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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千夫长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40

2002的夏天,是一个疲劳不堪的夏天。我说的疲劳不是指肉体,而是指心理疲劳。这一年,很少有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可能工商局会证明,新注册的公司今年是最少的,而倒闭的公司今年却是最多的。广州的桑拿行业已经基本全线崩溃了,我想这不是扫黄造成的,而是人们对于肉体的快乐已经没有兴趣了。

徐善的公司去年就倒闭了。那些不倒闭的公司,也没有了员工朝气蓬勃,货物进进出出的兴旺景象。

那些公司到底都怎么了?那些老板到底都上哪里去了?

广州五羊新城杨箕村的某菜市场,很大,很繁荣。海鲜、肉类、瓜果、蔬菜、花草,种类很多,新鲜活泼。

一个中年男人在买木瓜,为了两块二便宜到两块钱和档主的小贩争执不下。这个人谢顶,很大的头,闪亮着额头,稀疏的白发很长,散乱地披在头上。肥肥的身体,穿着一身宽大的体恤,短裤,穿着一双新买的拖鞋。左手提着一只退干净毛的鸡,右手提着两捆青菜。

另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也是谢顶,谢顶处长出了一层细绒绒的嫩毛,像枯木逢春,端的是一个奇观,他带着高度近视眼镜,头发没太白,下颏的一绺胡须却是已经花白了。一身休闲的打扮显得很斯文。只是菜市场太空旷,太吵闹了,他显得有些恐惧、陌生。左手提着一只装满了菜和鱼肉的篮子,右手很浪漫地拿着一束香味扑鼻的白色姜花。

他也上前去问木瓜的价格:木瓜多少钱一斤?

档主已经被那个人纠缠得极其不耐烦了:两块二,老板,你们不要跟我讲价了,我这是进货价。

这个人似乎不懂得讲价,马上就说:给我选两只大的。

另一个中年男人似乎不满意了,很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一对,很惊讶地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北风呼啸。

徐善。

原来两个人认识,不但认识,还是中大的研究生同学,不但是同学,还曾经一起办了一间惊世骇俗的劳什子星光灿烂影视公司,并且是公司的徐总,北风总。

两个人没有虚张声势地大叫,很会心地拎着菜一起走出了菜市场。

徐善:北风,半年没见,也就是半年吧,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北风呼啸:老徐,你不也胡子白了吗?咱们可都老了。

徐善:别那么悲观,先别卖老,咱们是刚过四十岁的中年人。

北风呼啸:年龄是刚到中年,但是心已经是老人心了。疲劳,很累,做事力不从心。

徐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买菜?

北风呼啸:被老婆扫地出门,在杨箕村租了个农民楼。你怎么也自己买菜了?

徐善:除了买菜做饭,已经无事可做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北风呼啸:继续写东西,写债要用写来还。

徐善:你欠谁的写债?

北风呼啸:欠我自己的,别忘了我是学历史的,这几年净写野史戏说了,我还有太多的正史需要写呀。你怎么样?

徐善:我不像你当作家的,永远都不失业,我现在失业了。

北风呼啸:你还是闭门思过。

徐善:市府回不去了,公司也都倒闭了。这回是失业了,不是闭门思过了。

北风呼啸:下一步有何打算?

徐善:你看我这败兵之将,可否连战?

北风呼啸:你当然可以连战,胜败乃商家常事,这次的败,是为了你将来更大的胜利。

徐善:对我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有信心再战了。

北风呼啸:你的信心,就是我的信心,我可把下半生的赌押在你的身上了。

徐善:不要给我戴高帽,不要给我压力,你不要搞错,我可不是党和政府。

北风呼啸:唉,提起党和政府,你们市政府原来和你一个处的王永被抓了,你知道吧?

徐善:前几天不是放出来了吗?

写书人现在打断一下这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的谈话,介绍一下这个王永。王永原来是和徐善一个处的,也是研究生毕业,是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比徐善早来一年,但是徐善却比他早当一年副处长。这是两个关系不太友好的竞争者。徐善下海之后的第二年,正红火的时候,王永也经了商,到电视台当了广告处长,也是广告部的总经理,属于官商,红顶子。有国家这棵大树靠着,他敢捞,敢干,敢行贿受贿,名声和财富一路飙升,很快就混进了名人和富豪阶层。江湖上的名声是以敢花钱,狂妄,能喝酒著称。某次,在一个高层的场所,王永公开向徐善挑战,让巴特尔差一点给揍了一顿。就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头几天被人用匿名信投诉,在办公室里突然就被检察院带走了,搞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一个星期后,又突然被检察院释放了。这已经是本市人人皆知的新闻了,虽然,新闻并没有报道。这样的新闻不需要报道,老百姓,尤其是那些穷老百姓,都会想方设法知道,想方设法传播,而且那种古已有之的杀富、嫉富、仇富的心理,让他们幸灾乐祸。

北风呼啸说:昨天又抓进去了。

徐善:怎么回事?不是说王永出来了,还请客大摆筵宴,庆贺虎口脱险,劫后余生吗?我还接到一张请帖。

北风呼啸:我也接到了,我并且还去了,你没去。

徐善:我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北风呼啸:你应该去,那天确实热闹,在广州大厦搞的,王永更加猖狂,好像向世人宣告,你们谁告我都没用,老子有后台,谁也扳不倒。当时他和我碰杯时,我注意到他眉宇间一股黑气荡漾,我想他还会有更大的牢狱之灾,犯刑克。

徐善:他怎么刚放出来就又被抓了?

