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倾定危(8)
高冕
特点之四,对士兵的控制管理更加严密。湘军“招募兵勇,须取具保结,造具府、县、里居、父母、兄弟、妻子、名性、箕斗清册、各结附册,以便清查。”其好处在于,士兵都是知根知底之人,他们对家室妻子有依恋之情,进入军营能够服从上级管理调遣,回家探亲时由知县、团总、户长进行督察,如果出现私逃,只要营官、将领禀告士兵所在省份,按照户籍查找,很快就能将他捉拿回来。绿营兵就不一样了,管理很不严密,有很多冒名吃饷之人,枪炮一响,脚底抹油,这些逃兵往往很难捉拿回来。湘军由于不是正规军,兵籍掌握在官将手中,听命于管辖他们的总督、巡抚,打起仗来需要用兵之时,即使调用一兵、一卒、一糈,朝廷都要仰仗于总督、巡抚。发展到晚清,出现总督、巡抚专政的局势。
曾国藩深知,严格的纪律、良好的军民关系对一支军队极为的重要。他说:“用兵之道,以保民为第一义。”“兵法千言万语,一言以蔽之曰:爱民。”因此,他非常重视劝导官兵严守军纪、爱护百姓。他借用当时最流行的莲花闹歌词,用白话诗体裁,创作了一首朗朗上口、深入浅出、便于诵记的《爱民歌》: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人。
百姓被贼吃了苦,全靠官兵来做主。
第一扎营不贪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房搬砖头,莫踹禾苗坏田产。
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莫派民夫来挖壕,莫到民家去打馆。
筑墙莫拦街前路,砍柴莫破墙上树。
挑水莫挑有鱼塘,凡事都要让一步。
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总要走帐房。
莫进城市占店铺,莫向乡间借村庄。
人有小事莫喧哗,人不躲路莫挤他。
无钱莫扯道边菜,无钱莫吃便宜茶。
更有一句紧要书,切莫掳人当长夫。
一人被掳挑担去,一家哭嚎不安居。
娘哭子来眼也肿,妻哭夫来泪也枯。
从中地保又讹钱,分派各团与各部。
鸡飞狗走都吓倒,塘里吓死几条鱼。
第三号令要严明,兵勇不许乱出营。
走出营来就学坏,总是百姓来受害。
或走大家讹钱文,或走小家调妇女。
邀些地痞做伙计,买些烧酒同喝醉。
逢着百姓就要打,遇着店家就发气。
可怜百姓打出血,吃了大亏不敢说。
生怕老将不自在,这要出钱去赔罪。
要得百姓稍安静,先要兵勇听号令。
陆军不许乱出营,水军不许岸上行。
在家皆是做良民,出来当兵也是人。
官兵贼匪本不同,官兵是人贼是禽。
官兵不抢贼匪抢,官兵不淫贼匪淫。
若是官兵也淫抢,便同贼匪一条心。
官兵与贼不分明,到处传出丑名声。
百姓听得就心酸,上司听得皱眉尖。
上司不肯发粮饷,百姓不肯买米盐。
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
我的军士跟我走,多年在外名声好。
如今百姓更穷困,愿我士兵听教训。
军士与民共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
日日熟唱爱民歌,天和地和人又和。
不久,曾国藩根据带兵打仗实践中获得的经验教训,用能歌易诵的歌曲形式,对水、陆两师治军、作战方针原则及必须遵守的纪律,分别作出明确规定。他创作的《水师得胜歌》歌词如下: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水战真秘诀。
第一船上要洁净,全仗神灵保性命。
早晚烧香扫灰尘,敬奉江神与炮神。
第二湾船要稀松,时时防火又防风。
打仗也要去得稀,切莫拥挤吃大亏。
第三军器要整齐,船板莫沾半点泥。
牛皮圈子挂浆桩,打湿水絮封药箱。
群子包包要缠紧,大子个个要合膛。
抬枪磨得干干净,大炮洗得溜溜光。
第四军中要肃静,大喊大叫须严禁。
半夜惊营莫急躁,探听贼情莫乱报。
切莫乱打锣和鼓,亦莫乱放枪和炮。
第五打仗不要慌,老手心中有主张。
新手放炮总不准,看来也得打得蠢。
远远放炮不进当,看来本事也平常。
若是好汉打得近,越近贼船越有劲。
第六水师要演操,兼习长矛和短刀。
荡桨要快舵要稳,打炮总要习个准。
斜斜排个一字阵,不慌不忙听号令。
出队走得一线穿,收队排得一络连。
慢的切莫丢在后,快的切莫走在前。
