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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千夫长 当前章节:13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0

14

夏季已经过去,秋天的草原一片金黄。科尔沁草原的人们开始为冬天忙碌了。在远方游牧的牧群开始慢悠悠地向固定的牧场居住点转场。

夕阳西下,圆圆的、红红的落入一望无际的茫茫原野。沿着西拉木伦河的曲水,先是飘来了马头琴悠扬的长调,然后就见落日里,在金色的草丛中,连绵起伏的就醉悠悠地晃出来了一串勒勒车,神韵浩荡。

六辆勒勒车,装着蒙古包、牛粪、酸牛奶、炒米和酒桶,一辆连着一辆。

躺在勒勒车里的一个醉酒的南方中年男人感动得哭了(谁能理解他的哭),因为马头琴的天籁之音和大自然壮美的景观,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命运,或许是在牵挂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南方的亲人和事业?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在广州他的公司和法院,包括他老婆秋香都找不到的那个人,那个失踪的人,那个被传说得沸沸扬扬携款潜逃的人,进入我们小说现场的主角徐善。

徐善在蒙古大草原已经醉酒一个月了。

今天他跟着巴特尔一家的勒勒车队,转场回到他们冬季的定居牧场,他清醒过来了。

徐善跳下勒勒车,见先前赶着牧群回到牧场的李易和巴特尔骑着马向他跑来。

李易和巴特尔的脸膛晒得黑红,反衬出徐善的脸愈发苍白。

巴特尔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徐善:大哥,去,骑上马在草地上跑几圈,精神精神。

李易在马上说:来吧,徐善,你该醒醒了,一个月了,你也没有好好看看这蒙古大草原,真是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

徐善骑上了巴特尔的那匹俊美的红马,这匹红马也像主人一样好客,善意地驮着徐善跟着李易的白马一起在草原上狂奔了起来。

当天晚上,巴特尔隆重地举办了一场篝火全羊宴。徐善在喝酒前庄严宣布:从今天开始不喝酒了。这话在蒙古草原是犯忌的话,尤其是在蒙古包前,一场豪华的全羊宴即将开始。巴特尔了解徐善,再说徐善来到草原一个月了,几乎就没醒过酒,他自己主动不喝酒了那是好事,他决定改良一下这个民族的习俗。巴特尔在家乡是一个有威望的人,说了话就算数。大家也就响应了。只有一个人不同意,就是巴特尔的老爸,这个几乎一辈子都没醒过酒的老人,不懂汉话,和徐善语言不通,但是却很喜欢徐善,他和徐善交流很简单,拿起蒙古刀就是吃肉,端起酒杯就是喝酒,老阿爸很欣赏徐善这个广州人,喝起酒来痛快,从不拒绝,端起酒杯就干,干完就醉,醉了就睡,颇有遇上了至交的感觉。

徐善戒了酒,那个巴特尔的老爸就不再理他了。这倒不是那个醉鬼的蒙古老头儿不懂道理,其实他除了酒,也确实不懂什么道理,那个老头儿除了酒在这茫茫的草原上也不需要什么道理。他要道理干什么?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草原,见到的人是很有数的几个,一辈子打交道的都是马群、羊群、牛群。再说徐善不喝酒了,和老爸唯一交流的语言中断了,还怎么沟通?

晨起,秋天的草原已经很凉了,湿漉漉的,草原荡漾在雾霭之中。

老阿妈在挤牛奶。牛圈里十多头奶牛整齐地拴在牛栏上,老阿妈拎着一只沉重的木桶穿梭在母牛间。徐善这几天每天早晨都来看老阿妈挤牛奶。自从来到草原的第一天,他的目光第一次碰到老阿妈的目光,那善解人意的慈祥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徐善的心田。那是一种理解,一种支持,一种力量,一种包容,一种母亲的爱。徐善母亲去世得很早,在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总是模糊的,对母爱的感觉也是朦胧的。可是这次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母爱的光辉在自己的心田照耀。

老阿妈见徐善来了,就微笑着站了起来,用被牛的奶汁泡得很滋润的勤劳的大手,指着母牛肚皮下硕大的牛乳房,让徐善趴下去吃。徐善趴在牛的肚皮下张开嘴吮吸牛奶头时,他有些紧张慌乱。老阿妈很慈爱地看着他,鼓励他说:吃吧,孩子,新鲜的,吃了很好,对你的身体好。

