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玄机∶清王朝皇权角逐中的平步青云者》作者:高冕【完结】 > [官场红人秘笈]玄机.txt

第 6 页

作者:高冕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但和珅有和珅自己独特的手段。他不能用剑赢得皇上恩宠,却有其他大臣不会不屑的道道,来博取皇上的欢心,赢得战场上未能得到的东西。甘肃剿回走麦城后,和珅虽不曾亲临疆场熏染硝烟、出生入死,却不妨碍他在人家金戈铁马、浴血征战之后分一杯羹,赏记军功时只要能沾上点儿边,乾隆帝总忘不了重重赏他。乾隆四十六年,和珅兼署兵部尚书;三年后阿桂等人再次镇压甘肃回民起义凯旋之际,死死生生、生生死死的阿桂仅加一等轻车都尉爵位,海兰察仅获一骑都尉,和珅却因“首承谕旨,再予轻车都尉世职”,不久调任吏部尚书、晋为协办大学士,兼管户部,晋封一等男爵。五十一年闰七月,和珅荣晋文华殿大学士,在四员殿阁大学士中仅次于宝和殿大学士,居第二宰执高位。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清军镇压台湾林爽文起义告成,和珅因“承书谕旨”再度暴获军功,被进封为三等忠襄伯,并赏用紫缰。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清军击败廓尔喀,乾隆帝赏加和珅军功三级,并让他跻身十五功臣之列,将其肖像陈列于紫光阁。嘉庆三年(1798年),清廷抓获白莲教头子王三槐,乾隆帝以赞襄军务有功为名,将和珅晋封为公爵。

晚年乾隆帝已经昏聩了,但他自个竟不觉得。

他记忆力明显衰退,极可能患了老年健忘症,往往早饭才下肚又传早膳,常常“昨日之事,今日辄忘;早间所行,晚或不省”。退位两年后,他说话变得口齿不清,含含混混,如同他国天语,包括嘉庆帝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据说只有和珅明白太上皇咿里哇啦是啥意思,于是和珅就成了太上皇独一无二的翻译。《春冰室野乘》记载:“一日早朝已罢,单传和珅入见。至,则上皇(指乾隆太上皇)南面坐,仁皇(指嘉庆帝)西向坐一小几,每日召见臣工皆如此。跪良久,上皇闭目若熟寐,然口中喃喃有所语,上(嘉庆帝)极力谛听,终不能解一字。久之,忽启目,曰:‘其人何姓名?’应声对曰:‘高天德、苟文明(皆白莲教首领姓名)。’上皇复闭目,诵不辍。移时,始挥之出,不更询一语,上大骇愕。他日密召和珅问曰:‘汝前日召对,上皇作何语?汝所对六字又作何解?’对曰:‘上皇所诵者,西域秘咒也,诵此咒则所恶之人虽在数千里之外,亦当无疾而死,或有奇祸。奴才闻上皇持此咒,知所欲咒者必为教匪悍酋,故竟以此二人名对。”乾隆帝昏昏欲睡之际喃喃絮絮,是否真在密咒白莲教首领,不得而知,和珅的这番解释玄玄乎乎、神神叨叨,令人将信将疑,但关键在于和珅是太上皇最宠信的人,只有他来破译天语,太上皇清醒时才点头认可。和珅是最权威的天语解读者,谁人胆敢怀疑?

此时和珅,俨然成为太上皇化身。或者可以说,在太上皇昏昏呢喃之时,和珅就是太上皇。

和珅确实是糊弄上司的高手。他糊弄乾隆帝半辈子,贪蠹误国,败坏纪纲,在乾隆帝眼里却是一个大大的忠臣。乾隆帝对自己治世政绩十分自负,洋洋自得地说:“前代所以说亡国者,曰强藩、曰外患、曰权臣、曰外戚、曰女谒、曰宦寺、曰奸臣、曰佞幸,今皆无一仿佛者。”还称:“本朝纪纲整肃,无名臣亦无奸臣。”和珅高超的邀宠术和伪装术,使自诩圣明之君的乾隆帝对历史上最大的贪黩盗臣、奸佞之臣熟视无睹。

高明奴才(10)

高冕

嘉庆二年(1797年)八月,八十一岁的阿桂老死,乾隆帝将首席军机大臣的基本条件弃置一边,任命和珅出任首席军机大臣。至此,和珅在军机处已经熬了二十三年。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和珅将最后一级台阶踩于脚下,登临仕途峰巅,位极人臣。

至于此后一年零四个月,也即嘉庆四年正月,和珅被控犯下二十大罪被迫自尽,那是在乾隆朝已经终结、嘉庆帝真正掌握皇权之后。

和珅与乾隆帝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奴才高明的背面是主子的昏聩。

高明的奴才揽权滥用,昏迈的皇上冥然不觉,这对政局败坏所起的负面作用不可低估。《清史稿》作者赵尔巽认为,乾隆帝中年之后,“大臣恃宠乱政,民迫于饥寒,卒成祸乱”。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郭成康等在所著《康乾盛世历史报告》中说,康乾盛世存在三个严重隐患:人口、物价和皇权的过度膨胀。尤其是后者造成的极端专制,“恐怕对康雍乾时代国势转衰更有其直接的促进作用,对十九世纪我们国家彻底败落的影响也更为深远”,因此是“最大的隐患”。诚者斯言!

乾隆中后期皇帝弘历的昏聩,是极度专制的政治体制的孵生物。和珅与弘历的例子,还不是封建中国最糟糕的例子。

“恃宠乱政”不是和珅一个人的杰作。和珅之所以能够乱政,是因为有宠可恃。难道不是吗?