第七不可抢贼脏,怕他来杀回马枪。
又怕暗中藏火药,未曾得财先受伤。
扶倾定危(9)
高冕
第八水师莫上岸,只许一人当买办。
其余个个要守船,不可半步走河沿。
平时上岸打百板,临阵上岸就要斩。
八条句句值千金,你们牢牢记在心。
我待将官如兄弟,我待兵勇如子侄。
你们随我也久长,人人晓得我心肠。
愿尔将官莫懈怠,愿尔兵勇莫学坏。
未曾算去先算回,未曾算胜先算败。
各人努力务谨慎,自然万事都平顺。
仔细听我得胜歌,长官发财笑呵呵。
他创作的《陆军得胜歌》歌词如下: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陆战真秘诀。
第一扎营要端详,营盘选个好山冈。
不要低洼潮湿地,不要一坦大平洋。
后有退路前有进,一半见面一半藏。
看定地方插标记,插起竹竿牵绳墙。
绳子围出三道圈,内圈略窄外圈宽。
六尺墙脚八尺壕,壕要筑紧墙要牢。
正墙高要七尺满,子墙只有一半高。
烂泥碎石不坚固,雨后倒塌一缸槽。
一营只开两道门,门外驱逐闲杂人。
周围挖些好茅厕,免得热天臭气熏。
三里以外把个卡,日日守卡夜夜巡。
(接着对列阵打仗提出要求)
第二打仗要细想,出队要分三大支。
中间一支且扎住,左右两支先出去。
另把一支打接应,再要一支埋伏定。
队伍排在山坡上,营官四处好望。
看他哪边是来路,看他哪边是去向。
看他哪路有伏兵,看他哪路有强将。
哪处来的真贼头,哪边做的假模样。
件件看清件件说,说得人人都胆壮。
他呐喊来我不喊,他放枪来我不放。
他若扑来我不动,待他疲了再接仗。
起手要阴后要阳,出队要弱收队强。
初交手时如老鼠,越打越强如老虎。
打散贼匪四山逃,追贼专从两边抄。
逢屋逢山插埋伏,队伍切莫乱分毫。
(而后对行军提出要求)
第三行路要分班,各营队伍莫乱参。
四六伍队走前后,锅帐担子走中间。
不许争先太拥挤,不许落后太孤单。
选个探马向前探,要选明白真好汉。
每日先走二十里,一步一步仔细看。
遇着树林探村庄,遇着河水探桥梁。
遇着岔路探埋伏,左边右边都要防。
遇着贼匪来迎敌,飞马回报不要忙。
看定地势并虚实,迟报一刻也无妨。
前有探马走前站,后有将官押尾帮。
过了尾帮落后边,插他耳箭打一千。
(接下来在法纪方面提出要求)
第四规矩要肃静,有礼有法有号令。
哨官管兵莫太宽,营官也要严哨官。
出营归营要告假,朔日望日要请安。
若有公事穿衣服,大家出来站个班。
营门摆设杖和枷,闲人进来便锁拿。
不许吸烟并赌博,不许高声大喧哗。
奸淫掳掠定要斩,巡更传令都要查。
起更各哨就安排,传齐夫勇点名来。
营官三夜点一次,哨官每夜点一回。
任凭客到文书到,营门一闭总不开。
衣服打扮要料峭,莫穿红绿惹人笑。
哨官不许穿长衣,兵勇不许穿软料。
脚上草鞋紧紧穿,身上腰带紧紧缠。
头上包巾紧紧扎,英雄样子都齐全。
……
曾国藩创作的《爱民歌》以及《水师得胜歌》、《陆军得胜歌》,对教育约束士兵起到重要作用,成为后世带兵者仿写的范本。后世带兵者创作并在官兵中普遍教唱的类似歌曲,是曾国藩《爱民歌》以及《水师得胜歌》、《陆军得胜歌》的翻版,或是这一版本的2.0、3.0。
曾国藩踏在前人的肩膀上,借鉴明朝著名抗倭将领戚继光的练兵之法编练湘军。他精通历史,知道戚继光在编练军队方面很有一套。当年还在朝中做二品大员时,他就应求言诏,上疏咸丰帝:“明臣戚继光练金华兵三千人,遂以荡平倭寇。臣书生愚见,以为今日论兵,正宜此法。”当时推崇戚继光练兵之法还是纸上谈兵,替皇帝出主意,现在却要指导实践,真刀实枪地用到自己的事业中了。他把戚继光所著《练兵纪实》和《纪效新书》找来,深入钻研,可以拿来的拿来,可以借鉴的借鉴,采补精髓,推陈出新,形成湘军训练之法。
按照曾国藩的设计打造,湘军成为不同于当时任何八旗、绿营的一支军队。
可以说,曾国藩在现有体制之外创建了一支军队。这支诞生于体制之外的军队,被八旗绿营、地方官僚甚至清廷都视为另类。这支军队从它孕育的那天起,就像私生子一样不被正统所接纳。它从诞生起,注定要面对两个敌人,面临两线作战,既要与太平军浴血搏杀,又要与旧体制不断苦战。
扶倾定危(10)
高冕
