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说,和珅受乾隆帝异宠,出于一种非同寻常的暧昧关系。
这一说法广为流传。说是乾隆帝父亲雍正帝有一位相貌非常娇艳的妃子,少年弘历“以事入宫,过妃侧,见妃对镜理发,自后以两手掩其目,盖与之戏耳。妃不知为太子,大惊,遂持梳向后击之,中高宗额”。雍正帝皇后获悉后悖然大怒,以为年轻美貌的妃子故意调戏皇太子弘历,立即命妃自缢。弘历闻讯,飞速“往妃所,则妃已环帛,气垂绝”,弘历哀痛之际以珠子在妃子脖颈上做下印记,痛悔说:“我害汝矣!魂而有灵,俟二十年后,其复与吾相聚乎?”到乾隆中叶,和珅当了乾隆帝的御前侍卫,有次乾隆帝偶尔遇见他,“则似曾相识者,骤思之,于何处相遇”,“追忆自少至壮事,恍若和珅之貌与妃相似,因密召入,令跪近御座,俯视其颈,指痕宛在,因默认为妃之后身,倍加怜惜,遂如汉哀帝之爱董贤,不数年间,由总管仪仗而骤跻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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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冕
这一野史传说,乍看纯属无稽之谈。清代自雍正元年建立秘密建储制度后,不再公开预立皇太子,除雍正帝外任何人都不可能预知弘历是皇太子;和珅系某艳美妃子投胎转世之说,看上去言之凿凿、有板有眼,其实风影演绎、毫无根脚。然而,野史的意义不在于就事论事,而在于透过现象看本质,揭示隐藏于生活表象后面的底色,好比X光,让人们透过包裹的衣服、皮囊,看到内在的骨骼。这一传说,意在于告诉世人,乾隆帝与和珅是一对同性恋。从历史背景看,这一说就并非无稽之谈了。乾隆帝是不是与汉哀帝同样钟情于男色,官史无载,官史也不会载。但有一铁的事实,清代因取缔官妓,严禁官员嫖娼,官场内嫖男妓之风盛行。和珅相貌不俗、善解人意,乾隆帝是否与他有断袖之欢,只有他们君臣心里明白。和珅突然受宠、大红大紫背后多种可能里边,也不排除这一可能。这也折射出人们对“和珅现象”的浓厚兴趣,与欲解其中之谜的强烈欲望。
机敏应对《论语》也好,扶轿忆诵当年应试文章也好,幸得成为乾隆帝男宠也好,即使确有其事,从史实看,也不是和珅骤然得宠的全部原因。
和珅之为和珅,还在于具有其他过人手段。
他是投机钻营大师。
和珅隶属正红旗。正红旗属“下三旗”,但他却能顶破一层又一层天然障碍,钻到皇帝身边任御前侍卫,这不能不佩服其钻营功夫。从顺治帝时代起,御前侍卫均选自皇帝亲自统帅的正黄、镶黄、正白“上三旗”,当皇帝贴身侍卫也就成了“上三旗”的特权。按清制,负责皇宫、行宫警卫的侍卫处,编制一等侍卫六十人,二等侍卫一百五十人,三等侍卫二百六十人,蓝翎侍卫九十人。这些侍卫的官秩都很高,一、二、三等分别为正三品、正四品和正五品。按定制,“上三旗”子弟才有资格充当御前侍卫,“下五旗”子弟只能去当王府护卫。乾隆三十七年,二十二周岁的和珅跻身于三等侍卫行列,不久进入粘杆处任侍卫。粘杆处,因其只要负责皇帝“巡狩时扶舆、擎盖、捕鱼、罟雀之事”,又称“上虞备用处”。皇帝出巡时服侍护卫,闲暇时陪同皇帝玩乐,一天到晚围着皇帝转;一旦讨得皇上欢心,皇恩雨露往往能够优先打到头上。清代由侍卫发迹成为达官显贵的榜样很多,康熙朝大学士索额图,乾隆朝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内阁首辅傅恒,都是从御前侍卫任上飞黄腾达的。虽然当御前侍卫干的是“扶舆、擎盖、捕鱼、罟雀”之类的下等活,比官学生或居家闲散的悠闲生活辛苦得多,但因为这是一条发达之路,贵族官家子弟趋之若鹜,为争这个显缺打破头。“下三旗”出身的和珅在竞争中的劣势自不待说,居然能大获成功,表明他在打通关节方面能力超强,堪称钻缝破障的行家里手。当上御前侍卫的和珅写下一首诗:“纵马凌云去,弯弓向月看。莫嗟行役苦,时接圣人欢。”这首诗活脱脱勾勒出御前侍卫和珅的精神世界:终于获得在皇上鼻子底下当差的机会,终于与“上三旗”子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种种行役之苦统统退隐远去,凸现在仕途风景线前面的惟有洋洋得意。
和珅钻营的一个最大特点,在于精于揣摩主子心思。成为乾隆帝肚里的一条虫子,他就有这番本事。而且,只要乾隆帝喜好之事,他都抢着去做、尽心去做,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身为堂堂军机大臣,朝廷大员,他总是“言不称臣,必曰奴才,随旨使令,殆同皂隶”,“皇帝若有咳唾,和珅以溺器进之”。要成为皇上肚里一条虫子决非易事,和珅却做到了。查办云南总督李侍尧案,就可见识和珅这一手的厉害。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二月,御前大臣和珅偕刑部侍郎喀宁奉旨奔赴云南,对云贵总督李侍尧进行突然审讯。直接起因是,曾任云南粮储道的海宁控告李侍尧受贿、勒索。马蹄在南去的驿道上泼风也似狂奔,和珅的脑子也在泼风也似飞转。他意识到这个案子很不简单,此案处理结果是否深契圣意,对他自己未来仕途至关重要。
