
和珅在弘历当皇帝期间,虽始终未能跨越阿桂,当上首席军机大臣和内阁首辅,实现位极人臣的梦想,但朝臣们心里明镜似的,都知道他是皇上最宠信的大臣。《清史稿》称和珅“宠任冠朝列矣”,说的就是这意思。和珅与皇帝的特殊关系和在朝中的独特地位,连英国访华使团副使乔治·斯当东也看在眼里,“这位中堂大人统率百僚,管理庶务,许多中国人私下称之为‘二皇帝’。”
这种现象具有特殊而典型的意义,因而值得冠以一个时髦称谓:“和珅现象”。
和珅为何能够飞速跃上政治舞台,为何得以长期受到专宠,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谜。
乾隆四十年(1775年),是破解“和珅现象”的重要时间界碑。这之前,和珅平淡无奇,名不见经传,官场之中不知和珅为何许人;这之后,和珅平地一声雷,超级礼炮般直蹿九霄云天,而且这朵巨大神奇的耀眼礼花,从此宝石星辰似的镶嵌于苍穹,终乾隆一朝不再消殒。
乾隆四十年前,和珅是一个名落孙山的穷学生,是一个偶尔陪同皇上捕鱼、罟雀,寻开心的小混混。
《清史稿》载,少年和珅是在贫穷中度过的。乾隆十五年(1750年),他出生于一个旗人之家。父亲常保,姓钮祜禄氏,隶属满洲正红旗;母亲是河道总督嘉谟的女儿。和珅祖上没得过什么高官显爵,高祖尼牙哈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挣下三等轻车都尉世职,这个爵位允许世袭罔替,算是给后代子孙留了一官半职。三等轻车都尉政治待遇相当于正三品官,但物质待遇比正二品还要高一些。常保除承袭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外,生和珅那年任副都统,论品级为武职正二品;后来,他还晋升为都统,成为从一品官员。就拿副都统俸禄来说,每年白银一百五十五两,俸米七十五点五石,蔬菜、烛炭、纸张等各项补贴银三百七十六两,养廉银六百至一千两。另外,清廷还发给三十五个人的口粮(每人三十五石)作为官员家属补贴。武职官员的岁俸比起待遇最高的宗室岁俸要低得多。宗室岁俸最高的是亲王,岁俸白银一万两、米一万斛。但要比起寻常百姓家来,武职正二品官员的收入就够富庶的了。然旗人有旗人的生活方式。八旗军入主中原一百多年,绝对优越的统治地位将他们诱入堕落的罗网。眠花宿柳,声色犬马,赌博斗殴,看戏遛鸟,酗酒豪宴,甚至吸食鸦片,无休止的挥霍享乐,往往使他们坐吃山空,债台高筑。和珅一家生活方式大概与其他旗人没多大差别。特别是和珅父亲常保,中年丧妻,前妻撇下和珅、和琳两个儿子,不久常宝续娶吏部尚书弥泰女儿为妻。和珅在后娘那里得不到从前那份娇惯,要想过其他八旗子弟那种奢华日子,只好经常向外祖父嘉谟讨钱。有一回,和珅又派仆人去找两千里外的外祖父讨银子,嘉谟给他五十两;没过多久,又派仆人刘全讨要三百两,被嘉谟拒绝。和珅只好自己出马,去找外祖父。嘉谟恼了,打算将外孙和珅法办(逃人法规定,旗人不得私自外出,旗人奴仆不得擅离主子)。这时,嘉谟部下郭大昌出面说情,嘉谟才很不情愿地掏给外孙三百两银子,郭大昌也掏给三百两。这种屈辱生活,给少年和珅留下很深刻的记忆。和珅父亲是都统、母亲是河道总督之女,这等身份,要是放在外省特别是边远之地,也算是显赫门第了,但放在皇子皇孙一大帮、王公贵族满大街的京师,就再寻常不过了,穷兮兮的和珅绝对找不到一丁点优越感。
幸运的是,十岁的和珅步入位于西华门内的咸安宫官学。这所官学始建于雍正六年(1728年),隶属内务府,每年招生仅九十名。入学者每年免费得一份口粮,不必再为肚子发愁。官学师傅由进士或举人担任,课程有四书、五经、满文、骑射。清廷定期考核官学生,择优授以官职。考一等的授笔帖式,主要负责抄写和满汉文翻译,有七品、八品、九品及未入流者;考二等的授库使、库守。从笔帖式入仕,对咸安宫官学生来说具有极强的诱惑力。乾隆朝协办大学士兆惠、军机大臣舒赫德、云南巡抚恒文等高官,都是从笔帖式做起,逐步发迹的。凭着自己的机敏和刻苦,和珅学习成绩拔尖,精通满、蒙、汉、藏四种语言文字,四书五经能够倒背如流,写得一手漂亮八股文,而且工诗擅画、才气横溢。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十八周岁的和珅去应戊子科顺天乡试。他兴冲冲而去,灰溜溜而归,只好用“翻悔归来增怅怏,人间谁复是知音”的诗句,来抚慰自己的落第创伤。要过很多年后,和珅才明白,清初以来历次科举考试有一个规律:“所中大臣子弟居多”。作为出身寻常的普通官吏子弟,乡试落第不足为怪。
乾隆四十年(1775年),是和珅官运骤起之年,是其仕途的关键转折点。这年十一月,和珅平步青云,升任乾清宫御前侍卫兼正蓝旗满洲副都统,从此一路扶摇,进入仕途快车道。
