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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冕 当前章节:15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这个取乳名为宽一的孩子,六岁那年就跟随父亲曾麟书启蒙读书。曾氏深知,儿孙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一条路,舍此别无他途。曾家从太高祖曾元吉起,有四十亩薄田、几处宅院,依靠这份不厚的家业,各代都致力于培养读书人,但他们都未能博取科场功名,没有摆脱布衣身份,只能累世务农。曾祖竟希老人在科场上奋斗不成,将希望寄托在儿子曾玉屏身上;曾玉屏自己奋斗不成,又将希望寄托于儿子曾麟书身上。读书做官,这个代代相传的希望,到曾麟书身上已到了非常热切的程度。但曾麟书一次次应试,一次次黯然而归,连个秀才都没挣回来。曾麟书将羞辱吞进肚里,一边百折不挠教书备考,一边及早将儿子曾国藩引进科场之路,将祖辈薪火相传的希望火种,播在儿子心田。

曾氏家族读书做官的热望,不仅没有因一次次科场失意而降温,反而有增无减、持续升温。曾麟书大概怕自己学问浅薄误了儿子,将年方十岁的曾国藩,送到岳父江沛霖所设学馆读书。外祖父青舍瓦屋旁有一口水井,有一回曾国藩跟外祖母去打水,与表弟在井口挤来挤去打闹嬉戏,不小心一头栽进井里,好在外祖父应声赶到,不慌不乱将他捞起,救回一条小命。笃信佛教的江沛霖,深信这是曾、江两家祖上积德行善所致,而且断言,这个淘气的小外孙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因为,外孙掉进井里差点“浸死”,在湖南湘乡方言中,“浸死”与“进士”谐音。

巨蟒投胎的精怪传说,“浸死”就是“进士”的牵强附会,对少年曾国藩都是无形的压力和动力。他在长辈们灼热目光的关注下,青灯黄卷,寒暑不辍,在重重山峦中攻读圣贤之书,遥想着进京赶考、荣登进士榜的那一天。

曾国藩读书应试本领超群,果然不负所望。

曾国藩十三岁到省城长沙参加童子试。起初,读书应试摸不到门道,经过七次考试,二十二岁那年,也就是道光十三年(1833年)才考中秀才。经历这一痛苦过程后,他茅塞顿开,脑袋一下开窍。中秀才后第二年,参加在省城贡院举行的乡试,一举考中举人,在湖南省所有中式举人中排名第三十六。道光十五年(1835年),他到京城贡院参加三年一科的会试,向新的科考目标——进士发起冲击。但京城科场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放榜那天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榜上无名。清制,三年一科的会试为正科,若遇朝廷庆典,特开科举考试,称做恩科。曾国藩赶上好运气,第二年还有一次恩科考试,便留在京城,准备参加下一场考试。但是,他没有抓住这份好运气,再次名落孙山。这一年虽没有杏榜题名,但在学问上大有长进,他喜欢上了韩愈的文章,刻意师法其雄奇豪迈之气。后来他转而爱好桐城派文章,笔下所著不仅词藻华丽、对仗工整,而且充溢一股雄奇之气,犹如江河奔腾,这手好文章的基础,就是在这一年打下的。作为一个外省小财主的儿子,在京城读书应试一年,所带盘缠早已空空如也。这年落第回家路过金陵,他在书肆看到一套《廿三史》,渴望拥有,但没有钱,只好向一位在江苏做官的同乡借了一点,又卖掉几件衣服,才得到这套书。回家后,他春夏秋冬足不出户,又发愤攻读两年,盼来了又一个乡试之年。道光十八年(1838年),他带着向同族和亲戚借来的三十二缗钱,再次踏上北去之路,参加在京城举行的会试。这一次,他会试考取第三十八名贡士,殿试考取三甲第四十二名。时年二十七周岁的曾国藩,终于如愿以偿,金榜题名,赐同进士出身。

扶倾定危(2)

高冕

曾国藩博取的科考功名,对曾氏家族来说,具有创世纪的意义。他金榜题名的骄人成绩,一举改写了曾氏家族六百年来未出一名进士的历史。自太曾祖起,曾家祖辈就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梦,历经九代人的绵绵梦想,终于在曾国藩手里变成现实。喜讯传到家乡,白杨坪一下沸腾了。

曾国藩读书应试的非凡本领,注定要让白杨坪乃至整个湘乡,一次再一次地为之沸腾。

殿试传胪后三日,在紫禁城保和殿举行由新科进士参加的朝考。朝考完毕即按考试成绩授官职。成绩名列前茅、年强力壮被授为庶吉士的,通常占百分之二十;成绩列次等的授主事、知县,约占百分之八十;成绩最差的三四人授中书之职。庶吉士由皇帝钦点,选数名或二三十名不等,选中者在庶常馆再深造三年。散馆考试后,决定庶吉士前途,成绩拔尖的,进入文学侍从机关翰林院,授为编修、检讨,侍从皇帝左右充当顾问;成绩差一等的,授为部属司员或科道。

