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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童绘 当前章节:8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4

雨落不停。

驿站小而简陋,屋檐年久失修,故有多处破损,雨水渗入,形成了廊外大雨倾盆,廊下细雨纷纷的景象。

魏鹰语换上了一身干爽衣袍,朝唯一不漏水的东字房外走来,他手里捧着净布与衣衫,站了许久,仍未出声。

不远处的屋檐下,大人单手收在身后,望着外头雨蒙蒙,不发一语。

大人全身早已没一处是干的,背上一片深色痕迹,往下看去,从衣摆滴下的,是被雨水冲过的淡色血水;虽淡,但一滴一滴,流不尽。

「大人……」终于,魏鹰语还是开口道:「先换上干净衣裳吧,别要着凉了。」

又过了很久,江兰舟才回身点头。

在一旁的风字房换下一身狼狈,拭干长发,重新系好,转头,他看着那一件件湿透脏透的衣袍中,陶知行为自己绑上的检验器具。

陶知行系的是死结,一连多个,他拆了许久才拆下;这么怕掉了,却又这么放心交给自己?江兰舟伸手将之拿起,另摊开一条净布铺在案上,再将那些器具放上擦干。

怎知才放上去,晕开的,是血水。

江兰舟怔忡着。

许久,直到鹰语轻轻叩门道:

「大人,大夫有请。」

江兰舟应了声,将白布阖上,盖去了血迹,起身。

门外,大夫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徒,一见他,赶忙见了礼。

大夫说道:「姑娘的伤,老夫与两个徒弟已尽力清理诊治,或有些碎骨仍留在体内,但为免挖肉过深,姑娘再失血,怕会损命,老夫衡量后唯有将伤尽速缝了。」

碎骨留体内,怕是留下病根了……江兰舟眼神微低,看了眼大夫身后的两个小徒手里各端着一盆沾满血肉的布,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问道:

「她……睡下了?」

「不,姑娘醒着。」大夫摇摇头说着:「方才刮肉取碎骨一番折腾,老夫让徒弟煎些药让姑娘暂缓痛楚好歇歇,姑娘道路上睡过,不必再睡。还说若见着大人,需得一谈。」

闻言,江兰舟拧起眉。

大夫又道:「其实大人无需担心太过,姑娘意志惊人,血气虽有些耗损,歇息三、五日,便能下床;佐以老夫药方一日两帖内服,一帖外敷,不出三月,长肉生肌,活动能与常人无异。就是背上胸前留了疤,是去不了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女儿家更是不愿身子有所伤疤;然而留疤与留命,何者重要?江兰舟相信她会说留命。

可……她未来的夫君可会如是想?一般的凡夫俗子,能不在意妻子身上有伤有疤?可会懂得珍惜她的才能、她的好……

陶知行是女人,他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老友知方的主意。仵作已是够让人瞧低作践,一个女仵作脱离了家人庇护,在全是男人的六扇门中又当如何生存?所以他同意,也应允帮着隐瞒,好生照顾着。

江兰舟担心过女扮男装该如何不露出马脚,可很快地,陶知行便证明了一切的担心是多余;她生得俊俏,行止未见女子娇矜,个性大而化之;她大哥嫌她爱惹麻烦,他却不觉麻烦,相处起来反倒轻松。

事实上……陶知行是女是男,对他来说没有分别,只因他看重的是她的仵作身分。然他确曾有过一刻的念头,若她是男人便好了;若然如此,深夜秉烛,形影不离,亦不会招来闲言闲语。

他想护她周全,处处以礼相待,是对其兄的承诺。

是吗?是吧?要不,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身后,魏鹰语将大夫送走了,回到廊下时见大人还站在原处,便道:「大人不进去看看……阿九?」

鹰语话里的迟疑,江兰舟自是听得出来。他回过身,道:「你曾问过,我与知方究竟有何约定。鹰语,我与知方有雨年之约;知方让小妹待在我身边两年,期满便要回陶家嫁人,这几年只会对外称她到远亲家学习女红,这是在日江那时便说好的。」这话是对鹰语说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

阿九是女人,这事,魏鹰语隐约感觉得到。

曾有一日院中风吹沙入眼,那双剪水眸子令他看得傻了,当下以为自己转了性,要仿京中那些个高官富商,跟风养起娈童了……犹记得当时临窗对月失眠整夜,所以眼下大夫的话、大人的话,并不让他太过意外,反倒松了口气。