“侍尧号才臣,帝所倚任。”《清史稿》中这九字,揭示了李侍尧的特点和其在乾隆帝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李侍尧隶属汉军正蓝旗,“短小精干,机警过人。凡案籍经目,终身不忘;其下属谒见,数语即知其才干,拥几高坐,谈其邑之肥瘠利害,动中要害;州县有阴事者,公即屡屡道之,如目睹其事者”。除了才具非凡,此人还颇有来头。他是额驸李世芳四世孙。李世芳是最早向努尔哈赤投诚的明军将领,出于瓦解明朝边将的政治需要,努尔哈赤将孙女嫁给他,授其为一等伯,遂成清初标志性政治人物。背景不凡、才华横溢的李侍尧,早在乾隆十四年(1749年)得睹天颜时就受乾隆帝赏识,破格由印务参领擢升为正蓝旗汉军副都统。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七月,乾隆帝委派他署理两广总督。广州从隋唐起就成为对外贸易港口,康熙十四年(1675年)清廷在广州设立海关,该地在对外贸易中的地位更加突出,两广总督既是要职也是肥缺。乾隆帝对李侍尧很器重,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正月正式任命他为两广总督。皇上对李侍尧格外垂青,三度委派他担任这一要职和美差,累计长达十五年。此外,还先后出任过湖广总督和云贵总督。李侍尧精明强干、政绩斐然,乾隆帝对他总是高看一眼。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还在两广总督任上的李侍尧,就被晋升为武英殿大学士。此后两年,被抬入汉军镶黄旗,由“下三旗”升为“上三旗”。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乾隆帝在选调李侍尧任云贵总督时评价说,“各省总督老成有识,能办大事者,实无出李侍尧之右者”,认定李侍尧在总督队伍中最为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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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兼才臣、能臣、宠臣于一身,久历疆臣,宠荣超常,乾隆帝为何突然对他下手?和珅虽聪明机警,却一时猜不透帝意,百思不得其解,因此费尽心机,憋出一身冷汗。他在路过奇石遍地的贵州时,咏物言志,写下一首长诗,吐露当时心情:“……禅机岂可妄相求,我对石言石点头。丝缕牵缠尘纲重,溪山笔傲宦情收,凉汗沾肌岚风冷,策马依然纵玉鞭。回首绝壁矗青天,山灵不许游踪恋,顷刻飞云罩暮烟。”在和珅心中,帝意何在,这是处理李侍尧案的惟一要害。然而,禅机不可妄相求,这一点似乎连石头都明白。驿马飞奔上万里,和珅揣摩帝意禅机的心思从未停息。
抵达云南,和珅对李侍尧仆人进行突击审讯。李侍尧猝不及防,掩盖不及,屁股后头未擦干净的屎迹曝于阳光之下:他收受部属奉送的馈赠和规礼,还不失时机地暗示他们送其他厚礼,甚至巧立名目进行勒索。一次,他令仆人将一颗珍珠强行推销给昆明知县,竟开出白银三千两的天价。还有一次,他将一颗珍珠强卖给属下一位同知,要价两千两。总督大人掌管着他们的仕途生死簿,知县、同知等辈哪敢说个“不”字。查讯结果,李侍尧共勒索属下白银三万五千两。但可断定,这只是其勒索、受贿金额的冰山一角。因为,其家人张永受在京城就有房产六处、地亩一处,放债银四千两,在易州还有房屋数十间、耕地四五顷。一个家奴尚且有如此惊人的非法收入,久任富庶之地总督大人的李侍尧搜括之巨不难推想。
当时总督队伍中,李侍尧还不是声名狼藉之辈。他贪污受贿、勒索部属,也不光全是充填自家腰包。他向部属勒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皇上也向他勒索,只不过皇上勒索时美其名曰“进贡”。按明文规定,凡年节、皇帝万寿、太后千秋,官员都要掏腰包进贡。没名没目的贡奉,比有名有目的还要多。乾隆帝又是一位情趣高雅的皇帝,简单奉上金条银锭不能换得他的笑颜,对贡品他讲求艺术性。李侍尧在两广总督任内好办,处在与洋人打交道的最大商埠,不缺能赢得皇上欢心的“西洋镜”,什么会唱歌儿的盒子啦,会自动游弋的精巧小船啦,会嘀嘀嗒嗒自动报时的钟表啦,等等。这些从西洋舶来的千奇百怪的贡品,都是西方近代科技的结晶,论新、奇、巧,必然占据最前沿,其他总督无法比肩。皇上见了年年翻新的“西洋镜”,笑逐颜开,而且总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一次进贡后,乾隆帝正经八百地向李侍尧颁了一道圣旨:“此次所进镶金洋表亭甚好。嗣后,似此样好的多觅几件,再有比此大而好者亦觅几件,不必惜价。如觅得时,于端阳贡几样来。钦此。”调任云贵总督后,李侍尧对贡品就犯愁了,虽说从广州带来的“西洋镜”还有库存,但这类东西不能再贡,因为新任两广总督在这方面必定更新潮。云贵的优势是盛产金银,要想博取皇上龙颜大悦,得将金条银锭精细加工,打造成精妙绝伦的工艺品。当然,在加工过程中还得花费一大笔银子作加工费。朝廷支给总督的正俸和养廉银,是绝对承担不起贡奉费用的。各省总督为正二品官员,岁俸银一百五十五两、米一百五十五斛,俸禄相当微薄,比给俸不丰的明朝官员还要低得多。例如,明朝正一品官员月俸支米八十七石,按每石米折银一两计算,大体相当于清朝同品级官员的四倍;同样计算,明朝七品官比清朝同品级官员俸禄高一点三三倍。为防止官员贪污勒索,雍正年间起,实行养廉银制度,即从羡银中提取一部分发给官员,供养廉之用。“养廉者,君恩豢养以呵保其廉隅也。”据光绪《清会典事例》,总督每年养廉银大概在二万至一万三千两之间。如此区区正俸和养廉银,对于总督大人的挥霍、排场和进贡需要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羊毛出在羊身上,皇帝向督抚勒索,督抚便向部属勒索,层层效仿,层层搜括。李侍尧只是清朝官场搜括体系中的其中一环。
李侍尧倒是真精明,天塌下来自个顶着,任凭审过来审过去,咬紧牙关,不提“贡”字。
案情既已查实,和珅便将全部心思集中到一点:到底如何处置李侍尧?是留他一线生路,还是了断性命?