曾国藩在朝考中脱颖而出,取得一等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被钦点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道光二十年(1840年)四月,庶常馆散馆,共四十六人参加考试,他考取二等第十九名,被幸运地留在翰林院,担任检讨之职。读书人连闯这两道关口,可谓实现“鲤鱼跳龙门”的理想,仕途一片光明。清代最重翰林出身,进入翰林院就踏上了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翰林出身是官场重要资格,相当于宰相的大学士之职,非翰林出身之人不能担任。在翰林院干上几年,成绩最不好的,外放“钻狗洞”,也能当个知府什么的,进入王朝中级官员之列。

曾国藩冲破多少重考试难关,杀出多少个科场重围,才争取到这个前程!如果不是肚里有墨水,笔头子来得硬,一个山民的儿子,绝对挤不进翰林院。

清代科举之途拥挤狭窄,而且关山重重。入学考试者先要参加入学考试童试。童试三年两考,从县试、府试、院试逐级而升。县试由县官主持考试,通常要考五场。县试四个月后续考府试,由知府或知州、同知主考。之后,参加由一省学政主持的院考,一般首日考完,次日出案,第三日复试。正场考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复试考四书文一篇、经文一篇,五言六韵诗一首。院试正式录取者,称为生员,亦称秀才。秀才录取名额,视各县文风高下及钱粮丁口多少而定,按康熙初规定,多的县二十名,中等县十二名,最少的仅七八名。因此,要考上秀才很不容易。

秀才还要参加每年由省里学政主持的岁试和科试。乾隆中期之后,岁试内容为四书文一篇、经文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并默写《圣谕广训》一则。根据岁考成绩,对秀才实行六等黜陟法,奖优罚劣。科试内容乾隆中期后定为四书一篇,策一道,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经一段,默《圣谕广训》一二百字。科试成绩列为一、二等的,以及科试成绩三等中的大省前十名、中小省前五名秀才,才有赴省会参加乡试的资格。

乡试三年一科,如庆典加科称恩科,一般秋天举行,因此又称秋闱。乡试要考三场,秀才们到位于省城东南的贡院参加考试。首场考四书文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二场考经文五篇;三场考策问五道。乡试名额有限,通常大省不超过三十名,中省不超过二十名,小省不超过十名。如遇恩科,各省录取名额增加数名至二三十名不等。乡试录取者称为举人。一个上千万、数百万人口的省份,能考中举人者,已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秀才要想荣登贡士、进士榜,就得赶赴京城参加三年一科的会试。会试在春季举行,由礼部主持,因而又称春闱或礼闱。共考三场,每场三日。会试录取名额无确切定数,多的四百余名,少的九十多名。会试录取者称为贡士,前十名名次,由考官拟出皇帝钦定。之后,四月二十一日,贡士们参加在紫禁城保和殿举行的殿试。这是国家最高规格的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制策一场,当日交卷。随后,公布一、二、三甲进士名次。士子过关斩将,冲过重重考试关,能够金榜题名成为进士,当是凤毛麟角。道光十八年,全国人口为四亿零九百零三万八千七百九十九人,当年考中进士者若按四百名计算,相当于一百零二万人中产生一名进士。而要成为庶吉士和翰林官,更是难上加难。

作为一名士子,曾国藩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荣登进士榜,钦点庶吉士,跻身翰林院,科举考试的非凡顺利,激励曾国藩锐意进取,立志成就一番大事业。曾国藩原名子城,字居武。在考中进士前,他已改号涤生,其含意是,“涤其旧染之污”,“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他考中进士后,他的恩师、担任会试正总裁的大学士穆彰阿,嫌其名太俗,令其改名“国藩”。他欣然接受这个名字:做一个藩屏王朝和皇帝的忠臣,这正是他的志向。他从此确立起自己读书做人的目标,这就是“效法前贤,澄清天下”。

翰林官要不定期参加“大考”。大考翰詹,就是朝廷组织翰林院的翰林、詹事府的詹事们进行考试。大考对翰林们来说非同小可,俗称“翰林出痘”。“出痘”就是出天花,在那个时代纯属听天由命之症,许多人过不了“出痘”这一关,一命呜呼。人们将翰林、詹事们参加大考喻作“出痘”,十分准确形象。这一关过得好,往往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即便将来当不上总督、巡抚、大学士,也能弄个尚书、侍郎什么的干干,成为一二品大员;这一关过得孬,前程可就悬了,大凡会沦为“黑翰林”、“穷翰林”,原地踏步,升官无门,一辈子穷困潦倒,郁郁乎不得其志。

扶倾定危(3)