当徐善趴在地下咬住母牛的奶头时,他一下子想起了婴儿时代妈妈的乳房。当乳汁像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田的时候,他的泪也流了出来。徐善趴在科尔沁草原厚重的草地上,在母牛的肚皮底下吃着鲜甜的奶汁,竟然像一个婴儿一样哭出了声音,最后竟然在老阿妈和母牛们这些母亲们的面前,这个很早就失去了母爱的中年男人竟然躺在草地上号啕大哭,他哭声悲切,他哭声心酸,他哭声嘹亮,他哭声悠扬。

哭够了,徐善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郁闷之气,又吸进了一口清新的草原新空气,内心积攒了多年的郁闷好像一扫而光,全部发泄出来。他感觉到身体从来没有过这么通透、轻盈,如果给他翅膀,他一定会像空中的鹰那样飞翔。

他感觉太痛快了,脚步在草浪上翱翔,身体在空气中飘扬,内心充满了快乐的阳光,如果会唱歌,他真想放声歌唱。他在老阿妈的脸上看到了这种快乐,而且这种快乐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她沧桑的脸庞。

徐善好像淋漓尽致地把内心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在母亲的怀里尽情地倾诉。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老阿妈也好像把一切爱抚的话语都讲给了这个儿子,但是其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慈善地看着徐善在微笑。

以后,徐善每天早晨都来吃奶,都来享受母爱。

某天早晨,徐善又走出蒙古包去吃早餐,也就是走进老阿妈挤奶的牛圈去吃牛奶。老阿妈牵着一头用皮绳拴着的黑白花牛犊正在贪婪地吃奶。看到人家亲生的孩子来吃妈妈的奶,徐善有些不好意思,正踌躇间,老阿妈使劲拉开嘴含奶头,吃得津津有味的花牛犊子。徐善习以为常地趴到地下,嘴含奶头,刚要吮吸,老阿妈就让他起来,徐善站起来,老阿妈说,孩子,你先不要吃奶,我今天找回花牛犊子,要给你治一下你的秃顶。

让花牛犊子治疗我的秃顶?徐善望着眼前这个小牛犊子医生,对老阿妈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在小说的现场,我们的故事主角徐善先生是个谢顶者,咱这草地上的老阿妈就叫他秃顶。没有什么不恭维,可能在她老人家的概念里,这就是一种病的名称,或者是一种发型的名称。

老阿妈从木桶里舀了一瓢刚挤出的鲜牛奶,让徐善低下头,就把一瓢牛奶倒在徐善的头上了,接着第二瓢、第三瓢,徐善当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怨言,老阿妈用牛奶给他洗头,这么豪华的母爱,就一边感动一边享受吧。

徐善的享受也有一些让他自己说不清的滋味。这牛奶洗头,毕竟头一次经历,尤其是老阿妈亲自给他洗,真是有点诚惶诚恐。

三瓢牛奶洗完了头,老阿妈就拿出一块黄油,这可是牛奶的精华,但是老阿妈毫不可惜,在徐善光亮的脑门儿上就厚厚地涂上了一层。

徐善刚才从奶牛的肚皮底下爬起来,花牛犊子就又兴奋地跪下前蹄,贪婪地吃了起来。老阿妈和母牛看到徐善和花牛犊子像一对孪生弟兄一样抢奶吃,就都慈善地笑了。

老阿妈拉起牛犊,让徐善低下头,搬过小牛犊的脑袋,把它的黑白嘴对向徐善涂满黄油的脑门儿。小牛犊子正吃得来劲儿,闭着双眼,一副幸福陶醉的样子,它又伸舌头寻找母牛的奶头,一下子,舔到了徐善的脑门儿,小牛犊子感觉到味道很好,就忘恩负义地不去找妈妈的奶头了,贪婪地舔起徐善的秃顶来。小牛犊舌头,像一条柔软、奔跑的蛇一样,在徐善油光闪闪的秃顶,跳跃起舞,而且越来越快。

徐善感觉到痒痒的,有一种要射精的快感。但是这种快感,简直令人有一种受不了的快活,牙根发痒,耳根发痒,后脊梁骨发痒,反正就像一条痒痒的小虫在他的身上,伴着小牛舌头的节奏上下飞痒。正陶醉着呢,突然徐善感到头皮痛,头上那点剩余的残发有被连根拔掉的感觉。牛油被小牛犊舔干净了,舌头碰到头发,以为是草,舌尖一打卷儿,就吃了起来。

老阿妈赶忙拉开了牛犊,看到徐善红堂堂的额头,老阿妈很满意地笑了,她说:孩子,这回就好了,回到你们广州以后,你就会像婴儿一样长出满头新发,那时你的脑袋上就会像草原一样茂盛。

