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那天,日江红虎街上的陶氏香行热闹非凡。
酝酿了一年的松香、草香终于摆上架,随即吸引了许多闻香客。以往花香、果香种类虽多虽好,却是适合女子使用;男子多用木香,如今多了更多选择,自是会图个新鲜。
香行中,陶三笑得合不拢嘴,收钱收得手都酸了。望着络绎不绝的来客,他真心觉得今晚得到祠堂多烧几炷香,多谢祖宗庇佑,多谢大哥生得一副商人头脑,多谢陶家上下一心,也多谢远在福平的小妹没给人惹麻烦。
季节入冬,他的心情却像春天,像蝴蝶,飘扬、飞舞,飞舞、飘扬……
拉开香行后门而入,陶知方看着三弟有些不堪入目的诡异笑容,皱起眉,一掌往他后脑勺拍去。「正经点,你这模样,会吓着人的。」言语间是斥责,语气却温和。
「大哥,」陶三抚抚后脑,朝大哥点了点头,随即眼神一飘。「知道啦。可见这光景,能不开心吗?」
陶知方放眼望去,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店中,几个常来的商家姑娘一改文雅,面目狰狞地抢着所剩不多的新品松香;那松香熏在衣上极为风雅好闻,若是姑娘买了送给心上人,相拥入怀该是多么心情愉悦……只不过三弟成日把斯文人的粗鲁当成好戏,这心态真该改改。
他摇摇头,说了正事:「福平来了客人。三弟,我得上观海茶楼一趟,过午方回,店里劳你看好。」
福平?陶三眨眨眼。「是大哥的老友江大人?」说好要把小妹带走两年,该不会是反悔了?若小妹这时回来,见到店里热闹得紧,不知又会露出怎样万般无趣的表情来杀风景了哪。
「不是。」陶知方回着,脸色有些沉。「是福平县的魏师爷。」
「喔……」语尾拉得长,陶三回忆着这号人物。「可是那个长得一副文人脸、眼神却有点奸又有点狗眼看人低的师爷?」
白了他一眼,陶知方颔首。
「明白。」陶三也点头。「大哥辛苦了,有什么事就交代给我和堂弟吧。」
摇摇头,陶知方交代了几件事,便由后门离开。
每月按时寄回家的平安信忽然迟了,他心中不安,提笔写了封信给老友,想问个详细,怎知等了许久没等到信,倒是等到了魏师爷。
多年交情他哪里不懂兰舟的性子,有愧、有所求,当面对面说;有重大的事,断不会写在信中,这是在京中朝中待过,被逼出的谨慎。
兰舟人未到,但唤了魏师爷来,是为何?
莫非小妹有事?
出了什么事她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一路上,陶知方抑不住紊乱猜想,直到来到望得见海的茶楼,掌柜领他到僻静的位子。那儿,魏师爷已在等待。
魏鹰语见陶知方走来,起身相迎,吩咐掌柜上了茶,便道:「陶爷请坐。」
若他没记错,上回香行中同桌而坐,引来眼前人的迟疑停顿,陶知方暂时还未坐下。
见状,魏鹰语心中有数,起身作揖道:「去年鹰语有所得罪,还望陶爷莫要往心里去。」
并非所有人都如兰舟,打从一开始便不会将人以阶级去区分,可陶知方看得出,眼前的魏师爷,已是真心不介意与他平起平坐。
陶知方道:「不敢。魏师爷客气了。」他掀了衣袍一角坐下,拱手请他一同入坐。
那时,掌柜上了茶,为两人勘满才退去。
魏鹰语看着眼前陶知方,心道阿九说起话来不卑不亢的模样,多半是受了她大哥影响吧。他说着:「大人差鹰语前来,是怕陶爷担心。过去几个月,福平发生许多事,也当对陶爷当面交代。」
交代?陶知方眯细眼。
魏鹰语停顿了会,才将事情原委道出:「三年前大人因故离京,人是离了,围绕着大人的争斗却是带到了福平。鹰语与贾立,一个受命刑部钱大人,一个受命大理寺陈大人,紧咬大人不放,为的是大人手中的一本名册。」话说至此,他稍停,只因见到陶爷垂下眼。旁人的秘密,他不想听;陶知方在大理寺为官时,便是藉此避祸?