高冕

曾国藩有突击应试的高超本领。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大考翰詹突然降临,大出曾国藩意外。大考通常六年一次,这次考试距上次仅四年,突然提前两年,曾国藩猝然不防。三月初六日他获悉,本月初十日要举行大考。如此重要的考试,准备时间竟然只有四天。曾国藩在日记中感叹,“闻之甚觉惊皇(惶)”。初十日,他到正大光明殿参加考试。当日应试者一百二十四人。试题为“如石投水赋”。刚出考场,他拿出赋稿与同人看,就发觉有一大错,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痛责自己:“粗心至此,何以忝厕词垣哉!”当场有怀挟资料作弊的,被当场逮住交刑部治罪。曾国藩觉得自己考得很糟糕,中午回家后与欧阳夫人相对无言,心中患得患失,憧憧靡己。尽管强行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觉得纷扰不安,当晚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第二日起来,“中心焦急,四处打探,行坐不安”,他自己也觉得所作所为非常丑陋。十四日,成绩终于揭晓,喜出望外,他竟考得二等第一名的好成绩,被擢升为翰林院侍讲。翰林院检讨是从七品官,翰林院侍讲为从五品官,曾国藩因这次出乎意料的好成绩,连升四级。为此,他一改常态,沾沾自喜。当月二十三日,他在致祖父信中说:“湖南以大考升官者,从前惟陈文肃公(名大受,湖南祁阳人,乾隆朝历任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署直隶总督、两广总督之职,谥“文肃”)一等第一,以编修升侍读,近来胡云阁(胡林翼之父)先生二等第四,以学士升少詹,并孙三人而已。孙名次不如陈文肃之高,而升官与之同,此皇上破格之恩也。”湖南是个大省,因大考而升官的湖南籍京官,算上曾国藩仅三人而已,而这三人中,论考试名次,曾国藩仅次于陈大受,高于胡林翼之父胡云阁,他确有理得意一番。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九月,道光帝御门特擢,曾国藩连升两级,晋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官至从四品。这年底,补日讲起居注官,充文渊阁直阁事。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他大考成绩列二等,当年六月再度“蒙皇上破格天恩”,连升四级,破格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当上正二品高官。近三十七虚岁的曾国藩,在致祖父信中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由从四品骤升二品,超越四级,迁擢不次。”他还说:“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曾国藩升官速度之快,一举打破湖南籍官员二百年记录。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正月,清廷实授曾国藩礼部侍郎。当上礼部副长官的曾国藩,年富力强,年仅三十七周岁。

曾国藩读书应试、步步高升,其能耐远远超过众多先祖同辈。

曾氏一门六百年来,在曾国藩出息前,科场上最替祖宗长脸的是曾国藩之父曾麟书。曾麟书先后应试十七次,道光十二年(1832)才考中秀才,时已四十三岁。曾麟书中秀才时间,只比儿子曾国藩早一年。曾麟书开设家塾二十四年,边课徒教子,自己边温习备考,“积苦力学”,坚忍不拔,年过不惑终于攻入科场第一个堡垒。这一晚迟迟到手的功名,其意义远远超过事情本身。这一成绩,改写了曾氏入湘五六百年间一直没有科场功名的历史,并用鲜活的事实,向白杨坪及项其附近山村证明一个道理,山村农家子弟只要不懈读书,照样可以走上功名之路。曾国藩连续六次向秀才功名发起冲击均告失败,仍然没有气馁,这与身边有一个活榜样大有关系。

满腹才学不一定科场得意。魏源是当时的大学者,清代著名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圣武记》、《海国图志》,编有《皇朝经世文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名闻遐迩。他生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二十八岁才考中秀才,之后一次次向进士发起冲击,一次狼狈而归,到了五十一岁那年,夕阳晚照,才考中进士。他比曾国藩大十七岁,却比曾国藩晚两届考中进士。

左宗棠也是大志大才之人,但在科场上非常落魄。他生于嘉庆十七年(1812年),比曾国藩小一岁。虽有一肚子经世致用之学,科场上却倒不出来。他考了多次,始终没有考中秀才,为取得参加举人考试资格,十九岁那年花银子捐了一个监生。道光十二年(1832年)参加乡试,又一次被淘汰,但幸运地被主考官“搜遗”而出,录取为湖南第十八名举人。随后于道光十三年(1833年)、十五年(1835年)、十八年(1838年)赴京参加会试,连续三次都名落孙山,考官不是嫌他八股文做得太差劲,就是嫌他小楷写得太糟糕。左宗棠虽应试乏术、科场不济,但了解他的士子都知道他有雄才大略。胡林翼在给湖南巡抚张亮基的信中这样推荐他:“其胸罗古今地图、兵法、本朝国章,切实讲求,精通事务。”左宗棠一生,科场灰暗,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曾国藩当上正二品朝官时,左宗棠还在湖南安化两江总督陶澍家当家庭教师。

刘蓉天分很高,他与曾国藩意气相投,也攻程朱理学,同时讲求经世致用。曾国藩认为他“识力过人”,对他很是敬佩。但他在科场上也很窝囊,与挚友曾国藩相比,简直黯然无光。他生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比曾国藩小五岁,也是湘乡人,与曾国藩同一年考中举人,两人在赴京参加会试途中相识,结为密友。刘蓉才华横溢,被曾国藩称为才华盖世的“卧龙”。可在曾国藩点翰林乃至当上二品大员后,刘蓉仍是一介布衣,后来一直没有考中进士。咸丰三年(1853年)曾国藩奉命兴办团练,刘蓉挡不住挚友软硬兼施的邀请,出山到曾军幕中当高参,后转入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当高参,因参与镇压农民起义及击败入川太平军石达开部有功,才出人头地,当上四川布政使,同治二年(1863年)升任陕西巡抚。如果不是生逢乱世,刘蓉一肚子才华可能就被埋没了。