旧势力容不下另类军队。为此,曾国藩差点在未与太平军交战之前丧命。当时长沙有两支军队,一支是湖南提督鲍起豹所辖的绿营兵,一支是曾国藩编练的练勇湘军。由于鲍起豹非常无能,他所辖绿营兵由曾国藩属下湘军教练塔齐布统一训练。曾国藩对部队训练十分严格,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严寒,都要组织操练。从咸丰三年(1853年)初夏起,曾国藩命湘勇与绿营兵一起操练,还时常举行会操。绿营兵过惯了闲适散漫的生活,觉得自己作为正规军,月饷反不如勇丁,还要与这帮来自乡村的农夫在烈日下共同操练,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们对曾国藩大为不满,找到长沙协副将德清诉苦告状。德清受到这帮人推戴,挑头反对曾国藩,处处与他为难作对。湖南地方官员,对曾国藩在编练军队中的侵权越权行为,早就心生不满,此时不仅不出面调解,反而添油加醋从中挑拨,站在一旁等看好戏。绿营兵因此有恃无恐,闹得更凶。德清不除,正常操练就没法搞下去。曾国藩轻易不弹劾人,这回下了决心,于咸丰三年六月十二日上疏皇帝,弹劾德清不到场督促练兵,时常在署偷闲,把心思花在勒索百姓上,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士兵不经训练、技艺生疏,是清军溃败的根源。曾国藩觉得将德清革职还不够,同日又上折片,弹劾德清在长沙城遭太平军围攻时,“自行摘去顶戴,藏匿民房;所带兵丁脱去号褂,抛弃满街,至今传为笑柄”等丑行。同时,上奏折密保部属塔齐布等人。六月二十九日,咸丰帝颁上谕,令将德清革职。同时,赏给塔齐布副将衔。德清等绿营兵对曾国藩更是恨之入骨。勇丁对见了敌人就脚底抹油的绿营兵很瞧不起,见他们平日里骄横跋扈,一肚子的气。于是,绿营兵与湘军士兵形同水火,常常发生武装冲突。一次,一群绿营兵与塔齐布所辖湘军士兵打群架,绿营兵鸣号列队,欲大肆报复湘军。曾国藩为抑制绿营兵打仗胆小如鼠、私斗气壮如牛的风气,郑重发公文给提督鲍起豹,明确要求逮捕肇事士兵。鲍起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正好借机发泄。他故意将肇事士兵五花大绑捆起来,张张扬扬地将他们押解曾公馆,同时派人散布曾国藩要严惩这几个绿营兵的消息。绿营兵一传二、二传三,越聚越多,群情激愤,先去找塔齐布泄愤,将其居室砸得稀烂,塔齐布急中生智藏入草中才保住一命。随后,这群疯狂的绿营兵冲向曾国藩团练大臣公馆,挥舞刀枪,找曾国藩算账。他们见了曾国藩就咆哮着要杀死他,要不是卫兵眼明手快,挡住刺来的乱枪,主帅曾国藩就可能立毙乱枪之下。曾国藩没料到这群绿营兵会如此丧心病狂,又气又恼,慌忙向巡抚骆秉章求救。曾公馆设在巡抚衙门射圃内,与巡抚衙门一墙之隔,绿营兵冲击团练大臣公馆之事早有人禀告骆秉章,但他故意装聋作哑,对曾国藩的求救视若罔闻,冷眼旁观自以为是的曾国藩在热锅上煎熬。直到曾国藩跑去敲门,他才惊惊咋咋地跑出来解围。可他不但不惩治肇事绿营兵,反给他们松绑,向其赔不是,对受辱的曾国藩却不说一句宽慰的话。营兵围攻大臣公馆,要是发生在纪律严明的雍正、乾隆朝,肇事者必人头不保。但这一事件发生后,骆秉章对闹事作乱的绿营兵和幕后主谋鲍起豹一概不予追究,蓄意包庇,不了了之。曾国藩脸面丢尽,威风扫地。还未出师就差点死于官军之手,这令曾国藩深感悲哀,很受刺激。“出师未捷身先死”,对一个满怀豪情壮志的男子汉来说,还有比这更可悲的吗!多年之后,在湘军威名远播之时,曾国藩对这一事件仍记忆犹新、大发感慨:“起兵亦有激而成。初得旨为团练大臣,借居抚署,欲诛梗令数卒,全军鼓噪入署,几为所杀。因是发愤募勇万人,浸以成军。其时亦好胜而已,不意遂至今日。”
曾国藩意识到,长沙官场容不下他这个团练大臣,容不下这支体制外孕育成长的新军,只好将湘军编练总部及练兵场移驻衡阳,他的团练大臣衙门非常寒碜,设在桑园街赵姓人家的祠堂里。但衡阳不是世外桃源,体制外创建新军的种种烦恼,如同幽灵一般挥之不去。后来,他在上咸丰帝的一道奏折中,将编练湘军之难概括为三条,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办事艰难之三端”:一是没有提拔部下权。他名义上为兵部堂官,实际上只是个丁忧在籍的团练大臣,提拔部下的实权反不如提督、总兵。二是没有任免文武官员的权力。按照国家定制,各省文武官员黜陟权力由总督、巡抚掌握。曾国藩是个统兵大臣,身为客官,对当地文武官员没有任免权,要地方协办军务,文武官员和地方百姓都不听他的。三是名实不符,没有处事权。他的木质官印,因他身份数变而变易,地方衙门便怀疑这木头疙瘩是伪造的。加之“四年所请部照,因久稽而重请;六年所请实官执照,至今尚无交到确耗。