端方清廉(1)

高冕

嘉庆帝最宠信的大臣,是他的师傅朱珪。不过,嘉庆帝这份宠信总是藏藏掩掩,直到朱珪撒手归天,他对师傅的异宠才被人仔细品评出来。

嘉庆朝先后担任内阁大学士的阁臣共二十二人,他们是阿桂、和珅、王杰、福康安、孙士毅、董诰、刘墉、苏凌阿、保宁、庆桂、朱珪、禄康、费淳、戴衢亨、刘权之、勒保、松筠、曹振镛、托津、明亮、章煦、戴均元。这班重臣中,除了非正常因素倒台的外,论任阁臣时间之短,朱珪倒数第三,前后不满两年;戴衢亨倒数第二,当阁臣还不一年;刘墉倒数第一,任协办大学士不到两个月就死了。非正常因素出阁的有四人:和珅、苏凌阿,素为嘉庆帝所憎,但他俩是太上皇乾隆帝宠臣,城府很深的嘉庆帝一直捏着鼻子、隐忍不发,听从乾隆帝旨意让他们留阁和入阁,太上皇乾隆帝一死,嘉庆帝立即动手,将和珅诛杀,将和珅弟和琳亲戚且老朽不堪、两耳重听的苏凌阿逐出内阁;福康安、孙士毅都是乾隆末年入阁的,他们也是太上皇看重的人,金銮殿上屁股还没坐热的嘉庆帝,并未流露出替换之意,不过这两人分别于嘉庆元年五月、七月死了,在嘉庆朝担任阁臣时间极短。二十二阁臣中,任职时间最长的是董诰,长达二十余年;其次是庆桂,前后达十四年半。比起董诰、庆桂来,朱珪任枢臣时间短得可怜。

在清代,大学士为文官最高品秩,军机处是权力核心圈子。朱珪不仅出任大学士时间很短,而且从未进入过军机处。但他死时,嘉庆帝所给予的评价,超过其他任何阁臣。显著标志就是,朱珪获赐谥之高,超越嘉庆朝任何阁臣。封建时代,君臣对谥号都看得很重。因为,谥号是君主时代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以其生前事迹所给予的称号,可谓盖棺定论。皇帝对大臣的看法如何,往往在赐予谥号时才能云开雾散,真正看清。清代皇帝赐予文臣的谥号,“文正”最高,“文忠”其次,“文恭”再次,往下是“文成”、“文端”、“文恪”之类。阿桂、王杰、董诰、庆桂等都是嘉庆帝敬重和赏识的阁臣,但他们死后都未获最高谥号。阿桂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位列班首,平定台湾时为首辅,一生四次作为钦点功臣绘像陈列于紫光阁,始终不附炙于和珅,素为嘉庆帝敬重,嘉庆帝即位后仍出任首揆,死时获赐“文成”。王杰也是嘉庆帝器重的阁臣,他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任军机大臣,次年任东阁大学士,操守刚正,是阁臣中惟一敢正面与和珅争锋的人物,两次作为钦点功臣绘像陈列于紫光阁,七十六岁以老乞休时嘉庆帝赠以“直道一身立廊庙,清风两袖返韩城”的诗句,死时获谥“文端”。董诰于嘉庆元年跻身阁臣,当时协办大学士只有一个缺额,且还有刘墉、纪昀、彭元瑞三个资历很深的候选人参加角逐。刘墉即刘罗锅,纪昀即纪晓岚,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以至后来民间差不多家喻户晓,但乾隆帝认为刘墉遇事模棱两可,纪昀读书虽多却不明事理,彭元瑞有污点、曾因行为不检获咎,比较起来董诰略高一筹。董诰曾帮助刚继承皇位的嘉庆帝摆脱和珅的告讦和中伤,任官始终清正,“父子历事三朝,未尝增置一亩之田、一椽之屋”,死后获谥“文恭”。庆桂是乾隆朝大学士尹继善的儿子,边务练达,政治才能为乾隆帝所赏识,嘉庆四年(1799年)任文渊阁大学士,十二年(1807年)位列首辅,此后六年秋因老致仕,任阁臣时间之长仅次于董诰,死时获谥“文恪”。独朱珪死后,获谥“文正”。综观清代十一朝,汉人文臣获谥“文正”的,仅朱珪、道光帝心腹宰辅曹振镛、咸丰帝师傅杜受田、同治中兴名臣曾国藩等寥寥数人。可见,满朝文武之中,嘉庆帝对师傅朱珪最为看重。