扶倾定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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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泽南才华出众、闻名湘乡,但科场窘迫。他生于嘉庆十三年(1808年),比曾国藩大三岁。他锲而不舍参加科举考试,一次次名落孙山,只好做教书匠混饭吃。但此公确有学问,后来云贵总督贺长龄聘请他做家庭教师,将儿子交给他教育培养。他的学问、名声因此更令人敬仰,被誉为“湘乡第一教书先生”。罗泽南一生连秀才都没考中,后来投到曾国藩军中成为一员战将,在武昌城下与太平军激战时重伤毙命,时年五十岁。他一生大半时间从事读书教书,在科场上始终没有获得他所渴望的功名,倒是统兵打仗使他功成名就,成为湘军著名将领。

曾国藩从翰林院从七品芝麻官,飞快晋升为正二品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七年零二个月时间连升六品十一级,主要是用笔头子考出来的。“曾国藩在翰林七年……历次考试成绩都很好,因此屡蒙超擢”。

当然,曾国藩升官如此之快,除了他不懈钻研学问外,还与他工于心计、善走上层路线有关。他到京师后,东跑西颠扯了不少关系,尽管他在日记中屡骂自己不安心做学问,但这些关系对他日后升官发迹颇起作用。尤其是穆彰阿、唐鉴、倭仁三人,对他官场隆升起了重要作用。穆彰阿是满洲镶蓝旗人,曾任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兵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等职,担任军机大臣二十余年,其中十四年为领班军机大臣,是晚年道光帝的心腹宠臣。曾国藩寒士出身,与位列宰辅的穆彰阿素不相识,但因他考中进士的戊戌科,穆彰阿为钦命正总裁,拉扯起来,穆彰阿便是他的座师,他就成了穆相的门生。曾国藩很重视这层关系,从其日记可以看出,两人交往较频。穆彰阿位高权重,曾国藩有心攀他做靠山;曾国藩有才有识,穆相乐于提携、引为私党,两人互为欣赏又各有所图。但从后来穆彰阿倒台曾国藩未受牵连的情况看,曾国藩与穆彰阿保持着一定距离。曾国藩不是光靠依附某个人升官发迹的,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他拉关系但不唯关系,工学问不唯学问,是一个典型的“官场学者”。

曾国藩做官还有好几套本事:履行职责很投入,离家十年不省亲;做得一手桐城派好文章,大字小楷都写得有模有样。他思想的形成与学问上的造诣,受唐鉴、倭仁两人影响最大。唐鉴是湖南老乡,嘉庆十四年(1809年)进士,当过翰院官,道光二十年(1840年)任太常寺卿,成为清廷管理祭祀事务机关的长官,官正三品,由于历史原因,这个职位权虚而位隆。曾国藩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而是因为此公是晚清大名鼎鼎的理学家。曾国藩师从于他,刻苦研读程朱理学,得以叩开学问殿堂之门。唐鉴告诉曾国藩,通向学问的路有三条:义理、考据和辞章,三者之中最紧要的首推义理。唐鉴还点拨说:“经济之学,即在义理之内,不必他求。至于用功着力,应该从读史下手。因为历代治迹,典章昭然俱在;取法前贤以治当世,已经足够矣!”听他这席话,曾国藩觉得自己从前读书确实不得要领,这一下豁然开朗,突然间找到了学问门径。他抑制不住激动,在当天日记中写道:“听之,昭然若发蒙也。”另一位对他产生重要影响的倭仁,蒙古正红旗人,道光九年(1829年)进士,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升任詹事府詹事,官正三品,后来此公步步高升,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倭仁笃奉程朱理学,认为义理功夫最切要之处,是将自己每天思想行为中不合理义的全部记录下来,以期自省纠正。倭仁日记为格言警句式的语录体,裸载自己修养心得,对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士林都有很大影响。倭仁以身说法,亲教曾国藩写日课,毫不客气地要求曾国藩“扫除一切,须另换一个人”。曾国藩对他敬畏有加,读了他的批语浑身出汗,将它奉为“药石之言”。曾国藩后来在日记中写道:“凡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但要好师、好友、好榜样。”唐鉴与倭仁,当是他心目中的好师、好友、好榜样。

受唐鉴和倭仁影响,曾国藩发誓“新换为人,毋为禽兽”。为此,立下读书做学问自律规矩——“课程十二条”:

一、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如日之升。

二、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粘恋。

四、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徇外为人。每日以十叶(页)为率。

五、读史。丙申购《廿三史》。大人曰:“尔借钱买书,吾不惮极力为尔弥缝。尔能圈点一遍,则不负我矣。”嗣后每日点十叶(页),间断不孝。

六、谨言。刻刻留心,是功夫第一。

七、养气。气藏丹田。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八、保身。十月廿二奉大人手谕曰:“节劳、节欲、节饮食”,时时当作养病。

九、日知所亡。每日记茶余偶谈二则,有求深意是洵人。

十、月无亡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不可一味耽著,最易溺心丧志。

十一、作字。早饭后作字半时,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课程。凡事不可待明日,愈积愈难清。

十二、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扶倾定危(5)

高冕

在京做官的岁月里,曾国藩学问渐长、修养渐进,性灵一步步攀升,俯察自己肉欲之体,也就更容易发现问题。从考中进士当上小京官起,在京城欲望的天空下,他经历着灵与肉的痛苦搏杀。