陶知方没有回话。
陈、钱两位大人的明争暗斗,在朝中人尽皆知;这些年兰舟身边的人物复杂,各怀鬼胎,也亏得他能与两方人马共处,多年相安无事。
然而他若是早知这一层,断不会应允小妹到福平去趟此浑水。
「数月前陈大人有了动作,」陶知方不说话,但仔细听着,因此魏鹰语继续说道:「大人的一位朋友被杀害,贾立叛离,阿九受了伤。」
「什么伤?」陶知方双手在桌下腿上紧紧楸起,沉声问着。伤到无法写信回家?兰舟也伤了?伤了手还是脑,所以没有早点通知他?
陶知方会动怒,是人之常情,魏鹰语仍将事情诚实道来:「暗器袖箭由背心射入,血流不止,伤了筋骨,大夫刮肉取箭,又在府中调养数月,如今已无大碍。」
事情过了那么久才肯派人前来,陶知方冷声问着:「还有呢?」
被那一双正气眸子瞧得有些心虚,魏鹰语清了清喉,才接着道:「公堂之上,阿九暴了陶家仵作身分,也暴了身为女子。」
陶知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半晌,才问道:「该到日江,对我说这一番话的,不是兰舟吗?」老友不亲自前来,是不敢面对他?
陶知方没将怒火发在他这传话人身上,是好脾气,魏鹰语在心中赞他冤有头债有主。
「你家大人现在何处?」
「京城。」
闻言,陶知方一顿。
当初潇洒离京,不就是为了远离朝中喧扰?兰舟心思深沉,却曾怀抱理想,是因不断牵连无辜,才起了去意。或许当年他想过褪去官袍,隐在山林,是因放不下自幼一同长大的贾立,才顺着陈大人安排去了福平;也因心中仍抱着一丝盼望,盼在乡间,再小的案子也好,他都要尽力厘清真相。
此时上京,他岂不是又将自己投入了一锅黑水?
然而陶知方不会阻止,因为,他猜得到兰舟此举,出自什么样的想法。
一年前兰舟的日江之行,自私背后藏着官场打滚半辈子仍未被染黑的初衷,所以他将小妹交给他。今日来到日江的不是兰舟,他的私心却显得更清楚明白了……
兰舟可想过,若他这做大哥的不允呢?
还是,老友又在赌,赌他会将家族利益摆在前头?
陶知方默然,只是将视线从魏师爷脸上移开。手边架得极低的横栏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魏鹰语也沉默。
如大人所料,只要他如实道出一切,陶爷会做个明白人。一个阿九,换一家平安,任谁都知道该怎么做。
接下来,他只要回到福平,数着回京的日子便成了。
魏鹰语也看向了海面,那一波一波的海浪迭起,正正说明了世间的道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而最后的赢家,是钱大人……思及此,他不禁扬了嘴角。
从镶金边的窗棂望出去,京城的初雪如细花,落在庭院枯枝上绽放,随即又融去。
手边上等木雕桌椅,铺着手工精绣彩缎,细看所有图样、纹路配合着季节,选色较春、夏单调,却是用上了各式的绿,深浅交织,意寓松柏长青。
江兰舟一身靛色长袍,手中捧着今年官窑上呈的精巧杯子,双眼落在其上山水与一叶小舟,想起的,是某人眼巴巴盯着麻油小瓶,只是远观,不敢亵玩的模样。
笑意爬上那白净脸庞,他啜了口杯中晶莹的新茶。
「兰舟。」一人步入花厅,身着华丽官服,扬声唤着。
江兰舟立起身,恭敬见礼道:「下官见过钱大人。」
「免礼。」钱大人一挥手,示意他坐下,道:「陪七王爷说话,耽误了时候,让你等着了。」
「钱大人这么说,是要折腾下官了。」江兰舟呵呵笑着。
钱大人也跟着呵呵大笑,点头道:「离京几年,京中这虚伪应对,你倒还能习惯。」
「尚可。」江兰舟回着话,一边为钱大人添了茶。「几年粗茶淡饭,入了京,上隆兴客栈吃了顿油浇鲈鱼、鸭油烤鸡、脆肥乳猪,身体也没半点不适。」
闻言,钱大人更是笑得差点岔了气。「兰舟胡说,鹰语道你在福平府里聘的可是易离出名的厨子,纵然在偏乡,也是颇为惬意」