嘉庆帝厚宠朱珪,却只能掩掩藏藏,事出有因。朱珪很早就为乾隆帝所赏识,但因和珅作梗,不仅自己失去荣升大学士进入枢机的机会,而且差点危及刚刚登基、地位脆弱的嘉庆帝。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五月,乾隆帝命朱珪入值上书房,教授皇十五子永琰读书。永琰在自撰文集的一篇序言中说:“古体诗文及古文,从石君师傅习焉。”此前,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冬,六十二岁的乾隆帝按照其父雍正帝建立的秘密建储制度,已用朱笔写下永琰之名,密封后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永琰已被暗中确定为皇位继承人。皇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乾隆帝对挑选皇太子之师十分重视。朱珪,生于雍正九年(1731年),字石君,所以永琰称师傅为石君先生。他是顺天大兴人。少时受经于大学士朱轼,“八岁即操觚为文,文体倔聱苍古”。乾隆十三年(1748年),年方十八虚龄,就金榜题名考中进士,可谓少年得意。他的文章做得好,被乾隆帝选为庶吉士,在学馆深造三年后进入翰林院,任七品编修。对大多数士子而言,进入翰林院就进入了升官的快车道,善于作文应试者更是如此。十七年(1752年),朱珪参加大考名列二等,成绩拔尖,连升三级,被擢升为从五品的侍讲。二十三年(1758年)大考,再次名列二等,加之乾隆帝看重他的才学和品行,他被提拔为侍读学士,官至从四品。次年三月,出任河南乡试副考官。翌年三月,任会试同考官,同年七月,出任福建粮驿道,成为正四品官员。二十八年(1763年),官升两级,任福建按察使,官至正三品。三十二年(1767年)二月,为死去的父亲服丧守制期满,补授湖北巡抚。三十三年(1768年)三月,调任山西按察使。次年二月,晋升为从二品的山西布政使。两年后的秋天,署理山西巡抚。期间,朱珪多有建言,乾隆帝予以采纳推行,并降旨给予嘉奖。四十年(1775年)五月,乾隆帝命他来京陛见,不久命他担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任日讲起居注官,随侍皇帝听政,记录皇帝起居、谕旨、题奏、引见、朝见、赐宴等情况,获得聆听天语、领会天意的独特条件。至此,书生朱珪已具备了丰富的经历和阅历,乾隆帝也完成了对他的暗中考察。乾隆帝评价说:“朱珪不惟文好,品亦端方。”于是,朱珪于翌年五月踏进上书房,成为皇太子之师。这一年,朱珪四十五周岁。

端方清廉(2)

高冕

在教过皇太子永琰的所有帝师中,朱珪对永琰的影响最大最深。永琰对朱珪也最为敬重。乾隆四十五年八月,朱珪出任福建学政,结束三年零三个月的皇子师傅生涯。这次不像以往临时外出当考官,朱珪要与学生永琰长离别。临行前,朱珪郑重向永琰赠以《五箴》:“曰养心,曰敬身,曰勤业,曰虚己,曰致诚。”永琰的离别情绪也很强烈,写成七律六章,与恩师倾诉离愁别绪。对恩师赠给的《五箴》,他奉为信条,努力实践,后来当了皇帝,还曾将它随带在身边,当做座右铭。朱珪对永琰思想行为影响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乾隆帝曾多次秘密确立皇位继承人。先是册立永琏为皇太子,永琏夭折后又立永琮为皇太子,但永琮不久也夭折了。之所以先后选中永琏、永琮为皇太子,主要是乾隆帝崇尚中原传统的“立嗣以嫡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建储方式。至乾隆十三年(1748年)元后富察氏英年早逝后,他才被迫打消以嫡长制方式册立皇太子的念头。乾隆帝是一位长寿之君,也是清代掌握皇权最久的皇帝,在位时间加上当太上皇时间共六十三年,密立永琰为皇太子后,又活了二十五年,其中二十二年为帝。如果永琰不合他老人家的意,是极可能被换掉的。乾隆帝与后妃共生有十七个儿子,其中十人长大成人,皇太子候选人多的是,不像后来咸丰帝,只有一根独苗,继位人别无选择。

朱珪临别留下五条箴言,并不是随便置留的,这是他深思透悟的结晶。做好这五个方面,对皇子永琰的成长,特别是对参与皇太子的角逐非常重要:这是皇位继承人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是获得乾隆帝认可的重要条件;说明永琰在这些方面不是无可挑剔,而是程度不同地存在一些问题,需要着力加强、始终保持。皇十五子永琰是个好学生,对师傅的殷殷嘱托心领神会。

恩师虽远在他乡,永琰却经常想念他,时常赠诗给恩师,贺师升迁,贺师大寿,遥寄问候。尤其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乾隆帝八十诞辰,正好是朱珪六十寿辰,永琰竟忘了避讳,将父皇与恩师联系起来,写了一首五言长诗,内有“圣主八旬岁,鸿儒花甲年”、“设醴诚难罄,尊师敬独尊”之句,表达了深厚真挚的尊师恋师感情。朱珪接读贺诗,应和唱答,字里行间不忘帝师教诲之责。

朱珪浇灌永琰这棵皇家秀苗,使之茁壮成长,大获成功,得到的回报是双份的,乾隆帝对他投以赞赏的目光,永琰对他由衷感激。

朱珪的官运注定要与日俱隆。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九月,他扈从乾隆帝南巡,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礼部侍郎是正二品的官职,而且是京官、礼部的副长官,论地位的高下和重要程度,比他担任皇子师傅前所任的山西布政使、代理山西巡抚,不只是高一级两级的问题。当年四月,皇帝命他任殿试读卷官,掌衡文大权,为王朝选拔文职人才。当年十月,以命他担任武会试总裁,掌衡武大权,为王朝遴选武职人才。五十一年三月(1786年),正式升任礼部右侍郎。当年六月,出任江南乡试正考官,肩负起将江南才子收罗进王朝统治队伍的重任。两个月后,担任浙江学政。回朝后,调兵部任职。次年五月,升任礼部左侍郎。左侍郎虽在品级上与右侍郎相同,均为正二品,但地位略高于右侍郎。五十三年(1788年)八月,调任吏部右侍郎要职。次年十月,任经筵讲官,为皇帝进讲书史。五十五年(1790年)三月,出任会试副总裁。这段时间,他担任的官职和担负的任务,主要是为王朝选拔文武人才。乾隆帝对朱珪的培养可谓用心良苦、意蕴深远。