他发现自己很好色。夫人欧阳氏是个药罐子,时常闹病。青春年少的曾国藩对性生活颇不满意。家花不香野花香,曾国藩的贼胆花心,情不自禁猫爪一样伸将出来。他在日记中老老实实记载了自己的好色表现。

曾国藩父亲在京住过一段时间,耳闻目睹儿子言行,回家后立即给儿子来了一封信,告诫他在保护身体方面要遵循三条原则。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日记中写道:“大人教以保身三要:曰节欲、节劳、节饮食。……若不敬身,其禽兽矣。”曾父三条告诫,都有很强的针对性。他含蓄地要求儿子改掉纵欲过度的毛病。

这年十一月十五日,他在日记中自省说:“若心中不著私物,又何必欺人哉?其所以自欺者,亦以心中别著私物也。所知在好德,而所私在好色,不能去好色之私,则不能不欺其好德之知。”这意味着,那几天里,他痛觉自己好色的猫爪子又伸出来了,赶紧在日记里将自己训斥一通。

第二日日记中,他又告诫自己:“以后余有三戒:一戒吃烟,二戒妄语,三戒房闼不敬。”大概,病蔫蔫的欧阳夫人,近日没有满足曾国藩的房事要求,曾国藩对她很不满意,甚至发了脾气,事后反省,作此告诫。

这年十二月十一日,他记载:“友人纳姬,欲强见之,狎亵,大不敬。”友人娶了一漂亮小妾,曾国藩心中艳羡,强迫友人将深藏金屋的娇妾引出来,一解眼馋。到此仍打不住,竟放纵色欲,调戏人家。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二日,他记载:“眼蒙,甚晏起。内人亦卧病不能起。……是日,目屡邪视,直不是人,耻心丧尽,更问其他?夜,心情不畅,又厌闻呻吟声。”该月二十七日,他“请吴竹如来诊内人病”,随后去拜客,“至海秋家赴喜筵,更初方归。同见海秋两姬人,谐谑为虐,绝无闲检,放荡至此,与禽兽何异”!夫人身体有病,床笫之乐行不成,听得声声呻吟,曾国藩心烦意乱。这几日他正闹眼病,但见了人家漂亮女人还是忍不住两眼发直。见友人小妾不止一个,竟有一双,羡慕得直咽口水,忍不住又调戏人家,浪言浪语,纵情戏谑,闹得人家非常难堪。

这年三月初二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日中,闺房之内不敬。去岁誓戒此恶,今又犯之,可耻,可恨!”青天白日,曾国藩又起色心,大概欧阳夫人不乐意,曾国藩恼羞成怒,没有给夫人好脸色看。

……

如此等等,好色的猫爪时不时探将出来,被他自己劈头盖脸痛斥之后收缩回去,没多久又故态复萌,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他意识到吃烟的坏处,遂立誓戒烟。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九月初一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是日早起,吃烟,口苦舌干,甚觉烟之有损无益,而刻不能离,恶湿居下,深以为恨。誓从今永禁吃烟,将水烟袋捶碎。因念世之吸食烟瘾者,岂不自知其然?不能立地放下屠刀,则终不能自拔耳。”他烟瘾很大,要戒掉谈何容易。一年过去了,吸了戒,戒了吸,还是一个隐君子。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他在日记中再次立誓:“客去后,念每日昏锢,由于多吃烟,因立毁折烟袋,誓永不再吃烟。如再食言,明神殛之!”殛,是“杀死”之意。意思是说,若再不戒烟,就让神明夺去他的性命。尽管立下恶誓,戒烟之事,却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二日,他写下戒烟的痛苦感觉:“乃以初戒吃烟,如失乳旁(彷)徨。”将戒烟痛苦喻为婴儿断奶,形象准确至极。此后第七日,他再次写下戒烟的痛苦感受并鞭策自己:“自戒烟以来,心神彷徨,几若无主,遏欲之难,类如此矣!不挟破釜沉舟之势,讵有济哉!”次月十六日,他再度立誓,将戒吃烟放在三戒之首。如此这般,一年多时间里,几度立誓,自我痛咒,历经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他终于战胜自我,永别烟枪。

他还发现自己有喜欢扯谈、说话刻薄、爱揭人短的毛病。他在日记中反省说:“与同人言多尖颖,故态全未改也。”友人岱云也对他提出忠告,“言予于朋友,每相恃过深,不知量而后入,随处不留分忖,卒至小者龃龉,大者凶隙,不可不慎。又言我处事不患不精明,患太刻薄,须步步留心。”他在日记中时常切责自己与人说话太多、闲扯误事,心气浮嚣,妄语扯谈。“心愈浮,则言愈繁,而神愈倦”,心浮气躁,为修身养性、专心治学之大敌。因此,他又立下恶誓:“以后戒多言如戒吃烟。如再妄语,明神殛之!”