「钱大人见笑了。」江兰舟应道:「下官出身易离,不过吃吃家乡味罢了。」
钱大人仍笑着,片刻,才正色道:「这几年,是委屈你了,兰舟。虽然我明白,这回若不是陈大人沉不住气,或许你真能一生待在福平,闲来下棋,笑看几个偏乡知县发梦。」
鹰语定期回报府中情形,对于远在福平之事,钱大人自然了若指掌。
江兰舟点点头,语带同情地道:「那么就可怜了鹰语了。」
「那小子可是自请随你到福平,有什么可怜?」钱大人摆摆手,不如眼前男人一般有同情心。「不过,他是为我效命,这一点我不会忘。」
钱大人一向赏罚分明,底下人尽忠几分,他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钱大人会派鹰语跟着他,多少也是为当年一场意外波及无辜做点补偿,所以,山中遇袭,鹰语不只护他,也为保住陶知行而出了手。钱大人为他做的,江兰舟不会装作看不见。
「这块玄铁令牌,鹰语一直带在身上。」江兰舟从袖中取出那日鹰语用来吓唬齐玉衙门上下的令牌。刑部侍郎之位长年悬着,是为谁?能说服皇上将此事一再搁置,可想而知钱大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钱大人看着他将令牌放在桌上,向自己推来。
在话说清楚之前,此令牌尚不能收。江兰舟道:「下官曾经想以一本名册换得刑部一职,起因是见久了在上位者因贪婪无度,频频露出弱点给人捉住,而在下位者自然得抓紧机会要胁在上位者,以达到目的。」皇室中人不捡点,便让陈大人抓住了把柄;而陈大人行为愈发嚣张,他手中握的名册渐厚,成了最佳筹码。
官场打滚一生,钱大人还没见过为官不贪、不为仕途而手段百出的。
谋事,需要银钱打通关卡,需要人脉互利,不单是官场如此,百姓从商以至生存,皆是同一道理。然陈大人所为已是过了界,只因心中不平,将大理寺的密探做为己用,表面上巩固其在朝中地位,实则分化皇家,朝堂,皇上又怎能容忍?
兰舟原是陈大人最得意的门生,会起了背叛心思,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钱大人不会听不懂他话中涵意,若有朝一日刑部成了另一个大理寺,兰舟不会委身待着。有提拔之恩的老师都能背弃,要留住兰舟,并非易事……钱大人心中想着,放了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监督,是自讨苦吃吗?
嘴角勾了勾,钱大人道:「你入官场还未有我与陈大人来得久,已能摸清自身的路,实属不易。兰舟,上行下效,是执法之本。我本望你入我刑部撰写法典、订定法则、监督执法,」他瞄了眼手边的玄铁令牌,说道:「自有你发挥之处。」
「刑部在大理寺之上,大理寺在各州之上,一层压一层,压在最底的永远是百姓。」江兰舟轻轻问着:「大人,这是上行下效,还是职权之争?」
这胆识,在陈大人面前,岂不是自讨苦吃?钱大人听着他的话,没有反驳。说法不同,做法不同,但他们想达成之事是一样的。只是世上能事事不违心之人毕竟是少数。
「当年离京,钱大人说过下官天真得卑鄙。」江兰舟唇微勾,双眼落在令牌上,眼露一股自责,道:「然而最卑鄙的,还是自命清高者吧。」
他作戏,总有三分真;言辞犀利,却又适度显示自己的错误与弱点。
兰舟不愧是他看中的人,能屈能伸,不随波逐流也不自恃过高,可以说是伸屈自如了。
「你确实卑鄙了许久。虽是迟上几年,可如今入我刑部,你我能一同做的事尚多。」钱大人顺着他的话带出了重点:「只不过当年你有名册,今日你有什么呢?」
闻言,江兰舟觑了眼后方笔墨,笑道:「可否一借?」
钱大人挑了挑眉,虽不明就里,仍道:「请。」
江兰舟起身取了纸笔,回到钱大人身前,墨黑的字,落下一个个名字。
「这……」钱大人读了前几个人名,瞠大了眼。莫非他能将名册中所有人名默出?
