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啥呀”。两个“小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一听她们说出这么一句,梁梦一便进一步地断定,她们十有八九就是那种出入色情场所的“小姐”。他的根据是,如果是良家妇女,特别是纯朴的姑娘,在大街之上是很少能和陌生的男人搭话的。面对陌生男人专注的目光,她们往往唯恐避之不及。如果男人有什么过分的言行,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她们也会愤而怒斥对方的。但那是真正的愤怒,真正的斥责。而眼前的这两个“小姐”,与其说是在诘问,不如说是在打情骂俏。
梁梦一见她们如此随便,心里面更是有了谱儿,胆子也就更大了。随口说道:“我看你们俩长得太好看了”。
当然,梁梦一说这话,也有真诚的一面,但更多的还是在试探,在撩拨。
听梁梦一这么一说,两个人又是搂脖子又是抱腰地笑做一团。
至此,梁梦一已经断定,她们两个就是色情场所的“小姐”。于是说话也就更加大胆随便。
“两位‘小姐’到哪儿去呀?”
“回家呀”。她们嘻嘻哈哈地答道。
“回家?”梁梦一有些疑惑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判断是否正确。
根据梁梦一的了解,凡是色情场所的“小姐”,无一例外地都是从外地来的,而且是打游击似的,在一个地方干一段时间就转移到别处去。当地人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原因自然是怕被别人认出来。一旦被别人知道了,那后果可就惨了,不要说脊梁骨被人戳破,就是婚姻大事也不好办了。在如今人们的印象当中,那种色情服务“小姐”就和旧社会的娼妓一样,所不同的只是人们的叫法变了,过去叫娼妓,现在叫“小姐”,称呼上只不过更隐晦一些,更文明一些,却也玷污了“小姐”一词的圣洁,以至于在公共场所,如果谁称呼某某女士为某某小姐,这女士就像受到了侮辱一样而难于接受。正因为梁梦一对“小姐”们的情况有所耳闻,那“小姐”一说回家,梁梦一就是一愣。继而又问道:“你们家在哪儿呀?”
“小姐”很随便地用手往前面一指,“就是那儿”。
梁梦一顺着“小姐”手指的方向一看,道边上有一个加油站,加油站前面有一个很大空场,空场边上有几个小饭店,其中有一个规模大一点的,很大的灯箱牌匾上赫然写着“玫瑰之家”几个大字。梁梦一猜想,两个“小姐”所谓的家大概就是那个地方吧?心想,若真是那地方,那她们的身份就不用怀疑了,她们就是那种所谓的“小姐”;若不是那地方的话,那就是他把人家给误会了。
梁梦一正在心里面胡乱猜测呢,就见两个“小姐”朝人力车夫挥手比画两下——“往外!往外”。那轻佻、随便的样子,就像农村车把式驾驭牲口一样,指挥人力车夫下了大道,奔加油站前面的空场去了。
方才,梁梦一佯装同路而行,边走边和两个“小姐”搭搭话儿。现在,人家突然岔向别处,他再没理由跟人家一起走了。当然,他要跟着走也没人拦着他,但他首先就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他虽然是想要放荡放荡的,但一时还不太适应,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正派人,还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另外,他现在还弄不准两个“小姐”究竟是奔哪儿去的。如果是奔居民家去的,那人家可就是良家女子了,他若是再缠着人家就太过分了,人家若是翻起脸来,自己难堪不说,或许还会惹祸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们的身份弄清楚。
梁梦一下了自行车,站在路边,望着她们的背影,在观察她们的去向。果然,她们是进了“玫瑰之家”的。毫无疑问,她们就是“小姐”了。
这时,梁梦一就像猎人发现了猎物一样,心里面一阵惊喜。他忽然又有了一个冲动,他也要去“玫瑰之家”。他要和那个——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年龄更小,长得更好看的那个——会一会。他想和她喝点酒,和她聊聊天,和她共度一段美好时光。至于能不能有更深入地接触,那就要看情况是否允许了。
梁梦一真想马上就直奔“玫瑰之家”而去。但一想骑着自行车去找“小姐”,有点不合适,就像坐着毛驴车上大宾馆一样有点滑稽可笑。还是先把自行车送回家里,然后打个出租车再去吧!想到这,他骑上车子就往家那边走。
骑了一段,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到了家,不要说进屋,就是到了楼下,或许就再也没有勇气回来了。再说,来回往返时间一长,说不定就在这工夫,自己看中的那个“小姐”就陪别人去了呢!干脆把自行车放在附近算了。想到这,他放眼四处打量,见道边的一个住宅楼前面随便地放着几个自行车,他就把自己的车子也放在那儿了。
梁梦一放自行车的地方距“玫瑰之家”也就有三四百米远,步行也用不上几分钟的。但他现在手头宽裕了,拿几块钱不当回事了,再者,他觉得到色情场所不打车去会让人家笑话的,这有点像“买得起马就得备得起鞍子”的道理。于是他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这可能是这个出租车司机自开出租车以来单程载客里程最短的一次。
在“玫瑰之家”下车的时候,梁梦一自己都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他几乎是一点都没有犹豫,跨上台阶,伸手猛地拉开房门,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
门厅里有几个服务生模样的男人正在看电视。见有客人进来,赶紧迎过来,说道:“先生,您是——”
正这时,梁梦一听到咯咯的一阵笑声。扭头看时,见正是方才在街上碰到的那两个“小姐”。她们两个正在角落里的一个沙发上半躺半坐地看着梁梦一笑呢。
“刚才你不是还在街上嘛,这会儿怎么又上这儿来了呢?”说完又是咯咯的一阵笑。
梁梦一兜里有钱,胆子就大,又仗着谁都不认识,脸皮也厚了起来。他毫无顾忌地甚至还有几分夸张、几分挑逗地说:“上这儿来找你们来啦”。
那两个“小姐”一听又是一阵笑。
服务生见此情景,说道:“先生是要找‘小姐’陪着吧,找哪个?”
