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堂,衙门中停放尸首之处。
福平县衙的惠堂为一小型跨院,自衙门建好以来未曾收过死尸,长年只做为堆放杂物之用。
如今杂物被移到了西面的墙边,中央架起尸架,早先给人扛进来的长案上则放置了一样样器具以及瓶瓶罐罐,倒也有了几分惠堂当有的模样。
此刻,天刚破晓,四周烛火还未熄,一旁盆中烧着驱臭的皂角、苍术,偶有火花爆裂,成了寂静堂中的唯一声响。
将手边最后一块皂角丢入火盆,粗衣少年单手背在身后来到长案边;他低头审视了一会儿,才从长案上挑拣了几样物品,放入一方木盒后端起,转而走至尸架旁。
昨夜,一行人马不停蹄由日江府回到福平县,近三更才入城,接着打点落脚小屋,天未亮便又被大人唤到惠堂中准备……然而少年脸上却不见一丝倦意,尤其一双晶亮大眼明亮有神,不似一夜未歇,倒像盼了许久……
有意思。
不远处的案前,江兰舟望着少年从怀中掏出小布包,捻了块生姜含入口中,接着从木盒中取了一小巧瓶子,沾取瓶中物抹在鼻下;细看那表情,似是有些不满意地将瓶塞塞好,又收回木盒中。
转头,江兰舟望着堂中衙役数人,是刻意站得远了些……这也实非不能理解。此县小而平和,翻过案帐便知过去数十年来莫说杀人案子,就连鸡鸣狗盗之事也没发生过几回,如今无端端冒出具尸体,还是为人相害而亡,饶是衙门中人也难免心生畏惧。
江兰舟单手支面,看那身影独自忙碌着,良久,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贾立,打水。」唤的,便是身后身材魁梧的护卫了。
此次随大人到日江走了一趟,带回了眼前的少年仵作,回到府衙,大人立刻命人收拾了西厢小院落做为其住处,明明白白、毫不避讳地让他入住府中……贾立想不透大人如此礼遇一个贱民的原因何在,可长年跟在大人身边当差,他明白几分大人的性子,是过于随心所至。
瞄了眼不过距离陶仵作十步之遥的水井,虽是有些不以为然,贾立仍应道:「是,大人。」
目送贾立走远,江兰舟换了只手撑在脸颊,转而望向从方才就一直为自己磨墨的书生,说道:「鹰语,你看来有很多话想问。从出日江府一路忍到现下,也亏得你真能忍,我还道你今日必缠着我一问究竟呢。」
「……」磨墨的手因那透着揶揄的话而稍停,魏鹰语嘴角抽了抽。
跟大人来到福平县后的三年里,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就算醒着,也不过下下棋,用不了多少脑力。是惯了这般悠闲缓慢的日常了吧,想着反正迟早会知道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也就不急着追问……
思及此,魏鹰语对自己的怠惰啧了声,问道:「大人,那日在陶家香行,您将我等支开,究竟和陶爷达成了什么协议?」陶知方的大名他是听过的,若他真被大人劝到福平县来,就为了解决一桩案子,反倒有些大材小用;劝不来陶知方,带回了这话少的毛头小子,真不知大人在想些什么。
那话问出口,江兰舟点点头道:「鹰语问话果然一针见血。」
是称赞吧?就不知为何由那口中说出总显得有几分嘲弄意味。魏鹰语撇撇嘴,轻哼了声。「大人不想说,鹰语不问便是。」
被眨之后,江兰舟将京中府里的家仆全都遣散,唯有贾立与鹰语随他从京城来到此处。他俩嘴上怨着,可能为一个被贬之人离京实属不易,因而他打从心底不介意他们问起任何事,也尽量不有所隐瞒。
江兰舟说道:「为了打发我,陶爷愿意将家族中人借我两年,条件是不能泄露其为陶氏。因此,此事莫要让衙中其他人多说。陶知行在家行九,往后在人前,唤其阿九吧。」
仵作行人为贱民之阶,然而陶氏在六扇门中自有其地位;尤其陶知方在京中任职多年,建功不少,曾领有官衔,辞官后也已赎籍从商,不应与一般仵作相比。只是如同陶知方所言,在被淡忘之前,陶氏一门又如何能摆脱世人那根深柢固的门户之见?