五十五年七月,五十九岁的朱珪外放任安徽巡抚,正式担任封疆大吏。安徽北部发生水灾,年近花甲的朱珪立即轻车简从,仅带几个仆人奔赴灾区赈济灾民,足迹遍布宿州、泗州、砀山、灵璧、五河、盱眙等地。他亲民爱民,与灾民同舟共渡,并亲自参加抗洪抢险,抢堵决口大堤,举行赈灾活动。由于救灾有方,措施得力,大灾之后,“民无流亡”。此后三四年内,他先后编纂进呈《御制说经古文》、《御制论史古文后跋》,在所著文章中赞颂乾隆帝说经之文、论史之文,数度受到乾隆帝颁谕奖励。五十九年(1794年)五月,乾隆帝调补朱珪为广东巡抚。随后,朱珪进呈编纂的《御制纪实诗》、《御制几余诗》各一部,乾隆帝看到自己的诗篇被编纂得这么好,龙颜大悦,专门颁谕,将朱珪表扬一番,夸他“用心审密”、“用心细而措词当”,奖励其笔扇、纱匹、笔墨、荷包、锞锭等物,同时又告诫他,“务须尽心政务,以察吏安民为重,不可缓其所重,用心于无用之地”。乾隆帝话虽这么说,但内心对朱珪是满意的,把他视为自己的文学知音。六十年(1795年)二月,乾隆帝写了四首诗,特地命朱珪和诗进呈。不久,命他兼署两广总督。四月,将他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暂留巡抚任。这时,朱珪虽留巡抚之职,但其身份地位已是京中从一品大员了。八月,朱珪升任兵部尚书,仍留巡抚任。

嘉庆元年(1796年)正月初一,紫禁城张灯结彩,鼓乐齐鸣,皇位授受大典在太和殿隆重举行。年迈的乾隆帝正式将至高无上的皇权禅让给皇太子琰(为避讳,永琰在上年九月册立为皇太子时,改名为琰)。老皇帝在自己健在的情况下拱手让出最高统治权,这在清史上是破天荒之举,在有文字记载的中国史上也无先例。朱珪的身份因此发生变化,正式成为帝师。他听到这一重大消息非常高兴,立即进呈自己所撰诗册,进行恭贺箴规。和珅从获取的信息中得出判断,历封疆、负时望的帝师朱珪将有大用,心中妒火很旺。因此,借机诽谤朱珪,对他进呈诗册之事横加指责,并在乾隆帝面前搬弄是非。乾隆帝虽年迈昏聩,但对这件事情还算清头,说:“陈善纳诲,师傅之职宜尔,非汝所知也。”既然乾隆帝这么说,和珅不好进一步中伤,嘉庆帝则颁谕称赞恩师所呈诗册:“朕阅朱珪所进诗册措词冠冕得当,其颂扬处不忘箴规,尚得大臣之体。且二十五有韵内难押者居多。今百韵成篇,不致牵强,是其学问素优,着赏给顾绣蟒袍、大小荷包,以示优眷。”当年六月,朱珪擢升为两广总督,兼署广东巡抚,成为督抚兼于一身的地方大吏。不久接到圣旨:朱珪着来京另候简用。按照常理,朱珪就得做好交卸现任的准备了。

端方清廉(3)

高冕

儿子琰继位后,乾隆帝打算将朱珪召回京师任职,以便辅佐儿子。嘉庆帝心中早有此意,碍于太上皇仍然掌握最高权力,轻易不敢造次,获悉这个消息后,异常高兴,赶紧写信告诉恩师。嘉庆元年七月,远在广东的朱珪接到一道很不寻常的上谕:“孙士毅在四川酉阳州病逝,将来大学士缺,意欲即以朱珪补授。但此缺须一月后方始题请,特先降旨谕知朱珪,不必因有来京之旨,心存疑虑。现在京中并无应办之事,朱珪不必急于来京。两广总督仍应朱珪署理。朱珪在广东巡抚任内办理一切本为熟悉,今复奉有恩旨,尤应感激奋勉,倍加认真,不可存五日京兆之见,有负委任,一切洋盗更应严办。大学士员缺,除俟届期明降谕旨外,将此先行传谕知之。”这道谕旨,泄露了嘉庆帝急于召恩师入阁任职的迫切心情。嘉庆帝意犹未尽,还撰写诗篇准备向恩师致贺。清王朝国家机关中,殿阁大学士是文官中最高品秩的官员,声望最高,官场和民间度称之为宰相,是千万臣子的最高奋斗目标。虽然这个相位尚未到手,但皇帝明确预告,也算一条腿迈进门槛里了,朱珪跪听这道圣旨后,内心非常兴奋。师生两人远隔万里,盼着相见的那一天。

谁知,嘉庆帝祝贺恩师将升任大学士的诗稿竟被和珅所得。和珅立即拿着诗稿跑去密奏太上皇乾隆帝,添油加醋,挑拨离间,说这完全是“嗣皇帝欲市恩于师傅”。太上皇虽将皇位让出去了,但还想独把朝纲,尤其不愿见到儿皇帝向恩师买好之类事情发生,心中很不痛快,便向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董诰征询处置此事的意见。董诰有意保驾,无意扩大事端,见此事已惹恼太上皇,急忙连连磕头,回奏说:“圣主无过言。”太上皇乾隆帝听了此言,冷静了一些,思虑许久,认为自己交出皇位不久,不宜将此事闹大。他对董诰道:“汝大臣,善为朕辅导之。”乾隆帝掷下要求老臣妥为辅佐新皇帝的话,才悻悻作罢,放过儿皇帝一马。但对朱珪,乾隆帝就不客气了,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收回前不久要朱珪赴京另候简用之召,并将他从两广总督任上贬下来,降任安徽巡抚。朱珪在广东心头热了一个月,静候来自京师的佳音,不料八月份接到一道谕旨,当头浇了一瓢凉水。谕旨称:“前因大学士缺出,朱珪科分较深,学问素优,人亦端谨,是以降旨令其来京,原欲将伊补授大学士。乃节据魁伦奏到,粤东艇匪驶至闽浙洋面肆劫,是朱珪于署总督任内不能认真缉捕,咎实难辞。本当治以应得之罪,姑念其操守尚好,前任安徽巡抚办理尚无贻误,兹特加恩,仍令补安徽巡抚。”作为两广总督,军政事务千头万绪,若是有意挑刺,类似缉盗不力的纰漏绝对能找出好几箩筐。眼看着美妙的官场馅饼就要打在自己头上,却被太上皇宠臣和珅横插一杠,馅饼飞了不说,还弄得鸡飞蛋打,丢掉总督职位,朱珪只能将懊恼吞进肚里。