江兰舟没太多心思去注意鹰语在想些什么,他心中纷乱,只道:「鹰语,这些年没求过你任何事,唯有此事,望你体谅。」

大人眼底疲惫,盼的是别要再拖累任何人。阿九刚到福平时,他与贾立都曾将其为陶家仵作一事上呈各自的主子;事实上大人要任用哪家仵作,并不妨事,阿九是男是女在他看来也毫无所谓。魏鹰语想了想,道:「若是值得钱大人知道的消息,鹰语自当回报;若不是,自当不必回报。」

对他人来说毫不重要的事,对陶家人来说却是无比慎重。若然世人知道陶家依然有人在#田仵作,又如何肯认真看待陶氏香行;若老友为其妹相中的亲家发觉她在外的日子里,都在福平的惠堂中度过,而非对外宣称的在远亲家学习女红,还能接受她吗?表面上接受了,又能否真心相待?

陶知行不是他的小妹,可江兰舟无法不担忧。这担忧日积月累,从何时开始,他已记不起。

深吸了口气,他试着将思緖暂搁一旁。眼前陶知行伤未愈,他尚有日阳的案子未解,陈大人派来之人失手,绝不会就此停手……所以如此的担忧,不及燃眉之急。

身后鹰语告退,江兰舟抚上门板轻拍,推门入房。

房中药味混着血味,陶知行坐在床上,被白布缠成一颗粽子般地,她背靠在墙上。

放任门敞着,江兰舟走来。她面上、唇瓣皆无血色……他想问:疼吗?与她对视着,最终只是轻轻抿出笑,问:「大夫说你不肯睡?」

「嗯。」声音仍虚,房外冷风灌进,陶知行缩了缩。「好冷……关门……」

失血过后,身体本就虚,见她发抖吐着细碎字句,江兰舟摊了张被,围上她身子,道:「男女之防,不可马虎。」就当他迂腐吧。平时虽是随心所至,面对她,他却不愿太过随性的对待。

不可马虎?陶知行将他围上身的被子拉高至鼻下,转转眼,想起一回凉亭吃肉,他掀帘;一回书房对话,他开门;还有那晚她闯入他房里,他瞪人的目光,原来全是男女之防……

他就这么想防她吗?

「大人在日阳姑娘房中,也开着门?」气息尚虚,意识过来时,已脱口而出。怎么会冒出这样的问话?这话听在他耳中,又会作何感想?陶知行咬住唇。

「我与日阳,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想太多便答了话,江兰舟亦是一愣。他少入烟花之地,但与人解释他与日阳的关系,是否太多余?一个男人留宿青楼,又何需多做解释?

「那是怎样?」嘴不听使唤地问了一个问题,得到令人疑惑的答案,最自然的反应便是继续追问了。陶知行扶扶发晕的脑袋,努力看着眼前人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兰舟没有回答。

失血过多,那张蜜色脸蛋显得苍白,曾在堂上与他对话的凛然已不复见,那双眼底只剩一股倔。是失血过多吧,才如此楚楚可怜,才示弱,才不知自己问着些什么。他想。

生死瞬间,以为不会有惧怕,怎知还是仰赖人保护,仰赖人遮去那腥红的画面。陶知行一直以为身在是非之外看是非,不想趟的浑水……他却一言担下;那贼人被削下的臂膀,该算在谁的头上,她又怎能推卸……是因生死瞬间吧,才不想再佯装冷漠,不想装作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她想。

他不答,她自然也等不到答复。

无言相视良久,陶知行苦笑认输。她何必去逼迫大人承认他防着谁,又不防着谁;她该清楚自己的身分,一个出了惠堂便无用武之地的人,怀抱非分之想又是何苦。

别开了眼,陶知行指向不远处的案上。

江兰舟顺着看去,瞥见净布上点点沾血碎骨,他喉间一窒。若不是鹰语出手相助,若此箭未射偏……双手颤抖着,他将手背到了身后,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去想象。