梁梦一一指岁数小点的那个说:“要她”。
那个岁数小的一听要她,高高兴兴地站起,朝梁梦一走来。那个岁数大点的有点被冷落的感觉,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儿,但脸上仍然保持着很高兴的样子。
“先生来点什么呢?来个果盘,来个‘凤爪’,再来几瓶啤酒?”服务生用的虽然也是征询的语气,但从他那连贯而熟练的话语看,好像他早就为梁梦一安排好了,问一问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事实上,这种地方不同于真正的饭店,原本就没有几样可供选择的东西,谁来差不多都是这些。人们到这种地方来主要是为了玩,吃作为一种形式而变得无关紧要。换句话说,这里提供的主要是玩的场所而非菜肴;客人享受的主要是“小姐”的服务也非菜肴。就像有些官员的出国,参观考察只是一个借口,观光旅游才是真正的目的。
梁梦一的心思都在“小姐”身上,对服务生的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服务生和后厨交代之后,就引领梁梦一往楼上走。那个“小姐”紧紧地依傍在梁梦一的身边,一起走上楼来。
梁梦一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到楼上一看,整个楼上是个大厅,里面用木板分隔成一个个小隔子间。每个小隔子间不过五六平方米的样子,里面铺着挺高的似炕非炕的地板,地板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放着很矮的方桌,是模仿日本料理的风格。木板只比人高,上面又是敞着的,两边说话肯定不怎么隔音。好在此时这里并没有什么客人。
酒菜都上来了。“小姐”又要了一盒烟,钱当然是算在菜里的。看看一切都安排好了,服务生带上门,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梁梦一和“小姐”两个人了。
和上次在郊县的蓝梦夜总会比,上次是一大帮人,这次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熟人,不受拘束;上次是四个人在一个小屋里,这次屋里只有“小姐”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干扰;上次那个“小姐”长得挺好看,这次这个更漂亮,更年轻,更让人赏心悦目。
此时,梁梦一高兴极了,满意极了。
他盘腿端坐在地毯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欣赏着眼前的“小姐”。他虽然是准备来放荡的,但他的这个想法并不能改变他善良的天性。在他的眼神儿里,有情人般地激动和喜悦,有父兄般地慈祥与爱怜。
这“小姐”虽然年龄小,可自从干上这一行,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经见的男人就已经不少了。她平时看到的都是男人们淫邪放荡的目光,像梁梦一这样的眼神儿还是头一次看到。她不怕淫邪,她的肉体已经毫无保留,还怕什么淫邪呢!再淫邪还能淫邪到哪儿去呢!她也不怕放荡,因为她本身就是放荡的。可是面对梁梦一的眼神儿,她有点心神不安了。那眼神儿让她感动,但同时也让她反感,因为它唤起了她少女纯洁善良的天性,容易让她深感现实的可耻与可悲。
“来吧,喝杯酒吧”。“小姐”说着,拿起酒瓶,先给梁梦一的酒杯里倒满,然后又给自己的倒满。“来吧,喝吧”。说罢,她自己先一饮而尽了。
这“小姐”平时喝酒,那是陪客人的,是不得已的,现在主动张罗喝,是有意要麻醉自己。
一杯酒下肚,梁梦一抚摸着“小姐”那光洁漂亮的小脸蛋儿,“我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我思雨吧”。
“思雨,这名字挺好,有点诗意。——今年多大了?”