在痛苦修炼中,在灵与肉的搏杀中,曾国藩向着笼罩着光环的前贤榜样走去,一步步靠近这些光环,试图拥有这些光环。

若不是时局发生大变乱大动荡,曾国藩会顺着惯性走下去,钻研学问,修德养望,同时步步高升,升尚书,或督抚,爬上殿阁大学士高位,在仕途上顺顺溜溜、平平稳稳,荣耀一生。

但是,声势浩大的“长毛作乱”,改变了曾国藩的人生轨迹。

大转折之后的曾国藩,要用书生的肩膀,顶住王朝嘎嘎倾坠、岌岌可危的栋梁。此前的曾国藩手不释卷,是斯斯文文、养尊处优的朝中大员;此后的曾国藩舞枪弄炮,遍尝世事艰辛、历尽沙场凶险,成为统兵杀人的兵头。

扶倾定危(6)

高冕

然而,没有读书应试当高官奠定的基础,没有那番苦攻深悟、身体力行程朱理学的修炼,没有在京十几年对官场高层的深刻了解,没有这些年里织成的人才网和关系网,就不会有兹后扶倾定危的曾国藩。

咸丰二年(1852年)六月十二日,四十一周岁的曾国藩被钦命为江西乡试正考官。七月二十五日,他抵达安徽太和县境内小池驿时,惊闻母亲江氏于六月十二日逝世噩耗,几欲昏厥,稍稍定神,立即给咸丰帝写了一道奏折,请求江西正考官另行换人。随后改服奔丧,于八月二十三日返回老家湘乡白杨坪。

洪秀全率领的太平军,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日(1851年1月11日),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正式发动起义,宣告讨伐清廷。咸丰二年,这支两万多人的队伍,围桂林、破全州、占道州、夺郴州,出广西,入湖南,一路北上,锐不可当。七月二十八日,太平军围攻长沙。当时的长沙城,宽五里,长十里,周长二千六百三十九丈。太平军兵力太少,一时难以合围长沙城。清军趁机调集六万军队保卫长沙。太平军先后四次炸塌长沙城墙,但都未能夺取该城,由于久攻不克,军中油盐断绝,太平军于十月十九日撤离长沙城。这年底,太平军攻入湖北,用地雷炸塌武昌城墙,攻占起义以来的第一座省城。

清廷对太平军的建迅猛发展和清军的软弱涣散非常震惊,急忙采取应对措施,令各省兴办团练,训练本地乡勇民兵,协助官兵维持当地治安。湖南方向,咸丰帝想到了奔丧在籍侍郎曾国藩。咸丰二年十一月底,咸丰帝颁谕湖南巡抚张亮基:“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闻其在籍,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心,不负委任。”

这道上谕从紫禁城发出,在路上走了十三天,落到一身素服的曾国藩手中。对此,曾国藩很有顾虑。母亲尸骨未寒,这个时候“墨从戎”,怕招天下人耻笑。当时,官员死了父母称丁忧,明文规定,不论什么官员,死了父母都要解职回乡居丧,在家守制尽孝三年(实际为头尾相接的二十七个月)。如果该官员工作确实无合适人选可以替代,经皇帝特批,也可在任守制,称做“夺情”。但曾国藩知道,丧期仍然当官做事,极可能招致言官弹劾、舆论抨击。康熙朝宠臣李光地死了母亲,被康熙帝“夺情”,没有回家守制尽孝,就遭到御史的猛烈弹劾。曾国藩笃信理学,十分重名节,视“孝”为人臣大节,又了解有关历史掌故,知道“夺情”终为士林诟病的可怕结局,因此起草了一份上疏,竭力请求皇帝让他在家守制。但这份上疏写成后没有发出去。十二月十五日,他接到巡抚张亮基来信,获悉武昌已于该月初四日落入太平军手中,对自己守制服丧产生动摇。武昌陷落,很可能导致长沙不保。巢空倾覆,焉有全卵?哪一天湖南落入太平军之手,曾国藩怎能为母尽孝守制?这一日,挚友郭嵩焘赶来吊唁曾国藩母亲,官轿走了一百三十里地,到白杨坪已是深夜。但郭嵩焘毫无倦意,与曾国藩秉烛长谈,而后又与曾父反复交谈,引经据典,规劝曾国藩改变主意,抓住时机,施展抱负,尽忠皇帝,保卫家乡。

在好友再三劝说下,经过激烈思虑,曾国藩横下一条心,决定披孝从戎。他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大局糜烂至此,不欲复执守制不出之初心,能尽一分力必须拼命效此一分,成败利钝,付之不问。”于是,他结束四个多月的家居生活,于咸丰二年底赶到省城长沙。

按照咸丰帝初衷和清廷本意,是要曾国藩兴办团练,而不是编练一支不属于朝廷直接控制的地方武装。

当时清代国家正规武装力量,有八旗兵和绿营兵两种。绿营兵是清初因八旗兵力少,以及出于以汉制汉需要,仿明朝边防镇戍制度,募汉兵成立的地方军。由于其用绿旗为标志、以营为基本建制单位,所以称绿营或绿旗。八旗兵的战斗力,在康熙朝平定“三藩之乱”时已明显衰败。到乾隆朝,乾隆帝断定,八旗“还不如绿营奋勇”,八旗主力地位已渐为绿营取代。绿营兵平时担负大量杂役,战时为八旗兵打头阵当炮灰,待遇、装备低人一等,士气低落,人心涣散,至嘉庆初年镇压五省白莲教起义后,也走向衰落。现在,病入膏肓的八旗兵和绿营兵,在太平军凌厉攻势之下,或一触即溃,或闻风而逃。国家武力后盾败坏至此,咸丰帝及其智囊无奈之下,任命各省丁忧或在籍官员兴办团练。于是,全国各地一下冒出四五十个团练大臣。

