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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于兴亚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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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诱惑 作者:于兴亚

对某一种类的小说而言,读者往往习惯由书中人物而推测作者经历,认为书中主人公就是作者本人。这对我是很不利的。因为这部小说里主人公的思想行为,确有许多不大光彩和不太道德的地方。

我明知这样,却不避嫌疑,甘冒被人耻笑、被人唾弃的危险,目的就是想以一种新的视角和笔触,反映这个特定时代里的一些社会现象,表现一些人在色情诱惑下的种种堕落,揭示在这个堕落过程中人的复杂矛盾的心理状态,以便读者对社会、人性有新的认知。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纵然我本人落得个千夫所指的可耻下场,也在所不惜。

【作品简介】

他想象这客车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连司机都没有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又想象这客车走到天黑,她困了,累了,她靠在他的身上;或者干脆半道上翻了车,他们俩却安然无恙,她只是受到一点小小的惊吓,这惊吓的程度恰好够她投到他的怀抱里,要求他的保护……

《中年诱惑》是一部反映中年人现实生活的小说。

 人到中年,生活拮据,仕途无望,欲望良多的机关小职员梁梦一切入,接着写他意外地得到了一笔横财,从此开始了一段满足欲望的“幸福”生活。他先是出入色情场所,继而又……

小说通过梁梦一得到一笔飞来之财时的心境和行为的描写,表现了他在生存压力下,对金钱的渴望和无奈,在性诱惑等不良现象的影响下心灵的扭曲和传统道德的丧失。作品在勾勒官场小人堕落轨迹的同时,对社会大环境的良莠指数也进行了有利的扣问,进而挖掘出导致梁梦一蜕变的自身和社会原因。《中年诱惑》是对当代社会中年群落生存状态和心理状态的诠释。

【作者简介】

于兴亚,1958年生,辽宁省康平人,1978年毕业于辽宁阜新煤矿学校测量专业。先后在辽宁省煤田地质公司物探测量大队和康平县城建局工作过,现就职于铁岭市规划部门。从青年时代起他就开始做文学梦,发表过散文、诗歌、杂文学等。《中年诱惑》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这是发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叫无兹市的地方的故事。

这天中午,梁梦一正低着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忽听得什么地方响起沙沙之声,如同有人拿着扫帚扫地一样,又好像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一般。梁梦一疑惑地举目四望,只见斜前方十几米处正刮着一股旋风。它幽灵般地在街上转来转去,所到之处,地上的尘土和着纸屑全被它搅动起来,进而盘旋着向空中飞升上去,形成一个连天接地、旋转游移的锥状物。

开春时节,地气上升,冷暖空气对流,常形成这种旋风。但在城里却并不多见。

梁梦一正看得出神,忽见旋风直奔他而来。他想躲闪已来不及了,就本能地缩起脖子,闭上眼,两手尽可能地捂住头发。他还记得他的头发是早上刚洗过的,他觉得洗脸比洗头发要简单容易一些,所以就把头发作为重点保护对象了。刹那间,只听刷的一声,风沙就劈头盖脸地向他打来了,有一块纸片正好打在他的嘴巴上。他扭扭脸,甩甩头,想摆脱掉它,可那块纸片借着风力仍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

地上的纸屑谁知道是干什么的,有多么肮脏!他又气又恼,觉得太晦气。他再也顾不得头发干净埋汰了,腾出手来,猛地一把将它抓了下来。

看着手里的那片纸,他恨不得把它撕得粉碎,然后再狠狠地摔在地上。可是,当他再仔细一看,见是一块写过字的红纸——就是那种过年的时候贴在门窗之上,写着“辞旧迎新”、“招财进宝”之类的吉祥话,节后飘落的到处都是的红色垃圾。一看纸的背面还算干净,做手纸凑合着用还可以嘛!这样一想,他就不想撕也不想扔了。

原来,梁梦一昨天夜里可能是着了凉,一上午肚子就不好受,方才又有要上厕所的欲念,恰好路边就有一个厕所,正要进去时,一摸兜里没有手纸,没办法,就只好强忍着,忍到家再说。现在手头上有了这块纸,上厕所的念头就又出现了。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觉得屎堵屁股门子再也憋不住了。好在那个厕所刚过去不远。他赶紧折转头,急急火火地向回走去。离厕所越近,他越觉得紧张,生怕一时憋不住拉到裤子里。还没等走到厕所呢,两手就已经在裤腰带上摸索起来了。

他咬着牙,强忍着终于走进了厕所,裤子一褪下,精神一放松,便一泻千里了,努力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觉得身上像是卸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下子就轻松了。同时又感到精神和肉体都有点空虚虚的,但空虚得舒服,太舒服了。——刚生下孩子的女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呢?他觉得自己打的这个比方挺有意思的,便情不自禁地暗笑起来。