和珅知道,乾隆帝对贪官污吏下手历来非常狠。他一上台就强调:“人臣之所最尚者惟廉。”他这样说,也这样做,努力将自己的吏治主张付诸实施,一批高官成为其倡廉肃贪的刀下鬼:乾隆六年(1741年),兵部尚书鄂善因受贿千两白银被正法;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令犯有勒索部属罪的云贵总督恒文自杀,将在山西巡抚任内侵吞帑银二万两的蒋洲处以极刑;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将侵吞盐引的两淮盐政高恒处死,此公是慧贤皇贵妃的弟弟,还是一个贵戚;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将以开矿营利肥私的贵州前任巡抚方世隽、现任巡抚良卿正法;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将勒索部属金玉的云南布政使钱度处死;此后三年,将私役维吾尔百姓采玉牟利的高朴当地正法,此公系高恒之子,慧贤皇贵妃之侄。
综观肃贪史,乾隆中叶前,贪官免于一死者仅浙江巡抚卢焯一人。乾隆六年(1741年),卢焯在审嘉兴府桐乡县汪姓分家案时,收受汪氏贿银五万两。结果,乾隆帝裁定,留其一命,限期退出赃银,发往军台效力,乾隆十六年获赦,此后四年重新起用。卢焯贪污数额远远高于鄂善、蒋洲等人,为何能逃脱杀身之祸?是不是乾隆帝考虑到卢焯是有名的能臣,兴利除弊,政绩卓著,在百姓中颇有声望,因此对他网开一面?这似乎也说不通。两淮盐政高恒也是一位能臣,在其任上建言建树很多,政绩显著,尤其是善于抓住问题、切中要害,深得乾隆帝宠信,为何他就未能逃过死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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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乾隆肃贪史表明,贪污官员可生可死,但死多于生。和珅遂将思绪整个聚焦到何焯、高恒身上。一生一死,前者何以生,后者何以死?和珅明白,悟透其中玄机,李侍尧的生死答案也就出来了。
李侍尧的生与死之所以令和珅费尽心思,是因为这不只事关他李侍尧掉不掉脑袋,而是事关乾隆帝高兴不高兴,事关和珅本人仕途关键时刻跌跟斗还是得高分的大事。
和珅参呀悟呀,直参悟个昏天黑地。终于,一道灵光射进脑海,他眼睛一亮,顿时开窍。于是,他挥毫写下对李侍尧的处置意见:处以斩监候,籍没全部家产。
斩监候大不同于斩立决,前者尚有一线生机,不定皇上哪天高兴了可以保全性命官复原职,后者则是死定了,一点转圜余地都没了。
皇上不想要李侍尧的命。乾隆肃贪史,注定还要多一个卢焯。这一结局,和珅未卜先知。他很自信,断定自己绝不会看走眼。不然,他是不会挥毫写下拟处意见的。
内阁大学士、九卿奉旨对和珅拟处李侍尧意见进行讨论,他们认为对贪污勒索的李侍尧处以斩监候过轻,只有从重处置,才能深契圣意。于是,他们对李侍尧加重惩治,将斩监候改成斩立决。
乾隆帝对此不作仲裁,却将这个题目交给各省督抚去做。为此,他颁了一道耐人寻味的上谕:
李侍尧历任封疆,在总督中最为出色,是以简用为大学士,数十年来,受朕倚任深恩。乃不意其贪黩营私,婪索财物,盈千累万,甚至将珠子卖与属员,勒令缴价,复将珠子收回;又厂员调回本任,勒索银两,至八千两之多。
现在直省督抚中,令属员购买物件,短发价值及竟不发价者不能保其必无。至如李侍尧赃私累累,逾闲荡检,实朕所意想不到。今李侍尧即有此等败露之案,天下督抚又何能使朕深信乎!朕因此案深为惭懑。……
各督抚须痛猛省,毋谓查办不及,幸逃法网,辄自以为得计。总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触目惊心,天良具有,人人以李侍尧为炯戒,则李侍尧今日之事,未必非各省督抚之福也。所有此案核拟原折即著交各督抚阅看,将和珅照例原拟之斩候及大学士、九卿从重改拟斩决之处,酌理准情,各抒己见,定拟具题,毋得游移两可。
乾隆帝颁发此谕,乍看花费大量篇幅拿李侍尧做活教材,敲虎震山,训诫其他总督巡抚,其实埋在谕旨里边的关键之点,是要督抚们讨论:处置李侍尧,该采纳和珅意见还是大学士、九卿意见。
总督巡抚们舆论一边倒,几乎附和大学士、九卿之议,表明与李侍尧彻底划清界线,免得有与其沆瀣一气之嫌。独有安徽巡抚闵鄂元,明确支持和珅之议,认为应给这位能臣留一线生路。