曾国藩知道,团练不是新鲜玩艺儿。此制始于唐朝,后历代沿袭,到了清代,已由原来的国家军事组织演变为地方自卫武装。他十分明白,办团练难成气候。团练是不远离本乡本土的民间武装,由乡绅捐款供养,听任乡绅使唤,没有什么战斗力。如果加以改编,“练乡兵为勇营,以兵制部勒之”,就与团练大不一样了,很有生气,颇具战斗力,长沙保卫战中江忠源所率五百“楚勇”的表现就是明证。

曾国藩明白,要另创一支新军决非易事。他也考虑过将绿营兵改造成一支劲旅的方案,但此路走不通,此路不能走,因为绿营兵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就现有之绿营兵练之而化为有用,诚为善策。然习气太深,安能更铸其面目,并荡涤其肠胃?恐怕即使是岳飞复生,半年虽可以教成其技艺;孔子再世,却三年不能变革其恶习。故鄙见以为,现在之绿营兵决不可能练成劲卒,新募之勇却可以练之以替代绿营兵的作用。”他的好友江忠源,曾深刻剖析绿营兵一触即溃的根源:“其病根在于绿营兵不用命,将不知兵,兵与将不相习,将与将又各不相下,所以才溃乱成现在这个样子,以至于不可收拾。”曾国藩同意江忠源的看法,他对绿营的弊端看到更细更深一些:“今日大弊,在于兵勇不和,败不相救。而其不和之故,由于征调之时,彼处数百,此处数十,东抽西拨,卒与卒不相习,将与将不相知。地势乖隔,劳逸不均,彼营出队,而此营袖手旁观,或哆口而笑。欲以贼平,安得而可?今欲扫除更张,非万众一心不可。”他内心清楚,清军将领不直接统兵,遇有战事临时选调担任指挥,兵与兵不相知,将与将不相识,将与兵之间难以建立私属关系,说穿了,这种指挥体制不是为打胜仗设立的,而是为了防范统兵者拥兵自重、造反割据。这就是说,绿营兵根子上就坏了,即使倾尽心血为之培土、修枝、浇水、施肥,一概徒劳。

扶倾定危(7)

高冕

他深知,不能搬用绿营兵的办法编练军队。绿营兵如同腐败泛蛆的染缸,练勇一旦采用它的模式进行编练,就会立即像它那样彻底腐败。

摆在面前的敌人非常强大。他们作战神勇,视死如归,令人生畏。钦差大臣赛尚阿在给皇帝的奏折中,描述过有关情形并分析过其中原因:贼匪一经加入拜上帝会,谋反从逆,全都愍不畏死。臣等对所有军前临阵生擒及地方拿获贼匪奸细,加以刑拷,他们竟丝毫不知畏惧,也绝不哀求免死保命。这是因为,他们信奉其天父天兄邪谬之说,所以至死不移。目睹这些人顽愚受惑的情况,真使人莫可其哀矜,更感到无比的忧虑。

太平军强大的原因在于,他们不是为肚子和金银财宝而战的蟊贼,而是用信念凝聚起来的,甘愿为理想而战。

要击败这样一个强大而独特的对手,必须更弦改辙,“赤地立军”,编练一支更加强大的军队。

官场经验告诉曾国藩,要想突破体制另搞一套,皇帝是不会轻易点头的,朝野则会设置重重障碍。他便移花接木,借兴办团练之名,行组建新军之实,在长沙拉开了创建湘军的帷幕。

曾国藩在给咸丰帝的奏折中,玩弄障眼法,一边打着遵旨兴力团练的幌子,一边大谈编练新军的必要性。这道充满官场智慧的奏折这样表述:“因于省城立一大团,认真操练,就各县曾经训练之乡民,择其壮健而朴实者招募来省,练一人而收一人之益,练一月有一月之效。自军兴以来二年有余,时日不为不久,糜饷不为不多,调集大兵不为不众,而往往见贼逃溃,未闻有与之鏖战一场者;往往从后尾追,未闻有与之拦头一战者;其所用兵器,皆以大炮、鸟枪远远轰击,未闻有短兵相接以枪靶与之交锋者,其故何哉?皆由所用之兵未经训练,无胆无艺,故所向退怯也。今欲改弦更张,总宜练兵为务。”

曾国藩是玩弄模糊数学的高手。“立一大团”,这是一个看似明白的模糊概念。“立”为何意?“一大团”是何军事单位?这一切,只有曾国藩心知肚明。咸丰帝看了这道奏折有他的理解,以为曾国藩只是奉旨办团练,不过是想把团练规模搞得大一点,把训练搞得扎实一点而已,这正合他老人家的圣意。他极可能没往深处想一想就大笔一挥准了。曾国藩要的就是这效果。