……这是为何那时大人将他与贾立支开了说话?他不否认,初闻与他等同坐之人曾为仵作时,心中是有些许抗拒的。魏鹰语执起小杓往砚台上浇了点水,继续磨墨。
魏鹰语不说话,江兰舟也不说话。
不远处的少年圉起贾立搬到脚边的水,冲洗那尸身沾满了干涸污泥的双脚;因放置过久,少年卷起袖,用双手使力搓着,花了些功夫才洗净,露出一双精绣的鞋子。少年思索一阵,细细检视双脚细处。
先前因双脚沾满泥泞,只注意到尸身腰腹间的伤,不想脚上也有伤呀……江兰舟仍是默默看着,思绪却飘远了。
陶氏尚有一人,其检验之技不下于我。这是当日老友说过的话。
眼前少年的技术如何,他还需观察一阵方能下定论……脑中、眼前窜进的是初见那时,与眼前此刻少年身影的重迭,那眼神、那几近狂热的坚定,不为旁的,只为身前的死物。
江兰舟觉得十分有意思。
一样保持沉默的魏鹰语静静观察着大人,那双总是显得闲懒的眼此刻隐隐透着精光……是因这个陶仵作?大人时常表现得漫不经心,多数时候也是真不把事情放在心上,这样的大人又怎么会对一个仵作露出这般饶富兴味的表情?莫非,有什么隐情?
狐疑的眼神瞄向大人,就见他手动了动,执笔舔墨。魏鹰语微微倾身,见到大人在铺平的白纸上画了具人体外形,标出尸身上的伤口两处,又写下对其死因的猜测。
此尸被搬入衙中那日,大人瞥了一眼后便回到书房,沉思了整整一日,却因传不来仵作相验,单单传来几人问话后又都遣了回去;眼下看着陶仵作验尸,大人写下几个那日堂上问过话的人名,必是有了些想法。
所以,大人面露快意是因此案将解?
……从前从不觉大人如此将为人申冤、为民喉舌视为己任的哪。至少,过去三年他在福平县的模样,较易令人联想到昏官二字……魏鹰语暗暗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磨墨。
一会,江兰舟搁下笔,似是不经意地睨了魏鹰语一眼,见他不再打量自己,才又望回了堂中。
依照尸体僵硬程度、尸斑分布,算上此地天候与湿气,此人咽气已超过两个月了……
自离开日江一路行来,直至来到福平惠堂之前,对于此案此尸,没人提过只字片语;所以,除了衙门中有具似是他杀的尸体待验以外,陶知行对案情一无所知。
如今看来,除了几处明显是搬运时留下的瘀痕、久置而生的蛆虫,此尸保存得极好。边想着,小心翼翼的动作未停,右手扣着一双细细长长的银筷,夹出几只在尸身上钻洞的小蛆。
当手里的瓷盘中堆满了交迭蠕动的小蛆,陶知行有那么一刻出了神。
未久,她缓缓将瓷盘放下,转向横置的光裸身躯。
剥除了一身华服,洗去脏污,僵硬而泛白的男尸腰腹间,以及两脚小腿至脚踝处皮开肉绽的伤,成了教人难以忽略的几处颜色。陶知行从怀中拿出一个扁布包摊开,掏出皮尺,度量男尸的头围、身长、肩宽等处,接着换了银制探尺,度量腰腹间与脚上伤处。
转换角度间不意瞥见了那远站在墙边的几名衙役,他们脸上的表情究竟是害怕还是嫌恶,陶知行没去深究;活人的心思总是多变,而她不擅捕捉那些可能连本人都没细想便泄露出来的情绪变化。
丈量完毕,陶知行随手将使用过的器具抛入木箱,黑眸落在男尸惨白的面容。那僵硬的两颊、微张的口,与那双因痛苦或怨或恨等等临死前最真实心绪而瞪大的眸子,是一刻也没变过。
仿佛确认着什么,陶知行又多看了一会,按验完尸的规矩替他阖了眼,甩开一方白布盖上大体,才拾起一旁的湿布净手。然后她来到案前,取了纸笔将检验所得记下。
死因不太复杂,约莫半炷香时候,她捧起纸张吹了吹,交给一旁的贾护卫。
贾立来到大人案前时,大人正端详手中物品,那是方才交由一旁衙役刷洗的死者衣物。他神情专注,沉思了许久仍不语。
盯着那双好看的眉半晌,陶知行楞楞地侧了侧头,很配合地一同沉思起来。那精绣的衣袍她递交给衙役前细细摸过,不似一般乡间绣工,倒让她记起入冬前大哥、三哥上京,回来时带了几匹布给家人裁作新衣,正正绣有类似的图样,还说什么京中正风行……
若身上衣袍为京风织布,死者多半来自京中?