北风呼啸:你真的不懂吗?这叫欲擒故纵,就像打麻将,你停听了牌,打出一颗,是为了做成一个更大的和。这是我们的检察院一贯的办法,但是,王永那个小儿幼稚不懂,把他放出来,就猖狂地活动,行贿受贿,上下打点,转移财产,消除证据,他不知道现在的办案科技手段有多么高明,早就给他上了手段,录音、录像进行监控,就像拍电影一样,录完了,又把他抓起来,放给他看,一看傻了,自己当男主角的片子,证据确凿,还害了一大群人。

徐善:听说王永的几个前任现在都在监狱里,他们倒是目标一致,殊途同归呀。

北风呼啸:从古代就是这样,尤其是晚清,职位犯罪,不管你是谁,坐上了那个位子,就要犯罪。你那个位子是权力位子,决定着很多人的利益,你无所作为,也会被别人搞掉,有所作为就会被自己搞掉。所以越有权力的位子,离监狱的大门越近。徐善你的幸运就是离开了权力的追逐,否则,你的性格绝对会以权谋私。

徐善:我和王永截然不同。

北风呼啸:性格、品格不同,只是决定犯罪的方式不同,不能决定不犯罪。

徐善:可是我现在的结局也不好。

北风呼啸:徐善,你满足吧,你还自由地活着,还有机会干你想干的事情,王永这一辈子肯定死火了。条条道路都有风景,你何必强求自己、为难自己?

徐善:条条道路都有风景,精彩!

北风呼啸:李易怎么样?

徐善:在芳村,我昨天还去看过,他真是个幸运儿,什么都忘记了,什么痛苦、烦恼、责任都没有了,一天像个婴儿一样,饿了就吃,饱了就睡,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恐怕后半生都要过这个幸福生活了。

北风呼啸:可惜,李易这个精明的头脑没有用了。

徐善:聪明有什么用,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先贤东坡先生说得好呀: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害一生。

北风呼啸:但愿生儿愚且鲁,平平安安到公卿。老徐你境界高远啦,我最近重新读史,突然领悟到,史实真伪不重要,对我们重要的是先贤大德们对人生真实的大彻大悟。所以,古人里,凡我佩服的人每句话,每首诗词,我都仔细玩味,心得颇多。

徐善:北风,你是才子,你会成大气候的。绕来绕去,你还是要回到你的专业上去,这是你的宿命。

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高大肥胖的男人抱着一大捆鲜花边走边唱,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这是广州的著名人物,歌唱家朱大河老师。徐善和北风呼啸都认识他。看来他又要开演唱会了,每次开演唱会之前,他都要亲自到花市上买一大抱便宜的鲜花,然后用自行车驮回家,晚上全家人一起动手,修剪出来一束一束扎好,第二天开演唱会时,让女儿的同学和朋友们给他送到台上献花。

朱大河住在徐善的楼上,朱大河每天早晨都要在阳台上练嗓子,唱的永远是同一首歌,就是那句: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最近两三年,歌词常常被他改。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说不一样,其实也不一样,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说你不一样,有啥不一样。

据知情人说,每次改词都是朱大河老师的家庭或者事业发生了变化。

天很热,又渐渐黑了,这两个家伙要回去做饭了。分手时,约好了,过两天打麻将。

北风呼啸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喊住徐善神奇地说:你上网吗?用QQ聊天,还有MSN,很快乐。那神态像个朝气蓬勃的少男。

徐善:上网聊天我不会,反正现在无聊,我晚上去你那里学,方便吧?