经历千辛万苦、克服千万难题,一支从体制编制到官兵来源都明显不同于绿营兵的新型军队——湘军,终于创建而成。这支新军有四个明显特点:

特点之一,建军方针别出心裁,概括起来六个字:“选士人,领山农”。曾国藩认为绿营统兵者没有文化、贪利怕死,士兵来源很杂,多城市浮滑之人,不可调教,这一毛病“深入膏肓,牢不可破”。统兵者应当像他本人那样有“血性”、有理想抱负,士兵应是便于教育管理之人。因此,他选用的将领绝大多数都是书生、绅士,信奉儒教,士兵都是朴拙诚实、吃苦耐劳的山农,容易教育管理,便于重新塑造。他确定的选用军官标准是:“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治民之才不外公、明、勤三字,不公不明则诸勇必不悦服,不勤则营务细巨皆废弛不治,故第一要务在此。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乃可效命,故次之。为名利而出者保举稍迟则怨,稍不如意再怨,与同辈争薪水,与士兵争毫厘,故又次之。身体羸弱过劳则病,精神乏短者久用则散,故又次之。”他还对招募士兵的条件作出严格规定:“须择技艺娴熟、年轻力壮、朴实而有农夫气质者为上。其油头粉面,有市井气者,有衙门气者,概不收用。”他后来在上咸丰帝奏折中,对为何选择山农为士兵作了解释:“大抵山僻之民多犷悍,水乡之民多浮滑,城市多游惰之习,乡村多朴拙之夫。故善用兵者,尝好用山乡之卒,而不好城市近水之人。”曾国藩严格把好兵源入口关,要求招募新兵“不杂一卒,不滥收一弁”。

特点之二,将必亲选,兵必自募。曾国藩确定,“勇营之制,营官由统领挑选,哨弁由营官挑选,什长由哨弁挑选,勇丁由什长挑选”。他认为,这么做,好比一棵树,统领像树根,依靠树根而生树枝、树叶,整个组织一气贯通。这样,密切了军队内部关系,“勇丁感营官挑选之恩,皆若受其私惠,平日既有恩谊相孚,临阵自能患难相顾。”因此,“凡勇皆服原募之人”,后来湘军上下抱成一团,“将卒亲睦,各护其长。其将死,其军散;其将存,其军完。”官兵之间的亲密关系,改变了绿营“军兴调发,而将帅莫知营制”,“将与将不相习,兵与兵不相知;胜则相妒,败不相救”的痼疾,有利于提高战斗力。

特点之三,军额自定、粮饷自筹。湘军要编练“一大团”,是曾国藩的初步设想。“一大团”到底招募多少官兵,咸丰帝没有限制,朝廷也不定死,由曾国藩说了算。曾国藩认为,要能成军打仗、有所作为,起码得由一万人左右。这是他确立的一个目标,规模能不能再大一些,取决于他的决心,也取决于所筹粮饷、所获装备的数量。湘军的编制是由曾国藩拍板定案的:以营为基本制度,每营五百人,分前、后、左、右、中五哨,每哨又分为五棚。营官上面,有分管数营的分统;分统上头,又有自主一路的统领;统领上级,是分管一方的统帅;统帅之上,是统率全军的大帅;大帅就由缔造者曾国藩担任。而绿营的建制是由清廷确定的,不能随便改变。当时除东三省不设绿营外,其他地区以一省或数省为军区,军区的最高长官是文职出身的总督或巡抚。一省之内分若干镇,每镇由总兵统率。镇下设营。全国绿营员额六十万左右。清朝正规军八旗兵、绿营兵,后勤供给无论平时还是战时,在中央由户部、兵部统一负责,在地方由各省布政司统一负责。湘军是在办团练的幌子下招募成军的,而办团练是朝廷在乱世之时的无奈之举,涉及粮饷问题,户部、兵部也好,布政司也好,当然不会统一供给,只能凭团练大臣各显神通去募捐。曾国藩曾说:“此时天下大乱,吾辈行军,必须亲自筹饷,不可仰食他人。”湘军的月饷标准由曾国藩自定。当时绿营兵月饷与行粮加起来,折合白银四两多一点。曾国藩找一些勇丁调查之后,了解到他们一年收入大约有十多两银子。按照当兵之人收入应多于种田农夫三四倍的原则,他确定湘军正勇的月饷为四两二钱白银。这个标准,名义上正好低于绿营兵战时月饷和行粮之和,不会给人以练勇之饷高于正规军的口实。曾国藩很巧妙,看上去他定的发饷标准稍低于绿营兵,实际上高于绿营兵,因为当时国库空虚,加之层层克扣,绿营兵发饷往往不足应发总数的二三成。曾氏湘军为了维持局面,筹饷办法花样百出,共开辟捐输、运饷盐、兴厘金、拨丁漕、请协济、提关税、收杂捐七条途径。湘军从编练成军到后来发展壮大为十二万人,十二年间所耗军费白银三千万两,均自筹解决,没有让朝廷增添负担。但是,有一利必生一弊。军额自定、粮饷自筹,加上将必亲选、兵必自募,导致湘军上下严重的人身依附关系,兵为将有,不效忠朝廷而效忠上级,为后来军阀割据埋下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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