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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兴亚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时下,哪一行的生意都不好做。为了能把老林抓住,做她的回头客,她必须使出浑身解数,玩点儿花活儿。老林呢,除了自己老婆之外,还从没碰过别的女人。这回,老林算是尝到了新鲜,见到了花样……

完事的时候,那女的说要一百块钱,老林并不知道行市,毫不犹豫地就给了她一百块钱。那女的平时一次挣个三十五十的也就到头了,这回一次就挣一百,连个驳回都没打,心里喜欢得不得了。

老林吃到美味就不撂筷。一连三个晚上,都和那个女的混在“乡情村菜馆”。

也就是在这第三个晚上,无意中被后楼那个用垃圾袋砸“乡情村菜馆”后窗户的小子发现了。这小子对老林一直耿耿于怀。这下好了,正可以借别人之手收拾老林。于是就向向阳街派出所打了举报电话。派出所人到的时候,老林正和那个女的行着好事呢,结果当场就被捉拿归案了。

胡所长悠闲地摇动着二郎腿,头仰靠在转椅的靠背上,看着自己吐出的烟圈儿慢慢地向屋顶升上去,同时拿眼角斜了梁梦一一眼,慢条斯理,拿腔作调地说道:“事情嘛就是这样的,你也都清楚了。”

梁梦一辩解道:“他是嫖娼,可他是被引诱的;我也没容留他们,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

胡所长放下二郎腿,把手一摆,眼睛一瞪,很不耐烦地说道:“我们才不管那么多呢!他嫖娼没?是不是在你开的饭店里?这就够了。我们没工夫和你磨嘴皮子。他嫖娼,你容留卖淫、嫖娼,按照治安处罚条例的规定,你们俩犯得是同一条罪,拘留十五天,或者劳动教养,同时并处罚金五千块钱。你们俩加在一起就是一万。你看怎么办好?是拘留,还是劳教?你们自己决定。顺便提醒你一句,拘留和劳教都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可不像住旅馆那么舒服。”

梁梦一一看胡所长的态度,再联想平时道听途说的有关警察和派出所里面的事情,心想:这是“秀才遇大兵,有理说不清”了。眼下当务之急就是争取脱身,然后到外面找找人,花点钱,通融通融,争取从轻处理。这样一想,他就不再辩解了,而是很谦卑地说道:

“胡所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我这就回去,张罗张罗钱。到时候,您宽大点,争取从轻发落,我不会忘记您的这份人情的……”

胡所长一听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一些,说道:“好吧,你可以先回去,反正他也跑不了。”用手一指老林那屋,“他还得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儿。”

梁梦一连说:“好好好,就这样。”

梁梦一又到老林那屋,对老林说:“二叔,你先呆在这儿,我先出去找找人,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

老林羞愧地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梦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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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兴亚 著

二十七

梁梦一把老林的事和老侯说了,问他有没有什么熟人能和胡所长说上话去。

老侯略一思索,说道:“有个人说话准好使,他和胡所长的关系相当好,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从咱们单位调到高新区管委会的厉副主任。”

梁梦一一听非常高兴,当下就拉了老侯来到了高新区管委会。

上到三楼,往里走到第二个屋就是厉副主任的办公室了。这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足有三四十平方米的样子。地上是深红色的地板,里面靠墙是一排紫红色的书柜,书柜前面是一张宽大的紫红色的写字台,靠墙边是几个橘桔红色的高档真皮沙发,地中间大大小小摆放着好几盆比较名贵的花木,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走进这宽大气派的办公室,不由地让人对它的主人产生一种敬畏感。大概是领导们都深得此中的奥妙,所以近年来各级领导的办公室都是越搞越宽大,越来越气派。

“唉,来来,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这么闲着呢?”

坐在写字台后面高背转椅里的厉副主任,脸上显得很热情,可是屁股却并没离开座位。热情而有度,既让你感到他的亲切,又让你感到有一定的距离,这是领导们惯用的态度。

梁梦一二人选了一个离厉副主任最近的沙发坐下了。虽是最近的,也有两三米远。这种空间上的距离给彼此的情感交流设置了一道无形的障碍。来办事的人,想要和领导说点私密的话,既不便太大声讲,又要让领导听得清,就不能不探着身子,够着说。大办公室的效应果然起了作用,原本是很随便的关系,此刻却有点不太随便了。

“啥事?”厉副主任简捷的问话方式显示出他办事一贯干练果断的性格。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位客人。梁梦一怕当着别的客人的面说这件事不合适,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两个客人。厉副主任明白梁梦一的意思,毫不在意地说道:“你说吧,没关系。”