“十九。”“小姐”淡淡地回答道。
“我瞅你岁数就小嘛”。然后又仔细端详着,自言自语似地说:“小孩儿,真是个小孩儿。”
梁梦一又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这话和方才的眼神儿同样会引起“小姐”的反感。人应该到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是最起码的常识。
其实,在梁梦一的这句话里,包含了很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是替“小姐”惋惜。她这么小的岁数,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却干了这一行,这一生不是完了吗?同时他又在想,自己的孩子都十五六岁了,比她也小不了多少,自己的年龄该是她的父辈了,却在这里拿她取乐儿,心里不免有些羞愧。而在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男人,在这种色情场所,又总是希望能找到岁数更小的“小姐”。岁数小,才能有娇好的容颜,苗条的身材和很好的生理条件。这不仅仅是感官上的欲望,更是心理上的需要。如果把花钱找“小姐”当作一种交易——事实上也是一种交易——那么,“小姐”的岁数越小,男人就会觉得自己在这场交易中越划算,越占便宜。男人总是喜欢岁数小的女孩子,这就是男人的天性。就像吃东西的时候,人们总是喜欢鲜的嫩的一样。
梁梦一在观察、欣赏思雨“小姐”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皮上粘着一些金粉一类的东西,其中还有几个五角星形的小亮片儿,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梁梦一好奇地问道:“粘这个干啥呀?”
“玩呗”。“小姐”随便地答道。
看着她那年轻漂亮的脸蛋儿,听着她那稚气的孩子般的话语,梁梦一真想像父亲喜欢乖女儿那样吻吻她的小脸儿。但他们毕竟不是父女关系。如果仅就色情场所的男女关系而言,他们年龄差异太大,他一时还不好意思有这么亲昵的表示;但更主要的,还是在心灵深处对她的身份有一种嫌弃的感觉。
自此以后,一见到年轻的女的眼皮上粘着那种金粉或亮片,梁梦一就会在心里想:这人是不是“小姐”呢?于是就会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儿瞅着人家。
又两杯酒下肚,梁梦一的父辈感觉越来越淡,男人的意识越来越重;传统的道德束缚越来越薄弱,本能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
梁梦一想起一句顺口溜儿:十个男人九个骚,剩下一个是酒包。心想,别人骚得,自己为什么就骚不得呢!他觉得自己正经得太久了,也该放荡放荡了。他凑到“小姐”跟前,抚摸着“小姐”的胸部,说道:“让我看看呗”。
在“小姐”的感觉里,这种要求是很平常的,她毫不犹豫地就撩起了衣服。
梁梦一离得很近,灯光明亮,看得真真切切。那两个鼓凸的东西,观之小而又挺,触而光滑又富有弹性。
这是在妻子之外第一次看到别的女人的那两个东西,梁梦一满足了。他仰面躺在地毯上,看着昏暗空旷的天棚顶,心想,方才自己还在街上走着呢,这工夫却在这里和“小姐”共度美妙时光。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梁梦一躺在那里,闭着两眼,在细细地品味咀嚼着自己的那种美妙感觉。
梁梦一又重新坐起来。看着“小姐”那漂亮的脸蛋儿,他又在心里想:“小姐”岁数这么小,长得又这么好,若是能够……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种事。可这小格子间的私密程度也太差了,如果有人走近,里面什么动静都能听得到的。他不相信在这种环境下什么人能做得了那种事,至少他是做不了的。同时,他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是否允许做那种事情。想归想,他一时还不敢贸然去做那种事的。
“算了,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那种事情不想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吧!
又一杯酒下肚,梁梦一鼓起勇气,说道:“让我看看下边呗”。
“小姐”迟疑了一下。
梁梦一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有点难为情。于是就像是在给自己下台阶,说了一句:“那我的小费怎么给呀?”