她一凝眉,再抬起头时,就见江大人正睨着自己,那偏低而冷的声音道:
「凶器为尖锐物,能否再精准些?腰腹间与脚上之伤都是尖锐物所伤?可是同一凶器?伤处深度、广度、力道分明不同,这又是因何所致?」
身为县令问这话没有不妥,那是她的错觉吗?言语中怎么隐隐就透着股讪然……是质疑她的判断?陶知行有些讶异他已读完自己写下的分析,并抓出疑点,毕竟关于伤处的细节分别散落在上半体与下半体检验两段中、伤处外观与细部检验的字句里,而他分明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又研究起死者衣物的……不是吗?
只一瞬,陶知行跪下身,双手抱拳高举,垂首道:「回禀大人,精准与否,不是口上说了算的;若能实地试验一番,方能精准。只是方才小的请示过头翁,似乎福平县衙的规矩是仵作只消乖乖验过尸体便算数了。」
公堂上不得搬弄是非,这是陶氏老祖宗的告诫,因此她有问必答。入惠堂前,她请托衙役为她备妥几样东西以便推断凶器,当时衙役嗤笑回道:下命令是上头人的事,小小仵作做当做的,有手无口,莫要再犯。
高举的双手稳稳当当,那头仍低,双眼直视地下,是公堂规矩,陶知行说起话来面上没有一丝惧怕,亦没有一点得意,一句句只是照实说,所以不怕得罪了人?又或者,无论怎么说都会惹人不快,便畅所欲言,不加修饰?
印象中,老友知方处世圆融得多。江兰舟望着堂下一会,扬声道:
「仵作阿九,今日上任,往后若有任何示下,衙门上下需得照办。」语方落,几名衙役讶然地望来,有些面红耳赤,似是不服,却只能应声领命。
陶知行埋低的脸缓缓地抬起,垂低的黑眸缓缓上移,直到两人视线交错,江兰舟薄唇微勾,道:「吩咐吧。」
「……」
那眸中没有一丝退缩,他愈发觉得有意思,于是催促道:「如何?」
仍与他对视着,良久,陶知行才开口说道:「猪腹肉两大块,带皮;五只猪前腿,带骨。另,铸铁锥子、木工锥子、凿玉锥子粗细各一,肉钩、鱼钩、秤钩、帐钩各三;再取麻线一捆,明晨备齐。」
语落,堂中一片静默。
他问了,陶知行也就真毫不客气地吩咐了……江兰舟已不掩笑意。
其实,破晓前,惠堂外,陶知行与衙役的对话江兰舟无意中听见,还想着该如何处置。在他看来,如此甚好;与其被人轻贱,不如被讨厌吧。
回想着惠堂外陶知行请求衙役准备之物,与验过尸后的要求相比,眼下明确许多;不过……在那时,陶知行已想到要实际操演以推断凶器为何了?