北风呼啸:方便,晚上你来吧,上完网,咱们可以放松一下,我还有朋友来。

41

今天的《娱乐新闻》爆出了惊天大案。贾绯绯的专栏《无事生绯》爆出让广州市人惊诧万分的生死绯闻。贾绯绯还是用他惯常用的,像广告词一样,读者几乎都会背诵的那两句开场白:

你们说我装蒜,我就是装蒜,从不把自己打扮成土豆或者洋葱,我要把蒜瓣剥开,一瓣一瓣,让你们看清这些蒜瓣,有多么白嫩,多么性感;娱乐圈的事说不清、道不明,说道越多越复杂,这里永远没有真相,干脆就把水搅浑,浑水里摸着哪条鱼就是哪条鱼,世上本无事,庸人自生绯。

今天说的事,又够你们拍案惊奇。

经过半年的呕心沥血的调查,电视演员玖儿的死,不是自杀,是他杀。杀人者,就是《格格出家》的编剧,原来星光灿烂影业公司的老板之一——北风呼啸。我已快速向公安进行了报案,现在北风呼啸已经被拘。今天转发北风呼啸电脑里的遗嘱残稿片断:

一个人的废墟

A 我想用嫖鸡的方式杀死我自己,我想对一个自杀的文人来说,这是最温柔浪漫,充满人性光辉的了。这符合我的命运格局。虽然这种死法不太体面,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来说,失去面子又有什么重要。我曾经幼稚地想把感恩交给父母,把亲情交给妻儿,把友情交给朋友,把爱情交给玖儿,把肉体交给妓女。但是除了妓女他们谁也不要我的给予,我只好把我唯一的遗产肉体交给妓女,这种给予是付费的,虽然淡了一些人性,但是却是公平的交易。

B 看到我今天灰飞烟灭、一片废墟的现状,有的人很同情我,觉得我很可怜、很不幸。我倒觉得我没有什么,甚至觉得我很幸福。我应该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我在活着的时候,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电脑前,从容不迫地敲打着我的遗嘱,就像写着一集无关紧要的历史电视连续剧。想想有多少人,比我匆忙的,比我悠闲的,比我有用的,比我还没用的,坐在飞往大连的飞机上,或者在美国世贸中心里,正在接电话,购物,接吻或者性交,反正正在忙着,一声巨响,就造成了永远的遗憾,飞机上即使给你一张小纸片,你又能写下什么呢,人也将被撕成碎片了。那个时候你只有紧张和恐惧,哪有我这样的从容不迫,所以我应该同情你们,可怜你们,至于我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化作一片废墟,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专利吗?历史就是建立在废墟上,你们谁能逃离?

C 今天终于成功地坐成了810路公共汽车。我本来的风格是如果只有五十元钱了,不管这钱是新版的,还是旧版的,我都要想法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把它花掉,兜里一文不名,落个干净利索。我要打的到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里,边消费掉这最后的五十元钱,边为置于死地的自己想下一步的办法。从前在这最后的时刻,总是灵光闪现,有贵人相助的。现在贵人都不出现了,灵光也不闪现了。前妻是唯一救助我的人,也是我最不希望来救助我的人。她带着儿子生活也很不容易,最主要的是,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敢当着我的面骂我的人,而且有了见面骂我的机会,她又从来不放过。她骂我: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拉一屁眼子饥荒,还放不下架子,装大屁眼子,坐810空调大巴,一次才两块钱,你打的来回就要六十多元,现在挣钱都这么难,你到哪里才能挣回来六十多元?于是我约了出版社的编辑谈出书的事情,在前妻的指点下,找到了810公共汽车站,但是每半个钟头810过来一次,里面都是挤得满满的人。三个半个钟头过去了,我还没有挤进810,我不是没有坐过公共汽车的乡下人,我只是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坐过了。这十几年我除了打的,基本就是有自己的专车。我已经陌生了公共汽车。最后当第四班来的时候,我奋不顾身地挤了进去,因为预约的时间快过去了,我口袋里的钱,如果打的,肯定就不够买单了。我成功了,成功地把自己的生活档次降了,时光倒流十几年,我给前妻拨通了手机,但是没讲话我就哽咽着流泪了,是激动,还是悲痛?

D 玖儿那个婊子,我不能让她活在世上。作为我的一个失败的作品,她活在那里,就是对我的否认。她美丽的死,真是我的一个大手笔。我觉得让玖儿的死作为我自杀的前奏,是我命中注定的一个情节,我活得不如意,却死得顺心。

对于玖儿的死,我设想了多种可能。西方的侦探小说我看多了,那些探案典故大多都是制造了血案现场,然后错综复杂地进行侦探,我觉得不可取,一个是太血腥,另外太复杂。我从小就恐惧流血,对复杂的事情也不喜欢动脑筋。这也是我选择历史的原因。过去的背影越遥远越温和,历史的真伪是无从考据的,怎么说就怎么是。

中国历史上的案件,总是含蓄美丽的。尤其是金庸的小说对我的提示很大,在他的历史故事里,某山庄常常发生莫名其妙的中毒事件,最后解密的是很可能两种不同的植物放在一起,就会慢慢地合成一种毒气,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中,悄悄进入人体,让人慢性中毒死亡。这种毒性有时你用现代医学化验可能都化验不出来。