朱珪入仕多年,已不是早年彻头彻尾的迂腐书生,官场解套办法多少懂一点,不久他奏报,自己从养廉银中先后捐出二万两银子,用于修理官家缉盗船艇。第二年三月,就从京师传来好消息,将他擢升为兵部尚书。二万两银子没有白费,他总算重新升到两年前担任过的那个官职。当年八月,又有好消息传来,朝廷命他担任吏部尚书,不过不要他赴京上任,要他仍留安徽担任巡抚。

嘉庆四年(1799)正月十一日,一位来使火速驰抵安徽。朱珪接到一道封面标用蓝笔的上谕,心中顿生不祥之感:莫不是太上皇龙驭升天了?如此一想,顿时心慌意乱,浑身哆嗦。但是,启封奉读谕旨,只有“朱珪着来京供职”等字样,明确规定要他交印起程的日期。朱珪忍泣衔哀,昼夜兼程,飞赴京师。十七日抵京畿王庄,探清先前猜测属实:太上皇乾隆帝已于本月初三日殡天了!按他自己的说法,闻此噩耗,不胜悲伤,“胆裂呼天,角崩投地”。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桩举朝震惊的大事,嘉庆帝已将太上皇宠臣和珅打入死牢,明日就要赐令他自尽。朱珪琢磨着十有八九和珅会有这个下场的,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君臣相见于宫内永思殿。嘉庆帝与恩师久别重逢,不禁相互抱头痛哭。嘉庆帝此时的感情是复杂的。朱珪也涕泪交加,多少想说的话一时难以述说。平静之后,朱珪劝谏嘉庆帝,要为皇考服三年之孝确是自古未有的孝举,但天子服孝,不在于毁损自己的身体、泯灭自己的欲望,而在于继承先皇的事业。嘉庆帝颔首称是。朱珪向皇上提出两条建议:带头躬行节俭,带头崇清奖廉。他认为皇上要真能做到这两点,则“盗贼”可平,财用不竭。当时白莲教在各地纷纷起义,成为嘉庆帝心病。嘉庆帝含泪听罢恩师谏言,频频颔首。

乾隆时代已经过去,嘉庆时代已经到来。琰现在在大清国里是说了算的。嘉庆帝命恩师入值位于乾清宫西南隅、与皇帝近在咫尺的南书房,以备随时召对。同时,命他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将户部钱财掌管起来。这一日,嘉庆帝赐给恩师乾隆帝遗服四团龙褂一件,四开禊袍一件;赐其紫禁城内骑马,赐第西华门外。

令人不解的是,已经独揽朝纲的嘉庆帝,在诛杀和珅、将苏凌阿逐出内阁,大学士职位多有空缺的情况下,竟没有让他补任大学士。除了命他入值南书房、管理户部三库外,赐予太子太保衔,任实录馆正总裁兼国史馆副总裁,当年十月调任户部尚书,年底任上书房总师傅,但迟迟没有让其入阁办事。

端方清廉(4)

高冕

嘉庆帝没有授予恩师大学士职衔,自有深层考虑。和珅当年在太上皇面前告状,说嘉庆帝“欲市恩于师傅”,太上皇对此表示认同,将一肚子怒气泼洒在朱珪身上。现在太上皇刚刚闭眼咽气,素有孝子之称的嘉庆帝不便违背父意立即翻案,否则在舆论上就会陷于被动。出于政治策略,嘉庆帝只好委屈恩师。

朱珪虽未进入王朝权力核心层,但并不妨碍他成为核心成员。嘉庆帝对恩师非常宠信:“时召独对,用人行政悉以咨之。”朱珪与皇上促膝商议军国大事,所议内容从不告知军机大臣,也从不向获得升迁和得到其他好处的官员讨好。嘉庆帝对恩师则言听计从,“初政之美,多出赞助”。

只要合适时机一到,嘉庆帝就会把大学士之职授给恩师,这种急切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但偏偏发生了两件令朝臣哗然的事,这两件事都与朱珪有关。嘉庆五年(1800年)五月,朱珪与工部尚书彭元瑞一起入朝,彭在紫禁城内不慎从马背上掉下来,跌伤昏迷,朱珪急于救人,传呼彭所乘轿子直接进入西华门,令轿夫将他抬出。这一违规行为,遭到御史周的弹劾。当年九月,朱珪的轿夫在西阙门禁地酗酒斗殴,戮打禁门卫军,撅断他们的枪杆。西阙门距朱珪府第近在咫尺,轿夫如此不法,朝臣议论颇多,认为这与朱珪平日管教不严有关。光天化日出了这两桩事,嘉庆帝想摁是摁不住的,只好交部议处。部议结果,将朱珪降二品调用。嘉庆帝急忙颁谕为恩师百般维护,说朱珪“前在上书房行走,小心恭谨。于在书房之皇子皇孙,无一不出于敬”;认定他呼彭元瑞轿入西华门违反门禁,原因在于彭“坠马昏迷,难以扶掖”,属“一时仓猝,不暇详思”;其轿夫在禁地酗酒殴人,是“平日恪谨”的朱珪“造次之际稍不自检”所致。总之,竭力为减轻恩师过失寻找理由。最后,嘉庆帝裁决,“唯念朱珪平日为人谨饬”,革去太子少保衔,不再管理户部三库事务,但仍加恩担任户部尚书,继续做他的一品官。