意思是说,那我凭什么给你小费呢?给人的感觉,好像他并不是存心要那样,而是为了要给她小费才不得不那样的。
这句话果然灵验。“小姐”唰地就撩起了裙子,把兜裆很窄的裤衩往旁边一拉,一下子就露出了那个地方。
不知是这思雨“小姐”有点害羞,还是她有意要跟梁梦一开一个玩笑,还没等他看清什么呢,她手一松,又把那地方遮上了。在梁梦一的感觉里,就像是小时候在农村老家那儿看到的一个树结子①在眼前倏忽一闪……
①树结子(俗名,学名不详):树的枝杈被剪下之后,枝杈的根部枯死萎缩,而树干却在继续生长,于是树皮对枯死的枝杈的周围就形成了隆起包围,中间就凹陷进去了。
·9·
于兴亚 著
九
星期六这天早晨,风和日丽,空气特别清爽,路面上也比骄阳下的午时润泽多了,一切都是那么地舒适宜人。
看到这一切,梁梦一的心情更加舒畅了。在去往车站的路上,想着旅行袋里给父母买的核桃、大枣等补品,想着给妹妹的孩子买的东西,想着衣兜里给父母的几百块钱,梁梦一只觉得身轻脚健,似乎只要自己一纵身就能飞起来似的。
以前,对梁梦一来说,回老家简直就是一种精神负担。
梁梦一的父母只生养了两个孩子,老大就是梁梦一,另一个是他的妹妹,比他小两岁。
梁梦一一九七六年中学毕业,回家务农一年,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考上一个专业学校,从此就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父母。毕业后分配在无兹市,在市里处了对象,就是现在的妻子温惠贤。他妹妹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家呆了几年,就和本村的一个小伙子结了婚。和公婆一起生活了两年之后,在梁梦一老家的道南盖了房子,分家另过了,从此就远了婆家,近了娘家。梁梦一的妹夫是个老实憨厚的庄稼人,什么说道也没有,前院后院,就像一家人一样。这样,梁梦一父母的身边也算有个依靠了。
尽管这样,梁梦一并没因此而心安。在家庭观念上,他的思想还是很传统的。和许多中国人一样,梁梦一认为,姑娘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儿子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对赡养老人应该负有更多的责任。
他的父母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父亲干了一辈子农活儿,累得弯腰驼背,近几年又患有骨质增生的毛病,干活儿更加吃力;母亲头发几乎全白了,很瘦弱,走路一挪一蹭的,而且心脏又不大好,一累就爱迷糊。去年秋收的时候到园子里掰玉米,迷糊摔了一跤,把脸都摔破了。一想到这些,梁梦一的心里就不好受。
作为父母唯一的儿子,他理应承担起赡养父母的义务,给他们足够的生活费,使他们不再拖着年迈的身体在几亩薄田里辛辛苦苦地挣衣食;他理应把他们接到城里来,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安度晚年。可是,他自己的收入实在太微薄,在城里生活花销又大,除去维持三口之家的正常生活外,再没有什么结余,哪里还有更多的钱资助父母呢?他自己住得是一室半的房子,自己住着都有些挤巴,再把父母接来就更加困难了。
每次回到老家,看着那破旧的老宅,看着苍老的父母,他的心里总是酸酸的,他觉得自己真是愧为人子。看到邻居乡亲,他更是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真是白在外面混了这么些年。
现在好了,他有一笔钱了,再不用为无法履行儿子的责任而忧愁了。
汽车开动了。只十几分钟,汽车就驶出了市区。
放眼车窗外,广袤的原野,起伏的山峦便进入了眼帘。看到这一切,梁梦一感到心胸一下子就开阔了,那种长期蛰伏于城市里的压抑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汽车行驶两个多小时后到了县城,在县城换车再行二三十公里,这才到达此行的终点站——乡政府所在地。下车后,再往太阳升起的方向步行一二公里地就到了老家的那个小山村了。
走在故乡的土路上,梁梦一感到脚下是那么的舒适,周围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心旷神怡:太阳高高地在天空中照耀着,大地吐着泥土的芳香。道路的两旁,在融融的春光里,乡亲们正在田里开犁播种。他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笑,声音传出很远;他们五颜六色的服饰把大地点缀的更富生机。南面山坡上,草色青青,一个老人正悠闲地赶着羊群往山上走去;北面山坡上的一片桃林正开的满树的花朵,如同天边的一抹云霞。山村沟沟岔岔的柳树也都吐出了小小的叶片,远远望去,如烟似雾。在绿树的掩映下,村庄里的房舍人家若隐若现,鸡犬相闻……啊,多么美好的田园,多么美丽的村庄啊!
田园是这般的美好,可是啊,人们为什么又那么热衷于城市,非要千方百计往城市里挤呢?在那由钢筋混凝土和霓虹灯所构筑的喧嚣而拥挤的空间里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所谓现代化,不过是人们滋生享乐思想的温床;所谓社交,不过是逢场作戏,教人们学得越来越虚伪;所谓竞争,不过是名利场上的角逐而已。春风拂面,人们麻木得没有感觉;阳光灿烂,人们竟能熟视无睹。人们对自然的造化越来越疏远了,只醉心于对物质和金钱的追求与享受。人们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在不断地追名逐利。为了名利,人们可以不顾廉耻地巴结、逢迎、献媚,可以出卖人格、出卖良心、出卖灵魂,可以互相拆台、使坏、下绊子。那些在名利场上稍有点成就的人,或沾沾自喜,趾高气扬,或妄自尊大,不可一世;而那些什么也没有得到的人们,或唉声叹气,自卑绝望,或怨天尤人,牢骚满腹……
梁梦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现代城市有这些不好的看法。是自己在城里没混好,对城市的印象就不好呢,还是事实原本就是这样的呢?