我想让玖儿死,但是一定要让她死得美丽。

E 我和北京大姐联系,向他家的老爷子请教食品或植物之间相克制毒的配方,遭到拒绝。

F 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学的某教授懂得这种配方,我欣喜若狂。玖儿这个婊子就要美丽地死去了。

G 我确定不了自己的下手时间,最近有些心慌、紧张、动摇。

徐善看完《娱乐新闻》马上给贾绯绯打电话,要和他见面。

贾绯绯对徐善很客气:徐总,你要是给北风呼啸说情,就不要来了,已经晚了,他在公安局已经招供了。

徐善说:贾老师,我不是为北风呼啸找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教你。

徐善到厨房关掉正在煲着的老火例汤,给秋香和可可留了一个条,就开车向东风路贾绯绯的报社办公室赶去。

李易在立交桥上去了芳村的精神病院以后,秋香的性情大变,虽说她已公开说和徐善分开了,但是,她和可可没有搬离这个家,家庭结构还是保存着以前的那种无性婚姻,但是对徐善几个月来每天给她们煲汤做饭,已经认可了。家庭的和睦气氛随着老火例汤的浓度正在充满爱意地缓和。

可可在父母之间每天都运用二年级八岁女孩的脑筋,在爸妈之间制造机会,充当友好使者。但是她拒绝再给他们像地下小交通员似的传递纸条,有事没事都要亲自交流。

徐善有时和秋香看到可可为他们之间拉皮条,内心就充满了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感激,秋香有时悔恨自己,大人没有当好,这么为难女儿。徐善有时还会把事情想得轻松一些,可可长大了,也会面临着各种感情问题,现在就遭受一些大人感情的挫折,将来也好面对自己的事情,不一定是坏事。否则,你现在给她造成一种假象,一切都是美好的,没有任何挫折感,将来长大成人,遇上不美好的,就麻烦了。

徐善这几个月除了去医院看老三巴特尔,就几乎没有出门,在家做饭煲汤,搞卫生。今天开着车行走在东风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周围熟视无睹的环境和景象,今天看来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进了贾绯绯的办公室,贾绯绯正在看明天《无事生绯》的报纸清样。题目刺激煽情:

女人都是纸老虎 电影明星到底是什么动物?

小头征服大头辩

所有的女人都喜欢玫瑰 没有不被勾引的女人

女人不为五斗米出卖贞洁,那是因为米少,不够六斗

这年头不就是卖吗

捧你,也可以摔你 红你,也可以黑你

绯闻满天飞 爱情就是欺骗

“可共同泡一个女,却不可同用一个妻”心里分析……

徐善看得惊心动魄,贾绯绯得意洋洋。

贾绯绯问徐善:徐总,我的手笔怎么样?

徐善:生死判官笔,天下你第一,贾老师,敬佩!

贾绯绯:今天来不是为北风呼啸的事情,其实为他的事情你来也没有用,只能去公安局。对了,你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情?到我这里,一般可没好事。

徐善:和北风呼啸有关,但是,不是他的事情。

贾绯绯:直截了当地说吧,别绕弯子。

徐善:贾老师,我向你请教,北风呼啸给玖儿用的那种毒药你说是真的有?

贾绯绯:那还有假,他不但自己在电脑上写出来了,而且在公安局已经承认了。

徐善:但是没有证据呀,玖儿已经化成骨灰了。

贾绯绯:你要证据干什么,北风呼啸已经承认了。你们接到的那个短信息邀请都是北风呼啸用玖儿的手机发的。

徐善:真是制造故事情节,北风呼啸不愧是天才的小说家,我是为了我的三弟巴特尔,他躺在医院已经一年多了,就是你报纸上说的那种症状。

贾绯绯职业决定他对这样的事情非常敏感,他告诉徐善:你那个蒙古兄弟巴特尔我知道,是做酒的,走,赶快我跟你去医院,这肯定有人也是用了这种方法下了毒。

42

巴特尔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一年零三个月,这个脾气暴躁的蒙古人,就再也不耐烦了,他不想躺在这里了,于是和徐善连个招呼都没打,灵魂就飘回到蒙古草原去了。

徐善和贾绯绯赶到医院,叶护士长领着护士正在把巴特尔往太平间里推。

贾绯绯以巴特尔朋友的身份亮出记者证,坚决要求院方对病因和死因进行解释。院方提出对尸体进行解剖,否则难以回答死者的病因和死因。贾绯绯积极响应,很得意地望着徐善似乎在说:老兄怎么样?我出马就是不同吧,这就叫影响力。

徐善似乎对贾绯绯和院方领导的争吵充耳不闻,他出神地望着自己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兄弟,曾经共同患难的伙伴,曾经共担盈亏的合作者,就这样走了,走得无声无息,走得像一道谜语,一切身外之物都被他抛弃了,已经与他毫无关系。