嘉庆帝宠护恩师是有目共睹的。就在御史周弹劾朱珪当月,嘉庆帝任命朱珪署理兵部尚书,过了三个月又让他兼署吏部尚书。至此,朝中六部朱珪身兼户、兵、吏三部长官,大权要职集于一身;朱珪轿夫在禁地酗酒殴人当月,嘉庆帝颁发上谕,将朱珪未考中举人的孙子“加恩赏给举人”,破格给予参加会试的资格。在革去朱珪太子少保任不久,又将他五年前任两广总督时捐银二万两的陈芝麻翻出来,以此为由,降旨命“朱珪着加三级留任”,随后让他出任会试馆副总裁。嘉庆七年(1802年),命他担任殿试读卷官,总掌衡文大权。当年八月,嘉庆帝命恩师担任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仍加太子少保衔。至此,朱珪在朝廷的地位职务不仅统统恢复,而且攀升到新的高度,距正式入阁担任宰执仅一步之遥。

嘉庆八年(1803年)二月皇上外出谒陵,七月赴避暑山庄,均命朱珪留京办事,对朱珪寄予高度信任。次年正月,嘉庆帝晋他为太子太傅。翌月,嘉庆帝驾临翰林院,联句赐宴,亲笔挥写“天禄储才”匾额赐给朱珪,并让人摹刻高悬院中,朱珪获得辉煌殊荣。

嘉庆十年(1805年)正月二十六日,嘉庆帝补授朱珪为体仁阁大学士,管理工部事务,终于了却长达十年的一桩心愿。嘉庆帝特地解释说,这一任命,实际上是遵照皇考乾隆帝谕旨下达的,命大学士朱珪前往埋葬乾隆帝的裕陵叩谒谢恩。当上大学士、爬上文官最高台阶这一日,年届七十四周岁的朱珪,感慨万千,夜不能寐。

嘉庆十一年(1806年)七月,皇上率领一群文武大臣赴避暑山庄,又命自己宠信的朱珪留京办事。不久,赐给他一柄玉鸠杖,并颁御诗赞扬恩师的辅佐之功,内有“健步固未妨,视履应策杖。入朝引班联,佳话群欣仰”之句,表示对恩师的敬重,对他表率群臣的肯定。不久,嘉庆帝给予鹤发飘萧的朱珪很多特权:“以天气渐寒,俟日出后入直。遇临幸离宫,不必随来。即御门勾到奏事日期,俱不必侍班。间二三日入值书房,候召对。”这些,充分体现了嘉庆帝对恩师的殷殷关切。十一月的一天,嘉庆帝即将在乾清宫御座时,朱珪突然发病晕眩,不省人事。御前大臣怕他失仪,命太监将他扶出乾清宫,随后用木凳将他从月华门抬出。嘉庆帝闻讯,急忙派医官为他诊视治病。次月初五日,朱珪病逝,享年七十五岁。

嘉庆帝痛闻恩师逝世,颁谕予以高度评价:“大学士朱珪持躬正直,砥节清廉,经术淹通,器宇醇厚。受皇考高宗纯皇帝特达之知,由词垣补授道员,荐历两司,内用为侍讲学侍。特命入直上书房,给朕讲贯诗文,深得其益。嗣以卿贰出任封圻,有守有为,贤声益懋。迨擢至正卿,皇考即欲用为大学士。朕亲政后,召令还朝,在南书房侍值有年,简任纶扉,深资启沃。凡所陈奏,均得大体。服官五十余年,依然寒素。家庭敦睦,动循矩法。不愧为端人正士,倚畀方殷。”同时宣布:晋赠朱珪为太傅,使其位列“三公”;入祀贤良祠;赏给内库白银二千五百两用于治丧;其任内一切降革处分全部撤销。

朱珪死后,哀荣备至。逝世第二日,嘉庆帝亲临其府上哭奠,并不经内阁讨论草拟,颁谕亲赐朱珪谥号为“文正”,获得乾隆朝仅大学士刘统勋享受过的同等哀荣。为此,他特在上谕中说了一番理由:“朱珪在朝五十余年,外而扬历督抚,内而荐直纶扉,身跻崇阶,从未稍蹈愆,尤绝无瑕玷。靖恭正直,历久不渝。犹忆伊官翰林时,皇考简为朕师傅,尔时朕于经书已皆竟业,而史鉴事迹均资讲贯。其所陈说无非唐、虞、三代之言,不特非法弗道,即稍涉时趋之论,亦从不出诸口,启沃良多。揆诸谥法,实足以当‘正’字而无悔!毋庸内阁拟请,着即赐谥‘文正’。”随后,嘉庆帝派早已秘密内定为皇太子的绵宁代他前往祭奠,殡送朱珪时派庆郡王永前往主奠目送,“以示朕眷怀旧学、哀荣备至之至意。”不仅如此,嘉庆帝还亲自写了一首十二韵诗,派人前往朱珪灵前祭焚。翌年三月,嘉庆帝谒清西陵,虽然朱珪墓地离他经过的道路有好几里地,但他想起三个月前去世的恩师,特派户部左侍郎英和前往赐奠,并亲撰祭文,内有“哀我哲辅,松楸在望”之句,表达了他对恩师真挚而深切的缅怀。朱珪逝世临近十周年之际,嘉庆帝亲自到恩师墓园赐奠,凭吊感怀,留下“讲帷昔年共,《五箴》诲早垂”,“洒泪乘骝去,回望萦悲思”等诗句,感念师傅栽培辅佐恩德,表达自己对恩师永别十年的绵绵哀思。