「方才大夫拿着铜镜让小的瞧了背上的伤处,」并未察觉他的分心,陶知行说道:「手法不同。但日阳姑娘八成是被同一种袖箭所杀。」

江兰舟这才将视线移至一旁的凶器。

陶知行按着发疼的胸口,继续说着:「日阳姑娘的伤,依小的推断,应是此凶手持袖箭一次又一次地刺入她颈子,并非和小的一样,是中了由袖中甩出的暗器。小的注意到今日袭击我等之人,右手套着特制的手套,指尖钉有铁片,而小的见过日阳姑娘胸上的一些淡痕,怀疑当日是被人单手捉着,另只手行刺。」

江兰舟回身望着她,那专注模样,仿佛忘了方才两人差点起了言语争执。

大夫说她欲一谈,要说的,是发觉行刺之人正是杀害日阳之人?死里逃生,她挂心的仍是案子?方才她脱口问了他与日阳的事,其实,她又真心在意几分?江兰舟垂下眼。

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已觉得有些喘,陶知行恼地咬咬牙。「黄大人劫走尸体前,小的在日阳姑娘身上蘸了酒醋,后日到了齐玉县衙的惠堂,当见瘀伤浮起,届时小的在两位大人面前验尸,比对那贼人手套上的铁片,也算有个见证--」

「知行,你且好好养伤。余下的,此刻你无需担心。」江兰舟截断了她的话。一开始她满心想着检验之事,旁的事物皆不上心,他见了觉得有趣,甚至认为如此之人值得信任、甚是好使……眼前她说的是案子,是身为仵作给出的意见,他却听得艰辛。

大人语气里有一丝压抑着的愠怒,陶知行又哪里猜得透他心思?思忖半晌,她才恍然问着:「大人,你想明日独自上路,前往齐玉?」

江兰舟黑眸扫着她苍白脸上,那双漂亮正气的眉紧蹙。

眼前人不语,她心下一急,胸中疼痛隐隐翻揽。「从此处到齐玉,尚有一日路程……大人才受袭,虽贼人失手,可难保此去路上不会再有其他杀手出现。黄大人是为陈大人做事,必是处处为难的,到了堂上,若能由小的验尸,可免黄大人动手脚。」

自己从不昧着良心做事,就以为别人不会?当初他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招数让老友知方点头放人,她不会知道。深吸了口气,江兰舟语气嘲弄地说道:「一个小小仵作,如何能斗得过为官者?你当所有的县令都如我一般,容得你在堂上撒野?」

那话在她听来是有些故意,陶知行并未因此不悦,只说着:「堂上大人也在,此案由大人与黄大人会审,他又怎能独断行事?」

他想说她天真。黄大人背后有州牧,有陈大人;今日遇袭,见得陈大人已对他完全失去耐性,可以随时铲除,以去后患……纵使他能平安到达齐玉,只怕也难为日阳平反。

他让陈大人心中不安乐了那么久,陈大人又哪里肯轻易放过自己?半途拦截不成、无法加诸皮肉之伤于他身,陈大人必会想尽办法再一次折磨他……或许,会用上与三年前同样的手法,令他得不到平静。

然而这些因果关系陶知行不会明白,亦不需明白。江兰舟此刻只知自己保不了日阳,却不愿悲剧再次上演「所以他不愿带上陶知行。

「大人,」见他仍不语,陶知行在棉被下按着胸口的手加重了力道,却渐渐感觉到一片湿热。她一字字道:「小的只需再验尸一回,便能将这贼人定了罪,只要再一回……」

注意到她额角冷汗,与那愈发苍白的脸与唇,江兰舟牙根轻咬,拾起案上短箭收进襟中,然后缓步来到她床边,缓缓说道:「知行,你不明白吗?我从福平到日江,向知方讨了你,为的是有人替我重新再看往年曾审过的案子,为的是让自己的心好过一些。如今带你到齐玉,是因我明白你对验尸谨慎小心,绝不会被人收买而背叛于我,我在利用你,你不明白吗?」

利用……

大人想将她留下养伤,独自前往齐玉,是为她好,她又哪里会不明白?

然而一个仵作跟随县令到临县会审,是职责所在;途中遇袭,是料想之外,细想下来却也是情理之中,大人何需自责?

她受伤,是为了护住他,的确是有那么点私心;可……若是常人,路见不平当也会拔刀相助的。还是,大人以为身为仵作,便都是冷眼看生死?还是,她的作为、她的心意他不愿受,所以才说了重话?