巴特尔躺在那里安详、宁静,生前和死后似乎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甚至现在显得更加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感到奇怪的是,巴特尔的头发又长长了很多,每天的输液像营养水管一样滋润着他,把他的身体灌溉成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可是却只是疯长着野草般的头发,他的灵魂干瘪了,智慧干瘪了,话语干瘪了,意志干瘪了。

徐善决定找来广州最好的发型师给巴特尔理个板寸。

徐善感觉到巴特尔的灵魂还没有走,还在他的肉体里或者医院的上空盘旋、徘徊,他可能还对自己的肉体留恋不舍,或者对自己的兄长有眷恋之情。

不过对巴特尔自己私自决定灵魂告别肉体,没有通知大哥,徐善没有生气,他想既然蒙古的长生天神让我们在草原结拜成了安达兄弟,我就应该承担一切我做兄长的责任。

他对贾绯绯说:贾老师,不要和他们争吵了,巴特尔的尸体不能解剖。

贾绯绯说:为什么?已经说好了。

徐善:对不起,谢谢你,说好了也不解剖。

贾绯绯:这怎么可能,病因不明,死因不明,一定要解剖的。

徐善:我要按照巴特尔的蒙古族习俗给他保全一个完整的尸体。

贾绯绯:那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查明他的病因吗?

徐善:查病因,我是为了救他的命,现在不需要查了。

贾绯绯:这不是你的权利,你无权阻止解剖。

院方说:徐先生是死者的监护人,有这个权利。

徐善:我是他的大哥,我有权决定我兄弟的后世安排。

贾绯绯:这个巴特尔的病因和死因有太多疑点,我要追查。

徐善:你追查出任何结果,如果没能让他活命,也是毫无意义的。

贾绯绯:我是记者,我有这个责任和权利。

徐善:他不是你们娱乐圈的人,你不要拿死人造绯闻了,贾老师,拜托你笔下积德吧。

贾绯绯:你这么阻挠解剖,是不心中有不可告人的诡计,我告诉你,对我来说,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徐善两眼布满血丝,愤怒地看着贾绯绯,贾绯绯终于闭上了自己的那张臭嘴。徐善自己推着巴特尔沉重地向太平间走去,背影里,叶护士长他们感动地看到徐善这个坚强的男人在悲痛地哭泣。

贾绯绯也被这个背影感动得流泪了。叶护士长她们对眼前这个怪记者也能感动流泪,感到很欣慰。她们这些医生、护士,在医院里这个人生特殊的生死现场度过的岁月里,最有力量的就是真情。

徐善为巴特尔在广州的星河墓园买了一块永久墓地,立了一个碑,碑的造型是一只板凳上,摆放一个足球,不了解真相的人还以为这个死者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呢,或者至少是一个球迷吧。不过只要走到近前看到墓志铭你就不会误解了。徐善在巴特尔的墓碑上刻了两句日后在广州流传的话话:你教会了广州人喝白酒,你将在广州的酒桌上永垂不朽。

徐善为了安葬巴特尔,不得不求助秋香的经济支持。秋香鼎力支持,从衣着,到追悼会,到骨灰盒,到选墓地,选碑石,甚至鲜花,每个场面秋香都不缺席,而且是买最名贵的牌子,秋香说:三弟,就是喜欢名牌、高档次、高品位,这是他人生最后的一次消费,一切我都全包了。让他回到草原,去到另外的世界,也要保持老板的风度。

徐善很感激,老三巴特尔的死,让他们这两个活着的人距离正在拉近。但是,徐善明白破镜是不能重圆的,破了就破了,再修补也会有裂痕,即使是魔术师消除了裂痕,也是一种假象,镜子自己知道裂纹在那里,不如,不去虚假地还原,面对破镜,调整出一种新的心态,一种新的角度,一种新的面对面的结构方式。就像徐善今天在墓地面对秋香,他们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爱情,甚至老生常谈的亲情也在淡化,尽管有女儿可可这个感情链。他们在死亡场地,面对死者,两个生者之间所表现出的是宽容、原谅,痛苦和悔恨都已成为过去,正在渐渐淡化,走远,消失。

就像面对自己身上的一块疤,虽然是自己的血肉,但是现在手摸伤疤,不痛不痒,不酸不麻,也不再流血,回忆也是模糊的,既不再恶化,也不会还原,与生命相伴到底,如果是一棵树,那么这个疤就会被岁月写进年轮,那么这个年轮也只是这段生长的记忆,与后来的生长无关。

徐善要走了,他要把自己的蒙古兄弟巴特尔送回草原。他在内心里已经决定留在草原不再回来了。广州,让他失去了回来的理由。他开始同意了头两年李易和巴特尔留在草原办牧场的计划。虽然已经晚了,两个兄弟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做事了,永远不能了。