端方清廉(5)

高冕

嘉庆帝给予师傅朱珪的宠荣和礼遇,可谓超逾常格。对此,《满汉名臣传》称:“恩遇之隆,古所未有也。”《清史稿》则称:“恩礼始终无与比。”

朱珪得到嘉庆帝宠信,主要原因起码有这样几条:一是成功培育了皇太子永琰。在朱珪谆谆教导下,皇太子永琰在激烈的继位人竞争中保持和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成长为符合乾隆帝心意的帝位继承人,顺利获得王朝最高权力,君临天下。二是经得住考验。因和珅作梗,不仅丢掉了将要到手的大学士职位,而且失去两广总督高位,将他贬到安徽担任巡抚,遭受这一沉重打击后,他没有怨天尤人、一蹶不振,而是亲赴灾区赈灾,整肃吏治,确保大灾之年无人祸,大灾之年“官吏无侵蚀”。三是辅佐有方。嘉庆帝有一首志感诗称:“入阁赞机务,辅治惠泽施。方期久论道,岂料身骑箕?”表示他受恩师辅佐惠泽很多,他多么期待恩师能够长久辅佐,但老天却将他请走了,遗憾之意溢于言表。朱珪不仅在军国大事上给嘉庆帝出了许多好主意,而且数度掌握考试大权时都选才有方、秉公行事,竭诚为国家搜罗英才。《清史稿》称:“文章奥博,取士重经策,锐意求才。嘉庆四年典会试,阮元佐之,一时名流搜拔殆尽,为士林宗仰者数十年。”依靠朱珪悉心辅佐,才有嘉庆帝“初政之美”。四是为官清廉。他做官五十余年,任总督、巡抚地方大员多年,从不收受部属一文钱,还把积蓄的养廉银奉献给官家,四十年独居无妾媵,生活非常清贫。他病重时嘉庆帝前往探望,见其居舍简陋狭小,门前竟无法过车。死后遗物,只有一布衾、一布被,几箱残书。嘉庆帝与随行人员见了,为之震惊,为之感动,无不潸然泪下。“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贪钱。”嘉庆帝为恩师所写的五言挽诗中的这一诗句,是对他为官为人的充分肯定。

然而,帝师在皇帝心目中毕竟是臣子。一个臣子,要让挑剔、寡恩、高傲的皇上依恋、感动、佩服是极不容易的,需要付出常人不愿付出、难以付出的东西,朱珪做到了。

追求无为(1)

高冕

进入道光朝,满朝文武中最得宠、最走红的当属曹振镛。

道光元年(1821年),他一下跃居领班军机大臣高位。在上一年九月,也就是嘉庆帝当权的最后一年,曹振镛才爬进军机大臣这个核心圈子。之后,他一直高居领班军机大臣之位,还荣晋太傅、位列“三公”,直至道光十五年(1835年)八十高龄时死于任上。清朝不设宰相,但曹振镛的地位实际上相当于宰相。自雍正朝设立军机处以来,这一辅助皇帝执政的中枢机构,参议国家政治、军事、经济、司法等重要机密和对重要官吏的考核任用,实际上取代内阁职权;军机大臣每日入值于皇帝寝宫养心殿外的值房值班,以备皇帝召对,皇帝出外巡幸则随同前往,朝廷重要机密事项均由军机大臣直接面奏皇上请旨,或者草拟谕旨请皇帝裁决,原属内阁的票拟、承旨大权,全部掌握在军机大臣手中;军机大臣无定员,通常三至七人,品位最高的充任“领班”。道光朝历时三十年,先后由曹振镛、潘世恩、穆彰阿三人担任领班军机大臣。潘世恩任领班军机大臣仅一年,原来排名在其后面的穆彰阿就蹿上来,超越了他,连续担任领班军机大臣十四年。论当领班军机大臣的时间,穆彰阿只比曹振镛少一年,但此公下场不好,道光三十年(1850年)十月被革职。曹振镛死后,盛享哀荣,道光帝亲赐其“文正”谥号。“文正”是清代赐予文官的最高谥号。生晋太傅,死谥“文正”,在有清一代汉大臣中屈指可数。因此在道光朝大红大紫,始终保持高位荣宠的,当属曹振镛。《清史稿》称:道光帝对曹振镛“恩眷之隆,时无与比”。