梁梦一蹲了一阵子,感到事情快要接近尾声了,便开始为善后做准备。他把那块纸拿在手里,在准备揉皱以前,他把它展开来,见上面写的是“恭喜发财”四个字。时下,这种流俗的字迹本是随处可见的,他也并没在意,随手便揉搓起来。他要把这张纸揉得很皱很皱,然后再展开来,就如同平时使用的卫生纸似的,那样用起来既好使又不至损伤皮肤。

正在梁梦一揉搓那片红纸的时候,街上有一辆警车鸣着警笛过去了。与此同时,在厕所后面由远及近地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从脚步的轻重缓急上判断,奔跑之人翻过厕所旁边的一道墙,由近及远地消失在大街的远处。紧接着,在厕所后面,在相同方向由远及近又传来急促的奔跑之声,并伴着愤怒的吵嚷声。看来,这是一伙人在追逐另一伙人。

后面这伙人在翻过厕所旁边的那道墙之后,稍停了一下,大约是在辨别被追逐者的逃跑方向,然后沿着与逃跑者相同的方向又追了去。

大概因为被追逐的总是弱势者吧,梁梦一为那被追的人捏着一把汗,希望他不会被人追上。

梁梦一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街上一定有很多人正睁大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在驻足观看,因为中国人是从来都不肯放过任何白看热闹的机会的。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里拉屎,他梁梦一也要跑到街上看个究竟的。但闹肚子拉屎就像会上的某些领导讲话,不是很快就能完事的,他必须老老实实地蹲在这里。

手纸准备好了,精神放松了,梁梦一这才注意到,在厕所右面的山墙上不知是什么人用粉笔乱写乱画了一些东西。大概是公厕管理人员觉得在这种公共场所,这些乱糟糟的东西有伤大雅,试图擦掉它。可是,在那种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敷衍塞责地随便擦几下是很难奏效的,其本来面目仍然依稀可见。其中有一首打油诗写的是: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一动,其乐无穷。另一幅是关于女人最隐秘处的简笔画。

诚然,这些东西是很无聊的,但在嗤之以鼻的同时,又不能不承认创作者是有点歪才小技的。特别是那幅简笔画,只寥寥几笔就把一个丰臀肥腿勾勒出来了。那两腿根部的东西更是表现的惟妙惟肖,既写意又写实,堪称一绝。

看着这些东西,梁梦一感到很刺激,对未能看到街上的追逐场面也就不觉得怎样遗憾了。

在梁梦一的印象里,这类淫诗脏画在封闭蹲位的公共厕所里更是重重叠叠,千姿百态,司空见惯。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近年来,文化的范畴又在不断地拓展,文化名词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像什么“食文化”啦,“酒文化”啦,等等,不胜枚举。那么,这些厕所里的东西算不算文化呢?如果算的话,该怎样给它们定义呢?是叫“厕所文化”好呢,还是叫“性文化”好呢?

其实,不光我们中国人有喜欢绘生殖器官这种癖好,外国人对此也是情有独钟的。据说,大画家毕加索就给他的情人画过一幅很大的男性生殖器,并且是作为礼物赠给他的情人的。可见人类在感受生殖器官的魅力方面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人家是画在画布上的,是大大方方的,是有署名的;我们是画在厕所里的,是偷偷摸摸的,都是无名氏的作品。这可算作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又一个例证吧!

梁梦一在胡思乱想的同时,向厕所里面的四周打量着。潜意识里希望还能看到这类淫诗脏画,但他没再看到。他看到的是这个厕所在建筑质量上存在的严重问题。就在梁梦一蹲着的地方的正对面,墙体从上到下裂了一道缝。裂缝最宽处足有一二指的样子,都能透亮,而且下面还掉了两块砖。可以肯定,这是厕所基础不好,基础产生不均匀沉降位移造成的。这也难怪,这年头,新盖的楼房都能倒掉,新建的桥梁都能垮塌,一个厕所墙上裂道缝又算得了什么呢?偷工减料,粗制滥造,豆腐渣工程,在建筑行业是不足为奇的。不然,那些包工头儿们上哪儿能挣到那么多钱呢!

梁梦一不经意地透过掉砖的孔洞看过去,发现厕所后面的地上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小手提兜。巧的是,只有在他这个蹲位,只有在他蹲着的高度才能看见它,换个地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好奇地侧侧头,探探身,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手提兜。

“是个手提兜也一定是坏的,谁能把好好的东西往这儿扔呢?”梁梦一这样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在他提起裤子系裤腰带的当儿,他又想起那个小手提兜来。他很想哈下腰去看个仔细。可是,厕所里进进出出不断人,当众哈腰看墙缝实在不大雅观。怎么办呢?他急中生智,装作低头系鞋带的样子,手在鞋上胡乱地摸索着,眼睛却朝掉砖的地方看过去。

这回他真的看清了,那的确是一个兜,一个黑色的小手提兜。看样子还是个好兜,至少看到的这面没有坏。

“好好的兜为什么要扔在这里呢?——算了,算了,想这些多无聊!”