他把巴特尔的骨灰留了一半,又买了一只精美的骨灰盒装上,他要把他带回到蒙古草原去,让他回归到他们的茫茫的草原里去,巴特尔说过,他的魂不能离开草原。

这是巴特尔的死亡愿望。还是那年在草原上,他和巴特尔、李易三兄弟在马背上谈到了死亡。

巴特尔说:我有三个死亡理想。如果得知自己得了绝症,又能自由选择死,我的第一个理想就是坐船到茫茫的大海上,就像杰克·伦敦一样,在黑夜里,一个人静悄悄地从船尾滑入海底,搞人生最后一次活动,进行一次海底探险。那年,从广州到洲头咀码头坐船去海南,船出伶仃洋,进入茫茫的公海,深夜里,我睡不着觉,跑到甲板上,就有这种强烈的冲动;我的第二个理想,就是爬上珠穆朗玛峰,把自己冻进冰雪里,像雕塑一样,在那里永垂不朽。我从小就有这个幻觉,我觉得珠穆朗玛的雪山里面,肯定还有人类,似乎我就和他们是一个家族,所以在中央民族学院读书的时候,每次见到报纸上刊登说在珠穆朗玛的雪山上发现了雪人,我就异常地激动,而且深信不疑,就很冲动想去一趟珠穆朗玛峰,可是当时学生时代没有钱,总是去不成,我有个预感可能是这辈子永远都去不成了,我幻想的那个雪国,人是上不去的,只有灵魂的翅膀才能飞上去,我相信我的灵魂一定能飞上去;如果不能自由选择,突然死亡,大哥你就和李易把我的骨灰带回蒙古大草原,我的灵魂要回家,回家了,我才能下次投胎转世还会来到草原,只有从草原上我的灵魂才能飞到珠穆朗玛的雪国去,因为只有密宗的喇嘛教才会帮我的翅膀找到飞翔的隧道。要是死在广州,最好留一半骨灰在那里,我喜欢那里的气候和沙河炒粉,如果我投胎第一志愿蒙古草原没有录取我,那广州就是我的第二志愿。

如果我疯了傻了,大脑进水了,痴呆了,你们就一定要想法干掉我,千万别叫我出丑,成为别人的观赏动物。

徐善说:老二行,他脑袋精明,这事他办了,你脑袋浑了的时候,估计我也完蛋了。

李易当时说:两位兄长放心,我决不让你们在世人面前出丑。

可是当徐善把李易从芳村带到医院和巴特尔作人生的最后告别时,他却嘻嘻哈哈和可可打闹了起来,像幼儿园的小班男生。

李易在自己的记忆里已经完全彻底地删除了老三这个蒙古兄弟。

临走的前一天,徐善又带李易来到了巴特尔的墓前。徐善面对两个兄弟,一个疯了,一个死了,不禁悲痛欲绝,痛哭失声。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清醒地活着,人生几十年,拼,搏,赌,斗,到了今天,三兄弟,只有自己赢,赢了一个清醒地活着,这个清醒地活着就是赢得了时间,赢得了重新开始的机遇,赢得了承负责任的重担。明天带老三走了,过一段时间还要回来,带老二走。老二没有全输,他还有醒来的机会,在草原上,他会在马背上醒来的。刚刚跪在老三的墓碑前给老三敬香、烧纸钱时,徐善看到李易用手摸着老三墓碑上的碑文,似乎眼睛很湿润,目光里充满了悲哀,这是李易快乐之后,第一次有悲哀的表情。徐善看到了希望。老三虽然死了,但也不会化作一捧尘埃,万事皆休。身外之物对于他的肉体已毫无意义,但是他用创造身外之物的能力和智慧、人格魅力赢得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意,这是他一生的大赢,他的灵魂也会安逸的,我要带他的灵魂回家。

徐善在广州的星河墓地2002年秋季的某天早晨,面对着死亡和患神经病的两个兄弟,突然顿悟:人活着充满意义,人生没有输家,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赢,死去就是对活着的最大奖励。

徐善走了,启程去内蒙古草原,他要护送三弟巴特尔的骨灰回到他的蒙古大草原的家里去。他要带他去见他们慈爱的老阿妈、老阿爸,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金花、银花。

徐善想念他们,徐善有一肚子的泪水,要去痛哭。

巴特尔不能再给两个妹妹当保护人了,但是她们也不要害怕这个世界,还有她们的徐大哥,徐善觉得自己就要走马上任了。

想到了老阿妈,就想到了那只难忘的小花牛犊子,那个家伙真是一个高明的治疗秃顶的兽医。徐善照着镜子,看到自己过去光秃的头顶,已经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婴儿乳毛。这是一个生命的奇迹,简直就是枯木逢春发新芽。