厉副主任这么一说,梁梦一也就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

厉副主任听了,说道:“不就是向阳街派出所的胡所长吗?你放心吧,他怎么着也得给我点面子。”

梁梦一一看事情有望解决了,心里高兴,连连道谢。末了,说好长时间没和厉主任在一起聚过了,中午要请一顿。

厉副主任手里正玩弄着一个很精致漂亮的手机,便用这手机一指那两位客人说:“他们俩先排上号了。他们是包工头,他们有钱,得吃他们,不吃不愿意。”

厉副主任的话说的轻松随便,像开玩笑似的就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了。大多数领导都有这方面的素质。

说完之后,掀开手机盖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到十一点钟了,就操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后大声地问道:“谁呀?”

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刘华,——你是哪位呀?”

“你还叫刘华呀?我是你老公!没听出来吗?”

电话里传来女人咯咯的笑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厉哥呀!有什么指示?”

“尽废话,找你能有什么事,吃饭呗!中午给我留一桌,给我找个小姐陪着,要好看的。”

放下电话,环顾一下在场的几个人,眼睛向上使劲儿一翻,狡黠地一笑,说道:“没有‘小姐’陪着能喝得下酒吗?”

说罢,几个人就一起赔着笑。

梁梦一一看厉副主任今天已经有人请了,就招呼老侯要走。

厉副主任道:“走啥走,快到中午了,在哪儿还不得吃饭呢!好不容易来的,怎么也得在我这儿吃了饭再走哇。”

梁梦一一看厉副主任态度诚恳,同时也想利用吃饭的机会,进一步增进彼此感情,也就留了下来。

厉副主任说罢,又操起电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得把小六子拉着,没他不热闹。”

厉副主任说的小六子是高新区管委会工程部的一个工程师,姓陆,和厉副主任同龄。论年岁本没有大小之分,但因为厉副主任地位高,就以大自居。因“陆”字是多音字,在百家姓里它的发音是大陆的陆,而在大写数字里它却读作“六”。厉副主任叫他小六子,是拿他开玩笑的意思。

领导和下级的关系,一般都是比较严肃正经的。严肃是为了维护尊严,正经是为了保持一定的距离。但领导有时也会在下级当中选择一两个年龄比较相近,且本身也是爱说爱笑,没什么说道的人作为玩笑的对象。在领导和这下级之间,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不分尊卑,但这下级心里却很有分寸,玩笑当中往往甘拜下风,甘做被玩耍、被嘲弄的角色,情愿充当作料儿和调味品。就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作为领导,找一两个这样的人,开开玩笑,逗逗乐子,既显得自己联系群众,没有什么架子,又能满足天性中喜欢捉弄他人的嗜好。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眼下的陆工就成了这样的“黄盖”。

陆工和梁梦一、老侯以及两个包工头都是老相识,进屋打过招呼之后就走到厉副主任跟前,笑呵呵地说道:“领导有什么指示?”

厉副主任笑道:“找你小嫂子喝酒去呀。”

陆工先说出一套顺口溜儿:一个有许可证,两个基本固定,剩下全是一次性。然后,手摸着后脖梗子,做出一副思索状,说道:“小嫂子那么多,不知今天要找的是哪一个呀?”

厉副主任故意把眼一瞪道:“看你小嫂子多忌妒了?明天转让给你一个。”

“那好,我先谢谢了。”

几个人就这样一路说着笑着下楼上车,奔厉副主任约定的饭店而去。

这个饭店离向阳街派出所不远。下车后,厉副主任走在前面,刚一进门,一个迎宾小姐就赶紧迎过来,“先生,您几位?”

厉副主任根本就不听小姐说什么,只是嚷嚷着“刘华呢,找刘华。”

迎宾小姐一看来者直呼老板娘的名字,可见非等闲之辈,知道自己接待不了,就赶紧上楼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半楼梯里就说:“服务员说来人小个不高,挺胖的,说话挺冲,我就知道是厉哥,果然没错。”又转过身指着那个迎宾小姐,“她是新来的,不认识你,下次就好了。”说着就领厉副主任一行人上了楼上。

几个人在包间里坐好,老板娘就领着一个“小姐”走近前,说道:“这是厉主任,一定要陪好。”转过脸又对厉副主任说:“这位‘小姐’陪你,怎样?”