「下官的长处之一便是记性好……」将纸张递出,江兰舟道:「这是安于七王爷府中之人。」钱大人与七王爷最为交好,追了几年总该给点交代,否则七王爷心急起来,对钱大人没有好处。
钱大人敛了笑容。今日七王爷将他招去,说的,便是此事。「我如何知道这不是你随手乱写?」
「下官所写是真是假,钱大人心中有数。」江兰舟相信七王爷与钱大人早已瞄准数人,只是未能确认。王府中人多世代侍奉,若是冤枉了谁,只会让其他下人心生不满,就因此,七王爷才迟迟未有动作。
「就当这是真的吧。不过……」钱大人见他停笔,沉吟半晌,失笑道:「三年前兰舟只要顶戴,我还当是赚到了。说吧,如今你这随手写来的名册,我又该用什么来换呢?」
江兰舟噙着微微笑意,与钱大人对视着,将手盖上了他推过来的玄铁令牌。
雪落不停。
才知原来,福平的隆冬,不如想象中宁静。
陶知行在房中呆坐,房门敞着,府中小仆一会跑过来,一会跑过去。
大人即将被调回京中,成日忙进忙出的。自那日深夜廊下遇着后,她见不上几回。有日听见衙役们嚼舌根,方知大人将入刑部,在钱大人身边待着。
原不愿为陈、钱两位大人做事,眼下此举,是为何?她摸不清。
前不久大人上京一趟,回来后便吩咐即将至刑部任职,再过不久就要先行;至于那满坑满谷的书籍、案帐,这几日点妥上了封条,待初春雪融后再由头翁押车上京。
当初说好随大人到福平两年,眨眼过了一年,他已要离开,那么,她是不是该打道回府?
刑部不比偏乡小县,都堂任职,需有功名在身,就算是仵作,也非寻常仵作,不是一个小小女子能胡来的地方,就算刑部当有更多案子,或能令人眼界大开,可仔细想来,那不是大哥会允她涉足之处。
单手支面,陶知行望向了窗外。她花了番工夫来说服自己,该知足,该见好就收。
拖延许久,她终是提笔写了封平安信回家。
没敢写给大哥,她写给了三哥,说明事情原委,并道她将回日江一趟,今日起程。此事还未有机会向大人开口,总想着下回见着他必要打声招呼,眼下,大人去了山城县不知何时回来,也就不必说了。反正她不擅长道别,留张纸条也就罢了。
她现在该烦恼的,是回到日江后该面对的事。
齐玉县之事传回日江……家族中人怪她、怨她,那是自然的,她没一点冤枉;而长兄如父,大哥原来为自己说好了一门亲事,事到如今婚事该要取消了。大哥或许不会让她出面,那么至少,她得向大哥当面谢罪。
她已准备好要承受怒骂责罚,就算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
这么想着,她该早早起程,早些回到日江,也早些面对应有的责问。
回头,床上放着她的包袱,里头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册,昨夜已整理妥。该收的都收了,她的心……也收妥了,只剩……
陶知行望向窗边放的一物,是那晚大人留在院中窗边的精巧布包。厚厚的白布绣金线,所绣是两棵不知名的树,再结上一个看起来极为复杂的,结扣,她没胆拆开,怕系不回去。
包着什么?
布料过厚,她摸不太出来。
大人可知道自己落了东西在院中?是无意,抑或有心?