在去内蒙古大草原的路上,飞机,草原列车,亢奋的徐善身体和内心都充满了力量和兴奋,草原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他像一颗轻舞飞扬的铁钉一样奔向草原。他觉得内心的苦,好像一下子就消除了,苦熬了几年,终于从家庭、感情纠缠、经济经营的苦海里挣扎了出来,他不再患得患失了,不再苦撑一个虚荣假象了,时间如风,昨天的一切,就随着昨天的风全都刮走吧。临行前,他接到市政府有关主管部门下给他的最后通牒,如果一个月内,酒客隆这个烂尾楼盘不重新启动起来,市政府按照今年新市长上任的最新决策,将无偿收回土地。徐善根本不予理睬,收回就收回吧,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谁有本事就叫谁开发,美化城市怎么也好过丑化城市,否则,酒客隆已经成了徐善的一块心病,每次路过那里,看到那里日见倾斜,百孔千疮,张着生锈的黑洞的酒客隆,徐善都揪心般地难过,后来他甚至都绕着走,去深圳,不走广深高速公路,而是从番禺走虎门大桥,绕过去,再后来,他甚至都神经过敏,听不得别人讲酒客隆三个字。现在解脱了,市政府收回酒客隆,一切都了结了,希望一了百了,不再留尾巴。秋香带着可可会生活得很好,她们可能会走进广州几十万个单亲家庭的队伍里去,这可能是不幸,也可能是幸运。如果经济条件不好,妈妈带着孩子苦苦挣扎,可能会很不幸。可是秋香的生意做得很红火,有经济实力,就会创造一个很丰富的物质生活,至于感情,至于性,人生也不能求全。徐善离开了这个家,不再和秋香吵闹,对孩子或许是一件好事。以前,徐善在家秋香和可可就都是两个小孩子,现在徐善离开家里,秋香和可可都变成了大人。现在的社会,说什么父母离异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父爱、母爱,会伤害孩子的心灵,会影响孩子的成长,这简直是这个时代错误的概念,父母每天吵架,让孩子当听众,算什么完整的爱?徐善想,其实对女儿可可他和秋香就有两个责任,一是保证接受完整的教育和生活的经济条件和健康安全成长,另一个是情窦初绽,失恋了,回到父母身边,给予她心灵的安慰,让她渡过感情的难关。现在履行第一个责任,经济方面,秋香会做得很好,但是孩子的健康不好,可可这么小的年龄每天都受着哮喘病的煎熬,另一个责任还远,可可长大了,自己也老了,不能祝愿她不能失恋,这是人之常情,但愿她多失几次恋,多锻炼,每失一次恋,就会减轻一次痛苦,每失一次恋,就回到父母身边一次,她正恋爱的幸福时光,不需要回来,也不会回来,等父母老了、没有了,她的失恋痛苦也就淡了。可是他还能和秋香在一起吗?那么父母不在一起,可可是去找父亲,还是找母亲?自己的母亲死得早,父亲和自己又不亲,失恋的次数少,也没有父母的安慰,结果,发生了秋香和李易的事情,自己到了四十岁的年龄,还是承受不了。不过家庭这个感情事变,倒消减了美卷突然失踪给他带来的痛苦,否则徐善将更加承受不了,一路上,他想到美卷就会一阵心痛,自己很爱美卷。

徐善离开广州最后见到的人是在我们的小说现场始终没有出场的果子里。

果子里现在可是一个人物了,据说是被北京权威媒体经过内部黑箱运作,评为中国十大影视制片人,江湖号称影视十狼之首,呼之为:瘦果子狼。他自己手下那些文人出身跟着吃肉喝汤的马仔们对外宣布说:果子里拥有资产十个亿,是中国文化产业的首富。据说最近要被选送到干部学校去学习。

果子里约见徐善说:我赞助市政府成立了一个中年人联合会,简称为中联。我们今年要搞一个“广州市十大英雄中年”评选活动,你是首席候选人。我们内部已经运作好了,到时炒作你是十大英雄中年之首,然后,第二届开始你就领导这个联合会。

徐善表示感谢,从果子里手里亲自拿来表格,当天晚上,就在广州消失了。

43

一个秋日的晚上,徐善到了内蒙古的科尔沁草原,进了莫日根牧场,他远远地就见到了老阿妈家蒙古包里飘出的炊烟,在夕阳辽阔的背景里,盈盈袅袅地向天空升腾。秋虫和牛羊的合唱也遮盖不住老阿爸那醉醺醺的马头琴长调。

徐善加快了步伐,望见牛圈里,老阿妈正在挤奶。

黑毛看家狗欢叫着迎了出来,它还认识徐善这个广州的大哥。

徐善跑到牛圈口,泪流满面地跪在草地上:阿妈,阿妈,我yile yile啦!我把三弟巴特尔带回来啦!