厉副主任上下打量一番,只见“小姐”年纪也就在二十左右岁,长得也不错,心下满意,就回过头对老板娘说道:“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忙你的去吧。”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到喝酒的时候,厉副主任让“小姐”陪着喝,“小姐”绷着小脸儿,说自己不会喝酒。厉副主任一听就不高兴了,再一看“小姐”态度又有点不太随和,就生气道:“你不喝酒来干啥来了?去去去,滚蛋,赶紧换人。”

这边一吵嚷,老板娘知道了,又重新安排一个‘小姐’过来。

新换的“小姐”虽然比方才那个岁数稍大点,可是却会迎合,厉哥长厉哥短,总算把厉副主任哄得满意了。

轮到陆工起杯的时候,给别人都倒了,到了“小姐”那儿,心想,自己都四五十岁的人了,给她一个小小年纪的“三陪小姐”倒什么酒呢!正不愿意给她倒呢,再一看她杯中正好还有酒,就没给她倒。

厉副主任见了,装出一副嗔怪的样子,说道:“小六子真不会办事,‘宁落一屯,不落一人’。给你哥我倒上了,怎不给你小嫂子倒呢。”

那“小姐”倒也真会逢场作戏,一听别人叫她小嫂子,她就顺杆往上爬,立场倒真的站在了厉副主任一边,煞有介事地帮腔说道:“我看小六子这事办得也真不怎么样。”说完自己先哧哧地笑了起来。

陆工一听“小姐”小小年纪也随声附和地称他“小六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就存心要捉弄捉弄她。灵机一动,说道:“你当上小嫂子了,还没喝交杯酒呢,来来来,现在补上。”

大家一听这个提议挺有趣儿,就都嘻嘻哈哈地嚷道:“对对,得喝交杯酒。”

厉副主任更喜欢凑这个热闹,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弯起胳膊。那“小姐”也不含糊,也端起酒杯,弯起胳膊,和厉副主任勾在一起,喝了一整杯啤酒。

大家齐声喝彩,“好。”也将自己杯里的酒喝了。

陆工一看厉副主任和“小姐”嫩白的胳膊勾在一起,自己也挨着“小姐”坐着,却不能有此享受,心里便有点儿忌妒,他要让厉副主任也付出点代价,这样心里才会平衡些。于是便说:“交杯酒喝了,得给赏钱哪。”

厉副主任一听,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忙说:“对对对,得给赏钱。”

厉副主任嘴上说着,可手却不往兜里掏。坐在旁边的包工头自然不能怠慢,忙说:“我来!我来!”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钱夹来。

厉副主任说:“给一张,一张就行。”

于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票子便进了那“小姐”的兜里。

“小姐”得了钱,心里高兴,就更加卖力气了,又陪着大家连喝了几杯,直喝得小脸儿泛起红晕,显得更加撩人。

因为有“小姐”可供取乐,几个人喝得也就特别畅快,特别尽兴。

兴头上,厉副主任忽然伸长脖子,扭转过脸来,切近地看着“小姐”的胸部,皱眉瞪眼,显出很纳闷儿的样子说道:“你这儿怎这么鼓溜呢?你把衣服打开,让大家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听这话,两个包工头儿露出淫邪的笑容,觉得有好戏可看,自己那五十块钱也算没有白花;老侯也巴不得饱饱眼福,只担心“小姐”不肯就范;陆工幸灾乐祸,心想,这种贱货就得这样捉弄她。梁梦一虽然也找过“小姐”,甚至还和她们来过“真格的”,但他没有捉弄过她们,没有让她们当众难堪。找“小姐”是不道德的,但在找“小姐”的过程中,他却是讲文明,讲道德的。他不知道这个“小姐”将怎样应付眼前的这种局面,他为她捏着一把汗。

可是事实上,梁梦一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对厉副主任的这个要求,这个“小姐”表现得满不在乎,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就解开了外衣,撩起里面的小衣,于是两个白白的肉乎乎的东西就玉兔般地跳了出来。

除了梁梦一,别人都探着身子,伸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东西。老侯看得直要流口水;陆工竭力克制自己,总算没有伸手去摸。

厉副主任一看众人这副贪婪样,咳嗽一声,说道:“都凑得那么近干啥,还想裹一口是怎的?好了,好了,是真的,收起来吧,不让他们看了。这帮馋鬼。”

几个人都满意地笑了。梁梦一心里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儿。

“小姐”听了厉副主任的话,就像听到展览结束的命令一样,放下小衣,系上纽扣。

厉副主任一看“小姐”这么乖顺,高兴了,冲着两个包工头嚷道:“给钱,给钱,赶紧给钱!白看行嘛。”

其中的一个包工头赶紧拿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

厉副主任一看,就一张票子,嚷道:“你们看到几个奶头?”