这并非一般仵作所为。就连其兄长知方,以往多是口头叙述后,再由主审官员下令取来各式刀剑与伤处比对……
江兰舟思忖着,一旁的魏鹰语提笔记下后交给贾立,他挥手令道:
「即刻打点,不得有误。」余光瞄见贾立领着几名衙役出了惠堂,他双眼一刻也未曾移开地问:「还有?」
一顿,陶知行开口道:「小的想出衙门一趟。」
「可要我命人跟着?」
「不必。」
「那么,」江兰舟颔首,应允道:「入夜前归来。」
视线随陶知行的身影消失在敞开的门后,江兰舟唤了魏鹰语,道:
「你亲自领三名小仆跟着,每隔一个时辰派一人回报。」
「大人,」仵作出衙办案,师爷当跟班,还真是前所未闻哪……魏鹰语撇撇嘴。「跟人之事,贾立才擅长。」
「一个寻常少年,你还怕跟丢?」江兰舟正色说着,不容他推拖。
「速去。」
「……是。」
夕阳西下,鸟儿回家。
小厅中,小小圆桌前,贾立搓着两手,面带笑容瞅着碗中热腾腾的白米饭。
前一刻,小仆端完了菜退出去,他便一把抓起手边的筷子夹了两大块白斩鸡,豪迈地扒了饭一起送入口;胡乱咬了咬,瞄到胡厨子拿手的咸猪肉,又忍不住长手夹起,正欢天喜地地往嘴里送,忽然意识到一旁的大人。
江兰舟手中端着饭碗,却迟迟未动筷,双眼注意着窗外暗了很久的天色,眉间久久未曾松开过。
狼吞虎咽了一轮,注意到大人尚在发呆,贾立收敛了些,吞下口中食物,问着:「大人,您不饿吗?」
江兰舟回过头来,看了贾立一眼,直觉将手边的咸猪肉与另一头的青
菜豆腐交换了位置。
「谢大人。」美食当前,贾立从不装模作样,言谢过后便又多塞了几块肉入口。大人嘴刁得很,这胡厨子是重金礼聘、举家一同由靖州易离请来的,估计大人的俸银有一半都给了胡厨子。从前在京中也不是没吃过精致好料,但总觉得拘谨了些,不及北方大口吃肉的豪爽痛快。
抬头,见大人将汤碗端在嘴边,然久久未沾唇,眉似乎又拢得更近了些。
「大人……汤不好喝?」贾立关心地问着。大人嘴刁,对于汤品尤其注重,此刻脸色略沉,想必是汤不对口。
「不会。」江兰舟看了护卫一眼,顺手拿起桌边空碗,替他舀了点汤。「猪腱肉清炖的汤,哪有不好喝的?你爱吃肉,多吃两块;那咸猪肉太燥,尝过也就罢了。」
贾立微楞,放下手中碗筷,双手恭敬地接过汤碗。「谢大人……」小心翼翼啜了口汤;考虑一阵,再看向大人时,他问着:「大人,是不是太久没办案子,这……生疏了?」
本已望向别处的江兰舟缓缓回过头来。
「唔……其实这也没什么的,大人。」贾立安慰着,以大人称赞过的温暖忠狗双眼表示无限关怀。
大人从前在京中自是办过许多大案,可那时底下有多少人供他使唤,他手里又有多少银钱可买通关卡;更重要的是,当年大人背后还有朝中那人撑腰,一声令下,什么细节掌握不到?
若不是三年前那一跤跌得太惨,如今成了大理寺左寺史也不出奇的……贾立悄悄瞄了眼大人两眉间的皱褶,再看那沧桑许多的面容,暗自摇摇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呀。摇摇头,再摇摇头。
曾在那么高位之人,受了打击,不若以往意气风发,没了过往办案心思,这难道不是意料中事?