梁梦一虽然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可是,在他走出厕所的时候,他仍然放心不下这件事。他的双脚像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似的,怎么也走不开。他终于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向厕所的后面绕过去……

·2·

 于兴亚 著

有人说,近些年来,整个中国就像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到处都在开发建设。无兹市也不例外,一片片平房被推倒,一座座楼房建起来。经过几年大规模建设,临街的地方可说是楼房林立,城市面貌焕然一新。

与城市新貌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向阳街西侧还保存着一道长长的又矮又旧的老式红砖墙,俨然一处新的古迹似的,特别地显眼。走在墙外的人行道上,踮起脚尖,贴着墙沿看进去,里面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显得有些空旷的院落。在稀疏的树木掩映下,隐约可见南面几座低矮的老式古旧的红楼;西北角里有几栋同样老式古旧的小独楼,据说是几位已经离休的老资格的市领导住的;最北面,是两栋现代风格的白色的单元式住宅楼,也是有相当级别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大院里,在楼与楼之间,有柏油铺成的小路相连接,曲径通幽。楼前,道上,人影隐约,不时有小汽车来往穿行其中。整个院落于灰暗陈旧之中显得静谧、深邃、古朴、庄严。相形之下,院外面的繁华热闹景象倒显得喧扰、杂乱、庸俗、浅保若拿人来比喻,就如同有身份的人,穿着简朴,倒越发显出修养的深厚;而那些没什么修养的人,纵然是华服盛装衣冠楚楚,也掩盖不住精神的贫乏。——这里就是无兹市的最高权力所在地,市委大院。

前几年,市政部门想在向阳街一带新建一处公厕,以解决附近没有公共厕所的问题。现场勘察一看,东面沿街都是楼房,没有地方可建,西面市委的院墙离道太近,若在西面建就得把厕所挤进墙里去。为此,市政部门的同志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到市委办公室去请示协商。秘书长到现场一看,反正离办公楼、住宅楼都挺远的,也不影响什么,而且是临时建筑,以后用得着那块地方,随时都可以拆除的。于是,秘书长就亦庄亦谐地说道:“共产党是为人民谋幸福的,市委是党的一级组织,只要是对人民有好处的,市委都坚决支持。”一席话说得市政部门的同志感动不已。这样,就在市委大院东墙的北头扒了一段砖墙,建了现在这个公共厕所。

却说梁梦一沿着厕所北面的那个僻静小巷往里走了一段,往前后左右瞧瞧,见周围没有什么人,便大着胆子纵身攀上墙头跳了进去。

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土堆,还有几丛灌木,正好把厕所后面遮挡成一个幽僻的小角落,一个人在这里是不大会被人发现的。

梁梦一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兜。那果然是个完好的小手提兜,看样子,里面似乎还装着什么。他哈下腰刚要打开来看,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好事者要捉弄别人,故意包了一条蛇放在路上,恰巧有个爱占小便宜的人经过这里,见地上有个包裹,以为捡到了什么好东西,便偷偷揣在怀里,高高兴兴地拿回了家。等到打开来一看,竟是一条正吐着芯子的毒蛇,顿时吓得全家人大惊失色。

这个传说让梁梦一有点心存戒备。他暗自思忖,这个小兜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呢?能不能是传说的故事重演呢?但不管怎样,既然到了跟前,总得要弄他个水落石出。

梁梦一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兜上摸了摸,感觉里面不是软乎乎的东西,看来,里面装的并不是蛇。要么是一兜儿垃圾?这年头,家庭条件好的,除了钱不扔,什么都可能扔的。兜子旧了或样式老了,用不想用,放着又嫌占地方,就只好扔掉,装进垃圾一块儿扔掉,也算最后利用一回。但转念一想,不会吧?如果是垃圾,就应该扔到垃圾箱里了,怎么会扔到这里呢?想来想去,他实在想象不出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总不会是炸弹吧?——哎,管它呢,打开来看看再说吧。”经过这样一番自我鼓励,胆子果然就壮大起来了。他伸出两手开始拉兜的拉链。

这一拉不要紧,还没等拉开一半呢,就惊得梁梦一目瞪口呆,差点就像范进见到榜文那样背过气去。——天哪,原来里面装的是钱!