包工头说:“两个呀。”

厉副主任道:“看了两个就给一张票儿行吗?赶紧再给一张,一个奶头一张。”

包工头笑着又拿出一张。另一个包工头笑道:“亏得她只长了两个奶头,若是长个十个二十个的,兜里这点钱还得全给了她呢。”

厉副主任把眼一瞪,笑道:“长十个二十个奶头的那是人吗?那是老母猪。”

一句话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吃完饭,老板娘送到门口。厉副主任转回头说道:“胡威还是那么忙吧?”

老板娘道:“他总是那样,整天不着家,当个破所长,不够他忙的了。”

厉副主任笑道:“你得看着他点,可别让他老在外面找‘小姐’,那么大岁数了,身体重要。”

“我才不管呢,白天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晚上回家就行。”

“别自己拣好听的说了,晚上就真能回家呀?”

“晚上不回家也行,只要他还认我这个老婆就行。”

“你看,越整越松了吧。”说完又加重语气,一语双关地重复一遍,“你是越整越松了。”

老板娘说不过厉副主任,只好打了一下厉副主任,笑道:“没正经的。”

上车后,厉副主任对梁梦一说:“这个饭店就是胡威开的,就是你说的那个胡所长,那个老板娘就是他媳妇。”梁梦一连连点头。厉副主任又道,“你说的那个事好办,待会儿我给他去个电话说说。你呢,得花点钱,常言道‘花钱免灾’嘛。你给他甩个三千两千的,再拿出千儿八百的,请他们所里的人吃一顿,再加上我的面子,我看问题就能解决了。请客也别上别的地方,就在他这儿。在哪儿花钱还不是花呢,在这儿,吃着挣着,里外都是他的,他不更加高兴嘛。”

梁梦一又是连连点头。说道:“光花点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关键是你的面子大呀!”

几句话说得厉副主任心里舒服,脸上带笑。

次日上午,厉副主任就给梁梦一来电话,说他已经和胡所长说好了,给胡所长本人三千块钱,再请所里其他人在一起吃顿饭,然后就可以把老林放出来了。让梁梦一现在就拿着钱到他那儿去,今天就把事情办了。

在电话里,梁梦一少不得千恩万谢。放下电话,梁梦一就去了单位对过的储蓄所,取出六千块钱。数出三千块钱装在一个信封里,这是给胡所长的;又取出一千块钱装在另一个信封里,这是给厉副主任的;剩下两千块钱是留着吃饭用的。

厉副主任倒是没有向梁梦一要情,但梁梦一却不能不有所表示。

到了厉副主任办公室,寒暄之后,趁屋里没有别人,梁梦一一面说“多亏有你帮忙,——这是一点小意思。”一面就把装有一千块钱的信封放在写字台上。

厉副主任忙说:“梦一你这是干啥呢,咱们原来都是一个单位的,我收你的钱,那成什么事了!你赶紧拿回去。”说着便把那个信封要交还给梁梦一。

厉副主任是诚心不想留,可梁梦一哪能再收回呢。灵机一动,便拉了厉副主任的手,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说起别的事情来。梁梦一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胡所长呢?”

厉副主任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今天上午就见着面,吃了饭,把人放出来就完了。”

说罢,厉副主任就把电话拨了过去。梁梦一看着厉副主任打电话时脸上的表情,知道事情能挺顺利。果然,厉副主任放下电话就说:“行,人在班上,中午饭别人请的不去了。看来,我还是有点面子的。——走哇,这就走。”

到了派出所,进了所长室。厉副主任和胡所长二人唠得很亲热,根本就不提梁梦一的事。只等到他们的话一停顿,梁梦一看看厉副主任,欠身对胡所长说道:“兄弟的事情还得请胡所长多帮忙啊!这是我的一点意思,请胡所长……”梁梦一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儿,情急中,便半文半白,亦庄亦谐地说:“请胡所长……笑纳。”说着,走上前去,把装着三千块钱的信封掏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梁梦一以为胡所长也会像厉副主任那样推脱一下。可是,出乎意料,胡所长只随便地说了一句“有厉主任说情,还有什么说的。”对那个信封就像没看见一样,又继续和厉副主任说起话来。

一看胡所长的气势派头,梁梦一就觉得自己渺小了。尽管自己花了钱,可仍然是无足轻重的配角。一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了,他想张罗上饭店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没有勇气说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手表,看厉副主任。厉副主任知道梁梦一的意思。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时间,朝胡所长说道:“十一点多了,走吧。”

胡所长起身道:“我过去和兄弟们招呼一声。”