是,她确实有私心,可见了自己身上的伤口,想的,仍是日阳姑娘;她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为了此案,盼能为日阳姑娘平反?

他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这么白?

何必把界线划得那么清楚,好像所有的事她都无需参与……好像大人与日阳姑娘的事,她都无需参与……

那股疼痛由胸口爬上喉头,陶知行浅浅抽着气。

她不说话,那双深黑眼眸却在控诉他的狠厉。伤在身上,药石能救;伤在心上,只能自救……陶知行不同于一般女子,她有能沉溺的另一个世界,她根本不应被外界动摇。

他也坚信,这心伤只是一时,所以此刻,不能心软。

「知行,我答应知方的两年之约还剩一年,必要将你安然送回。」总是温和的脸庞已没有一丝温度,江兰舟瞅着面如白纸的她。

陶知行藏于棉被下、捂在胸口的手已是一片湿热;她咬着下唇,而眼前人已背过身,只闻那清冷的声音说着:

「别让我言而无信。」

清晨的风,凉如水。

江兰舟孤身立于齐玉县衙前,回头看来时路,没有鹰语,没有陶知行。

她伤重未愈,实在不宜路途颠簸,更不宜来此面对陈大人与黄大人算计的未知之数。

身侧传来一声唤,是管事来迎。江兰舟朝他点了点头,随之入内。

到了花厅稍坐,未久,管事前来奉茶时道黄大人今日睡晚了,尚未起身,请他稍后。

这一等,便是日上三竿,烈日当空。

如此待遇,与半年前众人府里亭中下棋品茗,黄大人急献殷勤的模样相差甚远,只是这等程度的手段,应非陈大人指示……就不知黄大人是想藉此激怒他,还是单纯个性使然,一朝得权便想给他下马威?

江兰舟手执已凉的茶杯,摇着只剩一半的琥珀色,当中碎叶飘浮着。

以往在京中,什么招数没见过,什么招数没使过?因而不会在意还要在这花厅中等多久、喝的是发霉的粗茶。如此,反倒给了他冷静思考的片刻。

事情发生得太快。日阳死了,若不是有鹰语跟着,可能他跟陶知行也无法逃过那一劫……

其实天真的是自己吧?

以为远离京城,一切终究能够过去,到头来日阳仍是含恨而终,两位大人仍执着于一本已不存在的名册,才知原来,此事与他在京中或福平或甚至隐居山林无关,也与他是否真的握有名册无关,而是他的置身事外造就一场不断波及无辜的争斗。

他身边还有多少无辜之人能被波及?

他身边还有谁……肯待着?

江兰舟落在杯中的视线移了开,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单手抚上前襟,隔着衣衫摸着贴身收起的袖箭。

离开福平前,为了日阳,他能不顾一切将陶知行带上,如同他到日江讨了一个陶家件作,不为别的,只求自己心安。

冷静想来,陶知行伤得再重,也无性命之虞,合该带了上堂,与黄大人斗上一斗,待了结此案后再向其兄赔罪,方为他的作风。

然而此刻,在这花厅里喝着茶的,只有他。

江兰舟自嘲一笑。

罢了,他尚有陶知行录的尸帐,有此袖箭做证物,仵作验尸时他当好好盯着便是。黄大人要玩什么花样,他也只能见机行事。

至于斗不斗得赢……与陈大人为敌的,少有好下场,他虽不乐观,可总得一搏;他不求旁的,可这一回,至少得保住日阳尸首。

门外透进的光线被遮了一瞬,江兰舟抬头,见到步入花厅的正是官袍穿戴整齐、一脸容光焕发的黄大人。他收敛思绪,起身相迎道:「黄大人。」

「唷,江大人好……」后头的狼狈二字由眼中透出,没真说出口,黄大人扯着脸上横肉露笑道:「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咦!江大人不是说了带上几人同行,怎么不见魏师爷?」

怎么不见鹰语,相信黄大人心知肚明,只是这表面功夫还是免不了的。江兰舟笑应:「在山间遇了场雨,随行的仵作滑绞扭伤了脚,魏师爷也染些许风寒,两个无用之人在驿店彼此看顾着。江某怕耽误了黄大人办案,因而先行,他二人随后便到。」