梁梦一像被什么东西突然蜇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继而又下意识地拉上了拉链。为什么会有这一连串的反应呢?一方面,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一点精神准备也没有,他有点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事情,他需要定定神儿,喘口气儿,然后再重新认定一下。另一方面,出于本能,他害怕让别人看到这一切。其实,跟前并没有别人,但人到了这种时候总有些疑神疑鬼,神经兮兮的。

尽管他还没看清兜里面装的钱究竟有多少,但只要里面装的是钱,这就足以让他触目惊心了。

钱这种东西是具有特殊魔力的。不知是什么人说过,在所有的绘画当中,钞票的图案对人的视觉神经是最具冲击力的,哪怕你只看到它的一个角,一个边,或者只在你面前那么倏忽一闪,你也能十分肯定,那就是钞票!那就是钱!

待梁梦一的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再重新打开拉链的时候,这回算是看清楚了,里面装的全是百元大票,一沓一沓的。他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呢,虽然他现在还不能从容地数清那究竟是多少钱,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准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数目。

惊喜,激动,紧张。一时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在重新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像得了帕金森病的病人,两手哆哆嗦嗦的,费了好大劲儿才算拉上了。

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兜,梁梦一在心里喃喃自语:“老天爷呀,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抬起头来看看天上。正当中午时分,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晴朗的天空中有几朵白云正在慢慢地飘着,它们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飘来,又将飘向何方;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队列,拍打着翅膀“嘎嘎”地叫着,由南向北飞去,不知它们是从南国的什么地方启程,要到北方的什么地方落脚。

梁梦一看着这天上熟悉的景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做梦。他听说做梦的人是不知道疼的,于是他就在自己的脸上掐了一把,因为下手狠了点,疼得他差点叫了起来。如此看来,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那么,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呢?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当然不是的,天上怎么能掉下钱来呢!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时无法弄清楚。但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马克?吐温小说《百万英镑》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亨利在身无分文,饥肠辘辘,正欲捡起地上的弃物为食的时候,被富翁阿倍尔兄弟俩发现。二人打赌:哥哥说,若是给这人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因面值太大肯定花不出去,结果或被警察抓住或被饿死;弟弟意见则相反,认为在一个月之内,这人会生活得很好。于是他们便把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夹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了亨利,故事便由此开始了。

由这个故事,梁梦一联想到,自己现在虽然还没到身无分文,饥肠辘辘的程度,但一副贫困潦倒的样子恐怕已写在脸上了。会不会是什么人闲得无聊,受了阿倍尔兄弟的启发,别出心裁,也要在自己身上打个什么赌?或者设个什么圈套,搞个什么恶作剧?

这么一想,梁梦一就觉得周围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这使他感到非常紧张,同时又有一种被愚弄、被猎取的感觉。他慌忙抬头,像落入陷阱里的猎物,张着一双惊恐而又充满敌意的眼睛向四周观看。墙头上,树丛后,土堆旁,目光所及的地方他都注意看过了,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还不放心,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街上的人嚷车鸣越发显得这里的沉静。看来,周围并没有什么埋伏,圈套似乎是不存在的。

他虚惊了一常但不管怎样,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多呆了,他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这种急迫感有点像案犯急欲逃离犯罪现场一样。他拎起小兜来到墙边。

说来也是非常的巧,梁梦一这天正好穿了一件夹克衫,衣服很肥,底边又很紧。他就把那个小兜放进衣服里面,在腋下一夹。如果不是特别留心的话,谁也看不出他在衣服里还夹了个东西的。听听墙外没有脚步声,他便迅速地跳过墙去。还好,墙外面果然没有人。

梁梦一用力地夹着腋下的小兜,一来是怕小兜掉下去,二来也是想尽可能地压缩那个小兜的体积,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隔着几层衣服,梁梦一似乎感觉到了那小兜里一沓沓的钱的棱棱角角。身上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钱,梁梦一心花怒放,可身子却像患了寒热症在瑟瑟地发抖。

捡到的东西并非偷的,不是什么犯罪行为,本不应该紧张甚至恐惧的。可他现在捡到的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一兜子钱!这本身就让他感到紧张不安了,现在又要拿回家去,而且潜意识里还要据为己有,这就不能不让他在紧张不安的同时更感到心虚胆怯。他此时的感觉,无异于自己亲手偷得这些钱。

那小兜虽然紧紧地夹在他的腋下,但在梁梦一的感觉里,似乎随时都有被人夺去的可能。

街上是公共场合,只有家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地,只有拿回到自己的家里,那才会有真正的安全感。此时,他恨不能拔腿就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中。但他又不敢那样做,也不能那样做,因为那样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反而会把事情暴露了。他觉得街上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镇定自若,千万不能露出马脚。道理有点像人经过狗的跟前:不管你怎样害怕,怎样着急,也要大着胆子,大大方方地一步步地走过去,千万不能跑。这样狗反而不理不睬,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相反,你若是鬼鬼祟祟地想一跑了之,狗看你心里发虚,有鬼,必然会引起它的注意和追赶。