贴身护卫眼中有股泛滥成灾的同情,江兰舟挑挑眉。
「大人,是说……这儿天高皇帝远的,死的又是个外地人,就算抓不到凶手,让此案成了悬案……」贾立试图多说些安慰的话,让大人食欲好些、舒舒眉头。「也没人能把您怎么样的。」
「……」深吸了口气,江兰舟看得出来他很努力,想了想,把手边的小碗卤牛肉与那头的炒豆皮换了位置,道:「若是嘴上闲着,就多吃点吧。」
……他说错什么了吗?贾立张了张口,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字都还没吐出,身后敲门声便响起。
来人才在门上叩了一声,江兰舟便应:「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魏鹰语;早晨出衙门时还是一身月牙白的长衫,此刻狼狈模样有如滚过烂泥……略过贾立微讶又带点看好戏的表情,拉了张凳子到桌边坐下。整日未进食,他又饿又渴,便随手拎了汤碗,也不管是谁的,就这么一仰而尽,留下当中肉块再丢回贾立面前。
「陶知行呢?」半掩的门后空无一人,江兰舟问着。
「……觅食去了。」正确来说,是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既已回府,他的任务完成,管那陶阿九是要上厨房、回房还是去惠堂夜游,全都不关他的事了。魏鹰语一脸乌云密布,径自添了饭,大口扒了起来。
「你暴了行踪?」江兰舟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是有些讶异,毕竟鹰语
行事一向谨慎过头,少有意外。他派鹰语跟着,一方面是想探探陶知行出衙都做了些什么;另一方面……怎么说都是老友家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人跟着总是安心些。
「……」大人话中涵义他听得清楚,咬下咸死人不偿命的咸猪肉,魏鹰语放下筷子,从袖中抖出一团布包,交给大人时道:「陶仵作说要将此物转交给大人。」
盯着那脏兮兮的布包,江兰舟伸手接了过,在掌中摊开。眯眼瞧了个仔细,顺手用布抹去烂泥,露出一枚尾处系着麻绳的帐钩……
江兰舟想起尸体双脚布满刮伤与勒痕,也想起今晨端详过伤处的陶知行吩咐备妥数种不同的钩,目的是找出凶器。他让鹰语带人跟着,一日里前后来报的两人皆道陶知行在城外池塘边打捞着什么。
打捞着什么?
或者该问,陶知行究竟真正在找寻着的,是拼凑真相的物证,还是堆砌自我肯定的物件?隔着布料,手里握着勾住了一条命的钩子,半晌,江兰舟问道:「没有话交代?」
若不是因为太好奇、太不相信陶仵作出了衙门向几人问了路,便直奔城外那几近干涸的池塘,花了整整一天,坚信定能从一堆烂泥中挖出个屁,他也不会盯得眼都凸了,一路饿着也不敢将视线移开,就怕漏看了什么小动作,更加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魏鹰语哼了声,没好气地反问道:「大人不是早已知道谁是凶手了?」
当初传了数人来问话,大人便在当中几人名字上做了记号;见过陶仵作验尸,大人八成肯定了凶手为何人。花那么多工夫从日江找了个仵作回来,不过是想确认自身推断无误罢了。
相信自我的判断是好的,但相信过头就危险了。江兰舟问道:「陶知行说了些什么?」
过去三年来几乎都只见到大人懒散的模样,凡事皆无所谓,所以才养成他与贾立的没大没小吧。魏鹰语缓缓吞下口中嚼了许久的饭菜,提醒自己,再怎么平易近人、再怎么愿意与下人平起平坐,眼前人仍是个县令,而此刻他是个师爷。抿抿唇,他照实回道:「陶仵作说凶手用此装置将此人困住,表示凶手明白自己处于劣势,不这么做的话便没了把握。」
「所以,这是早就预谋好的,并非临时起意或误杀。」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江兰舟闭了闭眼,眸色却是暗了几分。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需要预谋夺人命?办案多年,仍不禁想问。
「陶仵作正是这么说的。」愣了一会,魏鹰语才点头应道。观察一日,他直觉陶仵作与大人的思考方式很类似。分明所见之物相同,旁人皆只看见一个结果,而满腹疑惑;他二人却早已顺藤爬上,联想到了事发的源头。
魏鹰语想着回衙的路上脑中不断浮现陶仵作验尸时,大人写下的字句;虽是用不同的方式推敲,单凭问话与观察,大人确是早锁定了凶手,而陶仵作只是提供了线索让大人更加肯定。
那么,为何此刻大人还要黑着一张脸呢?此案近日就能结了,是好事,不是吗?