梁梦一正在胡思乱想,不觉已到了自家的门口。此时,他的父母正在园子里栽土豆呢。
梁梦一又看到了自家的老屋,又看到了弯腰驼背的父亲、走路一挪一蹭的母亲。但这一次的感觉和以前就大不一样了,因为他有钱了。
见儿子回来了,父母二老撂下手里的活计,陪着儿子进了屋。
以前,梁梦一一般都是“五一”、“十一”、“春节”这几个节日才回老家的,而且是携妻带子,一家三口人都回来。这次不年不节,突然一个人回来,父母又高兴又觉得意外,心里有点犯合计,猜想,是不是有什么事呢?父亲往挂历上瞅瞅日期,又掐手指数数,说道:
“再过十天八天的,就是‘五一’了,你一个人这时候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梁梦一不想急着说找老林开饭店的事,就摇摇头说:“没什么事。现在不是休大礼拜吗,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
父亲听他说没什么事,心里这才放轻松。脱了鞋,上了炕,卷上一袋旱烟,一边吸着,一边说道:“没啥事就不要老惦着回来,家里这边也没什么可挂心的事,来回白花路费干啥。”
这是贫寒之家的父亲说得至诚至爱的话语。梁梦一听了,心里既感动又酸楚。他没说什么,千言万语都留在了心里。他把给父母买的几样补品一一地拿出来。
一见梁梦一买了许多东西,父母二老就都嗔怪地说:“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呀,这得花多少钱哪。”
梁梦一又从衣兜里拿出五百块钱交到母亲手里,说道:“平时想买点什么就花吧!以后条件好了,再多给你们一些。”
两个老人怕梁梦一在外面太节省了,争说自己衣服什么也不缺,岁数大在家呆着,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让他把钱拿回去。
梁梦一把钱放在炕柜里,说道:“头几年条件不好,也没给你们补助多少,今年比以前强点了,往后会更好的。”
说着,又把给妹妹家小孩儿买的东西拿出来,并嘱咐等小孩儿过来玩儿的时候给他就行了。
晚饭后,梁梦一隔着窗子看着大门口,说道:“这个时候,东院老林我二叔能在家吗?”
“怎么想起他来了呢?”父亲有点纳闷儿地问道。
梁梦一这才把准备开个小饭店,打算让老林帮忙掌勺的想法一一地说了。
梁梦一的父亲听罢说道:“你让他去,供吃供喝,一个月二三百块钱地挣着,可真是成全他了。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过日子人,去年老伴儿一没,就更加懒散了。去年还有几亩口粮田呢,可他也不好好侍弄,别人家一亩地打八九百斤粮食,他一亩地也就是二三百斤到头,算是比下的种子多点。今年开春交不起地成本,那几亩口粮地也被村里收回去了。这下倒轻闲了,整天呆着,可就是没钱花,老困难了,到年底只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不是和他儿子在一起过吗?”
梁梦一的母亲接着说道:“他那样,谁爱和他一起过……别看生活困难,可倒吃喝不亏,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不请自到,帮人家做饭做菜,不给钱也没说道,只要有好吃好喝就行。”
梁梦一的父亲听了老伴儿的话,不以为然地说:“你还别瞧不起人家。各有各的活法,你看人家那样,却不愁,大背头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也泛着红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乡干部呢。”
傍晚时分,梁梦一就去了东院。一到大门口,屋里的人隔着窗子就看见了。老林,老林的儿子,儿媳就都迎了出来。
老林家的房子是钱褡子式的,分东西屋。西边是大屋,由老林的儿子三口住着;东边是小屋,老林一个人住着。梁梦一自然进了老林的屋里。
老林的儿子比梁梦一小得多,梁梦一没离开老家那会儿,老林的儿子还是光屁股娃娃呢,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和梁梦一拉家常。老林的儿媳甚至没和梁梦一见过几次面,更加生疏。他们礼节性地和梁梦一搭几句话,沏好茶水端上来,就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老林本就是个非常热情的人,自梁梦一在外面参加工作以后又很少到东西两院闲串门儿,是真正的稀客,所以就更是格外的热情。
一杯很酽的红茶下肚,梁梦一就把来意和老林说了。
老林原以为梁梦一只是随便串个门儿,哪曾想会给他带来这么一个好消息,直喜得老林眉开眼笑,连说:“好!好。”继而又感动地说,“梦一真行,还想着你二叔呢。”末了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你惦着你二叔,你二叔也一定对得起你。”
提起无兹市,老林深情地说道:“我这么大岁数就去过一回无兹市,还是那年我们家你二婶活着,我们俩一起去黑龙江的时候,在无兹市上的火车。我们俩只在火车站附近转悠了一会儿,也没往街里走。一晃儿都十多年了,现在准变样了。”
梁梦一告诉他说,火车站是前年新建的,往南挪了,站前一带的平房也都变成一座座楼房了。
老林听了,高兴地说:“是吗?这回去一定要好好地看看。”