在金钱的作用下,梁梦一变得神经质了。在回家的路上,他总疑心后面会有人跟踪。为了摆脱可能的跟踪,他想起在影视片里看过的地下党人如何甩掉敌特跟踪的办法。他欲前先后,欲左偏右,拐来拐去,多走了两个小巷,而且每到一个巷口的时候还要猛地回转头,看到后面确实没有人跟踪,这才放心地走下一段路。

回到家里,关上房门,梁梦一仍然心有余悸。眼睛贴在门镜上瞄了一会儿,又侧着耳朵听听,楼梯间里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再走到窗前,伸着脖子往楼下看看,有两个老头正在墙根底下唠嗑儿,融融的太阳照在他们的身上,蛰伏了一个冬天的筋骨都舒展开了,精神也豁然开朗起来;一个推着车子卖鸡蛋的妇女,手把着秤杆儿正给买鸡蛋的人过秤,双方的眼睛都盯在秤星上,在斤斤两两上聚精会神……

楼下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梁梦一这才松了一口气,解开衣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兜,如释重负地扔在地上,随后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他把头仰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双眼。他在竭力抑制自己的神经,让大脑处于空白状态,以便使自己紧张的情绪得到放松。但他的努力并没怎么奏效,他头脑中的空白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那个小兜,那一沓一沓的钞票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索性睁开眼,坐直身体,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进,缓缓地吐出。等到一支烟吸完了,他的情绪就平缓了许多。

这回,梁梦一很从容地拉开了那个小兜的拉链。一看到那一沓一沓的钱,他的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激动。但在激动之中,喜悦的成分多,紧张的成分少了。

这里面到底能有多少钱呢?梁梦一想把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清点一下。刚要往出掏,但一看到那明晃晃的窗户又住了手。

本来,按照前后楼的间距,别人家是很难用肉眼看清屋里面的情况的,但梁梦一在单位听别人讲过,说有的人闲得无聊,就喜欢窥视别人家的隐私,有的竟然拿着望远镜在自家窗前往对面楼里看。若是拉上窗帘当然谁也看不见的,但梁梦一认为大白天拉窗帘会招惹别人注意,反而不妥。他环顾一下屋里,哪个角落更隐蔽一些呢?对了,卫生间,就是卫生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在卫生间里都不会被别人家看到的。这样,他就把那个小兜拿到了卫生间里。

梁梦一终于查点清了,里面全是百元大票,一沓一沓的,一沓一百张,用纸条捆着,就和在储蓄所里看到的成沓儿的钱一样,一共二十沓。

天哪,二十万,整整二十万!

二十万对有钱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不过是百万千万的一个零头罢了,可对梁梦一来说,那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的心再一次怦怦地跳了起来。

看到地上有遗失的东西总要捡起来并归自己所有,这是人的本能和本性。梁梦一也不例外。从打在厕所后面拉开那个小兜,潜意识里,这些钱就是他的了。但在拾金不昧的道德规范面前,他又感到有点心虚。钱越多他的占有欲望就越大,但同时产生的犯罪感也就越发强烈。如果是几百几千的数目,他会毫不犹豫地就留下了,可眼下是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哪!俗话说,钱不咬手。但是如果钱来得太多,太突然,人的精神上还真的难以承受。此时的梁梦一就有些惶恐,有些踌躇。但这不要紧,主意可以慢慢拿,只要钱在自己手里,他就掌握了主动权。

妻子温惠贤工作的厂子离家远,中午休息时间又短,这样,中午她就不回家吃饭了。孩子上初中了,中午要回家的。他必须在孩子回来之前把钱藏好。

如果仅仅不让孩子发现,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了,可他也不想让妻子知道。他一时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事情太重大,怕她跟着担惊受怕?还是另有别的什么原因呢?此时,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总而言之,他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那么,把这些钱放在什么地方才妥当呢?他又点上一支烟,一面吸着,一面环顾屋里。衣柜里,床底下,什么地方似乎都能很容易被妻子发现,想来想去,还是房门上面的那个小吊柜里比较安全些。那里放的都是不常用的东西,一年也不打开几回的。对,就放在那里!主意拿定后,他就搬过一个凳子站上去,把小兜放在了最里面,外面的东西再一件件地重新摆好,恢复原状。做好这一切,梁梦一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3·