徐善回到蒙古包里,照了一下镜子,他发现不但前额又红又大又亮,鼻子也是又红又大又亮,小花牛犊舔他额头时,偶尔也把他的鼻子当成乳头吮吸了几下。仔细一看也难怪,徐善从额头到脸的形状和型号倒很像母牛的一只乳房,只是徐善当时一紧张,让小花牛犊子发现,这个双孔乳头里流出来的不是鲜美的奶汁,可能是味道不理想的鼻涕,感到恶心,所以也就放弃了。

15

科尔沁草原开始打羊草了。今年雨水勤,草长得特别好。整个春季和夏季家里的牧群都在外面游牧,自己牧场里养殖的草没有被牧群吃过,现在到了秋天,就要收割下来,晒干,垛上,贮存起来,待到冬天大雪来临的时候,草原上白雪皑皑,就可以打开草垛,喂这些碧绿的干草给畜群过冬。

早晨,巴特尔和李易各开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十几个从各个牧场来的畜牧个体户,这些牧马汉子都是巴特尔小时候在一起放牧的伙伴和同学,他们来做帮工,帮助巴特尔家收割羊草。据巴特尔说,自从他上大学离开科尔沁草原,这些伙伴每年都来帮工。

手扶拖拉机刚刚开走,又一阵牧羊犬的狂叫,这样才把酣睡的徐善从蒙古包里惊醒。他走出包门,火红的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变得很小了,但是却银光闪闪,非常耀眼。徐善看见狗吠声呼唤来了一辆尘土飞扬的吉普车。车子一直开到蒙古包的群落里。巴特尔家一共支起了九座蒙古包,形成了一个非常壮观的蒙古包群落,像是落在草地上的九朵白云,人、狗、畜群在炊烟和雾霭中来回奔跑,就像仙境里的神仙,飘来飘去。巴特尔满足地说他现在比从前的王爷还富有。

徐善看到那辆三菱吉普车的车牌粤A的字样,心里就一阵激动。广东,这个简称为粤的地方,自己在那里住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字远在万里之遥的蒙古草原却竟然对自己这么亲热,这么重要,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荣辱与共。他好像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离开广州,现在却代表了广东,从前,他的朋友们从国外回来对他说,在国外见到五星红旗就激动得热泪盈眶,想念祖国,他听了觉得好笑,这些人怎么一离开国就都矫情起来了,那么想念,为什么还要离开?现在他似乎明白了这种情怀是什么。

可是广州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在思念着谁,在牵挂着什么事,却都有些模糊不清,只是内心有些酸楚的感动,心事重重。

但是这些因素没有阻挡他清楚地看到,从车上下来了两个很时尚的苗条少女。

这是巴特尔的两个孪生妹妹,一个叫金花,一个叫银花。她们两个都是盟艺校毕业的学生,现在是旗乌兰牧骑的舞蹈演员。今年都是十九岁。

金花和银花两个姐妹活跃得很,一下车就动作优美地直奔徐善而来。

金花说:你是徐大哥吧,我哥巴特尔跟我讲过你一百遍了,我是金花,这是我妹妹银花。

银花说:不用你介绍,徐大哥也应该知道巴特尔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好妹妹。

徐善觉得很好笑,巴特尔长得像一个板凳,他的两个妹妹却是这么苗条。不过脸形倒是有点像,在广州我形容巴特尔的头像一个足球,反正他们的脸都是那种圆饼子形状,但是这两个黄毛妹妹却长得很白,五官也很漂亮,眼珠黄黄的闪着迷人的金光,生动可人,放射着青春的光芒,主要的还是那种蒙古女人特有的野性和风骚。

银花说:徐大哥,上车吧,我们回来也是帮家里打羊草的,咱们去给他们送奶茶。

吉普车开到草场时,李易他们已经干完了一气儿活儿。李易和巴特尔开着手扶拖拉机,在草场上来回奔跑,草地上就割下了一趟趟排列有序的羊草,从远处看非常壮观,像凡高的画,整个画面都在不整齐地流动着。

李易见到两个妙龄少女和徐善一起来了,马上停了拖拉机,就奔了过来,看那时髦的发型和时尚的衣饰,他以为广州来人了。

当他发现是巴特尔的两个妹妹时,很是激动,给了巴特尔一拳说:我操,巴特尔,你有这么美丽的两个妹妹,怎么不早让我们见面。

巴特尔宽厚地大笑:草原来了狼,美丽的妹妹我让他们躲还躲不过来呢,怎么能把他们送进狼口。

在落日的余晖中,烤全羊在牧场里飘香,篝火晚会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整个晚上,唱歌跳舞银花都陪着徐善。这小姐妹两个,不但对汉族的一切习俗全通,而且还很熟练地讲着流行全球华人界的台湾普通话,可能是看琼瑶阿姨的电视剧学习来的。