不一会儿,胡所长一身便装地回来了。别的警察也都换上了便装。一行八九个人上了车,奔胡所长家的那个饭店而去。

事情真就像厉副主任说的那样,钱送了,饭吃了,老林真的就给放了出来。

梁梦一哪里知道,这种案子是最容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只要说男女双方都是自愿的,没有金钱交易,也就不触犯什么法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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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兴亚 著

二十八

常言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老林被抓的事刚刚解决,梁梦一又得了性病。

星期日这天早晨,梁梦一在自家厕所里小便的时候,发现裤衩的裆处有些黏湿的东西沾在上面,颜色有点微微发黄。因为做了“亏心事”,一听见房门响,自然就会想到是鬼在叫门。他马上就意识到,是不是自己得了性病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吓了他一大跳。倏地,一幅有关性病的照片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去年秋天,他手上长了一个瘊子,到医院去看玻挂号处让他到皮肤科。皮肤科和性病科同在最顶层楼上。他刚一上到顶层楼,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贴在走廊墙上的一组照片。那上面一幅挨着一幅全是得了性病的男女生殖器官:有的红肿流脓,有的溃烂,有的长着癞蛤蟆皮一样癞乎乎的东西……看了令人作呕,让人胆战心惊。太可怕了。他那时就在心里警告自己,一定要洁身自好,千万不能得这种病。

时隔不到一年,不想禁忌全废。现在虽然还没有经过医生确诊,但料想是十有八九的事了,心里便不寒而栗。

猜测总归是猜测,在正式确诊之前,总还是心存侥幸,希望那只是一场虚惊而已。就像死刑犯不到法官宣读死刑判决书的时候,心里总还是存在一丝生的幻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找个地方确诊一下。

时下,再没有什么比看性病更方便的了。说它方便,是说治疗性病的地方特别的多,有关的广告更是铺天盖地,不怕你找不着地方。随便走在大街之上,电线杆子上,候车亭里,电话亭中,都有介绍治疗各种性病的广告贴在那儿。即便是足不出户,就在自家的楼梯道里,也有印刷的此类广告。如果你对那种江湖郎中的祖传秘方信不过,到正规医院去看也非常方便。还没等你走到医院大门口,老远就能看见医院的楼顶上,或者楼的外墙上,那些大幅的专治性病的广告招牌就赫然地立在那里。什么“尖锐湿疣”啦,什么“外阴白斑”啦,这些在过去听起来就让人感到恶心的名词被堂而皇之地罗列在上面。在介绍这些病种的同时,少不了还要告诉患者到几楼几室就诊。如果要咨询的话,还有电话号码写在那里,可谓服务周到。

面对众多的治疗性病的地方,该到哪里去好呢?太小的诊所他信不过,不能去;大一点的医院,因为有熟人在那里工作,怕被熟人知道了他的隐疾,也不能去。想来想去,他就选择了一个既有点规模,又没有什么熟人的一个医院。

走进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还有点羞愧难当的感觉,不知道见了大夫该怎样说。等到上了楼的时候,倒有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的无奈。心想,左右也免不了一见,索性来他个“武大郎赶集——豁出去。”这样一想,反而异常地镇静自若了。由此可见,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人会变得与平时判若两人。脸皮一向就薄的梁梦一,此时倒有点厚颜无耻起来。他为此感到有点吃惊,同时也有点自我欣赏,因为按照厚黑学的观点,厚颜无耻正是一个人心理素质趋于成熟的表现。

梁梦一被引导到一个房间里。在房间的墙壁上,他又见到了那些性病案例的照片。正惊骇恐惧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夫模样的男人从里面一个小套间里走了出来,问道:“咋的啦?”

那大夫模样的人在问话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梁梦一的眼睛。在他的经验当中,凡是得了这种病的人,心理都有些卑怯。在他目光的凝视下,患者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躲闪。这样,他首先就在精神上和心理上战胜了对方,获得了优势地位,接下来他就可以掌握主动权了。可是梁梦一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卑怯的样子,他用一种自然的如同是讲着别人的事情的口吻说道:“可能是得了性病了。”

为了给自己的丑行遮羞,梁梦一努力调动自己的面目表情,他要误导那个大夫的感觉,他要让那人觉得,他虽然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病,但责任并不在他,他是无辜的,他没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他只有遗憾和恼怒。

那么是谁的责任呢?他要恼怒谁呢?对这些,那个大夫当然无法知道。

“你解开裤子让我看看。”

待到那大夫取了梁梦一的分泌物,说出“淋病”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脑袋一下子就大了:难治、花钱、丢人等各种想法一齐钻入他的头脑里。与此同时,再一看墙上那些病例图片,一个更为可怕的想象又来攫取他的心。在他的感觉里,仿佛他裆下的那个东西很快就会糜烂掉了似的。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有什么比失去那个东西更为痛苦和可怕的呢?