此外文员之凭、武官之札,皆由督抚转交,臣营常迟久而不到。军中之事,贵取信如金石,迅速如风霆,而臣势有不能”,他觉得信统兵打仗格外艰难。但曾国藩知道,造物主对大功大名向来非常吝惜,“必千磨百折,艰难拂乱而后予之”。因循旧体制、老章法练编军队固然要便利得多,但必然办不出什么名堂,如果把自己搭载在破旧落后的战车上,到头来很可能把这条老命都赔上。立志报效清王朝,抱定干一番惊天动地业绩的曾国藩明白,只有变革创新,打造出崭新而精锐的战车,才能实现宏图大志。曾国藩是一个深知“大本大源”之人,他对这一点看得极为深透。因此,他默默承受向他袭来的艰难挫折,“平生受挫受辱之时多矣,无一次不打脱牙和血吞”。凭着“打脱牙和血吞”的倔强个性和无畏气概,曾国藩终于踏平坎坷,成功铸就太平军克星湘军。
扶倾定危(11)
高冕
“打通极困极难之境,方是好汉。”就编练军队而言,因循必待毙,求变而后生。曾国藩四大弟子之一薛福成,分析曾氏成功原因时说,当时咸丰帝任命的团练大臣有数十位之多,但有的徒有虚名,有的很快战死,有的闻敌逃窜,只有曾国藩应势而变,“以团练始,不以团练终,幸其改图之速,所以能成殄寇之奇功,扩勇营之规制也”。他还说,曾国藩虽从办团练起家,“然惟早变其实,并变其名,所以能有成功”。
头脑灵清,心中透亮,还得有十万个雷霆撼不动的定力。曾国藩断论,清军八旗和绿营兵一触即溃、屡战屡败的重要原因,在于没有接受过严格精到的训练。因此,他编练军队,“但求其精,不求其多;但求有济,不求速效。”只要湘军装备尚未齐全、操练尚未精到,他就顶住种种巨大压力和诱惑,咬定青山不出师。就连他的恩师、湖广总督吴文危在旦夕、急需救援,他也不率未练之师轻率出击,最后痛缅吴文兵败黄州、挥剑自杀。曾国藩认为自己是理智的:“剑戟不利,不可以断割;毛羽不丰,不可以高飞。若仓皇一出,比于辽东自诩之豕,又同灞上儿戏之师,则徒见笑大方耳。”他在致刘蓉信中说:“大局所在,只论利害,不顾私谊,即使君父谕旨,也不能完全遵照。”他是这样说的,也是为样做的。他认定的理,即便是皇上连发十二道金牌,也不乱方寸。咸丰三年八月底、十月初、十月底和四年正月,咸丰帝共颁四次上谕,一会儿令他率师开赴武昌,一会儿又令他救援南昌,但曾国藩拿定主意,湘军还未练就,决不出师。他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四拒圣旨,神定气敛铸炼湘军,试图遂心如愿敲打完最后一锤。
但岌岌可危的局势,逼迫曾国藩未能遂心如愿敲打完最后一锤。吴文所率绿营兵在黄州附近被太平军歼灭后,湘军成为两湖战场上清军惟一主力。这时,太平军兵锋很健,三克汉阳、汉口,进围武昌,锋镝直指湖南北门锁钥岳州,湘军再不出战,两湖地区就会纳入太平天国版图,大清帝国南北难以连成一气,将导致惨遭腰斩的结局。咸丰四年(1854年)春,曾国藩在洋炮未到齐、水师尚不精的情况下,颁檄出师。
在此前夕,他回湘乡看望了父亲,到母亲坟头烧了几炷青香,祈求母亲大人在阴间保佑他出师告捷。曾国藩笃信骨相之学,信奉风水之说。他祖母死后,葬于湘乡七斗冲。有人说,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墓前濒临涓水河,背倚紫石山,是块上吉之地。祖母下葬后第二年,曾国藩就由四品官骤升至从二品官,飞黄腾达,他的六弟入国子监,九弟也进了学,曾家一下发达起来。对于坟场风水,曾国藩深信不疑。母亲江太夫人去世后,经高人指点,他在距家十里之遥的两屏山觅得一块好墓地。这块墓地的好处颇有道道:湘乡属丘陵地貌,境内多是绵延起伏的山丘,登临高处远眺,两屏山犹如两翼垂天、扶摇直上的鲲鹏。曾国藩母亲所葬谷地,正好位于大鹏鸟的嘴上。也就是说,其情形犹如大鹏鸟口衔曾母之墓直奔九霄云天。曾国藩深信母亲地下有灵,一定会保佑他克敌制胜、大富大贵的。
身染大鹏口的袅袅青香,曾国藩挥率湘军,奔赴战场。
湘军奠定曾国藩一生功名之基。曾国藩的命运,与湘军紧紧连在一起。曾国藩说自己从编练湘军开始,就走上了“以杀人为职业”的道路,按此说法,湘军就是他手中的杀人利器。
湘军从咸丰四年二月出师“东征”时的一万七千人,几起几落,逐渐发展壮大,发展到后来的十二万人,取代绿营的战略地位,将强大的太平军送上毁灭之路。
湘军兴,曾国藩官运亦兴;湘军挫,曾国藩官运亦挫。
咸丰四年四月,湘军首战先挫后胜:兵败靖港,曾国藩投水自杀被人捞起,咸丰帝革去其侍郎之职,青灯黄卷二三十年博取的官职,被一撸到底;三日后获得湘潭之捷,咸丰帝赏他三品顶戴。