当戴着黑红花格方巾的挤奶人站起来转过身时,徐善傻了,和他面对面,泪眼相望的不是日夜思念的老阿妈,是美卷。

这时从牛肚皮底下,两只牛乳间露出一个很脏的圆胖小花脸,心满意足地吮吸着母牛的奶头,兴奋地傻笑着。

美卷说:儿子,快起来,你爸爸来了。

·17·

 千夫长 著

附记

辞元素部

责任 手机 肩膀 老婆 离婚(一) 离婚(二) 事业 赚钱 广州男人 无家 前辈 友情 老师 家庭 六十年代生人 表情 父母兄弟 亲情 买单 婚外情 运作资金 提虚劲儿 保险 出局 圈套 买车 短信息 中年五宗罪 热闹 寂寞悠闲 收礼送礼 逃年 幸福 满足 快乐 胸怀 洗澡 唾面自干 麻将 老板 文学梦 狡猾 桑拿 阴谋家 房事 出国 策划 名片 中年英雄 二十年情结 心情 爱情表白 感情借口 挣扎 城外 约法三章 爱情三部曲 三大追求 三大宽容 感恩 关系圈子 朝生夕死 活法 十大官系 吸烟 回忆 报纸 电视 母爱母权 孩子作业 上学竞争 老歌 炒饭 寻找阳光 品牌 病痛 家庭出游 群体游玩 失败 中年

辞条部

责任

责任是中年人,尤其是中年男人的关键词。中年人上有老年下有青年或者少年、幼年,在家庭,在社会,都是承上启下的角色。中年人担负一种责任,他负重在肩,明明知道这种负重没有意义,但是不能很任意地说放下就放下,必须很理性地一步一步前行。

手机

信息工具。是中年人身体不可或缺的一个电子器官,也是中年人很依赖的情感寄托。

肩膀

我在自己的肩膀还很嫩的时候,读过一首诗,大概是舒婷的《望夫石》,大意是,与其傻乎乎地在这里遥望等待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场。当时我很感动,大义凛然,拍着自己的小肩膀对我们班的女生说:你们来哭吧,我的肩膀抗得住你们。后来真的有一个肥胖的女生靠上来了,由于感情超重,我难负重荷,差一点没被压倒。胖女生还拍着我倾斜的肩膀,哭着骂我没良心。后来我顿悟,肩膀是不可以随便给人靠的,有时不是扛得动扛不动的问题,是关系到责任和自由的大事。现在觉得趴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场很老土,我拍着小肩膀的英雄壮举也不酷,都是傻乎乎的。都是时代点击错误的故事。

我在这里说的肩膀,是专指中年男人的肩膀。警示女人,男人的肩膀不可靠,我这样说是有两层意思:一是这双肩膀靠不住;一是不管靠得住靠不住,你不可以去靠,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去靠。

有的女人天生就脆弱,好像没有一双肩膀来靠,无论哪个方向的风吹来,都会把她刮倒。所以她一下生就开始寻找男人的肩膀,无论到大学学了什么专业,这都是她的主要学科里的必修课。有的女人幸运,找到了一双肩膀从一而终,靠到了白头到老。有更幸运的,还被一双大手硬按在了一双宽厚的肩膀上,海枯石烂,幸福一生。但是这些幸运似乎更多的是女人的梦想。现实生活中有的就没那么幸运了,自己正幸福地靠着呢,觉得这辈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一劳永逸了。没有危机感,没有任何警惕性肩膀就轰然倒塌了。于是失去依靠的肩膀就开始无所适从,好像疲惫委屈的自己,从此就没有了痛哭的地方,小船失去了港湾。就为了寻找痛哭的地方,就开始不停地痛哭。其实生在男人身上的那双肩膀本来就是别人的,无论你怎样感觉,无论你用多大强力的胶水来粘,你永远都不能把他和你的生命整合成一体,就像前苏联该解体时就解体。这倒不是说男人应该承担什么责任,男人这一双肩膀不仅仅是用道德、责任来铸就的,有时肩膀的倒塌都是因为发生了身不由己的事故。

有的女人在寻找男人肩膀的道路上,坚硬了自己的翅膀,她突然醒悟,豁然开朗:靠人不如靠己。

老婆

和恋爱多年的女朋友水到渠成地结婚了,在家庭的组合当中,她成了他的老婆,孩子的娘,也就成了他的亲人。他错就错在把她当成了亲人。亲人的角色是什么?他每天和她生活在鸡毛蒜皮的琐事当中,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中,一天心中三不顺,就感到烦,就要向她发火,发泄,发怒,发难,发威,有时有些事情怪她,有时她是无辜的,与她毫不相干。就是因为她是老婆,是自己的亲人。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不能发泄的,都发泄给了老婆。

想想美好的日子,似乎是在昨天,她是他的恋人、情人,他对她是多么呵护、疼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什么白头到老,海枯石烂,甜言蜜语说得像顺口溜似的,彼此有了误解,在外面受了委屈,都装在心里,扛在肩上,宽厚地包容下来。像一个传说中的男子汉一样,在感情的天空岿然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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