次年正月,和珅任户部右侍郎;三月,任军机大臣;四月兼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八月调任镶黄旗副都统;十一月充国史馆副总裁,荣戴一品朝冠;十二月,兼任步军统领,跻身朝廷一品大员行列,相当京师卫戍司令,百姓俗称“九门提督”,成为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成为当时政治苍穹中最耀眼的一朵礼花。回顾乾隆三十七年时,和珅还只是个三等侍卫,论品级正五品,但仅仅四年时间,就从默默无闻的小混混,一跃成为声名显赫的一品朝臣,成为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高明奴才(2)
高冕
和珅不是皇帝国戚,但其升官之快超过乾隆帝小舅子傅恒。傅恒从任蓝翎侍卫到进入军机处,用了五年时间;和珅同乾隆帝相识仅一年,就进入了军机处。
和珅能够官场骤起、大红大紫,得宠高升,到底有何秘诀,世人众说纷纭。
说法之一,和珅第一次进入皇上视野,就打下了特别深刻的烙印。
陈康祺《郎潜纪闻》记载:“一日,警跸出宫,上偶于舆中阅边报。有奏要犯脱逃者,上微怒,诵《论语》‘虎兕出于柙’三语。扈从校尉及期门羽林之属咸愕眙,互询天子云何。和珅独白:‘爷谓典守者不得辞其责耳(凡内臣称皇上皆曰老爷子,或曰佛爷)。’上为霁颜,问:‘汝读《论语》乎?’对曰:‘然。’又问家世、年岁,奏对皆称旨。自是恩礼日隆。”
《庸庵笔记》则另有说法:“大驾将出,仓促求黄盖不得。高宗云:‘是谁之过欤?’各员瞠目相向,不知所指。和珅应声而曰:‘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见其仪度俊雅,声音洪亮,乃曰:‘若辈中安得此解人?’问其出身,则官学生也。和珅虽无学问,而四书、五经尚稍能记忆,一路舁轿行走,高宗详加询问,奏对颇能称旨。”
和珅首次受乾隆帝赏识的记载,《郎潜纪闻》与《庸庵笔记》在具体情形上出入颇大,但实质上是一致的,都表明和珅反应机敏,而且学问功底不薄。
“虎兕出于柙”与“是谁之过欤”,均出于《论语·季氏篇第十六》。而“典守者不得辞其责”,是套用原文中注释“言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的后半句,只是将最后一字改为“过”。《论语·季氏篇第十六》讲的是,掌握鲁国国政的季孙大夫即将发动讨伐颛臾(今山东费县)的战争,孔子反对用战争解决国与国之间的争端,因而反对季氏这场不义之战。当时,孔子弟子冉有、子路在给季氏当家臣,孔子给两位弟子讲不该帮主子发动这场战争的道理,从剖析“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的原因入手,指出作为家臣未能制止主子季氏开战,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虎、犀牛从笼里跑出来,龟甲、玉器在匣里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论语·季氏篇第十六》原文强调的是“过”,而乾隆帝实质上是追究“责”,和珅脱口而出,对以“典守者不得辞其责”,既表明反应极快,具有很强的应变能力,又表明学问功底较深,尤其置身于八旗武夫中间,更是令人注目、高人一头。
又有一说,和珅在一场独特考试中进入圣眼,从此踏上飞黄腾达之路。
陈焯之《归云室见闻杂记》载:和珅“扈从上幸山东,上喜御小辇,辇驾骡,行十里一更换,其快如飞。一日,和珅侍辇旁行,上顾问:‘是何出身?’对曰:‘生员。’问:‘汝下场乎?对曰:‘庚寅(一说戊子)曾赴举。’问:‘何题?’对:‘《孟公绰》一节。’上曰:‘能背汝之文乎?’随行随背,矫捷异常。上曰:‘汝文亦可得中也。’其知遇实由于此。”
据说,从顺治十五年(1658年)起,会试和顺天乡乡试头场《四书》三题,都由皇帝亲自命题并密封,送内廉官刊印颁发。所以,乾隆帝是顺天乡试的命题者,当他知道和珅曾应顺天乡试时,要他回忆考场做过的文章。和珅一边侍轿飞跑,一边竟能将应试文章流畅地背诵出来。听罢“回忆作文”,乾隆帝得出结论,和珅应该有资格金榜题名。
和珅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应戊子科顺天乡试,此后四年担任三等侍卫,又过三年,乾隆四十年冬当上皇帝贴身侍卫。他边扶皇帝小轿边背诵当年考试作文,很可能就在那个幸运的冬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能将七年前考试作文背出来,表现他记忆过人,体现出不同寻常的心理素质。七年前参考之后心情沮丧至极,七年后扶轿答题的幸运不亚于殿试;七年前名落孙山,七年后文章得到皇上首肯,其意义甚至大于当年荣点翰林——乾隆帝是当年出试题者,面对当年本该考中而没有考中的和珅,脑子里很可能闪过产生许多复杂的念头:对于科举制度的反省,对于屈遭埋没的才子的同情,以及对和珅的补偿心理,等等。参加这场由皇帝亲自主考、只有一个考生、试题为七年前钦命题目的特殊考试,和珅的成功大大超过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