同年八月,湘军克复武汉,咸丰帝闻奏立即赏给曾国藩二品顶戴,命他署理湖北巡抚。
同年十二月,太平军夜袭泊于九江江面的湘军水师,曾国藩座船被俘、文件尽失。见水师惨败,曾国藩再次投水自杀,再度被人捞起,但他见大势已去,想以策马赴敌方式又一次自杀,被人劝止。
咸丰九年(1859年)闰三月,清军江南大营在太平军猛攻下溃散,金陵以东再无朝廷可用之兵,湘军遂成中流砥柱,曾国藩临危受命,咸丰帝赏加其兵部尚书衔,命其署理两江总督,不久正式委任两江总督,并授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
咸丰帝死后半个月,即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1861年9月5日),湘军攻陷安庆,太平军一万六千余人大部被杀,突破太平天国上游屏障,湘军顺江东下,挥师进攻太平天国都城天京(金陵)。清廷赏加曾国藩太子少保衔,命他督办江、皖、赣、浙四省军务,巡抚、提督、总兵以下文武官员全部归他节制,曾国藩权力急剧扩大。三个月后,清廷给予他更高荣誉,擢升他为协办大学士。
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初,曾国藩部属曾国荃率部进驻金陵雨花台,掀开湘军围攻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的序幕。经过两年多惊心动魄的激战,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1864年7月19日),湘军曾国荃部以五万之众,攻陷太平军万余人死守的“天京”城,实行血腥屠城,太平天国宣告失败。随后,太平军余部坚持与清军作战两年多。太平军从发动金田起义以来,奋战十四年之久,起义烈焰席卷十八个省,北伐太平军震撼京津,极大地动摇了清王朝的统治。曾国藩创建的湘军,在王朝岌岌可危之际,砥柱中流,将太平天国屠戮于血泊之中,力挽社稷之倾颓,使清廷免遭灭顶之灾。曾国藩扶倾定危,位列同治中兴名臣之首。
扶倾定危(12)
高冕
曾国藩的官运,由进入巅峰状态的湘军,托举到蒸蒸日上的境界。他成为同治朝政坛上最耀眼的明星。
湘军攻陷天京后八天,清廷赏加曾国藩太子太保衔,赐封一等毅勇侯,世袭罔替,赏戴双眼花翎,宠荣备至,风光无比。
扶倾定危的皇皇巨功,加上功成不居、远嫌避疑的作风,使他长保荣宠,即便遭遇跌挫亦能隆隆直上。
曾国藩剿灭捻军师老无功,虽于同治五年十一月(1866年12月)回任两江总督,剿捻差使由其昔日部属、江苏巡抚李鸿章接替,但仕途并未受到影响,返回两江总督府两个月后,由协办大学士荣晋体仁阁大学士,荣获清代文官最高品秩。清王朝要倚重这位能臣之处尚多,他们想用他练兵之才,为皇家训练一支湘军那样强大的部队,拱卫京师重地。同治七年(1868年)四月,清廷再次赏给他巨大荣耀,将他荣晋为武英殿大学士;当年七月二十日(9月6日),同治帝降旨,将他调任直隶总督。直隶为天子脚下畿辅重地,地位在全国所有省份中最为重要。因此,直隶总督向来居清代各省总督之首,位同宰辅。直隶总督全称为“总督直隶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管理河道兼巡抚事”,简而言之,就是一人独揽畿辅重地大权。曾国藩于十一月初四日从江宁乘船北上,十二月十三日抵京师,寓居贤良寺。随后,陛见慈禧太后和同治帝,拜访军机大臣及内阁、翰林院各位官员。从咸丰二年六月离京起,弹指一挥间,十六年过去了。十六年后的京城,风雨沧桑,物是人非,很多熟悉的面孔不见了。他的恩师、道光帝宠臣穆彰阿,咸丰帝即位后即被革职,已经作古十多年;昔日令他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咸丰帝,也已宾天多年。他偷闲走访了穆彰阿故宅,见到他的两个儿子,目睹其家境败落,车马稀少,回想当年其府邸荣华盛况,感慨万千。同治八年(1869年)正月十六日,曾国藩进入紫禁城,赴乾清宫廷臣之宴。满汉大学士、尚书分列两排就坐。当年亦师亦友、现居文华殿大学士高位的倭仁,排在满大臣之首,坐在西面;曾国藩排在汉大臣之首,坐在东面。东西对坐的倭仁、曾国藩,紧挨着同治帝的御座。曾国藩位列汉大臣班首,与天子同宴共饮,享受生前最高荣誉。二月初二日,曾国藩走马上任,正式接直隶总督关防,成为最为显赫的汉大臣。同治九年(1870年)十月十一日,曾国藩六十岁生辰,同治帝赐给他“勋高柱石”御书匾额,评价之高,一时无比。