她……是起了点私心,于是没归还、没问起,就这么收着。
今日一别,山长水远,身分悬殊,大约是不会再见;这世上,或许有些谜就只能继续是谜。
她偶尔想起,猜猜着这布包当中是何物,也就能忆着曾有这么样的一个人,不曾瞧不起陶家仵作,不曾对她所做所为皱眉;也许,大人不是个好人,也有些难以捉摸,在她看来却是个不错的官。做为仵作,跟在大人身边一年也学了不少活人的想法。
所以,就此一事,让她继续猜吧。
陶知行起身,拎起了包袱,最后再看那精绣的布包一眼,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去。
雪白一片的路上,无人。
陶知行独行。她将包袱绑在身上,两手收在缝了皮毛的袖中,一步一步踏在深过脚踝的雪中,但觉寒意入骨。福平到日江不是太短的路程,大概也没人蠢得如她一般,赶在深冬时分上路,也许她该顾车或借马的……
不过……走得缓慢点也好,可以多看几眼此地。
蓦地,她停步,侧身回头一望,后头是一路走来在白雪上踩出的脚印。
她不是一个爱往回看的人,只因深信后悔无用;既已踏出,又怎么可能回头?此刻心中的踌躇源自什么人,她心里明白;然而一年不是很长,他对她的影响还不够深远,过些时候便会淡去。
陶知行这么告诉自己,于是转头向前,又再迈步。
继续走着,四下静得有些可怕,寒风拂来,她拉高了外袍衣襟,遮上冻僵的鼻头,将半张脸埋进里头取暖。
又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些声响,她没留意,直到有辆车由身边经过,到了前头不远处停下。陶知行眨眨眼,又缩了缩肩,眯眼睨着那车横着挡去了她的路,疑惑地又向前了几步。
待她走近,那车帘掀起,当中之人正是江兰舟。
黑眸落在她包裹得密实的脸上,他声音偏冷地问着:「去哪?」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想必是因近来忙碌睡得少所致,眼下两抹隐隐的黑,但瞪人瞪得很有力……转转眼,陶知行如实回答:「回家。」
「京城在那头。」他抬了抬下巴,望着她身后的结路,那同样被雪掩盖的上京路。
京城?是因声音闷在衣襟中,所以他没听清楚她刚才说的话?陶知行拧拧眉,将遮去半张脸的前襟拉下,道:「小的正要回日江。」
江兰舟头微低地与她对视,那双眼中没有试探或捉弄。
自入冬后从京中返回,他便日夜忙着。钱大人令他尽速回京,县衙之事将暂交山城县的李大人代为打点,许多事务得要吩咐清楚,省得日后麻烦。
早先他打山城回来,小仆来报,说她背着包袱离府。来到房中,见到了她留下的简短字条,短短几个字,显得没有一丝留恋。
过于忙碌,所以忽略了她……这是他的不是。
江兰舟将车帘绑好,双手盖在口鼻呵着气,接着,他长手盖上了她冻得发红的鼻头。陶知行明显一僵,他似是喃喃道:「深夜廊下窗边说话,以为你听懂了几分,但其实你从未回应,是我自以为是了……」
陶知行直觉要退开,却被他掌心的松墨香勾住,只能楞楞听着。
她眼底尚有些防备,江兰舟说道:「年初到日江,为的只是讨来一人为我阅帐,何时开始竟觉两年太短,我记不起了。数年前的一事在我心中结下难解心结,我满心想着赎罪,想着为日阳做些什么;若日阳愿意,我便给她个名正言顺的身分。世上知心人难寻,但有人从此相伴,彼此照应,若那人是日阳,就算她心中对我始终有埋怨,或甚至想着报复,也是无妨。这想法何时起了变化,何时开始盼望身边之人能知心、能真心……我亦记不太起了。」
人的贪念在不知不觉中蔓生,顺着藤蔓而上,去寻那起点,却是越理越紊乱。需要思考的事总是过多,太难分辨她是何时入了眼里、心底,回想起来,觉得她嘴中衔住包子的模样可人,她不经意的许多举动令人心生怜惜;而书房之中,她瞧着午睡成死尸一般的自己,那专注,令他起了独占之心。
在福平的日子里,两人不断交换想法,谈的是检验,他却借着一次又一次的书写往返,发觉了世上有一人,能信任,能依赖,能理解他的执着,并耐心相待。