银花对徐善格外垂爱。徐善也特别喜欢银花。两个人就像有前世缘似的,缠绵着有说不完的话。金花陪着李易,也不寂寞,也没闲着。其实巴特尔更担心的就是李易,李易在广州是出了名的泡女高手。

刚开始,徐善还有些不好意思,银花和自己亲热他总要很拘谨地像个贼似的偷偷地看看她的爸妈和哥哥。

那个老阿爸已经喝醉了,对于天下大事全然不知,就是自顾自地拉着马头琴在那里陶醉。

老阿妈很慈爱的目光和徐善的目光碰上了,她很赞许,又很善解人意地移开了目光。巴特尔走过来说:你不要把我妹妹当成三陪小姐,也不要当成情人和她恋爱,今晚要是有艳福,你就尽兴吧,要像个男人,一个月的羊肉不要白吃。

徐善心里有底了,也开始放肆了。

徐善问银花:你们这里冬天很冷吧?

银花:最冷的时候,好冷耶,哇塞,有零下四十多度,我们活得很挣扎。

徐善:那怎么办?你们蒙古包里又没有厕所,夜里出去撒尿能尿出来吗?

银花:尿一撒出来,就马上冻成冰棍,要手里拿个棍子,边尿,边敲打结成的冰。

徐善:这是男人吧,女人怎么办?

银花:女人尿出来的尿冻成的就不是冰棍了,女人撒尿银光一闪,就是一块玻璃。

徐善:那不冻掉了。

银花:什么冻掉了?

徐善:耳朵,我是说那你们的耳朵不是也冻掉了?

银花:就是,我们的耳朵每年冬天都要冻掉,到了春天和小草一起再发芽,开花的季节,就重新长出来。

徐善:听说客人可以和主人家的女人住在一个蒙古包里?

银花:就是,家里来了客人,就挨着门口的那个人睡,如果那个人是家里的姑娘也不忌讳,临睡前家里的老人要检查一下客人不准和家里的姑娘脸对脸睡,如果早晨起来还是背对背,那家里老人就很高兴,很放心。然后给你准备一碗从井里新打出来的凉水,你毫不犹豫,一口干进去,证明你昨夜老实,心里没鬼。否则,你昨晚干了坏事,今早晨不敢喝冷水,怕生病,你就完了,主人家会用套马杆把你套住,用马拖着,在草地上拖死。

徐善说:这么恐怖,不过,如果夜里转过身去,干完事,早晨再转过来,勇敢地喝完那一大碗凉水,也是美事,为了一夜风流,就是得病,就是被马拖死也值。

银花:徐大哥,你还真是男人,其实半夜里你不转身,那姑娘也要把你拉过去,你干不成事那才更惨。

徐善说:那我今晚挨着谁睡?

银花说:你想挨着金花吗?

徐善说:我想挨着银花。

夜黑了,开始舞蹈了。

银花站起来拉着徐善的手开始跳蒙古舞。

手舞足蹈,手忙脚乱。银花和金花跳得优美、狂野,像野马奔腾,像雄鹰飞翔,像动物交配。酒麻醉得李易和徐善的神经错乱,他们笨拙地跟着狂跳。

跳着、跳着,金花和李易不见了。徐善用目光到处寻找。

银花和徐善跳着、跳着就抱在了一起,嘴咬在了一起,两个人如胶似漆,身上的肌肉不正常地跳动。

银花动情地说:走,咱们也回包里去跳。

徐善有些惊惶地说:我明天早晨不会被套马杆拖死吧。

徐善心里发虚,不是怕那根套马杆拖死自己,是怕自己裤裆里的那根套马杆硬不起来。文化节前,他和秋香之间就已经变成了日程式的应付。文化节一开始,心理压力增大他就连想法都没有了。秋香也不主动,或者说也没啥要求,万念皆空。