形势对和珅很不利。但在舆论一边倒的情况下,他仍然坚持自己对李侍尧的拟处意见。
不出和珅所料,乾隆帝并没有采纳多数派的意见,而是采纳了安徽巡抚闵鄂元的意见。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初三日,乾隆帝颁发上谕,阐述其理由并作出最后裁决:
各省督抚核拟李侍尧罪名一案,业已到齐。李侍尧以大学士兼管总督,受恩最深,乃敢营私败检,骄纵妄行,实出意料之外。核其情罪……较之从前恒文、良卿贪婪法,致罹刑宪,情节实约略相等。惟恒文甫任督抚,即肆意婪赃,平日又无出力办事之处;李侍尧则身任总督二十余年,如办理暹罗,颇合机宜,缉拿盗案等事亦尚认真出力。且其先世李永芳,于定鼎之初归诚宣力,载在旗档,尤非他人所可援比。是以,前于尚书和珅等照例定拟斩候,大学士、九卿请改立决时,朕复降旨,令各省督抚等各抒己见,确议具题,原欲以准情法之平。
兹各省督抚大率以身在局中,多请照大学士、九卿所议,而闵鄂元则以李侍尧历任封疆,勤干有为,为中外所推服,请援议勤议能之文,稍宽一线具奏。是李侍尧一身之功罪,原为众所共知,诸臣中既有仍请从宽者,则罪议惟轻,朕亦不肯为已甚之事。李侍尧着即定为应斩监候,秋后处决,余着照大学士、九卿原拟行。
乾隆帝力排众议,最后借闵鄂元之口采纳了和珅意见。实际上,乾隆帝在颁谕征求各省督抚前,已拿定这个主意。他之所以将这个题目抛给各省督抚,一来是教育那些封疆大吏,二来是借他们之口宽宥李侍尧。督抚中间也未必只有闵鄂元一人领会皇上苦心,只是事关自身清白问题,何人肯手捧炭火取悦皇上!
皇上要做什么事,总是不乏理由的;他老人家无论如何怎么做,也都是千正万确的。“一意孤行”,这词儿专为皇帝打造,他想怎么干,就是怎么干,顺之者得宠,逆之者失宠。
李侍尧在大牢里蹲了不到半年,鬼头大刀要砍断他脖颈之前,就得到皇上特赦,以三品要员身份奔赴兰州办理军务,指挥镇压苏四十三挑头的回民起义。不久,又任命他代理陕甘总督,取代获罪的勒尔谨。翌年,授予头品顶戴,加太子太保衔。后来,命他代理户部尚书。台湾林爽文起义爆发后,命他出任闽浙总督,并作为功勋卓著的功臣将其画像陈列于紫光阁。
李侍尧结局大大出乎众朝臣意外:同样是犯下乾隆帝恨之入骨的贪污勒索大罪,这么多大臣贵戚都红头落地,为何李侍尧能够死里逃生、宠荣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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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过境迁众大臣尚转不过脑子来的事,和珅事先就想穿了。和珅不会仙术,不会掐指灵算,但他确是人精,早就将乾隆帝的那几根肠子揣摩得清清楚楚、梳理得顺顺溜溜。
再复杂的事情,一旦悟透,结论会变得十分简明。和珅在拿捏李侍尧生死之时,将云贵总督恒文与浙江巡抚卢焯两位能臣反复比较琢磨,终于悟出前者所以死、后者所以生的深层原因:恒文在勒索部属案发被劾后,说弄来的钱是用来进贡的,竟将屎盆子扣到皇帝头上;卢焯却咬紧牙关,不扯任何与皇帝有关的事。李侍尧与恒文、卢焯一样,也是能臣宠臣,但他不像恒文那么蠢,而与卢焯同等精明,虽然勒索部属与向皇上进贡直接有关,却横竖自个认了,丝毫不扯进贡之事。于是,和珅在幽微的思想隧道里终于找到白亮的出口,茅塞顿开:给李侍尧留下一线生机必深契圣意。
至于乾隆帝出尔反尔,先是声色俱厉将李侍尧拎下总督宝座,把鬼头大刀架在他脖颈上,到头来却监而不斩,不按律严惩,如此乖戾到底出于何种盘算?有人解读,说这是因为,乾隆帝铁面无私,凡贪官污吏一概严惩,对李侍尧网开一面、未开杀戒,旨在鼓励臣属争做能臣、不做庸臣。还有的则推论,乾隆帝之所以动手惩治宠臣李侍尧,其动机与历史上那些巧于搜罗财富的皇帝一样,是冲着李侍尧聚敛的那堆金银财宝去的,目的一旦达到,鸣金收兵,并非真想要他性命。AW恒慕文主编的《清代名人传·李侍尧传》中,这样推断乾隆帝处置李侍尧的动机:“由于欧洲的贸易,广州官职一直是被视为全国的肥缺。而李侍尧在广州任最高地方长官长达十四年(应为十五年)之久,超过任何一个总督在此的任期,想必聚敛了大量财富。我们料想,正是这笔财富打动了和珅甚至高宗皇帝本人,才一再使李侍尧获罪,以便将其财产籍没。”这两种解读虽不能说全无道理,但如此度量乾隆帝,未免将这位圣君过于看扁了。乾隆帝如此处置李侍尧,充分体现了高超的驭臣权术:即便是宠臣能臣,即便位列督抚之尊,犯了事,朕照样治你,可以叫你脑袋搬家,也可以让你官复原职,生死荣辱,悉听朕便,朕要你怎的便是怎的,瞧谁敢不听朕的话!