于是不想放手。
大人话语之中有她不太想深思的涵意,陶知行缓缓退了步,是因他的掌心发烫,有些灼人。
江兰舟看着两人间拉开的距离,他收回手,将收于怀中之物递出。
置于掌中向她递来的,是留在房中的布包。陶知行垂下眼看着,还未接过。
那结尚在,所以江兰舟知道她并未看过当中之物。他温声道:「拆开。」
陶知行迟疑良久,才依言接过。
在他的注视下,她还是拆了繁复的结,翻开相迭的厚布,冰冰凉凉,一把雕兰的玉梳。她瞪着手中之物,长指摸过角落痕迹,这是……
「福平男女定情,定是送簪送梳,意寓结发,再以金丝绣包妥结好,代表悉心呵护。你我都不是此地人,但也算在此结识、相知……我想你那夜没听见我说的话。这段日子你拿着此物却没开过,是为何,我不过问。」江兰舟说着,低头瞥见她捧着玉梳的长指发白,他跃下车,大掌包住了她的,字字清晰问道:「那么现在,你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陶知行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不说话。
一个有志之士要回京了,拖着她做什么?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假以时日或许能爬到更一局的位置,成就更多的事。她听说官员被赐婚较易出人头地,有点身不由己,可多是门当户对,又或者对彼此有利的对象;总之怎么想,身边之人,都不该是个端不上台面的仵作吧。
生在仵作之家,她惯了身在贱民之阶,不会妄自菲薄,却不代表她想攀麟附翼,飞上枝头做凤凰。
双手感觉他轻轻收紧的力度,陶知行抬眼与他相望。
江兰舟深深瞅着她,不怕自己将情感表现得太过露骨,就怕她装作看不见。
陶知行想避,然而避得开他的注视,却避不开波动的心跳。
眼前一片雪白之中,他沉默,四周更显寂静,那夜他说过的话,在无声之中散开……
「若不是我,你无需经此一遭。若不是你,我也无需恼这情关。这发,我替你束好了,往后要解,也只有我能碰。」他的话,字字烙在她脑海。他轻柔地为自己梳妥系好散乱的发,他的心疼,他的歉意,他的温柔,他的珍惜……
这些,就当作一时的内疚心起、另一次的逢场作戏不好?如今追来,又是何苦?
陶知行闭了闭眼。她关上耳关上心,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她的顾虑,江兰舟能猜想得到,然而他从不以世俗的标准选择身边人。贾立生于屠夫之家,他视为兄弟;日阳为青楼女子,他想过长伴左右;曾经尔虞我诈的官场,她的大哥是他唯一交心知己……她太知天命,面对事情的坚持与脆弱,他都见过。
此刻,他求的是她的无惧。
江兰舟缓缓松开她的手,说道:「在漱石轩,我见你喜爱这玉梳,虽是有瑕,但我以为瑕不掩瑜;如同你见到它的美,有别于其它,此梳美在独一无二。所谓好或者不好、理当自傲或自卑、身分地位高低,差别从何而来?不过是各人心中吧。」
陶知行没有反驳。他说得有理,可……事实是,人总将此差别加诸他人身上,加以评判。就算她能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身分之别,试问,上京之后,都堂之上,他该如何自处?
「知行,」见她低头不语,江兰舟轻唤了她的名,道:「你我相识不久,可我自觉对你认识得已够深;我以为只要是你认定之事,便不会在意外界怎么看。是我想错了吗?」
能面对外头的打量眼光、鄙夷视线,是因她知道转过身后,家中有稳重的大哥、宠她护她的三哥。陶知行悄悄握了握手中渐暖的玉梳,若她收下,站到了他身边,谁又能保证这一刻的相知相惜不会有改变的一天?
大人不也曾将她的心意推到门外,防她防得密实?眼下回心转意,哪天又会有了旁的想法……将来总是未知的,如同一年前她也没想过会来到福平,会遇见大人;然这相遇不是坏事,与他一同面对变数,或许……
或许也不是坏事吧?