进了蒙古包,银花并不着急,她说:徐大哥,你先躺下,妹妹给你跳舞。

徐善放松了,感激地躺在地毡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丽的银花。

银花开始跳舞。

边跳舞边脱衣服。跳一支舞脱掉一件衣服,外套、内衣、裤子……

徐善全身发热、发软,裤裆里的套马杆却开始发硬了。

银花拉着徐善的手,徐善站起来也开始了跳舞,银花迎上来咬住了徐善的嘴唇,亢奋、嗥叫、高潮……徐善突然像公牛冲破牛栏,撞开蒙古包,冲出了蒙古包门,大叫: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蒙古包都被惊动了,圈里的牲畜也被惊动了。巴特尔和李易他们向徐善奔来。徐善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草地里,一丝不挂。

第二天早晨,徐善发现金花在李易的蒙古包里很幸福地披散着卷曲的马鬃般的黄发走了出来,到水井边打了一碗凉水。徐善心里一惊,暗暗为兄弟李易叫苦。

中午起床,李易告诉徐善早晨金花打凉水是亲自给他擦脸、刷牙。徐善又心里暗暗嫉妒李易。

从昨晚开始,一直到打完羊草金花银花姐妹俩回到旗里的乌兰牧骑,李易和徐善都有了一个漂亮的蒙古姑娘日夜缠绵,陪着他们鱼水之乐。

夜里,金花和银花在蒙古包里风骚的吟唱,让外面的牛群羊群和牧羊狗都停住了叫声,屏住呼吸,静静地倾听。

银花走了以后,徐善开始思念她。刻骨铭心地去思念一个女孩,徐善已经多年没有这种情感了。好像和秋香结婚后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情感。徐善突然很恐怖地回想起当年与秋香恋爱,好像也没有这种深入的感觉。他像大学生一样内心充满了激情,很冲动,一个人站在茫茫的草原上,很想写诗,很想歌唱。

爱情真是神奇,竟然可以止痛疗伤,酒文化节失败的痛,醉酒喝坏了身体的痛,都渐渐在徐善的生命中淡化,只有一种痛涌上了心头,那就是思念的痛。对于年过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徐善来说,这种痛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巴特尔警告徐善:不要把自己的妹妹银花当成三陪小姐,也不要当成情人去恋爱。

为什么?徐善搞不明白,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还是有些发木,反应不灵光。银花走时他很想给银花一些钱,但是巴特尔的警告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这是草原上蒙古族的什么忌讳。

为什么不能谈恋爱呢?难道我太老了,一个中年老男人配不上这朵鲜嫩的草原小花朵?但是,巴特尔这一家又为什么容忍我和银花睡在一个包里?

徐善一个人在草原上慢慢地游荡,脑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李易和巴特尔已经骑马离开他们现在居住的营地两三天了,他们好像很忙,徐善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已经无足轻重了。不过徐善觉得无所谓。

银花走时,留下了一个随身听和一张德德玛老师的碟《牧人》。银花说这是她的最爱,留给徐善作个纪念,陪伴他在草原的孤独日子。

徐善吃完牛奶,从草地上爬起来,就在大草原上漫无边际地盲目行走。他沿着草原上的曲水,迈着醉意蹒跚的步伐,边听着德德玛老师的歌,边行,或者回忆起从前的各种岁月,或者,大脑一片空白。他当时的意境要由歌词或自然环境中的某个情景触动引发。有时曲水让他深思。草原上的曲水,是一道很神奇的景观。如果我说有一条河流,而且是几百公里长的河流,在你的脚下流过,你竟然没有感觉到,你相信吗?曲水就是这样。在平坦的草原上,有一条河流曲曲折折,很匀称地打着弯儿,向前流淌着,据说宽处,有几十米或者几百米宽,窄处只有十多厘米宽,你在草地上行走,踩到了河流,或迈过了河流,你都不知道,在这平坦的草地上,河水为什么不直接流淌,河水这么窄,为什么竟然能流淌几百公里,这水的源头在哪里,又曲曲折折向哪里流去?

徐善问过很多人,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人们告诉他,草原上河水就是这样流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见证这条曲水的。有水就有河流,就像有牛就有牛奶一样,很自然。至于河水为什么弯曲,就像牛为什么要长犄角一样,也是很自然的现象。

德德玛老师的歌是徐善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听的,那时,他在德德玛老师的歌声里知道了《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现在他就走在“风吹野草遍地花”的意境里。在没来过蒙古草原之前,草原外的人几乎都是在德德玛老师的歌声里认识了蒙古大草原。德德玛老师像翻译一样,把神秘、迷人的蒙古大草原翻译给了草原外面的世界。