其实性病也不都是那么可怕的。一般的性病,只要能得到及时正确的治疗,是不难治愈的。但一般人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一旦得了性病就怕得要死。一是怕人知道,遭人歧视耻笑;二是医方夸大其词,故意恐吓,吓倒之后就任由他们摆布了;三是总把性病和艾滋病联系起来,因为害怕老虎,进而对猫科动物都畏惧起来。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再拿到化验室去化验化验,再确诊一下。”那大夫说着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那人就回来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得等一会儿才能出结果。”说着,自己先坐下了。“看样子就是那种病了,抓紧治吧。”说着把一张处方纸铺展在面前。看样子只等化验单一回来就准备开处方了。

梁梦一虽然懊悔恐惧,但心里还保持着一丝冷静。他联想起平时听说的有关治疗性病的种种不好的传闻,说绝大多数治疗性病的地方都抓住患者自卑、恐惧,挨了宰又不敢声张的特殊心理,故意开贵药,拖延治疗时间,以便赚取更多的昧心钱。此时,看着那个大夫,他心存戒备。

化验单拿回来了。那大夫看了一眼,就拿起笔来,看着梁梦一说:“在这儿治吧。”

见梁梦一没有明确表态。那大夫就显得有点急迫了,接着说道:“若不抓紧治疗,等到严重了,就不好治了。赶紧在这儿治吧。”

事情往往适得其反。那大夫越是想劝他留下治疗,梁梦一就越是警惕起来,越是不吐口儿。

不管那大夫怎么说,梁梦一此时的想法就是先回家。原因是他此时心里太乱了,只有回到家里他才能静下心来,才能够做出冷静的思考和正确的选择。

见梁梦一往门口走去。那大夫就更急了,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不治拉倒,你爱上哪儿治上哪儿治……”

那大夫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梁梦一没有听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回到家里,梁梦一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点上一支烟,连着吸了几口,情绪渐渐平静了一些。

回想起来,在“水晶宫”里,在“张娟小姐”之后,他又找了两个“小姐”。他弄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给他传染上的。即使知道是谁,又能怎样呢?这种事,咎由自取,一旦得上,只能自认倒霉。

一个人得了这种病,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怎样面对家人。幸好在他和张娟几个“小姐”在一起鬼混的那几天,正赶上他妻子“来事儿”,夫妻俩没到过一块儿,估计不会传染给她。这几天呢,又赶上她妈妈有病,到她妈家照料她妈去了,不然这事就不好瞒过她。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抓紧治疗,争取在妻子回来之前治愈,不然就会露馅儿。那么到哪儿去治好呢?没有熟人的地方,不托底,怕耽误了治疗;有熟人的地方,倒是能得到关照,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让熟人知道呢!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人是市属三院的大夫,好像是在住院部工作。

那是前年春天回老家,在上车的时候,有个身材娇小,容貌俊秀的少妇正吃力地往行李架上放兜子。两只胳膊举得都有点抖了,却怎么也不能把那个兜子塞进去。梁梦一恰在跟前,起身帮着放了上去。本来是举手之劳,那少妇却非常感激。她就近和梁梦一坐在一起。两人一唠,梁梦一知道这少妇姓白,是省医专毕业的,在市里第三医院工作,老家是县城里的。因为是一个县的老乡,又同在市里工作,彼此就更多了一层亲近。此后在市里偶然又见过两次面,这少妇每次都表现得很热情,一再叮嘱到医院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但不管这少妇怎样热情,他们之间也仅仅是见面时相互认识而已,彼此没有更多的了解和接触,她只知道他姓梁而不知道他叫梁梦一,正如他只知道她姓白而不知道叫白什么一样。他估计连他在哪儿上班她也未必还能记得了。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倒是恰到好处,他既能得到她的一些关照,又不会把他的这种丑事传给他的熟人,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熟人。

梁梦一打定了主意,对,就去找她。

到三院住院部一问,说她今天休息,得星期一才能上班呢。他和她的关系还不够往她家里打电话把她约出来。没办法,只好等星期一上班再说。

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家药店。梁梦一心里想,先买点药吃着,或许还能管点事呢。即便治不好,至少也能控制一下病情。他甚至想,人们往往会把很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起来,说不定吃点药就真的能治好呢!