梁梦一一看老林这边没问题了,心里也高兴。想了想,就对老林说:“二叔,我说的这件事,现在还只是个想法,那边还有些事儿没安排好呢!我回去后就抓紧时间张罗。你呢,过个十天八天的先去一趟看看,若是张罗成了,你就呆下;若是没张罗成呢,就当是到我们家串个门儿,来回路费我给你拿。”
老林一看挺好的一件事,说了半天,原来还没准儿呢,心里就有点失望。
梁梦一看出老林的心思,就安慰道:“这件事估计问题不大,——要么这样吧,这几天你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下星期天你就去吧。”
梁梦一一面说着,一面就找纸给老林画了个路线图,以便他下车以后按图索骥。但又一转念,怕老林农村人,岁数大,到城里晕头转向地不好找,就又改了主意,说道:“二叔,咱们这就说准吧,你下个星期天在家里早些动身,到县里赶上九点多钟去无兹市的那趟汽车,到那儿大约十一点半,到时候我到车站去接你。”
当下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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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兴亚 著
十
梁梦一先到储蓄所取出两万块钱,通过老侯又找到那个女的,按照上次见面时讲好的条件写了文书,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那个小饭店就算是梁梦一的了。
自此,那二十万块钱就花掉了两万。
梁梦一认为,只要是没有使用过的东西,就不能算作真正地占有,就像没有过性生活的夫妻就不能算作真正的夫妻一样。在梁梦一的感觉里,钱没花出去的时候,那钱还像是原封没动的,虽然是以他的名义存到储蓄所里了,但那只是挂个名换个保管方式而已,只要这钱没有往出花,就永远不能算他据为己有。潜意识里,这钱随时还都可以归还给人家的,尽管他暂时还不知道应该归还给谁。而现在,钱已经花出去一部分了,这样一来,他就真正成了那些钱的占有者了。如果说当初把那二十万块钱存起来是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那么,他现在开始花这笔钱,也就是他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迈出的第二步了。他感到自己现在有点身不由己,每往前走出一步,他在心里就增加一份精神负担;心里明知不妥,却又在一步步地往前走。以己推人,他猜想,那些贪官污吏们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态呢?
店里他什么也不想动,只想在厨房里面靠东墙一侧给老林间壁出一个小阁子间作为老林的栖身之处。厨房不够用,阳台上正可以做灶台。为此,梁梦一想到劳务市场去找两个木工。
来到楼下,一看天气挺好,风和日丽的,就想步行走着去,正好借此活动活动身体。人到中年,消化力开始下降,再加上精神抑郁,气滞于内,他的胃总是不大好,一吃完饭就抻着脖子嘎嘎地直打膈儿。妻子温惠贤戏说他嘎嘎地像只大鹅。梁梦一觉得妻子开的这个玩笑既形象,又幽默诙谐,有点风趣,他一想起来就禁不住要笑。
梁梦一只想到了步行的好处,却忘了步行比骑自行车会遇到更多的麻烦。
没走上几步,就有一个蹬着人力车灌液化气罐的男人走过来。这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圆头圆脑的,歪戴个帽子,敞着衣襟,屁股下面的车座用一块破布包着权做座套,蹬车的时候屁股一歪一蹭的,那破布就要掉下来,他也并不在意。
“灌液化气啦!换罐啦——”
他一边蹬着车子,一边大声地吆喝着。每喊两声,尾音就有些黏结,便咯出一口痰来,啪的一声吐在地上。那是掷地有声的,绝不是虚张声势,而且是每喊两声必吐一口,节奏感很强。清完嗓子,便更大声地喊下去。他要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嗓门儿放到极限,以便把声音传播得更远。在吆喝的同时,两只眼睛东张西望地盯着楼上,希望某个窗口能够探出一个脑袋来,把他叫祝
这人只顾招揽他的生意,根本就不考虑他大声的吆喝是否会吵扰别人。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也许想到了,但他根本就不在乎,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似的。
梁梦一紧走几步,像躲避瘟疫似的躲过那人,不想对面又过来一个卖白酒的。此人干瘪瘦弱,灰不溜丢,推着一个三轮车,车上装着几个酒桶。大概因为身体不够强壮的原因,他的吆喝声不如那个灌液化气的洪亮有力,但在技巧上却略胜一筹。他把“白”字喊得较轻较短,而且稍做停顿,就像乐谱里的空拍一样,然后才喊那个“酒”字。这个“酒”字喊的较重较长,而且又有升调和降调的处理,乐感极强。他的嗓门不高,喊起来显得很轻松,声音又微微地有些发颤,有着金属般的音韵,具有很强的穿透力,而且可以连续不断地喊下去,不必像那个灌液化气的非咯痰清嗓不行。
这人还没走远,远处又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这些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梁梦一不禁皱眉:这真是一个永无宁静的世界呀!