现在,徐善更喜欢德德玛老师的新歌《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是风靡神州大地的台湾诗人席慕容特意给德德玛老师写的。真是孤陋寡闻,原来席慕容也是蒙古人,想来也是,只有蒙古人,才会写出这么优美的诗篇来,虽然她已经不会用母语来诉说,但是,她的生命里长着父亲的草原,流着母亲的河。父亲是她的骨肉,母亲是她的精血。一下子,徐善读懂了草原,读懂了这条曲水河流,草原就是父亲,默默无语,生命的力量却无比坚强,母亲就是曲水河,在父亲的胸膛永远滋润生命,放射爱的光芒。

徐善懂得了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也懂得了爱,包容,忍让、责任和坚强。

“Yile!yile!”身后传来了呼唤。徐善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在像九朵白云的蒙古包大营中,老阿妈在向自己招手,呼唤着自己回去吃早饭。徐善已经学会了几句蒙语,yile就是回来的意思。这是母亲对儿子的召唤,徐善小跑着奔向老阿妈。

回到蒙古包里,老阿妈用碎牛粪末子搓干了自己正在干活的手,捧出了奶皮子,奶酪,热热地为他倒了一碗浓浓的奶茶。徐善感觉到很幸福,人不管到了什么年龄,有妈的家真好。

16

巴特尔和李易回来了。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几天都不见,好像在干什么事情,看来这次很顺利,两个人脸上洋溢着一种成功前的喜悦。

但是感到吃惊的却是李易和巴特尔看到了徐善那张脸。红额头,红鼻子,红光满面,眉宇间充满了自信,一扫这段日子的苍白和绝望。从前的徐善又回来了,而且比从前还健康。

两个人问他怎么几天不见,变化这么大,是不遇上神仙了。

徐善说:还真说对了。

李易问:真的遇上了神仙?

徐善说:对,是巴特尔家中的神仙。

李易:那个酒仙老阿爸?

徐善:是老阿妈让我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李易说:发生什么奇迹了?

徐善讲了喝牛奶和对人生的感悟及老阿妈用牛犊子给他治疗秃顶。大家听得都很激动,但是神情却都很庄严肃穆。

徐善说:我已经把老阿妈当成了我自己的亲妈,巴特尔你不要那样小气,就让你的阿妈做我的妈妈吧。

李易说:他才不小气呢,我们刚才还在马背上商量咱们三兄弟结拜成安达,就是咱们汉族三国里刘关张的那种桃园三结义。

巴特尔说:我们害怕你不乐意呢,这回你自己提出来了,那明天早晨就去敖包山上磕头。

第二天黎明,太阳还没有出来,徐善、李易和巴特尔就骑着马来到了敖包山下。徐善长长地吸了一口清凉爽甜的空气,感叹草原真是天然大氧吧呀,就和两个兄弟跪在了一个用石块和树枝堆成的十多米高的敖包下。敖包的树枝上飘扬着各种彩色的哈达,在昭示着生命的神秘密码和宿命的无法逃避。

由于拜把子义结安达,参拜敖包是蒙古族仪式,巴特尔理所当然就成了主持人,徐善和李易按照巴特尔的指示进行跪拜。

三人一跪下,徐善就明显感到敖包顶上的天空之中,那个至高无上的蒙古草原的神明长生天神在看着他们。

那个威严的长生天神今天好像很慈祥,他老人家似乎很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南方人和一个自己神威下的蒙古族小伙子在义结安达。

三个人虔诚地三拜九叩,每人磕了九个响头。

巴特尔说:长生天神作证,我今天在我的家乡科尔沁草原的敖包前和南方的两个哥哥徐善、李易结成生死安达,不求同生,不求同死,但求同荣华富贵。

李易说:长生天神作证,我今天同我的两个朋友结成生死弟兄,同生是不可能的,同死也是没有必要的,但求活着的每一天荣辱贫富都在一起。

徐善说:长生天神明,我看到了你在看我们,愿你无所不能的神威护佑我们三兄弟,并且请您作证,我徐善有难一个人扛,有福和兄弟们共享。

拜完,每人打开一瓶高度草原白酒,绕着敖包跑三圈,边跑,边把酒洒出来,洒向天空,洒进大地,洒到敖包上,敬天、敬地、敬神明。

骑到马上,三个人便排好了座次。

巴特尔1964年出生,小两岁,排为三弟;李易和徐善都是1962年生人,李易小两个月,屈居二弟;徐善德高望重位居大哥。

回来的马背上,李易和巴特尔都很兴奋。

李易说:大哥,咱们三兄弟的事业从这片草地重新开始吧。

徐善说:怎么开始,难道要我们几兄弟在这里当牧马人吗?