曹振镛为官政绩平平,无赫赫建树,却仕途通达,升得很快。

他生于乾隆十九年(1755年),安徽歙县人,乾隆朝户部尚书曹文埴之子。安徽歙县有读书做官的悠久传统,他父亲又是高官,读书条件得天独厚。他颇能读书应试,学而优则仕,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二十六岁即考中进士。乾隆帝从当年新科进士中亲自挑选数名才学兼优、年强力壮者为庶吉士,他被幸运挑中,成为清代最高级别的官学生。由皇家供养在学馆深造三年后,他被授予编修,跻身翰林院。按照一般情形,士子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由进士而翰林,大多已两鬓斑白,少说也有四五十岁。曹振镛却在二十九岁就点了翰林,可谓士林中的佼佼者。一点翰林,人如涂金。翰林虽只是七品芝麻官,官阶卑微,却是天子文学侍从,为清代所重,官员升迁以此为终南捷径。当时,有“卜相非翰林不与”之说。卜相,就是选拔宰辅、大学士之意,也就是说,想要当宰相、大学士位极人臣,必须具备翰林资格。在翰林院读书养望,混得好的,入值上书房,当皇子师傅,或者入南书房,做天子近臣,往往很快就能荣华富贵;混得差一些的,来日外放也能捞个知府什么的,为官一方,跻身中级官员之列。翰林中人能否有大出息,大考十分关键。大考俗称“翰林出痘”,一般六年一次,关系升黜大事。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曹振镛参加大考,成绩平平,名列三等。乾隆帝考虑到他是尚书之子,说是其才可用,将他连升三级,破格由正七品编修擢升为从五品侍讲。他沾了父亲的光,才得以逃过“出痘”之劫,出人头地。后来几年,他又升了两级,至乾隆末年当上从四品的侍读学士。这一期间,曹振镛所走的路,几乎都是踩着他父亲的足迹走过来的。其父曹文埴,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考中进士,之后选庶吉士,授编修,后四次升官,当上翰林院侍读学士。曹振镛步其父亲后尘走来,虽未成为仕途暴发户,但也顺溜非常。他进士未入一甲,大考未得一等,短短十几年从布衣士子平地而起,一下做到从四品朝官。

进入嘉庆朝,曹振镛更是大走官运。嘉庆三年(1798年),他大考得了二等,官升一级,晋为正四品的少詹事,成为詹事府的副长官。詹事府在古代系辅导东宫太子机关,清代自雍正帝建立秘密建储制度后已不预立皇太子,这一机关遂成翰林院官员升迁辗转之地。就在这一年,父亲逝世,他丁忧归籍,解职丧居尽孝道。守制归来,连蹦两级,晋升为政通使,成为中央管理公文事务的机关政通使司的长官,官至正三品。之后,官道上一路顺风,历任内阁学士、工部和吏部侍郎,嘉庆十一年(1806年)擢升工部尚书,爬上从一品高位。这一年,他五十一岁。他参加编纂的高宗实录告成之后,获太子少保衔,荣获高官重臣都很想得到的荣誉头衔。随后调任户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嘉庆十八年(1813年),调任吏部尚书,晋协办大学士。不久,荣晋体仁阁大学士,管理工部,晋太子太保,官至正一品。清代文官以获得殿阁大学士为荣耀。乾隆十三年(1748年),确定大学士员额为满汉各二员,冠以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体仁阁、文渊阁、东阁之名。殿阁大学士为文官最高品秩,当时荣称大学士为“相国”、“宰执”、“揆席”。体仁阁大学士为文臣四魁之一,这是千万官员所梦寐以求的。终嘉庆一朝,曹振镛官位虽隆,获得文官最高品秩,但并未进入权力核心层军机处。自雍正朝设立军机处以来,大学士只有进入军机处才拥有实权。

历史车轮碾进道光朝,曹振镛才大红大紫起来,成为皇帝最为倚重的宠臣。但是,阅读他的传记资料,其为新皇帝倚重的背后,仍缺乏不同寻常的建树和事迹。

追求无为(2)

高冕

他得以进入军机处,是因为作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贡献。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七月,嘉庆帝逝世,次月二十七日,三十八岁的皇太子宁登临太和殿即皇帝位,以翌年为道光元年。就在这前后,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七月二十五日,嘉庆帝临终时,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四位军机大臣拟缮遗诏,其中说高宗乾隆帝出生地为热河承德避暑山庄。这份遗诏拟成后,道光帝作了审阅,“未经看出错误之处”。遗诏顺利出笼,颁告天下,满汉文武百官都没挑出什么毛病,一切顺顺溜溜。偏偏,七品芝麻官、翰林院编修刘凤诰挑出了遗诏中的一个毛病:乾隆帝出生地应是北京雍和宫,而不是热河承德避暑山庄。刘凤诰便将这一发现禀告曹振镛。曹振镛听了,很快将这一情况奏报道光帝。乾隆帝是道光帝祖父、嘉庆帝生父,把祖父的出生地都搞错了,这还了得!道光帝龙颜大怒,迅速传旨诘问。军机大臣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回奏,乾隆帝生于避暑山庄的说法,绝对是有根据的,出处就是嘉庆帝御制诗初集第十四卷和第六卷的诗注。按说,嘉庆帝是乾隆帝的儿子,乾隆帝出生地出自其御注诗注,作为皇帝御制诗集,付梓刊印前御用文人反反复复校勘自不必说,皇帝本人必定也是高度重视、慎之又慎、反复把关,应当具有权威性。然而,认真考证,乾隆帝出生地的确是雍和宫,而非避暑山庄,遗诏有关说法确实错了。道光帝大光其火,九月初七日降旨,令托津、戴均元退出军机处,旋即各降四级,只留大学士虚衔;卢荫溥、文孚各降五级,仍留军机处行走,但没过多久他们也被逐出军机处。在令托津、戴均元退出军机处之时,道光帝命太子太保、体仁阁大学士曹振镛在军机处行走。同时进入军机处的,还有吏部尚书英和、礼部尚书黄钺。三个月后,进入道光元年,曹振镛平步青云,荣任军机处领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为名副其实的首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