 于兴亚 著

梁梦一的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让他感到满意一点的,就只有墙上的那只语音报时钟了。它样式好,走时准,尤其是报时的女中音,音色是那么甜美,听来令人非常惬意。差不多每次报时的时候,他都要抬起头来看它一眼。在他的感觉里,仿佛真有一个声色俱佳的女郎就藏在那只钟里。这钟里的女郎不仅说话的声音好,而且还会体贴人,为了不打扰主人夜里休息,九点钟以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到整点的时候,只小声地咔哒一下,好像在用轻轻的一个咳嗽提示尚未睡着的主人,时间又过去一个小时了。

梁梦一听到两次咔哒声,知道是夜里十一点钟了。夜深人静,正是一个人理思绪、做决断的时候。听身边的妻子睡着了,他便轻轻地欠了欠身子,两个手掌托着后脑勺儿,半躺半坐地斜靠在床头上。他要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这些钱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在以前,他是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个问题的,做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报案交公。

梁梦一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可称得上是信守拾金不昧传统美德的楷模。

有一次在单位报销差旅费,他从出纳员手里接过钱来一数,发现多出了三十块钱。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钱还比较实,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块钱,这三十块钱够一家人一个月的买菜钱了,或者可以买一件像点样的衣服。但他当时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怀疑是不是自己数错了。他又数了一遍,结果证明,确实是多了三十块钱。

他环顾一下屋里,在场的有好几个人。他是个好人,他真是把好事做到家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因为那样将对出纳员不利,会给人一种马马马虎虎的印象。他往出纳员跟前靠近些,悄声地说:“多了三十块钱。”他一面说,一面侧转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把多出的三十块钱递回去。出纳员一时没能领会梁梦一的一片好意,却大声地说道:“不能吧?”这么一嚷,在场的人就都知道了。出纳员不相信自己会如此马虎大意,但梁梦一的报销款仍然原样没动地在手里拿着,没和别的钱混过。出纳员从梁梦一手里接过钱来,又重新数了一遍,结果当然还是多出那三十块钱。

出纳员对梁梦一非常感激,在场的人们对梁梦一的诚实表现也都投以敬佩的目光,都说他“行,真行。”但梁梦一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做人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就是在市场上买东西,卖主多找给他钱了,他也是毫不犹豫地就告诉人家。他认为,钱是好东西,可钱要从正道来,要来得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他信奉那句古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可是后来,他的想法渐渐地变了,甚至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梁梦一觉得自己算是看透了,历史已经进入了一个没有正人君子的时代,芸芸众生尽是些见利忘义、巧取豪夺、丧尽天良的小人。不是吗?你看那些小商小贩,他们往猪肉里注水,往豆油里掺米汤,往辣椒面里掺玉米皮儿,用工业酒精勾兑白酒,用硫磺熏蒸木耳,等等,等等。掺杂使假,以次充好,什么缺德的坏招损招都有。那些卖服装的,更是连蒙带唬,明明卖一二百块钱就有赚头,却千儿八百地要价,蒙住了就狠狠地宰你一刀,蒙不住就少挣点。说是正当经营,公平交易,上哪儿去找!那些搞建筑的包工头儿们,有几个不是偷工减料的?若是按照标准施工,他们哪里能挣到那么多钱!那些贪官污吏们,得不到好处的时候,百般刁难,处处设卡;一旦得了好处,不管是什么违法的事都敢大开方便之门。那些企业承包者,有几个不是变着法儿地往自己的腰包里搂!他们打着改革的幌子,花样百出,胡作非为,钱搂足了,企业垮了,他们在上面花钱走动走动,挪个窝儿,又到别处去包去捞。那些热衷于引进设备上项目的决策者们,其中也不乏借机牟取私利,中饱私囊之徒。只要自己能从中得到回扣,他们宁可引进的设备残次废弃,使国家和企业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他们的逻辑就是,烧毁一栋房子不可惜,只要能给自己煮熟一个鸡蛋就行。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多少年过去,有多少人成了暴发户,有多少人兜里揣进了百万千万,却仍旧站在台上唱着廉政呀为民呀之类的高调。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禹入裸国亦裸”。别人如此不仁不义,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讲道德良心呢?世道变了,人心变了,自己也要有所改变,不能再墨守成规。梁梦一觉得自己变得聪明了,他把自己的这种认识看作是灵魂深处的一次革命。

这以后,有一次去市场买肉。他买了一斤半猪肉,六块钱一斤,他应该给卖主九块钱。他刚要掏钱,可卖肉的一时糊涂,以为梁梦一已经给了他十块钱,不但没向梁梦一要钱,反而递过来一块钱,满脸赔笑,得意洋洋地说道:“找给你一块钱,——把肉拿好,下次再来。”