「这样呀……本官还想着江大人这头有魏师爷跟着,会审方为公平,省得传出去说本官将江大人唤来却是独断办案,那可不好。」黄大人似是有些惋惜,随即横肉一歪,又转了语气:「可这升堂在即,怕是不能等了。」

江兰舟笑眯了眼。「黄大人公正廉明,众所周知,有江某为证,又有谁敢说您独断?江某若有不同意见,自当与您细细商量了,黄大人只管升堂,无需多有顾忌。」

黄大人闻言先是一顿,后又缓缓扬了肥厚的唇。

昨日深山雨中发生什么事,他自是知道;今日见江兰舟前来,证明陈大人派去的杀手没能伤得了他……

原本只想伤他一伤,拖延至此案开堂审了,此尸押回京中,便对陈大人有了交代。这当中出了点差错,但少了钱大人的眼线魏师爷,江兰舟一个人又能变出什么花样?

在别处他不敢说,可在齐玉他即使不能只手遮天,也能掩去半边天;公堂之上他说黑便是黑、说白就是白,江兰舟只能乖乖就范。

眼下这案子也算是关起门来审了,日后江兰舟要翻案,要领回此尸,也只能乖乖回京求陈大人高抬贵手。如此正中陈大人下怀。

江兰舟与陈大人之间的恩怨他不清楚,只知一旦替办好此事,往后荣华富贵便享用不尽。

黄大人看着眼前带着微微笑意的江兰舟。此人一入齐玉县衙,便是囊中物,姿态再低又如何?向他示好又如何?就算是摇尾乞怜,也得他肯施舍,江兰舟方能见到一线生机。

只要自己坚持不交出尸体,江兰舟也奈何不了他。

「江大人能这么想,本官就放心了。」衡量了利害关系后,黄大人欣慰地点点头,转头向师爷令道:「吩咐升堂吧。」

闻言,江兰舟微楞,看了眼门外天色。

黄大人暗笑着,道:「大人放心,时刻虽已近黄昏,可本官握有州牧大人的赦令。此案牵连甚广,当尽速结案,还苦主一个公道,因而若本官判断当夜审,便能夜审。」

有一种人,非是要将特权行使到极致才能甘心,而他除了奉陪,并没有其它选择。江兰舟点了点头,将由福平带来的尸帐拿出,递了向前。

黄大人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接过。他径自起身行到门边,才道:

「江大人,请吧。」

江兰舟只有将尸帐握在手中,随他出了花厅。

一路尾随黄大人身后,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黄大人显得自信满满,若没有十足把握,断无理由如此咄咄逼人……

究竟他想如何办理此案?

尸已验,尸帐已录,就算福平仵作不在堂外候传,主审若对检验有所疑虑,身为福平县令,他便能答黄大人的问话;而就算牵连齐玉过往的案件,当传唤嫌犯与苦主问话,而不是对日阳的尸体作文章。

可黄大人方才并未收下他带来的尸帐,这举动令他不禁猜着……莫非黄大人想重验,再藉重验在尸身上做手脚?江兰舟也在堂上会审,若是齐玉的仵作做了手脚,他又怎么会看不出?

还是黄大人打算当着他的面颠倒是非?齐玉县衙在黄大人的掌控之下,他说往左,没人敢往右?

到此关头才不得不承认,权势或许真有用,亦真重要。他分明身处官场,却自以为清高,能守得住什么了?

若无权势,空有理想,一切只是空话。

江兰舟垂了垂眼。前方肥大的身影转往廊下另一头,他抑不住心中忐忑,却也只能跟着入了堂中。

齐玉县的公堂面西,屋檐盖顶,向外延伸出去,便是露天的惠堂。黄大人一身威武官袍如新,迎风飘起,来到堂上大位,一掀衣袍坐下,才噙笑指了指师爷为他备好的位子。

江兰舟来到案前坐下,往外看去,此时正夕阳西斜,照了一地霞色。

惠堂中,日阳的尸身已被抬入,不是置于架上,只放于石板地上,随意泼上酒醋,污水溅了一地。堂上黄大人一声令下,远远的惠堂门边走入两人,跪地拜见。

这一刻,江兰舟完全明白了黄大人的自信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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