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触怒国人,痛遭唾骂,清廷只好让他回任两江总督。这是他第三次担任这一职位。两江总督管辖最富庶的江南,控制着王朝的钱袋子,其地位在全国各省份中仅次于直隶总督。同治九年秋,曾国藩将直隶总督官印交给高足李鸿章,启程南行,奔赴金陵。
金陵,是他当年会试不第之后卖衣购得《廿三史》的富丽古都。
金陵,是他挥率湘军浴血鏖战建立辉煌功勋之地。
金陵,是王朝赏给这位衰老勋臣颐养天年的最好去处。
这座城市,与他今生今世结下了不解之缘。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日(1872年3月12日)午后,曾国藩由长子曾纪泽陪同,在总督府西花园散步,突然连叫脚麻。曾纪泽忙将他扶回书房。曾国藩端坐三刻钟,溘然去世。这位嗜书棋如命之人,死前一日,从早到晚三度阅读《理学宗传》,还与人下了两局围棋。携笔从戎,仍书不释卷、棋不离手,即使激战中也要看上几页、杀上一局,折射出这位湖南佬的独特秉性和风韵。
读书不倦,杀人无悔,在杀人中读书,在读书中杀人,在读书杀人中功成名就,在杀人读书中青云直上,这就是乱世名臣曾国藩在人生大海上留下的浩荡航迹。
掌控兵权(1)
高冕
“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这是李鸿章对自己仕途生涯的勾勒。寥寥五句二十字,前四句勾画出人生四个时期的奋斗经历,可谓简明精到;后一句自我回顾评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鸿章是晚清政治舞台上的一个红角。不光李鸿章自个儿这么看,大清最高统治者也这么看;不光当时世人这么看,后来历史学家也这么看。
李鸿章为何能够春风得意、一路扶摇?他自己未作定论,纭纭世人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凡认为,主要是他领袖洋务的结果,因为他是晚清历史大舞台上最为光彩照人的“洋务大师”!李鸿章一生恢宏蓬勃,犹如从头到脚枝繁叶茂的塔松,从外部只能看到它葳蕤的枝叶,只有“猫”到树下深入其中,才能看清它的主干。
这一主干是什么呢?就是“掌控兵权”。
“掌控兵权”,是李鸿章一路走红的核心奥秘。
李鸿章素有大志。“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初的一个霜秋,这位年届二十、身材颀长、行装寒碜、气宇轩昂的弱冠书生,正是吟着这首诗,怀着一腔热血,从故乡安徽合肥奔赴京师赶考的。意欲高官厚禄,意欲名垂青史,少年浩然宣言,毫不遮掩。
少年李鸿章首次参加会试受挫,但他发愤自强,在两年后的那次会试中一炮打响。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年(1847年),他榜列二甲第十三名进士,朝考点为翰林,三年后授为翰林院编修。清制,只有翰林出身的大臣,才有希望入阁拜相(当大学士)。李鸿章踌躇满志,满心希望顺着传统的升官正途走下去,通过攀附权贵、接近皇上以求青云直上。但是,南国传来的隆隆霹雳、耀眼蓝光,打破了少年美梦:以落第青年洪秀全为首的太平军点燃的起义火焰,从广西桂平紫荆山麓金田村星火燎原,很快燃遍大江以南;太平军奠都南京,建立起与大清王朝相对峙的农民政权。
咸丰三年(1853年)春天,被席卷而来的起义烈焰炙烤着的不仅仅是李鸿章,还有很多人,其中炙烤最甚的是咸丰皇帝:天现二日、国有二主,奇耻大辱啊!那个自称天王的洪秀全,绝不满足于割据江南,目光早已锁定紫禁城,爱新觉罗氏祖宗传下来的大清龙椅眼看岌岌可危了。而王朝武力后盾八骑兵和绿营兵,就像是一群群扎糊的纸人,火浪火舌所到之处,一触皆溃,灰飞烟灭。看来,指望这帮子饭桶保江山是痴心妄想了。咸丰帝别无高策,只好接受智慧团的计策,另起炉灶,任命一大批在籍官僚为督办团练大臣,利用其政治、经济和宗族势力,结寨团练,防剿太平军。
面对天崩地塌的大变局,李鸿章愁肠百结、忧心如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清王朝一旦崩溃,平步青云、驷马封侯的目标如何实现?