走到大街边上,有几个擦皮鞋的,一字排开坐在那里。梁梦一刚一走近,那几个人就刷地一下子把目光都投到他的鞋子上。那渴望而专注的眼神儿,就如同狗盯着主人手里的一块骨头。“来吧,擦擦鞋吧,擦擦吧!”他们异口同声地向梁梦一提出同一个请求。
见此情景,梁梦一心想:这些人真是没有教养!谁想擦鞋谁自会去擦的,何必非要问人家呢!真是讨厌得很!
在准备横穿马路的时候,来来往往有那么多车辆挡住了去路。一辆国产桑塔纳过去之后,后面紧跟了两辆“夏利”。一辆双排气管的日产“凌志”远远驶来,还没等赶上那两辆“夏利”呢,岔道里上来一辆装满货物的四轮拖拉机,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喷吐着一地黑烟,抢在了“凌志”的前面。“凌志”是何等身价,岂肯在拖拉机后面吃黑烟!瞧见左面一有空当儿,一打方向,离弦的箭一般超了过去。跟在“凌志”后面的一辆“奔驰”也想紧随其后超过去,车身刚一探出头,就见对面过来一辆卖大米的马车,车把式悠闲地晃动着鞭子,根本就不理会“奔驰”那焦急的喇叭声。正这时,前面的车速忽地减慢了,只见前面远处围了一群人,看样子是撞车了。在马车和“奔驰”刚要错过去的时候,马车后面又冲上来一个自行车,在“奔驰”与马车的夹缝里过去了,差点刮着“奔驰”。“奔驰”里的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妈的,找死呀!”那骑自行车的听了却并不介意,反而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看着这一切,梁梦一无奈地摇摇头。是呀,最先进的和最落后的,最现代的和最原始的,最豪华的和最简陋的,崭新的和破旧的,东方的和西方的,人力的和畜力的,机动的和非机动的,木制的和金属的,两轮的、三轮的、四轮的和更多轮的,各种各样的车辆,乱七八糟地交错拥挤在同一条道路上,快的快不起来,慢的不甘人后,一会儿按喇叭,一会儿急刹车,手忙脚乱,走走停停;你瞅我不顺眼,我瞅你骂娘,人人都愤怒,人人都提心吊胆,构成一幅具有中国特色的新景观。这种景象是否就是我们整个社会的一个缩影呢?
梁梦一看道上的车辆少了,瞧准一个空当儿,刚要起步穿过去,恰巧有一辆出租车刷地停在了面前。几乎就在停车的同时,车门也从里面打开了,司机在座位上斜扭着身子,手扶车门,仰着脸问梁梦一道:“坐车呀?”
梁梦一被挡住去路,气愤地对司机嚷道:“你停下来挡道干啥,我说坐你的车了吗?”边说边从车屁股后面绕过去。
司机白停了一回。开始还有点歉意,说道:“我寻思你站在那儿等车呢!”继而也气愤了,猛地一关车门子,骂道:“坐不起车脾气倒不小,熊样!”然后便一溜儿烟地跑了。
听到骂声,梁梦一肚子里更气。他也想回骂一句,可人家早跑远了,还骂谁去。转念一想,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和这种人生气也犯不上。
劳务市场终于到了。
这个所谓劳务市场,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而已,甚至连一块带劳务市场字样的牌子都没有。但只要一走近这里,人们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这儿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劳务市场。
这里人头攒动,停放在道路两旁的三轮车上放着木工车床、管道疏通机等各种设备,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锯子、刨子、大铲、无齿锯等各种工具。那些没有醒目显眼的大型工具标明身份的人们就一排排地站在街口,把一块块小木牌拿在胸前,上面写着“木工”、“瓦工”、“油漆”、“刮大白”等等字样,就像商店柜台上贴着各种标签的商品一样。
梁梦一刚一走近街口,那些拿着小木牌的人们就呼地一下子把他给围住了。如果我们把梁梦一比喻成影视明星或政界要员的话,那么,那些要出卖劳务的人们就像是围在明星或要员周围的记者,他们手中的木牌恰像记者手中的话筒,他们争先恐后地询问,恰像记者对采访对象提出一个个问题。但是,梁梦一却没有感受到明星们的荣耀,也显示不出政要们的骄矜与沉稳,他唯一感到的只是被围困的局促和烦躁。
可这些人们根本就不在意梁梦一的感觉如何,他们只管提出各自所关心的问题——“做瓦匠活儿吗?”“刮大白吗?”“刷油漆吗?”等等,等等。
为了尽快给自己解围,梁梦一不耐烦地又像是急于还账似地说:“做点木工活儿。”
这句话果然灵验,此言一出,那些瓦匠、水暖工、油漆工等非木工族们,脸上现出失望、惋惜、无所谓等各种各样难以形容的表情,同时像接到一个统一的指令,刷地一下子散开去,又回到原来站着的地方,一个个重新举起手中的标志牌,东张西望,翘首期待着新的希望出现。
剩下的几个木工,见是本行的活儿,希望更加热切,围得更加紧密。待到听说只是在屋里间壁出一个小阁子间的时候,有几个觉得活儿太小,没啥大意思的人就主动退出了。剩下四五个人的时候,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梁梦一选中了其中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心存侥幸,还想做最后一次争取,咧着嘴,显出一副可怜相,说道:“价太低了,合不上,再给加点呗。”