梁梦一接过钱来觉得不对劲,前后一想,知道是卖肉的搞错了。他定了定神,没露声色,不紧不慢地走开了。他也觉得这样做不大光彩,他甚至也想转回头去把事情说开了。可他转念一想,现在这些做买卖的,没有几个好人!他卖一头猪,说不定往里面注多少水呢!把水当肉卖,不知赚了多少昧心钱呢!现在损失个十块八块的算个啥!活该!也算老天有眼。这么一想便心安理得了。

另有一次是在电视里看到一则报道,说某市一出租车司机拾到三万块钱,司机经多方查找,终于找到了失主。

看了这则报道,梁梦一在同事们面前发表议论道:

“能随手带着几万元现金的一定是个有钱的主儿,真正给公家办事的不敢带那么多现金,怕万一丢了赔不起。有钱人拿几万块钱就如同我们一般人出门带上几百块钱路费和零花钱一样。他们那么有钱,丢点无所谓的。再说,那钱也不一定就是好来的,捡到了就捡到了,也不是偷的,至多不过先在家里放上几天,失主找上了就完璧归赵,找不着也就算了,干吗还要主动寻找失主呢?他这样做无外乎几种情况:要么是贪图拾金不昧的虚名;要么就是被人发现了,不好隐瞒下来;要么就是胆小,心理素质差,精神上承受不了。如果是图名,或是迫不得已,那还另当别论。若是后面一种原因,那就太让人耻笑了。”

由梁梦一的这种种想法,人们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最终将怎样处理这二十万元的巨款。

“你还没睡着哇?”梁梦一的妻子温惠贤睡醒一觉,一边起身上厕所,一边关切地问道。

梁梦一随便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妻子上厕所回来,打着了灯,眯缝着眼睛往墙上看了看,见时钟的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就找来了手纸,脱了裤衩,露出一个白白的大屁股来。但她没有钻进梁梦一的被窝,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被里。

温惠贤并非一个性欲很强的女人,特别是在厂子里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回到家里再干一些家务活儿,一天下来已经是筋疲力尽了,哪还有心思想那些床上之事呢!她只是体贴丈夫,为丈夫着想。

大概是人到中年,穷愁潦倒,梁梦一最近这一二年,夜里常犯失眠的毛玻失眠是痛苦的,越是睡不着心里就越是烦,心里越烦就越是睡不着。有时实在熬不住了,他就求助于妻子。作为妻子,温惠贤以她特有的方式方法,使他暂时忘掉烦恼,并渐渐地把他送入梦乡。

这样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一种习惯和默契。她一见他睡不着,心里烦躁,便脱掉裤衩。意识是,我这里已经做好准备了,你若是想拿我消愁解忧的话,你就过来吧!梁梦一呢,见妻子做好了准备,自己也正烦得难受,就顺水推舟,掀开被子钻进去。哪怕自己的那个东西还没有进入状态,只要钻进去,贴着她那光滑浑圆的屁股呆上一会儿,他那东西就会像泥土里的蛹虫嗅到了春的气息,便一点点地抬起头来。不管是“正面进攻”也好,还是“旁敲侧击”也罢,反正都是熟门熟路,只一会儿的工夫,他腿儿一蹬,眼睛一瞪,事情就结束了。身体疲惫得懒得动弹,精神疲惫得什么也不愿意想,一会儿就睡着了。

但今天梁梦一却没有钻进妻子的被窝里去。心里面那么大的一件事,到底该怎么办还没拿定主意呢。她呢,本来是准备尽义务,履行责任的,见丈夫没碰她,心里暗自高兴,正好可以继续睡她的觉了。

她转过身去,裹紧被子。她想起灯还没有闭呢,她想下地去关灯,可她太困了,没愿意动,反正梁梦一还瞪着眼睛没睡呢。她躺在那儿,眯缝着眼睛,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梁梦一以为妻子又睡着了,继续想着他的心事。他越琢磨越觉得今天的事情太巧了。若是没有那一阵风刮来那张纸,他就不会进那个厕所,不进那个厕所他就不会发现那个小兜。而那张纸上又恰好写的是“恭喜发财”几个字。难道这是天意?是鬼使神差?

与其说梁梦一的这种想法有点迷信,倒不如说是他想利用迷信安慰自己,以便心安理得地把这些钱据为己有。

梁梦一所以要把这笔钱据为己有,除了世界观的改变之外,还有更为现实的原因。他是一个最本分、最没有能耐的机关小职员,工资之外没有别的什么来钱道儿,夫妻二人每月的那点死工资,仅够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再难有什么盈余。妻子所在的工厂效益不好,那点死工资说不定哪天还会不保。眼见得孩子一天天长大,念书、就业、婚姻、住房,哪一样没有钱能行?父母白发频添,日见苍老。农村老头老太太既没退休金,也没有什么积蓄,老了只能把儿女作为唯一的依靠,自己理所当然地要尽一份赡养责任。老人岁数大了,难免有这病那病的,如果是小病小灾还好说点,若是遇到严重一点的毛病,医药费可就不是个小数目。他见过别人怎样把大把大把的钞票送进医院收款处的窗口。

钱,钱,钱!他现在太需要钱了。就像大海里的一个即将被淹死的人,忽然抓到了一个救生圈,他怎么愿意放手呢!