李侍尧一案,和珅办得妥帖圆满,办到皇帝心坎上。乾隆帝龙心大悦,对和珅非常欣赏。和珅还在返京途中纵情扬鞭,浩荡恩宠就泼洒到他身上,乾隆帝颁旨,将他擢升为户部尚书、议政大臣。五月,抵京面见皇上,他又对云南盐务、钱法、边事等提出建议,乾隆帝很欣赏,均一一采纳,付诸实施。乾隆帝再次褒奖他,授其为御前大臣、镶蓝旗都统,使他成为手握兵权的亲信大臣。
如果说,精于揣摩皇上心思是和珅得宠钥匙的话,那么,善于拉扯关系,则是他固宠的藩篱。
和珅在拉关系方面堪称超级高手。他像一只雄心勃勃的蜘蛛,随风摆荡、精巧缜密地将银丝固定在大树枝干上。乾隆三十二年,和珅娶内务府大臣、户部侍郎英廉孙女为妻,找到一座靠山。虽说和珅父亲是从一品都统,英廉的内务府大臣、户部侍郎是正二品官秩,但清入关后重文官轻武官,内务府大臣、户部侍郎又属朝廷要职,因此和珅能成为英廉孙女婿,也算是攀了高枝。且英廉此人当时圣眷正隆,仕途看涨,和珅成为其孙女婿后连续升官,乾隆三十四年擢为刑部尚书,四十二年晋升为协办大学士,四十五年提拔为东阁大学士,升至文官最高品秩。仕途拥挤而坎坷,英廉为和珅早期出人头地,起到指点捷径、充当引路人的作用。处理李侍尧案归来,和珅又与皇帝结成儿女亲家,使自己与皇家的君臣关系成了裙带关系。乾隆四十五年,乾隆帝将年仅六虚岁的十公主许配给和珅独子,待长大成人时成婚,并赐名未来女婿为“丰绅殷德”,满语为福泽绵延之意。乾隆帝共生有十个女儿,其中五个夭折,长大成人的五个女儿中,他最疼爱皇十女和孝公主。小女儿是他六十五虚龄那年妃所生,年过花甲又添一女,殊属难得。乾隆帝对十公主特别钟爱,视为掌上明珠。小女儿和孝公主嫁给丰绅殷德之事,乾隆帝郑重其事地颁发了一道上谕,这令和珅父子风光无比。丰绅殷德与和孝公主同龄,他比公主晚十六天出生,两人于十五虚龄时结婚成亲。和孝公主出嫁时,乾隆帝赏给她大量珍宝、土地、庄丁作陪嫁。能将皇上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娶来做儿媳,可见和珅拉关系的水平绝对超一流。有来无往非礼也!和珅不想只占皇上便宜,经过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撮合,他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乾隆帝孙子永为妻,将侄女(其弟和琳之女)嫁给乾隆帝孙子绵庆为妻。这几桩显然精心谋划、错综乱伦的婚姻,使出身平平的和珅家族,与大清国最显赫的皇室紧紧捆在了一起,使和珅又获得一个青云直上的平台。和珅与乾隆帝结成儿女亲家后,官运接踵而至,当上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任《四库全书》馆正总裁,兼任理藩院尚书。结成天下最过硬关系网络的和珅,仕途隆隆直上,令人瞠目结舌。
和珅是敛财专家。他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四月当上内务府总管大臣。内务府的职掌大体类似秦汉时期的少府,隋唐时期的殿内省、殿中省,辽朝的著账户,金朝的殿前都点检司、宣徽院、卫尉司,元朝的宣徽院、中政院、经正监,明代的二十四衙门。清代内务府总管皇室禁宫事务,职责是“奉天子之家事”,“凡府属吏、户、礼、兵、刑、工之事皆属焉”。内务府组织机构庞大,拥有七司三院兼辖四十余衙门,是清代国家机构中职官人数最多、机构组织最为庞杂的衙门。清代吸收明代内外府库职责权利混淆、导致国家财富多为宫中耗尽的深刻教训,明确区分了内府库藏的收入来源及用途,以限制皇室对国赋的索取范围和数额。因此,内务府总管的一个重要职责是替皇帝及其家人理财。而要替皇帝担起这一重要职责的,必须是理财高手,否则他就混不下去。内务府所属内库的财源,基本来自户部拨款,乾隆时期部库拨银六十余万两作为内库常年经费;另一部分很重要的财源,来自内务府官员把持的盐政,通过其控制的部分盐引交与皇商经营获利,通过向盐商发放借贷内帑获取高额帑息,通过盐商“报效”、“捐纳”搜刮钱财,还将盐课的一部分解交内务府;再一部分是来自榷关的收入,这是仅次于地丁钱粮、盐业的第三大宗国家税课,通过内务府司员对榷关实行垄断,使榷关部分税银滚滚流入皇家私库内帑;第四部分,则是来自贡品,包括各省土贡、外藩贡品和每逢新年、万寿等庆典各处官员及商人的报效献纳,从这个意义上说,皇帝是天下最厚颜无耻的勒索者。