在这种时候,梁梦一也和许多用工的人一样,始终坚信这样一个准则:劳动力有的是,你不愿意干,还有别人干,对他们的要求不予理睬。
这两个木工一看梁梦一态度强硬,也就再不报幻想。尽管不大情愿,但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是接受了。
在去往那个小饭店的时候,梁梦一怕道上再遇上像来的时候碰到的那些麻烦事,就决定坐人力车走,再不步行了。
梁梦一坐在人力车上,那两个木工各自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在穿过一个横道,拐了两个弯之后,梁梦一担心那两个人会被甩下。忙回头看时,见那两个人,像两条追随主人的忠实走狗一样,仍紧紧地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梁梦一在人力车上微闭着两眼,刚才一路上遇到的种种情景又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不免心里又生发出许多的感慨来。心想:人这种两足的动物真是奇怪得很,你说它复杂吧,它还真复杂得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那么多的狡猾与伎俩;你说它简单吧,它又非常地简单,他们只是一部部金钱与利益驱使的机器而已。——那些擦皮鞋的,为一点点小利,张着一双祈求的眼睛,厚颜无耻,没皮没脸地苦苦哀求人家,这和沿街乞讨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有那个司机,还有那些围拢的工匠们,这些所谓服务行业的人们,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根本不考虑自己过分的热情是否会妨碍别人,只要自己能挣到钱就行。还有那个灌液化气的,那个卖白酒的,素质多么低下。尽是这等没有教养的国民,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文明起来呢?我们自称文明古国,我们究竟文明在哪里呢?又联想到那些所谓的“三陪小姐”,在金钱面前,什么尊严哪,荣辱呀,人格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想到这些,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但转而一想,他又觉得所有这些都是情有可原的。我们国家人口这么多,有限的社会财富越来越多地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社会的基本保障又差得太远,绝大多数没什么能耐的人,要想活命,就讲不得许多,就得“鸡刨食猪拱地”,各想各的招儿。
中国的老百姓,舍得筋骨,吃得辛苦,为生存而挣扎的耐力顽强得惊人。但他们缺少社会公平意识,从不考虑怎样才能使社会更趋公平合理,在公平合理的社会环境下更好地求得自身的生存与发展……
想着想着,梁梦一忽然又乐了。心想: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和言异群在一个办公室呆得久了,什么人性呀,国家呀,社会呀,这一类的话题听得多了,不知不觉中,自己在这方面的思考也多了起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样可不好啊!
·11·
于兴亚 著
十一
星期日这天,老林如约而至。一下车,便东张西望,眼睛就有点不够用了,在去往梁梦一家的路上不停地问这问那,好奇而又喜悦的样子真有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还喋喋不休地对梁梦一说:“无兹市原来这么好呢,楼房这么多,这么高,都赶上哈尔滨了。”
梁梦一笑了笑,说道:“这儿怎么能跟哈尔滨比呢!那是省会,是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这里只有几十万人口,城市规模差得远了,各方面都不能相提并论的。——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哈尔滨?”
“十多年前啦,和我们家你二婶,去她哥哥家串门儿,路过那儿的。”
“那是啥时候的事啦!你现在再去看看,你准说哈尔滨都赶上北京了。”
“我长到这么大岁数还没去过北京呢。”老林有些遗憾地说。
“我是打个比方。”梁梦一继续说道,“这几年各个地方发展得都很快,特别是城市面貌变化更大,真就像常言说的‘一天一个样,一年大变样。’”
老林一面点头,一面继续东张西望。走到街边的一个水果店旁,老林忽然停住了,说要给梁梦一家的孩子买点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