可是,天意也好,偶遇也罢,这到底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哪!那么,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把这些钱放到那里的呢?他忽然想起,在捡到这些钱之前,在厕所后面一伙人追赶另一伙人的情节。他想,这事是否和这笔钱有关呢?如果有关系,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左思又想,做着各种假设,但总是想象不出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丢钱的人准是个有钱的主儿。这年头,有大钱的,大都不会是什么好道来的,不是坑蒙拐骗,就是贪污受贿,真正靠诚实劳动能挣几个钱!但话又说回来,怎么肯定这钱就一定是个人的,而不是公家的呢?可公家的钱怎么会丢在那里呢?那么,个人的钱就可能会丢在那里吗?他这样自问自答,最终也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最后,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先在家里原样不动地放上几天,听听风声。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看情形再说;若是没什么动静呢,过几天就存到银行里去……存银行也不能存本地银行,说不定失主早就在本地各银行都联络好了,一有大额存款就会跟踪调查的。真若是被人家查到了,失去这二十万块钱不说,弄不好,还会被人家怀疑,认为是他梁梦一偷的呢,那可就惨了。

为了避免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他决定到时候把钱存到省城去。省城离得也不太远,来回也挺方便的。那里是大城市,储户多,存款额度也大,存个十万二十万块钱根本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对,就这样。”想到这里,梁梦一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

妻子温惠贤闻声转过头来问道:“你自己说啥呢——几点了?”

梁梦一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道:“一点多。”

“你还睡不着哇?”妻子一面说,一面就把一只热乎乎的手伸进了梁梦一的被窝里,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登堂入室地直摸到他的大腿根儿,把那一根东西握住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她那温热的手握一会儿,那东西就会像充气玩具似的,一点点地变粗、变大、变硬,然后就雄赳赳地竖立起来,再后就找准地方蛇一样地往她的身体里钻。可今天她握了好一会儿,它还是那么软乎乎、蔫巴巴的,那感觉就像包饺子时揉成的面剂子一般。

她知道他现在没有欲望,她自己呢,也正在困头上。她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他再不睡,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于是就缩回手,下地关了灯,回到床上,裹紧被子,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梁梦一越是睡不着,思想便越是活跃。他转过头去,看着妻子蜷曲着身子猫一样地睡在自己的身边,心里百感交集。

借着从窗帘透进的微弱光线,隔着薄薄的被子,梁梦一能看出妻子臀部的轮廓。他能准确地指出她屁股上的什么地方有个浅浅的小坑儿,那是小时候扎针没扎好落下的。他现在隔着被子按住那个地方,掀开被子看,偏差绝超不过一个厘米。

街上有那么多的女人,她们千姿百态,千娇百媚,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只能在心里面想入非非,哪个也不敢碰一下。只有身边的妻子,她夜夜都躺在自己的身旁,她是专为自己预备的,只要自己愿意,随时都可以掀开被子钻进去……只有她,才能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为自己做饭,为自己铺床叠被,为自己生孩子,为自己消愁,为自己催眠,和自己走完人生的路……这使他想起老家那儿有个老头儿的说法。

这老头在称呼别人妻子的时候,不说“你妻子”,也不说“你老婆”,更不说“你爱人”、“你夫人”什么的,而是说“你女人”。同样,在和女人说话的时候,也不说“你丈夫”、“你爱人”、“你先生”如何如何,而是说“你男人”如何如何。梁梦一觉得这种说法真是既朴素而又耐人寻味。一个“女人”、“男人”比“妻子”、“丈夫”更具有性别色彩,一个“你”字更能强调异性之间的专属关系。他(她)是只属于你自己的,是不能与别人分享的,因而也是更具东方传统美德的,其中的妙趣令人回味不荆。

梁梦一看着自己的女人,心里百感交集。想自己,已届不惑之年,却徒有妄想,一事无成,真正是时光虚度,岁月空添,羞煞愧煞。但不管自己怎样贫困潦倒,妻子对自己却毫无怨言,始终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贤惠。一想到这些,一种感激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此时,他恨不能捧住她的脸,好好地吻吻她。但她睡得正香,他不忍心把她弄醒,他只是用手在她的头上极轻地抚摸了一下,甚至连头发都没碰着。更准确地说,他只是做了一个虚拟的动作,以表达他真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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