除这些大宗收入外,内务府还利用赫赫皇权,通过没收、罚赎和捐官收敛充实内库钱财。同时,内务府还替皇上从事商业活动,通过皇商、织造、盐政、关差等变卖宫中物品和皇室垄断的东北特产人参,通过开设当铺、钱庄和发放营运生息银两,搜括金银,因此,乾隆帝是天底下最霸道的商人,他虽天天居庙堂之高,不打一个算盘子儿,不沾一点铜臭味儿,但他有办法将天下最善理财者找来替他打理,和珅之辈便是他的赚钱机器。此外,清代皇帝还拥有私有地——皇庄,内务府总管和珅作为皇室事务管理者,当然具有管理皇庄的职责。皇庄分为畿辅皇庄和珅东北皇庄,其中畿辅皇庄的发展在乾隆年间达到鼎盛,田亩数量巨大,共拥有二万八千五百九十四顷四十四亩,对庄头、庄丁以实物、货币、劳役地租三种形态进行盘剥,交实物地租的纳粮庄,除上交正项钱粮外,还要向皇帝交纳鹅、鸡、鸭、鹅蛋、鸡蛋、鸭蛋、猪、秫秸、草、红花、灯油、扫帚、瓢、芥子等名目繁多的物品,乾隆帝是名副其实的大地主,和珅则是货真价实的地主管家。
高明奴才(7)
高冕
皇帝集天下之物为己用,是全国最大的消费享用者。他本人、皇后及一大群嫔妃日常奢华的膳食、服御用品要花银子,名目繁多、排场十足的各类筵宴、赏赐要花银子,皇太后、皇帝万寿、皇帝大婚等各类规模浩大的内廷重大庆典要花银子,修缮宫殿、苑囿、陵寝以及祭祀要花银子,皇帝出巡包括他一生四次东巡、六次南巡、四十次秋狩要花银子,内务府衙门所属五十多个机构、三千来名官员、近三千名太监、四五千名打杂苏拉、成千上万的宫女和匠役发薪资也要花银子。为体现皇帝仁爱,皇恩浩荡,皇帝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他老人家有千百个理由多多敛财。不说其他数量巨大、没边没岸的开支,内务府各衙门人员日常办公和发放薪水费用就大得惊人,以光绪二十年为例,这项开支共花白银一百二十五万七千二百九十三两五钱一分六厘,钱十五万九千二百三十二串四百五十五文,光白银就是户部所拨常年经费的两倍多。乾隆帝与其祖父康熙帝一样喜欢豪宴,祖孙分别举行过两次千叟宴,四次参加宴会人数达一万四千人,以乾隆五十年八百桌筵计,平均不到四人一桌,每桌以四两四钱三分银计算,光酒水菜肴米饭就花银一万五千五百零五两,林林总总的赏赐还不在里边。大的庆典花钱所费钱财更巨,乾隆八十大寿庆典,各类开销无法确切统计,其中仅各衙门报效白银一项就花费一百一十四万两;皇帝大婚之类更有理由大肆铺排了,不知康乾鼎盛时期皇子大婚花了多少银子,王朝行将崩溃前夕光绪帝大婚时,总共耗费白银五百五十余万两,其中内务府所掏银子占了百分之八十。乾隆帝要标榜在钱财上家国有别,皇室只花费户部所拨的常年经费,并非滥用国家钱财,又不能让内库入不敷出,出现巨额亏空,就得物色一位敛财高手,为他多多挣钱,源源不断地充实内库。和珅无疑是有这份本领的。他任内务府总管期间,内务府其他各项收入远远超出户部的年度拨款,内库“岁为盈积,反充外府之用”。终乾隆一朝,户部部库拨给内库常年经费始终控制在六十万两以内。到道光朝,内务府其他收入来源大大减少,部库不得不要求内库增拨银子,每年增加三十万两。和珅工于算计,善于巧取豪夺,既当过内务府总管,替皇上理财,又长期担任户部尚书,替国家理财,以他“马屁学院院士”的悟性和水平,当然分得清大小王,懂得糊弄好皇上是他的第一要务,他会巧立名目将“大河水”注入“小河水”,将内库金银填得满满当当的,任凭喜好铺排的乾隆帝如何流水般花钱,总是花之不尽用之不竭,以至还能出现内库金银反拨外库的奇迹。
乾隆帝非常赏识和珅的敛财本领。自任命他为内务府总管后,不管将和珅调用、晋升到什么官位上,总与钱财直接关联。乾隆四十二年命他继续担任国史馆总裁兼步军统领的同时,还让他兼崇文门总督;四十五年提拔他为户部尚书,同时兼任御前大臣、都统、议政王大臣;四十九年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仍兼管户部;五十一年授他为文华殿大学士,仍管户部;嘉庆二年,身为太上皇的弘历将他调任刑部尚书,仍兼管户部。乾隆帝只要想叫内廷机器运转得顺顺畅畅的、舒舒帖帖的、风风光光的,就再也离不开机器操纵师和爱卿了。和珅为乾隆帝挣了多少金银财宝,官史无载,也难以说清。但从他替皇上赚钱之际为自己捞取外快的业绩,还是可以大体窥见其敛财本领的。从当上内务府总管起,和珅为皇帝理财二十多年间,乘机为自己捞取了巨额钱财。出于暧昧因素,《嘉庆实录》载,查抄和珅家产“累至数十百万”,数额含混不清。确切数目多少,至今是个谜,史学家们对此众说纷纭。