就这样,梁梦一就抱着侥幸的心理去了药店。在消炎类药品的柜台前,俯身低头,透过柜台玻璃,在那些治疗淋病的药品上注目浏览。最后他把目标锁定在价格最贵的一种主治淋病的药上,看看左右没有熟人,就招呼服务员,用手指着柜台里面,“把这个药拿来看看。”

服务员没看清他指的是哪个药,拿了两次都不对,就不耐烦地说道:“老指指点点的,你就说药名呗。”

梁梦一见周围顾客挺多,当着众人的面他怎么也不好说出那个带“淋”字的药名,仍然是“这个,这个”地指点着。

服务员没好气地把梁梦一要的药扔在柜台上。这一扔,更把梁梦一的自尊心扔得粉碎。在离开柜台,走出药店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背后像有许多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他脸热心跳,狼狈地逃出了药店。

到了家里,梁梦一便急不可待地把药吃了。他是按最大剂量吃的。晚上十点多钟,当他吃完当天的最后一次药之后,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理想中这只是一场梦,当早晨一觉醒来之后,发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早晨醒来的时候,梁梦一向窗外一看,太阳照常地升起来,但他裤衩里面垫着的那块手纸仍然黏湿一小块儿。看来这绝不是梦。残酷的现实又把他的精神击垮了。也许是精神作用,他感到尿道里微微地有些痛,浑身乏力,走路连腿都有些发软。

本来,他若是再吃几天药,病情也许会得到好转的。但他不敢冒这个险,他等不下去了。他又想起那个大夫说的如不及时治疗,病菌就会进入膀胱之类的话。在他的感觉里,仿佛真有成千上万的病菌,就像电视里做的模拟细菌广告那样,一个个有头无身,张着巨大的嘴巴,露着鳄鱼般利齿的家伙们,正向着他的膀胱进军。它们一路不停地吞噬,不断地繁殖……他怕极了,他必须马上到医院去。

在三院病房,他终于见到了白大夫。

差不多有一年没见面了,一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是那么地年轻漂亮,依然是那么的热情爽朗。

“白大夫……”梁梦一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向她打着招呼。

“来来来,快进来。”白大夫放下手里的工作,热情地和梁梦一打着招呼。

见梁梦一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白大夫就知道他是有事不愿当着别人说,于是就来到走廊里。

本来,当着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士说性病,就像吃着美味佳肴的时候谈论上厕所的事,是很不适宜的。但是恰恰相反,梁梦一并不感到怎样碍口。一方面,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另一方面,异性之间的特殊魔力也在起着十分微妙的作用:仗着医患关系,和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士谈论有关“性”的事情,心里总是窃窃地有点快感。尽管这种感觉有点卑鄙无耻,但感觉就是感觉,它是客观存在的,不因为高尚或卑污而有无。假设换成男大夫,或者是个老而丑的女大夫,也许就没有这种感觉了,说起这类事反而难以出口。

梁梦一如此这般地把病情叙述了一遍。

也许是大夫职业性的无所避讳,也许是刻意给梁梦一留着面子,白大夫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淡而又略带关切地问道:“有分泌物吗?”

“有。”

“那就是了。正常的情况下,男的是没有分泌物的……”

自始至终,白大夫都表现得周到热情。她告诉他本院的性病专科是个人承包的,药费特别贵,宰人太狠;她告诉他淋病不是什么难以治愈的病,打几天点滴就能好的,让他不用担心害怕;她告诉他专科那儿也是打点滴,都是一个治法,不要到那儿花冤枉钱。她问他医药公司是否有认识人,那里的药便宜且保真,药店的便宜但质量不一定有保证,医院的药质量有保证但价钱太贵。若是用她们医院的药,她能按进价买出来。并且给他讲,用药时要增大剂量,不能按包装上的说明用,因为谁得这种病都得治,能够存活下来传染给别人的病菌都是顽固的,剂量小了杀不死。最后,是白大夫给开的处方,用的是她们医院的药,在普通门诊病床打的滴流,这样可以省掉住院费和床费。

像人的智商有高低之分一样,人的痛域也有大小区别。梁梦一是属于那种对疼痛特别敏感的人。平时有点小病小灾需要打针或挂滴流的时候,他总是有点打怵,总希望能遇上一个好护士,减少些疼痛。但他现在的想法却不同以往。

当护士把针管插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扎吧,狠点扎!疼点好,活该让你疼!再疼点才好呢,疼点是对你的惩罚,疼点会让你长记性。”