当魏鹰语再望向大人时,他已拾起一旁的碗筷;又望了一会,就闻那略带嘲弄的声音说道:
「那么你为何会弄得如此狼狈?」
此话一出,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贾立毫不留情地朝魏鹰语那斯文但粘了泥土、与不知是挤成一团的杂草还是尘渣的脸上喷笑出声。
魏鹰语深吸了口气,翻出月牙衫子上仅存的一处白净袖内布料抹抹脸,咬牙恼道:「路见不平尚要拔刀相助,眼前有人在烂泥中滑倒差点灭顶,能袖手旁观吗?」
江兰舟明白自己有点明知故问,果然离京之后太闲了吧,才会觉得捉弄人很有趣。终于,眉间松了松,夹起几样已凉的菜,祭祭五脏庙。
大人表情和缓许多,贾立顿时心情大好,更不会放过嘲弄魏鹰语的大好机会,他嘿嘿两声,道:「平时魏师爷行事稳重,少有事情在掌控之外,今日也算踢到铁板了。」
魏鹰语斜睨着贾立。早知道他们三人是乌合之众,凑在一块儿什么大事也成不了,彼此挖苦倒是少不了;几年朝夕相处,他已充分理解贾立其实不如外表木讷。「能把人平安带回,还不能交差吗?」
难得魏鹰语采取哀兵策略,应该是真疲累了,想藉此结束话题……瞧着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啧啧啧,贾立禁不住要乘胜追击,务必将之彻底击溃。「魏师爷此言差矣。从前不老是叮嘱属下凡事要有自我要求,切不可求交差了事才好;好比说那回大人差属下回京送信,属下中途丢了信回府请罪,那回魏师爷可是将属下骂到臭头--」
「我何时骂过你了?」现在回想已有些模糊了。初识那时,贾立说话可有如此咄咄逼人?魏鹰语努力忆当年。
「……也是。不是骂、不是骂,」贾立承认自己说得夸张了些。「是念到属下头疼了两个月有余。」
言下之意,贾立也想跟他杠上两个月?魏鹰语垂下肩,朝大人求救:「跟踪一事,我本就不擅长。」
江兰舟眼带笑意,诚心说着:「魏师爷谦虚了。」
……是他被烂泥沾得昏头了,大人的本性是危恐天下不乱,怎么他给忘了?魏鹰语闭闭眼,决定还是自救一番吧。「贾护卫这么说就不对了,我那时是为了救你呀,你怎能恩将仇报呢?」
闻言,贾立楞了楞,不明所以然。
瞟着他,魏鹰语冷笑着解答:「贾护卫是宁可被我念,还是被大人念?」
「……」
「那不得了。」
「这……这……」贾立这了半天仍吐不出回话,只能暗自扼腕。当年娘亲督促他多读点书,他真该乖乖听夫子讲课;瞧眼前这人,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竟真能每回都教他对不上话。
「唉,」魏鹰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乘胜追击:「只怪我跟着大人的时间没贾护卫长,官阶月俸却高过你,是因如此吧,你才处处瞧我不顺眼……」
「魏师爷!」
「贾护卫?」
「你莫要自恃有好口才,便次次欺我。」
「分明是贾护卫先开始的……」
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意,江兰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单手捧着汤碗,另一手来回抚着证物的帐钩。
无意义的磨牙斗嘴持续到晚膳后,直至深夜遣走了吵闹不休的两人,江兰舟回到书房;而那书房烛光,燃至天明才熄。