巴特尔说:大哥,二哥说的事业不是当牧马人,咱们要在这里办一个全国最大的旅游牧场。

李易:咱们把广东的游客拉到这里来旅游,你到机场看看,打着小旗,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到全国各地旅游的,几乎都是广东的农民。现在广东的农民有了钱,在家闲着无聊,打烦了麻将就到全国乱窜,干脆让他们把钱花到咱们这里来。

徐善:你们的思路很好,我也想留在这里,甚至旅游牧场也不想办,就当一个牧马人,每天陪着老阿妈就心满意足了。

李易:大哥你不要消极,我们哥俩可靠你当主心骨呢,你后退,我们还怎么前进?

巴特尔:大哥,咱们把广州的公司注销,把库存的货处理掉,把资金全部调到这里来,大干它一场。

徐善:那酒就不卖了?

巴特尔:酒就不卖了,卖人,以前我把内蒙古酒卖到广东,现在我们把广东人卖到内蒙古。

徐善:酒贩子不当了,就想当人贩子,你们没有考虑我们在广州还要承担的那些责任和后果?

李易:文化节失败了,酒客隆垮了,我们这个结果还不够惨吗?责任,我们还要承担什么责任?

徐善:我们还要承担后果之后的责任,留在广州那里的乱摊子我们就不管了吗?

巴特尔:大哥,你算过没有?我们去承担那个乱摊子的责任,我们倾家荡产也不够还呀,我们的大部分家底几乎都扎在那里了。

徐善:倾家荡产只要还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也值,我们做人不能没有责任,不能不考虑后果。

巴特尔:大哥,你说的责任我们也认,后果也承担,我们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商人,我们也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我们有自己的道德底线,只是,我们现在必须要保全自己重新开始,成功了,将来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都会补上。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和二哥把旗里、苏木的关系都理顺好了,只要回来办旅游牧场,每年五十块钱一亩给我们划草场,等于白给我们。

徐善说:责任是有时限性的,现在我们有能力承担,我们不去承担,将来再去承担可能就晚了,性质变了。

大家说得不欢而散,各自打马离去。本来以为结了安达,成了拜把兄弟就一切都可以齐心合力,结果矛盾反而更突出了。

徐善回去,第二天把自己圈进蒙古包里三天都没有出来。

老阿妈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和南方来的两个客人结了安达,自己又有两个儿子了,就满心欢喜地让老阿爸煮了一只整羊给他们道喜。可是眼前这三个儿子,不像三个结拜了的兄弟,倒像刚打完架的互相怨恨的仇人。

老阿妈很伤心,但是她不失望。

妈妈对儿子会常常伤心的,但是,却从来不对儿子失望,儿子是妈妈永远的希望。

李易和巴特尔第二天又不见了踪影,老阿妈熬好了奶茶、煮好了肉,一次一次呼唤徐善出来,徐善像一个僵尸一样躺在蒙古包里浑浑噩噩,不吃、不喝、不说、不笑也不动。

老阿妈站在包门口对徐善说:儿子,我知道你的心病了,出来吃东西吧,然后到草地里走走,看看蓝天,看看白云,你的心病就会好了,草原上,每一道风景都是一服药,没有治不好的心病。

老阿爸虽然没有清醒,但是他也知道了这个儿子有点问题严重,他不会说汉话,就醉卧在徐善的包门口为徐善拉蒙古长调。今天的蒙古长调不同于往日的痛苦忧伤,很欢乐,好像把人间的一切美好的情感都让老阿爸用马头琴拉到了徐善的蒙古包里。

奶牛们或许在老阿妈的眼神里看到了忧伤,或许在老阿爸的长调里听懂了徐善的故事,像母亲们安慰儿子一样,它们竟然异口同声地鸣叫了起来,乳房发痒地呼唤徐善。

徐善在蒙古包里躺不住了。他冲出蒙古包,冲着天空,面向大地,对着老阿爸、老阿妈和母牛们挥起双拳举过头,高声大叫:我要回广州去!