萧一山先生说,和珅家产不下于白银“八万万两”,当时清政府年财政收入七千万两,和珅“所蓄当一国二十年岁半额而强”。林铁钧先生认为,这个数额过于巨大,和珅家产“除某些稀世珍奇无法计价外,粗略估算,大概在二千万至三千万两之间”。李景屏先生认为,萧说因袭《清野史大观》的有关材料,李说则只估算了和珅官俸和贪污所得,未将经营当铺、钱庄、古玩铺及地租收入算进去,这些收入无疑会大大超过其官俸所得。薛福成认为和珅家产约有二三亿两。韦庆远先生则认为,“和珅财产总额很大,这是当时官方和后世史学家一致公认的。但准确的数目,迄今还是一个疑案。”当今全国中小学采用的初中《历史》教科书,对说不清道不明的,干脆采用模糊数学的表达方式:“抄没的(和珅)家产,除珍宝、古玩、字画等无法估价外,还有白银一二千万两。”和珅家产不管是数千万两还是八亿两,其中相当部分属经营所得,当是不争史实。
和珅此人能俗能雅,决非俗得只剩一钱字,需要雅时也能雅得起来,完全能与皇上吟诗唱和,被皇上引为精神知己。乾隆帝自称“书生”,确爱吟诗写诗,是地道的高产诗人。一次去昆明湖的途中,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吟了八首诗;还有一次去香山,五日内做诗六十七首。他一生诗作数量盖世无双,累计四万三千多首。皇皇巨著《全唐诗》收录唐代诗人二千二百余人,诗作总共也不过四万八千九百余首。乾隆帝一人诗作,几乎相当全唐诗的总量。乾隆帝是个勤政的皇帝,日理万机,忙不过来时,每年元旦、上元、祈谷、除夕等等照例要写的诗,就得有文采的臣子代笔;随时吟诵的诗缺乏推敲,就得有人为他捉笔润色。和珅的诗文虽比不上张照、纪晓岚,但他最善吹拍,被自视很高的乾隆帝引为知音。和珅评论乾隆帝吟诗既快且妙:“皇上几余吟咏,分章叠韵,精义纷论,立成顷刻,真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昔人击钵催诗,夸为神速,何曾有咏十余,韵至十叠者!”如此高超、舒心的诗评,张照、纪晓岚不会,首席军机大臣阿桂不会,其他大臣更不会。和珅因此成为乾隆帝幕后捉笔的御用文人之一,替皇上润色御诗,甚至还代皇上制作御诗。
高明奴才(8)
高冕
乾隆帝与和珅,俗世层面论,一个是甩手掌柜,一个是出色管家;精神层面论,一个是俞伯牙,一个是钟子期。在世俗王国和精神世界的两端,两人都心心相印难分难离。清代皇帝好把宠臣称为“心膂”。乾隆帝真的将和珅当做了自身重要的一部分。离开心脏和脊椎,他老人家怎么活?
如果说主动求宠、顺境固宠还不足以显示和珅全部本领的话,那么,其反败为胜、逆境邀宠的招数,不得不令同僚自叹弗如、望而生畏。
和珅擢为吏部尚书后,仍兼户部尚书,人事、财政大权一把抓,一人管了内阁六部中最要害的两个部。他一边利用可资调配的丰富资源,把乾隆帝糊弄得欣欣然、醺醺然、酥酥然,一边大营其私,盗用皇权,贻误朝政。朝臣看不下去的大有人在,只缘和珅圣眷太隆,是皇上眼里的宠臣和能臣,轻易不敢碰他,只能在暗中恨恨地盯着他,找寻下手的机会。要想扳倒皇上眼中的大红人,出手前就得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一出手便直取要害将其击垮,否则,一旦遭其反击,不仅难以将他放翻,反会殃及自身。在暗中冷冷盯着大红人和珅的人群中,有位监察御史叫曹锡宝。此人是乾隆二十二年进士,深得首席军机大臣阿桂赏识。清代御史职司监察之责,拥有单独向皇帝密折言事权,参劾文武百官无需经都察院主官左都御史审核。曹锡宝骨头挺硬,把扳倒大佞大盗的和珅当做人生奋斗目标。
机会在等待中终于到来。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五月,发生两广总督富勒浑家奴殷士俊案。有人告发,殷拥有说不清的巨额财产。结果查实,告发属实,在殷常熟家中,查出现银及出借银钱二万余两,田三百六十多亩,房屋三舍,还查出其儿子捐监部照一张。一个家奴哪来这份巨额家财?乾隆帝断定其必有勒索行为。家奴犯罪如此,根子出在主子身上。乾隆帝愤而将富勒浑总督官职一下撸掉。顺藤不是目的,摸瓜才是本意,告发者本是冲着富勒浑来的,至此达成目标、大获全胜。
这一招确实高!曹锡宝大受启发。当年六月,他将张弓待发已久的箭射了出去。
乾隆帝在热河行宫,接览曹锡宝弹劾和珅家人刘秃子的参奏:“(刘秃子)本系车夫,管家务,服用奢侈,器具完美,苟非侵冒主财,克扣欺隐,或借主人名目招摇撞骗,焉能如此!”