咸丰三年(1853年)春天,是李鸿章仕途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一日,李鸿章正逛书肆,遭遇一位同乡,告诉他一个消息:太平军石达开部攻克安徽省城安庆,巡抚蒋文庆被杀。桑梓大祸令书生李鸿章感慨万千,他怂恿工部左侍郎兼署刑部左侍郎吕贤基,就此事件向咸丰帝上疏。李鸿章是吕侍郎的笔杆子,遇有上疏言事总是为之代笔,因天长日久此类事情已成家常便饭,这日吕侍郎有听没听地点了点头,便再一次同意李鸿章起草一份上疏。李鸿章通宵赶出一份长篇上疏,翌晨交吕侍郎上奏。李鸿章补了一小觉,午后起来轻车前往吕宅听消息,刚进门便听得吕家哭声震天,如同死了爹娘一般。才入堂,就见吕侍郎跳将出来,冲着李鸿章劈头盖脸嚷嚷道:“君祸我,上命我往,我亦祸君,奏调偕行。”原来,这日咸丰帝听完吕贤基上疏,哭着诏谕他前往安徽老家办理团练防剿事宜。吕侍郎没料到上疏竟上出这等大祸来,然皇命难违,只好硬着头皮“”了一声。这娄子是李鸿章捅出来的,吕贤基干脆拉上这个安徽老乡垫背,奏请皇上让李鸿章出任随营帮办。阴差阳错,改变了李鸿章的仕途轨迹。在随后的一个星夜,李鸿章携笔从戎,辞别为官近十年的京城,跟随吕侍郎踏上了奔赴故乡安徽的征程。
李鸿章自称素有“伟武以经文”的志向。很可能,这一指引他兹后仕途航向的罗盘,就是这个急急南驰的星夜装进他脑海去的。高官厚禄、名垂青史的大志,通过什么途径得以实现?这个星夜,经历仕途幻灭的李鸿章重新热血奔涌、意气风发。在烽烟四起的乱世,携笔从戎、掌控兵权,岂不是载荷有志男儿抵达理想彼岸的桥和船吗!
然而,严酷的现实如同飓风狂飙,将青年李鸿章的人生风帆撕得稀烂。督办团练,驰突战场,出生入死,五年从戎生涯转眼间过去了,李鸿章心灰意冷,只好以“昨梦封侯今已非”作结。回首往事,除咸丰五年(1855年)春督兵小胜一仗、因军功获知府衔,咸丰七年(1857年)春上司玩弄讳败为胜伎俩、给他蒙得候补道员一职外,再无可圈可点之处,展现在眼前的几乎满是灰暗散败景象,安徽境内太平军不仅没被剿灭,反而与捻军遥相呼应、风起云涌,带他赴皖的吕贤基兵败投水而死,刚扯上关系的新任安徽巡抚江忠源亦兵败投水而死,合肥祖宅被太平军陈玉成部焚毁一空。李鸿章痛感练兵打仗决非像想像的那么容易,寻根究底,自己一介书生,先天不足,缺乏军事知识、没有实战经验,更要命的还在于缺乏高人指点,顶头上司、历任皖抚和统兵将帅多是平庸之辈,因而茫无指归,只知“猛进”“浪战”,不得要领。练兵必须筹饷,但穷人没有钱,富人不出钱,翰林编修出身的李鸿章“劝借军饷”难免撕下斯文脸皮,入行随俗动点粗,因此被人讥之为“翰林变绿林”。困难重重,四处碰壁,“辗转兵间无所就”,只好借酒浇愁。“书剑漂零旧酒徒”,李鸿章自嘲自讽,愁绪满怀:可不是吗,书已漂零,剑亦漂零,剩下的只是一具酒徒皮囊了!
掌控兵权(2)
高冕
李鸿章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一个人来。他,就是曾国藩。此人咸丰三年(1853年)起以在籍侍郎身份帮办湖南团练。他深知清王朝军队溃败的根本原因,不在兵少,而在于“兵伍不精”。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弦更张,尽废官军,由儒生统领,召募大批湖南山农,编练成一支全新的汉族地主武装——湘军。这支颇具战斗力的军队,成为清王朝对付太平军的一支劲旅。曾国藩统率湘军,很快占领湖南湖北,并以两湖为根据地,兵锋直指赣浙闽皖。曾国藩及其湘军,成为清王朝满心指望的一颗救星。李鸿章拿定主意,撇下在皖五年多来的失败和懊恼,于咸丰八年(1859年)冬,启程投奔驻建昌的曾国藩湘军大营。
曾国藩是李鸿章导师。十六年前进京赶考,抵京不久,李鸿章就跑到曾府拜访。拉关系总不会找不到说法,少年李鸿章找了个“年家子”的由头——曾国藩与李鸿章父亲李文安于戊戌年同时考中进士点为翰林。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恩科会试,曾国藩出任同考官,李鸿章虽名落孙山,但其诗文很受曾国藩欣赏。后来,曾国藩对李鸿章胞兄李翰章说:道光二十五六年间,他就看出李鸿章此人“才可大用”。落第后李鸿章师从曾国藩,日夕攻读经史,两年后丁未科会试果然不负师望、金榜题名。师生两人互为欣赏,在曾国藩眼里,这个弟子堪成“伟器”;在李鸿章眼里,恩师十分“神圣”。现在,久别的师生又在建昌湘军大营重逢。弟子风尘仆仆,恩师喜出望外。不过,与十几年前相比境况大变,曾国藩已是湘军主帅,李鸿章成了曾氏幕宾,曾氏不再以舞文弄墨教授经史为首务,当如今他是李鸿章的军事长官兼教官,师生两人琢磨的主要不是道德文章,而是如何杀人。