突然就一片安静。草原上所有的生命都用目光告诉他:回去吧,回到广州去,只要你的心没有病了,你已经是草原的儿子了,无论走得多么遥远,草原的母亲都会永远把你牵挂。

徐善感动得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用双手搂过两位老人,颤抖的双手猛然就获得了一种坚强的力量,像在江湖上遇上了高人,把一生的修炼都灌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松开老人们,向母牛们那慈爱的目光奔去,他趴在地下,钻进一头黑白花母牛的肚皮底下一口咬住奶头就狂吮了起来。

头两天三兄弟几乎不讲话,也不见面。第三天,巴特尔对李易说:大哥想的差不多了,应该想明白是留还是去。

李易说: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我懂他,他不会留的。

巴特尔说:那我们就让他回去吧。

李易:我们去他的包里看看,让他自己决定吧。

李易和巴特尔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

徐善躺在地下,透过黑白花奶牛的乳房和肚皮,看到了泪流满面站在那里的两个兄弟。

兄弟两个拉起徐善。

巴特尔激动地说:大哥,我们对不起你,现在就送你去北京坐飞机回广州。

李易:你回去吧,大哥,我们留下搞牧场,咱们兵分两路,也好为将来再战商场保存力量。

徐善拉过李易和巴特尔,紧紧地抱住两个兄弟:对不起,广州的事情不解决,大哥的心里不安,承受不了,希望你们两个兄弟也要早点回去,咱们要承担的责任在广州那里。

李易:大哥,广州那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业了,你回去是承担责任,我们两位老弟也不是不承担责任的人,只是咱们的道德底线不一样,大哥,你比我们高尚,我们兄弟俩敬佩你,但是不能跟你回去。

巴特尔:咱们不说了,大家心里都明白,现在就送大哥走。

巴特尔开着三菱吉普车,在科尔沁草原风驰电掣地向北京方向狂奔。

徐善上了车就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流泪,否则自己就动摇了,就可能一辈子都不走了。

外面飘起了雪花,徐善平静了下来,已经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车里开了暖气很舒服。徐善很深很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回去要干什么了,也知道怎么干了。徐善浑身充满了力量,也很悲壮。

中午路过旗里,巴特尔把车停在了一个小饭馆吃饭。徐善想起了银花。

徐善说:金花和银花不是在这个旗里的乌兰牧骑吗?咱们一起去看看她们吧。

巴特尔说:你不能去看他们。

徐善说:为什么?我很想看看银花。

巴特尔好像突然一下子醒悟过来,大哥徐善要走了,自己有点对他太粗暴了,马上调整了情绪。

巴特尔说:大哥对不起,去了没用,金花和银花到盟里去演出了,我们去了也看不到她们。

徐善看出巴特尔讲这番话的时候有些慌乱,分明是在说谎,马上给他揭穿。

你在说谎,他们肯定在乌兰牧骑。

巴特尔:是的大哥,我骗你了,但是你不能去看银花。去看了她,就会带走她的心,你回去是承担责任的,承担家里的责任,公司的责任,文化节的责任,酒客隆的责任,你背不动银花的心走。

徐善:我不想背她的心走,只是关心她,去看看她。

巴特尔:大哥对不起,你不懂我们蒙古族的女孩子。她可以跟你睡觉,给你肉体,不会轻易给你心,她不要你的钱,要你的心,这是最要命的,一旦你把心给了她,她也把心也给了你,那你带不走她的心,她就死定了。

徐善马上明白过来,自己现在还能恋爱吗?

车继续出发。

徐善从后座伸出双手用力按住巴特尔板凳角似的双肩:三弟,对不起,老哥脑袋发混。

巴特尔:这不怪你,我妹妹这么有魅力,哪个男人不爱。

前面就是沙漠。过了沙漠就是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科左后旗和辽宁彰武县的交界。在草原和汉族地区之间横亘着的是浩瀚的大漠。这时已经临近晚上。巴特尔一个急刹车,前面突然就站起了一个人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白色哈达,挥动着要他们停车。这是一个旅途累了,正躺在雪地里休息的要搭便车的旅者。

车停下之后,那个人首先把哈达像围巾一样,又挂回到自己的脖子上。巴特尔马上明白这是一个外地的游客,只有外地游客第一次被蒙古歌手敬酒献哈达,把哈达挂在脖子上就轻易不会拿下来,他们把哈达视为吉祥的珍宝。巴特尔让这个游者上了车,天黑了又下雪,如果迷了路,这个人没准儿会在雪地里被冻死。

搭车人上了车,挨着徐善坐在了后座,脱掉帽子,大家才惊奇的发现是个女孩。这个女孩穿着一身臃肿的攻打伊拉克时的那种美军迷彩服,背着一个与她的个子极不协调的鼓鼓的军囊,穿着一双也是与她的气质极不协调的军勾皮靴。在这套很酷的武装里,却更加显示出她的飒爽英姿,尤其是她的那一头男孩风格的板寸儿。

更让车上人欢喜的是这个女孩来自广州。

·7·

 千夫长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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