针扎上了,调好流速,护士走了,屋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眼望着滴流管里一滴滴的药液滴下来,他感觉到那凉丝丝的药液正流进他的血管里。按照血液在人体内的流速,他估计药液早已流遍了他的全身,当然也包括他裆下的那个地方。他想象药液早和那些病菌们拼杀起来了。那些可恶的菌们当然是不甘心被消灭的,它们一定会做垂死挣扎的,但药液的后备军正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它们究竟怎么个拼杀法,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那么好吧,由它们去吧!反正静脉滴液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按照白大夫的说法,一个星期就应该好了。这两天里他着急上火再加上害怕,已经把他折磨得够戗了,现在姑且可以暂时不去考虑它了。

他把目光从滴流瓶上移开,环顾一下房间,屋里空荡荡的。侧耳听听外面,走廊里静悄悄的。在这傍晚时刻,在这空寂的病房里,一种孤独伤感的情怀袭上心头。此时正是阖家团聚的时候,可自己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假设妻子孩子知道自己的情况,自己将怎样面对她们呢?她们会怎样对待自己呢?他越想越觉得羞愧。他身在洁白的床单上,越发觉得自己的肮脏。不光是肉体上肮脏,灵魂上更加肮脏。肉体上的肮脏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得到清除,而灵魂上的肮脏却是无法洗刷的。不管他从前和将来怎样品行端正,怎样努力做个正人君子,他的品德记录也会像一件打坏的瓷器,永远不再完整完美。他将为此而羞愧终生。

除了悔恨自己之外,梁梦一还怨天尤人。他怨社会,怨那些“小姐”,如果没有她们,他就不会走上这一步;他怨自己的妻子,如果她对自己看得紧点,管得严点,自己也不会到那种地方去;他甚至怨那二十万块钱,如果没有那二十万块钱,他就没有条件到那种地方去。

悔恨之余,梁梦一在心里吟出一副对联。上联曰“莫伸手,伸手即被捉”。——这是反贪宣传常用的一句话,梁梦一对的下联是:“别乱扯,一扯就出事”。

·29·

 于兴亚 著

二十九

要到中午的时候,梁梦一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乡情村菜馆”那边打来的。老林问梁梦一中午有没有别的事,要是没有别的事,让他到饭店去一趟,他有事情要和梁梦一说。

老林从派出所放出来后,“乡情村菜馆”又开张了。可是几天来,门庭冷落,几乎没有客人光顾。梁梦一正为自己的病情愁烦,好几天不曾到“乡情村菜馆”去了。

中午,梁梦一去了。老林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说饭店生意不好全是他的责任,说他再在这儿干对饭店影响不好,他准备辞职回家,让梁梦一另请别人。

梁梦一对饭店的前景也不乐观,自己也正为得病的事烦恼,心灰意冷,对老林说要辞职也没有表示挽留的意思。

末了,老林红着脸,要求梁梦一回老家的时候,千万不要和别人提他被抓这件事,给他这张老脸留点面子。

就这样,次日早晨,老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上了回家的路。

当天,梁梦一把服务员也打发了。从此,“乡情村菜馆”就关门停业了。

汽车开动的时候,老林看着车窗外繁华热闹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想自己,一个朴实的乡下人,来到这繁华的城市里,几个月的时间,就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城市这花花世界就像一个大染缸,很快就让他失去了本色。

不管怎样,他要向这繁华的城市说再见了。那熟悉的村庄,那熟悉的泥墙小院儿,又渐渐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了……

老林走了,梁梦一却无法逃脱。

滴流打到第六天,梁梦一回家一开房门,就听见厨房里有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是梁梦一听了十几年的声音,是最具家庭气氛的声音。梁梦一走到厨房门口一看,果然是妻子在那里操刀执勺,正在做晚饭。再到北屋门口一看,孩子正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作业。冷清了多少天的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可梁梦一的心里却罩上了一层阴影。他和妻子有半个多月没办那事了,晚上妻子准会叫他“交公粮”的。可这公粮已经发霉变质了,他如何交得!

没有女人的家里难免零乱和灰尘。妻子在做饭的空当儿里拿着抹布不时地擦擦这儿,抹抹那儿,夫妻俩不时地拉几句家常。梁梦一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可他的心里面却在琢磨:怎么办,晚上这一关可怎么过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找个理由——逃!

晚饭后,他叹了口气,显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说道:“今天晚上又轮到我值班了。值班室的被褥脏得很,真不愿意在那儿住,可是没办法呀。”

值班这个理由当然是很充分的,妻子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这一夜他是一个人在他的“水晶宫”里住的。夜里,辗转反侧,悔恨交加,思绪万千,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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