可……她就是胆小,她就是缩头乌龟,她就是信不过朝三暮四的活人,她最不愿就是见到他的为难,起因是自己。略略的赌气,她脱口问着:「小的不在意,可小的又怎知大人真能一生不在意?」
那话语中的一点倔,江兰舟听得清楚。她肯松口,已是够好。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努力要将她完好地送回日江去,以履行与老友的约定;他曾抱着这样的想法将她留在齐玉边界的驿站,却只将她卷入更多是非之中。
带她上京,绝非易事,然而她已成了自己最大的弱点,如何能不放在身边看着护着?过往有过的憾事,他不想重蹈覆辙。
可惜,他只擅长堂上讯问,用尽心计,套出真相;他不擅长哄人。她曾对自己表露过了心事,现今该怎么得她信任,该怎么把话说得动人,才能留住她……他不知道。
眉心皱着,许久,江兰舟说道:「我是否能不在意……就如你说过的吧,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伤痕的凶器是什么、推断精准与否,不是口上说了算的,当花心思去研究、去引证。我的心,你不用双眼去看去感受,光是猜测,妄下评判,如何能算数?」
那语气,像被判了冤狱。可他说的一死一生,两者怎能混为一谈?
死者不会变,她只需依着摆在眼前的线索一步步回推死因;活人永远在变……若她估错了呢?后果又是谁来担?
然而陶知行明白了他想说的。她能不顾一切挖掘、推断过去的事,面对未来,她却在原地等待……不曾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是因没有遇见过一人、一事,引起心底的盼望与期待。
原来,他真将自己看穿了……咬着唇,陶知行怯怯回应他专注的眼。
她不爱猜测,不爱心中迷惑之事就这么悬着;路途上,苍茫白雪中的回眸,包含了太多的犹豫与不舍,只是她不敢承认,她故作潇洒。
她在动摇,江兰舟看得清楚,于是他道:「你能花上整整一日,在烂泥中找寻不知道根本存不存在的几尾帐钩,也能花上数月与我琢磨过往案帐,我相信你亦是不在乎花上数年去研究、去发掘更多检验之事。那么,你何不花些时候在我身上?」
陶知行不同于一般女子,不会可惜青春年华如何消磨;在她的想法里,时光不会虚耗,她寻的是一种确信。
而那确信,可能要两人走到尽头才能得到。
承诺未来,太过飘渺;他能保证的,只有一事。转转眼,他试着扯开话题道:「知行,你可知,刑部所收的案帐要比大理寺多上许多,我奉钱大人之命校对、编写法典,自当时常阅帐,也将时常进出刑部惠堂……」
静静听到这里,陶知行眨眨眼,从那双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光彩。
与那光彩相比,仿佛早先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左耳进右耳出,无法被打动……这饵能钓到鱼,他早知道的。江兰舟失笑兼苦笑,对她伸出了手。「随我上京吧。」
陶知行低头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手,那温暧,她感受过;置于身侧的手动了动,还是举旗不定。
「来不及同你说,可事情始末,我已与知方说了。如今得的,是他的默许。」公堂散发,她与他都欠老友一个交代。此话一出,她有些惊诧。
江兰舟苦笑依然;在老友面前,他言而无信、他小人卑鄙。「或者,你
现在回你大哥那,待春天雪融,我回京中再差八人大轿抬你上京?」
陶知行有多敬重这大哥,他自是明白;可他也有私心,一趟日江,会否让她退缩,他极不愿去赌。然而更加不愿的,是强留住了她的人,她的心却惦挂其它。
陶知行蹙起眉。大人已向大哥解释了一切……她该想到的。
若不是大哥早知道这头发生的事,迟迟未收到她的平安信,早让三哥来找她了……
这让人不禁去猜,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大人还做了些什么?
「不了。」终于,陶知行摇摇头说道:「路途遥远,很折腾,不如同行吧。可若路上累了倦了,大人的肩背还能借来休息吗?」
听懂了她话中意思,江兰舟温温笑应:「自是可以。」
冰天雪地中,陶知行两颊微热,悄悄地瞄了他一眼,而他唇畔勾笑。
一手握紧了那玉梳,另一手,交到了他手中。
江兰舟紧紧握住了,然后,一把将她拉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