李鸿章能够师从曾国藩学习驭兵之道,是值得庆幸的。这个长着一副三角眼、两条倒挂眉的儒生,半路出家舞枪弄炮,却极具军事天赋,他是当时清王朝最厉害的军事家。李鸿章在其幕府起初当书记,后来批阅公文、草拟书牍和奏折,耳提面命,直接接受湘军主帅的应用式训练。曾国藩对李鸿章的才能前程高看一眼,他说:“少荃(李鸿章之号)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李鸿章则这样评价自己的军事长官兼教官:“从前历佐诸帅,茫无指归,至此如识南针,获益非浅。”对于将来会有非凡建树的高足,曾国藩教诲训导毫不松懈、格外用心;对于迷途导航的“指南针”般恩师,心高气盛的李鸿章心悦诚服。对此,有两件事可以窥见一斑。
湘军主帅有一个定规,每日早起查营,黎明请幕僚同进早餐,而后围坐谈论、探讨问题。李鸿章生性散漫不羁,爱睡个懒觉,在如此严格的军旅机器中接受轧压,暗自叫苦不迭。有天,他自称头痛,赖床不起。李鸿章贪睡懒散那点毛病,曾国藩早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弟子肚里爬的是什么虫子,便接二连三派人催李鸿章起床吃饭。他称,“必侍幕僚到齐乃食”,缺一人不开饭。李鸿章见难以混蒙过关,慌忙披衣下床,“踉跄而往”。开饭时曾国藩一言未发,放下筷子后他就不客气了,拉下脸教训道:“少荃,既入我府,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说罢,拂然而去,李鸿章为之悚然。这给李鸿章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使他懂得何为纪律,纪律对于一支军队何等重要,而要养成严明的纪律,必须从一日生活吃喝拉撒睡每个细小环节抓起。事隔很久,他回忆道:“在营中时,我老师总要等我辈同时吃饭;饭罢后,即围坐谈论……都是于学问经济有益实用的话。吃一顿饭,胜过上一回课。”曾府的参谋生涯,为李鸿章日后统兵为帅奠定了扎实的基础,他说这一段历练,使他“受益不尽”。
还有一事,就是李鸿章出走事件。曾国藩驻守祁门时,太平军环攻不已,湘军处境艰险。李鸿章再三陈说,断言祁门已成绝地,力主移师他驻。曾国藩其实知道死守祁门在战略全局上没有多大意义,作此姿态主要是给咸丰皇帝看,因为皇上要他督军径赴苏常。但这层意思不便挑明,曾国藩便冲喋喋不休的李鸿章等人道:“诸君如胆怯,可各散去。”李鸿章听了如此辱骂,自然一肚子火气。谁知此事未了,又横生一事,师生两人因李元度问题发生争吵。李元度是追随曾国藩缔造湘军的得力干将,尤其曾氏在靖港、九江、樟树大败之后,得到李元度鼎力相助,曾国藩称赞他“情谊之厚始终不渝”,并私情作祟,推荐他出任徽宁池太广道,率兵驻守徽州。但李元度此人擅长文学不知统兵,太平军来攻时,违反军令胡乱指挥,致使徽州易手,李元度本人侥幸逃脱。曾国藩悔恨交加,打算上疏弹劾,将他处以军纪。谁知,这竟招致文武参佐集体反对,挑头之人乃是李鸿章。他“率一幕府人往争”,指责老师忘恩负义,并声称:“果必奏劾,门生不敢拟稿。”曾国藩毫不退让,说:“我自属稿。”李鸿章随即调高调子,以撂挑子不干相迫,道:“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不能留待矣。”曾国藩对弟子如此不明大义,大动肝火,答道:“听君自便!”随后,曾国藩毅然将李元度弹劾革职。曾、李两人就此闹崩,李鸿章愤然而去,离开祁门大营。这是咸丰十年(1860年)秋冬之交的事。七八个月后冷静下来,隔阂师生间的迷雾散去,两人都将对方看得更为清楚:李鸿章深刻认识到,这个年头,要青云直上,必须有过硬靠山,而环顾天下,可依作靠山的,舍曾公别无他人;曾国藩也认识到,李鸿章劝他移师祁门的建议颇识时务,后来听从其议移师东流,而且为创成大业,需要这个才华横溢的弟子参赞相助。经胡林翼、左宗棠等人牵线搭桥,曾国藩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夏致信弟子“速来相助”,主动给他一个台阶。李鸿章捐弃前嫌,随即重投曾幕。别后相逢,两人都更珍重师生情分。曾国藩对这一有性子、有大才的弟子,“特加青睐,于政治军务悉心训诰,曲尽其熏陶之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