乾隆帝最恨贪污勒索。戳了他的痛处,即使和爱卿也不能不了了之。他立即面询时正随驾的和珅。
和珅全无慌张神态,回奏:“刘秃子刘全儿,并无秃子之名,本系世仆,有旗档可查。因家人众多,宅内不敷栖止,是以令其在宅西附近兴化寺街居住。一向派在崇文门税务上照管一切,素著尚为安分朴实。平时管束家人甚严,向来未闻其敢在外间招摇滋事。或因扈从出外日多,无人管教,渐有生事之处亦未可定。请旨饬派严查重处。”
和珅不仅不为家奴辩白,反而主动要求皇上严肃查处,本已解除乾隆帝许多疑虑,待留京办事王大臣传询曹锡宝后,知其所告情形均为风闻,刘家房屋高大虽系亲察,也无真凭实据,这样一来,反倒进一步猜疑曹御史与人勾结、有意陷害大臣。乾隆帝推断:“看来,该御史意欲参劾和珅,而又不敢明言,故为此奏,隐约其词,以为旁敲侧击之计。”他遂命皇孙绵恩、都察院堂官和步军统领衙门一名司官,带着曹御史,先到和珅家奴刘全儿家中实地踏勘,再到阿桂等大臣管事家人宅中察看,如果“有比刘全儿多且大者,则当诘询曹锡宝,何以转不参劾之故。一经比较,情伪立见”。乾隆帝怀疑,此案可能缘起阿桂、纪晓岚之辈与和珅党争较劲,曹锡宝是阿桂、纪晓岚所使的一杆枪。和爱卿在乾隆帝眼里是一朵花,御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他的偏爱。
实地察看结果,刘全儿并无逾制建造的高大房屋,什么服用奢侈,什么器具完美,均属无稽之谈。
曹锡宝一下傻了。
七月十八日,乾隆帝亲断此案,并将和珅是否清白与对朝廷纲纪的评价紧密挂钩。他断言,“我朝纲纪肃清,大臣中亦无揽权藉势、窃弄威逼之人。此所可以自信者”。他认为对曹锡宝捕风捉影、胡乱参奏之举,影响很坏,必将开启党援党争先河,此风不可长。他断定,曹锡宝此举动机在于:“盖今年为乡试之年,伊不过欲因进折,或记其名而出差耳,所见甚鄙!”因此,他作出圣断,给予曹锡宝革职留任处分。
曹锡宝只能相信自己碰见鬼了。明明亲到兴化寺街留心察看,刘全儿住宅高大,而且听人有板有眼地说,其出手阔绰、享用奢华,怎么转眼间全都蒸发掉了?
曹御史哪里知道,毛病正是出在他自己身上。告发刘全儿前,曹锡宝曾找江苏南汇同乡兼铁杆朋友吴省钦密谋,并将草拟奏折给他看过。吴省钦此时任侍郎,是朝廷正二品大员,不过他还想爬得更高,已暗投和珅门下。这份绝密情报,对和大人来说无疑是一份非常厚礼,吴省钦一转背就将它献给了和珅。
和珅当机立断,秘密通知刘全儿将逾制房屋立即拆毁,其他违制物品悉数转移隐匿。
曹锡宝反贪不成,反落得诬陷大臣、追名逐利的罪名,有苦说不出,只好暴打自己嘴巴。
曹锡宝疏劾案,不仅没有薅掉和珅一根毫毛,反而增添皇上对遭人诽诋的和爱卿的一份怜爱。乾隆帝下令,将和珅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使他获得垂涎已久的高位,摘取文官最高品秩殿阁大学士桂冠,同时仍兼吏部尚书、户部尚书。
高明奴才(9)
高冕
曹锡宝弹劾案后,和珅与皇上的关系反而更铁了。终乾隆一朝,朝臣中没有人再敢招惹大红大紫的和珅。
直到后来和珅被嘉庆帝逮捕治罪后,查办刘全儿家产,查出竟值银二十余万两之巨。曹锡宝蒙冤十几年,终于平反昭雪。嘉庆帝颁谕给予曹锡宝优奖,加恩追赠副都御史,并按追赠官衔恩荫其子。
和珅虽受乾隆帝长期异宠,但在乾隆帝当政时期,始终未能当上首席军机大臣,爬上仕途最高那级台阶。阿桂一直压在他头上,成为令他窒息的一堵高墙。阿桂是大学士阿克敦之子,英勇善战却缺乏文采。和珅与阿桂同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进入军机处,当时首席军机大臣是于敏中,论排名和珅还在阿桂前面,和珅排名第七,阿桂第八。和珅以户部左侍郎身份入值军机处,阿桂以太子太保、一等诚谋英勇公、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身份入值军机处。和珅身份地位要比阿桂卑薄得多,可见乾隆帝对和珅的偏爱。翌年,阿桂超越和珅,排名第三,和珅排名第八,反掉下去一位。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首席军机大臣于敏中死后,乾隆帝没将宝座交给和珅,而是交给了阿桂。其实,乾隆帝并非没有萌发过让和珅出任首席军机的念头,他曾给和珅提供施展身段、建立军功的舞台。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甘肃回民揭竿而起,乾隆帝任命和珅为钦差大臣,前往兰州指挥镇压,期望和爱卿能马到成功。然而,和珅的现实表现令乾隆帝大失所望。他既无作战经验,又不肯虚心向多谋善战的海兰察、阿桂等战将求教,处处显摆钦差大臣的谱,甚至不懂装懂,违反作战常规和原则瞎指挥,导致清军损兵折将,进剿遭受严重挫折,弄得一塌糊涂。结果,他还在奏折中推诿过失,为自己洗刷辩白。乾隆帝虽已不像统治早期那样开明,但也未像后期那么昏聩,他宠信和珅还没到神志不清、颠倒是非的地步。他在奏折批语上明确指出和珅过失,并谕示:“此事阿桂一人已能经理妥协,无需复令和珅同办,且恐和珅在彼事不归一。”他已经意识到,若让和珅在那里胡搞下去,不仅于事无益,反而处处掣肘,不利阿桂等人指挥作战。既无作战韬略,又无统将带兵之才的和珅,就这样从皇上苦心孤诣为他搭建的舞台上滚落下来,悻悻然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